加西亞這位前教育部長,對工聯的感情一直極為複雜。
一方面,他發自內心地感激蘇文在卡拉曼二世的暴政之後,建立起了這套新秩序,讓他這樣的舊貴族,能只憑本事立足。
甚至在妻兒慘死之後,他一度陷入徹底的虛無,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是工聯的行事理念與具體工作,給了他歸屬感,讓他在忙碌中短暫地感受到了充實。
可另一方面,工聯徹底否定神靈、揭穿神國真相的舉動,也碾碎了他死後與家人團聚的最後幻想。
他因此信仰崩塌,一夜白頭,跌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理智上,他明白工聯揭露的是真相。
可情感上,這無異於親手奪走了他僅存的精神支柱。
這讓他對工聯藏著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怨恨與疏離——是工聯逼著他直面了最殘酷的現實,連一點虛假的希望都沒給他留下。
這次工聯徵召他們這批前狩獵之神信徒,參與神國潛入實驗,加西亞說不清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
不過真的到了研究所的時候,他還是默不作聲地穿上了感應服,戴好魔網頭環,坐進了專用的接駁座椅。
這套設備會掃描他的魔力波動,將意識與特製的神國構造體完成同步;實驗正式啟動後,他的意識會被投射進構造體,送入狩獵神國境內。
和他一同參與實驗的,還有大批半精靈,這些人大多是曾經的狩獵信徒。
由於參與實驗可以抵扣刑期,再加上工聯揭穿祈並者的謊言之後,多數人的信仰本就已經破碎,因此報名的人數相當可觀。
只是真要踏入曾心心念念的神國,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複雜,沒人能說清是期待還是牴觸。
加西亞平躺在座椅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旁邊的研究員翻看著加西亞的心理評估檔案,趁調試設備的間隙,湊到薇薇安身邊,頗為遲疑地說道:
「薇薇安教授,我建議還是向上匯報一下,把加西亞剔除出這次實驗。他的心理狀態太不穩定,不適合執行潛入任務。」
研究員對著薇薇安出示了下加西亞的檔案:
「他始終對妻兒的死懷有強烈的負罪感,認為自己沒能保護好他們。
「他在這份誠實之域的約束下填寫的問卷里明確表示,如果在神國里遇到轉化為祈並者的妻兒,他會優先保護他們,盡到生前未盡的責任。
「這種私人執念,會成為極大的不可控變量。」
薇薇安轉過頭,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這是她最近從伊盧恩教授那兒學來的習慣。
伊盧恩平日就嗜吃甜食,她試過後發現,研究時嘴裡含點甜的,腦子確實轉更快些。
她身形嬌小,套著松垮的白大褂,叼著糖的模樣看著像個中學生,可在場沒人敢因此小看她。但凡在她手下做過事的,都清楚這位年輕學者的學習能力和專業水準有多可怕。
她嚼碎了嘴裡的糖,慢悠悠地開口道:
「加西亞的意識同步率有百分之七十,遠超其他所有受試者。」
她掃了眼檔案上的同步率數據,說道:「我們現在模擬信仰之力、對接神國規則,最缺的就是這種有過高階信仰體驗的個體。」
信徒產生的信仰之力,本質上可以等價為一種特殊的算力。
工聯現在做的,就是調集海量的魔網算力,模擬出性質相近的信仰波動,注入構造體,讓它能騙過神國的規則偵測,順利潛入。
為了支撐這個神國項目,工聯眼下絕大多數算力都傾斜了過來。
就連優先級極高的魔晶彈項目組,還有財政部,都用回了差分機,足見這個項目的資源優先級。
但靠算力模擬出來的信仰之力,是非常低質量的。
若非狩獵之神自身陷入沉睡,神國處於半停滯狀態,工聯這套做法根本瞞不過去,接入不久就會被察覺異常。
好在他們面對的是一座神靈昏迷的神國,給了操作空間。
只要受試者足夠熟悉狩獵之神的教義與信仰範式,就能對傳輸過去的信仰波動進行微調校準。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利用前端算力模擬,再交由後端信仰者校準的過程,受試者的信仰同步率越高,最終輸出的波動就越貼合神國規則,延遲就越低。
薇薇安開口說道:「而且和其他的那些信徒不同,我們沒讓他用加西亞的本名執行任務,給他換了一個普通信徒的身份,相當於做了一層身份隔離。
「他這次去神國的任務是探查環境,不是去和親人相認,這一點任務指令里寫很清楚,他自己也明白。」
研究員聽完,也只能聳聳肩,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再堅持。
加西亞聽不到控制台後的討論。
他按照指令躺平,任由接駁設備貼合在後頸,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和構造體產生共鳴,兩股意識在慢慢交融。
視野一點點變模糊,耳邊傳來研究員平穩的報數聲:「同步率 34%……46%……66%……正在對接神國坐標。」
隨著控制台旁的魔法紋路亮起刺目的光,加西亞只覺腦海中猛地一震。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拉伸成了一道細線,順著無形的通道被激射出去。
四周是顛倒混沌的亞空間,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清晰的時間概念。他只能感知到前方有一顆極亮的星辰矗立在混沌里,在吸納著他的意識。
他的意識被那道星辰加速,朝著遠處一個模糊的黑點飛速墜落。
加西亞腦海里閃過之前培訓時講過的技術細節。
據說因為戰神的神力干涉,這片亞空間的空間波動一直極不穩定,是蘇文執政出手,才勉強穩住了這條通道的基礎框架。
而通道另一端和神國的精準對接,就要靠他們這些受試者的信仰同步率來完成。
就在加西亞的腦海里還閃過不少念頭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失重感驟然襲來。
下一秒,腳踏實地的觸感重新傳來,鼻端聞到了自然的味道。
他睜開眼,看到自己手觸碰著翠綠的草地。
我來到神國了?
加西亞的感覺極為複雜,他張開口,想要說話,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淚水不斷湧出,模糊了雙眼。
換做幾年前還是虔誠信徒的時候,能踏入神國,他恐怕會激動渾身顫抖,伏地虔誠祈禱。
可此刻睜開眼,加西亞卻只覺複雜,手死死的扣住泥土地——他的同步率極高,其他駕駛員都只能模糊地感應到四周的景色,但加西亞只覺自己真的魂歸神座……
他一片混沌的大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他的妻兒,或者說,妻兒轉化成的祈並者,也在這片神國里。
這一次,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護好他們,補上他沒盡到的責任。
「」「」「小」「說」「網」「首」「發」「」「」「」「」「」「」「.」「」「」「」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身前響起:
「不錯,你是這批新降生的祈並者里,信仰最虔誠的一個。」
加西亞猛地回過神,抬眼望去,整個人瞬間僵住,差點失聲叫出來。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赫然是他的妻子——羅蕾娜。
可眼前的羅蕾娜,和他記憶里的模樣判若兩人。
不再是那個不善家務、偶爾有些刻薄的貴婦人。此刻她穿著利落的短上衣,袖口挽到小臂,左臂別著一枚紅色袖章,褲腳沾著泥土與草屑,整個人看著竟然極為幹練。
羅蕾娜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目光掃過剛降生的這批祈並者,聲音清晰地說道:「諸位兄弟姐妹,你們降生的時機不巧。現在神國正處在最危難的時刻,外敵壓境,規則動盪!」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要編入隊伍,為守護神國出一份力!」
加西亞幾乎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他想像中的神國,就算不是永恆的祥和寧靜,至少也該是典籍里描繪的樣子——蔥鬱的森林,廣袤的荒野,野獸自由奔走,信徒安然狩獵,是靈魂的安息之所。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四周成片的樹木被砍伐一空,空地上建起了簡陋的營地與工事。
遠處那些神國祈並者們大多衣衫襤褸,不少人神情渙散,似乎是信仰動搖受了衝擊;還有些人身上纏著繃帶,帶著傷,旁邊有低階神職者在給他們處理傷口。
所有人都按男女區分開來,竟然顯秩序井然。
看著眼前的景象,加西亞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這場景,和當年在保安團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當年在卡拉曼二世暴政末期,蘇文組織人手在一片廢墟里搞建設,搞抗洪的時候,他也被安排參與勞作,灰頭土臉地跟著眾人挖土築堤、搭建臨時安置點,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短短几個月。
等舉家搬遷到棕櫚灣城區、他進入教育部任職,隨著職位越來越高,就很少參與這樣底層勞作的場景了。
此刻在曾被自己奉為靈魂聖地的神國里,重見這幅人間工地般的畫面,加西亞心裡五味雜陳。
「喂,你,叫什麼名字,會幹什麼活!」
就在這個時候,羅蕾娜祈並者走上前來,竟然極為幹練地詢問道。
加西亞幾乎沒有見過自己妻子的這個模樣,但他也下意識的答道:「加……咳,隆德,會寫字,會做陷阱。」
「那你去找萊昂隊長報到吧,他那裡需要狩獵人手。」
羅蕾娜對著加西亞揮了揮手,「記,你是林地區域的祈並者,只有阿德里安聖者,和傑夫佩里虔信者有資格命令你。如果遇到其他區域的祈並者,特別是要你去深淵區域挖魔晶的,千萬不要去。」
她停頓了一下,叮囑道:「深淵區域挖魔晶有極強的詛咒,你這樣的新降生祈並者,去了很快就會消散的……」
加西亞懵懵懂懂的往羅蕾娜的方向走,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
等一下,她讓我去萊昂那裡報到?
我的兒子萊昂?
……
與此同時,聖凱羅城研究院的執政實驗室內,薇薇安敲開門走了進去。
蘇文正坐在控制台前。
他的身上浮現著細密的魔力符文,座椅後方牽出數條泛著微光的魔力導線,一路接入亞空間探針的接口。
這段時間他一直靠自己的魔力穩定著通往狩獵神國的亞空間通道,對抗戰神逼近的干擾。
同時整個研究院也還在摸索更高效的穩定方案——目前的思路是引入半導體技術的交換機優化通道構型,只是目前還需要進一步疊代驗證。
再過不久,西諾瓦麗使團就要抵達高塔,他們也希望能從高塔變化系首席那裡,到在星界傳遞信息的法術構型的建議。
「執政,最新一批潛伏構造體已經全部成功登陸神國,目前狀態全部正常。」薇薇安走到近前,低聲匯報導。
蘇文點了點頭,露出了些許笑容說道:
「很好。根據目前傳回的情報,神國正在大規模徵調祈並者前往深淵區域開採魔晶。我們需要給潛伏行動組下達指令,讓他們儘量想辦法混入開採隊伍,滲透進魔晶礦區。」
他語氣平穩的說道:「我們要先摸清,神國境內的魔晶儲量到底有多少。」
薇薇安應聲點頭,隨即臉上露出幾分遲疑,半晌後,她才詢問道:「執政,其實我想問一下,神國內有魔晶這個消息到底準不準確?」
蘇文有些好的回過頭看向她。
薇薇安則是繼續說道:
「神國的物質,基本都是來自於主物質界。而魔晶在主物質界本就極為稀有,零星礦脈都藏在地底深處。
「現在突然傳來消息,說狩獵神國的深淵區域有可開採的魔晶礦,會不會有偏差?」
這也是在場不少研究員共同的疑問。
更何況祈並者進入深淵區域,是存在被深淵侵蝕的風險的。
薇薇安有些拿不準,值不值把寶貴的魔網算力,大量傾斜到礦區探查這件事上。
蘇文看出了她的顧慮,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一顆暗紅色的岩質行星模型緩緩浮現。
「具體是否真實,我現在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只是我對此有一個猜想。」
他指著模型開口道:
「神國的深淵區域不是憑空生成的火山帶。我懷疑當年狩獵之神接觸深淵時,將一整塊深淵地層拖拽進了神國。
「從我們目前掌握的這片區域的表象——硫磺氣味濃重,熔岩遍布地表,光線昏暗,大氣劇毒——來看,這塊區域的來源,可能是一顆地質活動極端劇烈的熔岩行星。」
蘇文的話語讓薇薇安眉頭一挑。
就聽蘇文繼續說道:
「如果我們假設,這顆行星內核的放射性元素豐度極高,再加上某種原因,它的地幔依然在持續產熱。
「這種情況下,這顆星球全球的火山密度,會是我們星球的上百倍,岩漿活動幾乎不會停歇。」
蘇文指著這顆星球的表面,推演道:
「火山持續噴發,會把大量二氧化硫、硫化氫之類的硫化物噴入低層大氣,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昏暗的橙紅色。」
聽到這裡,薇薇安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古籍上對深淵部分層級的描述,幾乎就這樣的景象,兩者完全對應上!
蘇文的手移到行星的地殼表層:
「至於魔晶礦,它對應的重元素本應該在行星分化時向內核沉降。
「可因為地質活動太劇烈,火山噴發會不斷把地底深處的重元素搬運到地殼表層,在岩脈里沉積富集,最終形成規模化的礦脈。
「條件合適的話,地表就能直接看到暗黑色的礦帶……這正是我需要潛伏構造體回應我的信息。」
他收回手,語氣鄭重地說道:
「而且這樣極端的環境,對任何常規生命形式來說都極不穩定,充滿混亂與侵蝕性,也正好契合了我們對深淵的全部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