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珊瑚區域,通往南境大陸的南向官道上。
工聯對這片區域的正式統治,已經超過了半年。
自從對秩序之神的審判落下帷幕,工聯的治理在黑珊瑚一帶早已深入人心。
當地的變化,甚至比埃索羅斯地區還要顯著。無論是舊日的土著,還是原屬王國的普通民眾,主動投身工聯建設的意願都極高。
在這樣的基礎上,除了港口大城市的民生建設穩步推進,整片黑珊瑚區域還鋪開了大量基建項目。鐵路、幹線公路的修築進度極快。
甚至有人提出,在黑珊瑚區域到南大陸的連接處,隕星海與海墟之間的地峽最窄處,劃定專門區域開鑿運河,貫通兩片海域。
不過眼下工聯整體進入了部分動員狀態。
大量交換機算力被優先調往亞空間相關的項目組,連帶魔網施工、施法者人力調度的額度都相應縮減,不少非核心基建項目都放緩了節奏。
但黑珊瑚以南、直至整片南大陸腹地,始終是工聯探索與開拓的重點方向。
這片土地曾是南境公爵的世襲領地。隨著工聯在戰場上不斷取勝,南境公爵的勢力一步步向南境深處退縮,如今已經退到了南大陸中心那一大片茂密的叢林中。
工聯這邊,不少原本從事地底探險的隊伍,轉而向南境探險,他們自稱開拓者,源源不斷地向南推進。
踏出黑珊瑚的實際控制區後,道路立刻難走了許多。
崎嶇不平的土路上,洛克伯爵家族的馬車正在顛簸前行。
馬車裡坐著洛克伯爵和他的親族親信,還有三名身著素色長袍的神秘人士。
車廂隨著路面起伏不斷搖晃,眾人神色都略顯凝重,但顯然洛克伯爵的心情卻相當不錯,他的臉上帶著難掩的笑容:
「我們這算是踏出工聯的核心控制區了。」
洛克伯爵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荒蕪的山野,釋然的笑道:「終於能聞到真正的自然氣息了……終於不用再聽那些千篇一律的政令聲響。」
車廂里的幾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相仿的神色。
事實上,自從秩序之神審判一事之後,原本對工聯還抱著幾分合作態度的洛克伯爵,態度便驟然轉變。他決意徹底脫離工聯體系,並且很快付諸了行動。
他的長子、次子,以及其他深度參與了工聯事務的家族成員,都對此十分不解,不願跟隨他離開。
最終陪他踏上這趟南下之路的,只有剛成年的小兒子,和少數幾名鐵桿親族。
馬車一路顛簸,小兒子臉色發白,顯然被晃難受。他聽著父親語氣里的輕鬆,只覺腳下崎嶇不平的道路格外磨人,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憋了一路的疑問:
「父親,我們要脫離工聯,為什麼不往北去投奔帝國,反而要往南走這種荒路?」
少年仰著臉,眼裡滿是困惑:
「我聽說南境公爵現在根本不成氣候,連像樣的統治體系都沒有。工聯對南大陸的開發已經擺上了日程,用不了多久就會推進過來,到時候南境公爵根本擋不住。」
洛克伯爵聞言,忽然笑了起來。
他抬手指了指車廂角落裡,三名始終沉默著、兜帽遮臉的男子,說道:
「傻孩子,你以為我們是去投奔南境公爵的?」
這話一出,車廂里除了那三名兜帽人,其餘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而洛克伯爵轉頭,對三位兜帽人低語了幾句,最終三名始終沉默的兜帽男子,抬手取下了頭上的兜帽。
三人都是光頭,膚色比在場眾人深上一號,泛著常年苦修打磨出的古銅光澤,下頜留著短須,周身氣場沉凝厚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三位是來自西方大陸的大師,皆出自翡翠帝國的萬年修行世家、名門望族……他們是從主大陸極北處,一路遊歷至此的密宗武僧。」
洛克伯爵顯相當自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南境公爵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和翡翠帝國的修行者有了往來。他所奉行的那套自然之道,本質上傳承的就是翡翠帝國的修行成仙法門。」
三名武僧聞言,只是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他們似乎聽不懂這邊的通用語,全程保持著沉默,但卻自有一股出塵的苦修氣度。
洛克的小兒子睜著眼睛,滿臉驚訝地打量著三名異邦武僧,一時沒跟上父親的思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用有些拗口的發音學著翡翠語的調子,試探著行禮道:「大師?」
三名武僧聽到這個稱呼,齊齊神色一肅,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父親,這幾位大師和我們南下有什麼關係?」
少年也鄭重回禮,才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洛克伯爵笑了笑,說道:「等我們到了南境,找到南境公爵,他那邊有跨洋傳送陣,可以直接送我們前往翡翠帝國。」
他收斂了笑容,神色鄭重了幾分:
「翡翠帝國的強者已經演算到,一場席捲世界的大劫即將爆發,而它源頭就在工聯。
「它不是第二個魔法帝國那樣的王朝更迭,而是要傾覆所有舊秩序的浩劫。不止我們這片大陸,遙遠的其他大陸也都要應對這場劫難。
「翡翠帝國那邊,正需要我們這樣熟悉本地局勢的人。我們這一次不是去投奔南境公爵,是借道南境,去往真正能對抗這場大劫的地方。」
這番話說完,車廂里的洛克族人神色各異。有人臉上露出了驚喜與動容,仿佛找到了新的出路;也有人眉頭緊鎖,顯然心存疑慮。
一名年長的管家此刻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語氣遲疑地開口:「伯爵大人,我們全部的積蓄、人脈都在工聯境內。現在拋下一切遠赴翡翠帝國,其實是非常冒險的。」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翡翠帝國遠在海外新大陸,終究是異鄉。
「如今工聯如日中天,如果參照魔法帝國的先例,它也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統御大陸的強權。就算有大劫的說法,最終勝負也並不明確。我們這般舉族投奔,真的妥當嗎?」
洛克伯爵冷哼了一聲,臉色沉了下來,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三名武僧中,坐在中間,氣質最淡然的那位忽然開口了。
他看起來鬍鬚已經泛白,但眉宇間卻絲毫不見老,甚至眉角連一絲皺紋都沒有。而他的通用語十分拗口,不過大家理解起來卻意外的沒有任何困難:
「工聯這樣的國度,就像落日之前的晚霞。看著無限美好,實則已經走到了黃昏盡頭。」
他的聲音悠長平緩,不急不躁,卻帶著一種異的說服力,車廂里的眾人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
老管家心中一動,正要開口追問詳情。
就見老武僧抬手一展,車廂里的空氣忽然無端流動起來。細碎的風在他掌心盤旋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氣旋,一股清涼又厚重的氣息緩緩擴散開來。
眾人耳邊似乎響起了細碎的誦經聲,面面相覷間,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異。
「不要抵抗,靜心感受。」
老武僧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說」「網」「首」「發」「」「」「」「」「」「」「.」「」「」「」
緊接著,眾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大量幻象。
洛克的小兒子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出聲,老管家也渾身緊繃,幾乎要催動護身法術。
洛克伯爵卻猛地抬手,攔住了兩人。他神色嚴肅地盯著老武僧掌心的氣旋,壓低聲音對眾人解釋道:
「密宗武僧修的是心靈與本源,是真正將心靈與本源修到極致的大宗師。這是他們用來演示的手段,沒有惡意。」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腦海中的異象幾乎是同時成型。
眾人仿佛置身浩瀚無垠的星空深處,一顆赤紅如血的星辰正在不斷膨脹,猩紅色的光芒刺目耀眼。
在這片紅光的映照之下,一座翠綠的神國顯格外渺小,搖搖欲墜。
眾人只覺渾身發麻,意識仿佛被拉入了某種神啟狀態——就像古籍里記載的那樣,傳說中的英雄蒙受神諭、窺見未來的情形,竟真切地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蒼老平緩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響起:
「這就是狩獵之神的神國。如今戰神的神力,已經開始全面侵攻。」
「戰神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改寫神國規則,狩獵之神深陷沉眠,根本撐不到甦醒的那一天,最終只會像隕星一樣徹底墜落。」
「等戰神吞併了狩獵神國的全部力量,下一步就會踏足主物質位面。到那時,諸神的懲罰將會降臨世間。」
畫面隨之一轉。
無數燃燒的隕石從天穹墜落,大地開裂,海水倒灌,山川崩碎。他們所熟悉的工聯城市,在諸神的怒火之下不堪一擊,頃刻間化為廢墟,生靈塗炭。
洛克的小兒子臉色慘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其餘的洛克親族也都沉浸在幻象之中,心神震撼,車廂里一片死寂。
只有洛克伯爵神色鎮定,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意。
「這就是即將發生的未來。」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現在脫離工聯,是我們最好、也是最後的時機。」
馬車還在崎嶇的道路上顛簸,車廂里卻久久沒人說話。天崩地裂的幻象還在眾人腦海里盤旋,壓人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小兒子咬了咬牙,忍不住開口問道:「可是大師,我聽說蘇文執政那邊也在調集力量,支援狩獵之神的神國。這會不會讓局勢有所變化?」
老武僧緩緩搖了搖頭,頗為確定地說道:
「人類的技術,終究是凡人的伎倆。
「凡人如何能真正理解神國的偉岸與規則?就算他們有辦法滲透進神國,也不過和當年傳法師異位面旅居沒什麼兩樣。這種程度的力量,在真正的神戰面前,毫無意義。」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眾人意識里的神國畫面驟然劇烈震顫起來。
「轟——」
星界中,戰神的星辰光輝猛的綻放,如同一顆炸開的巨大恆星,刺人睜不開眼。
原本蒼翠自然的神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猩紅色。
「恩?」那蒼老的聲音有些意外,接著,他略帶興奮說道:「真是機緣,我們竟然有幸見證真正的神戰……戰神出手了。」
戰神出手了——
洛克伯爵的腦海中甚至來不及產生什麼念頭,他此刻完全被意識中投射出來的星界景象給震驚住了。
這就是戰神的偉力嗎?
「戰神已基本掌握狩獵之神的神國規則,這場神戰不會持續太久的時間……」
蒼老的聲音下著定論。
馬車繼續往前,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眾人就親眼見證著侵蝕從廣袤的草原區域開始,迅速蔓延向平原與大海,一路朝著核心森林區域推進。
到了下午的時候,整片神國就只剩深淵火山地帶與最深處的原始森林,還殘留著淡淡的綠光。
侵蝕速度之快,讓車廂里所有人都倒吸著涼氣。
「這就是戰神神力的侵蝕速度。」觀摩了許久後,老武僧不由感嘆著說道:
「等祂徹底改寫神國規則,真正的懲戒會來更快。
「你們工聯的人,不過是把意識投射進神國,根本來不及展開手腳,就會被戰神的神力包裹吞噬。蘇文投進神國的所有力量,最終只會盡數消亡。」
幻象之中,猩紅光芒還在不斷擴張,整座神國都在戰神的力量下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解。
可就在這時,一聲輕咦從旁邊一個武僧口中發出。
眾人赫然發現,原本勢不可擋的猩紅侵蝕,忽然猛地頓住了。
那道不斷推進的紅色邊界,硬生生被剎住了勢頭,竟然陷入了僵持,甚至部分區域非但沒有繼續擴張,反而開始緩緩後退。
「怎麼回事?」
老武僧眉頭微皺,顯然也十分意外。
在所有人的感知里,原本節節敗退的綠光,忽然在森林區域牢牢穩住了陣腳。非但如此,那片濃郁的綠光還在不斷向外擴散反撲,硬生生頂住了戰神神力的侵襲。
……
狩獵之神的神國,天幕正在急速異變。
原本澄澈的蔚藍色天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猩紅色侵染,一點點變渾濁、壓抑。
明明是白晝,天幕上的星辰卻一顆顆清晰浮現,並且不斷膨脹放大。
其中代表戰神的那顆赤紅星辰,膨脹最為恐怖,短短時間就占據了近半片天空,像一隻高懸的血色巨眼,漠然俯視著整片神國。
星辰膨脹的速度快令人心悸,整個世界都仿佛被這股從天而降的偉力握住,陷入了極致的恐慌與癲狂。
對阿德里安等聖者而言,此前所有的籌備都顯無比可笑。
他們召集祈並者、訓練神仆、挖掘深淵魔晶、商議喚醒神靈的方案,認認真真準備著神戰。可當戰神這尊強大神力的意志真正壓過來時,所有準備都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抬頭望向天邊那枚占據半壁天空的赤紅巨星,感受著其中凌越一切的霸道意志,所有人心底都只剩下徹骨的絕望。
這就是主神,這就是強大神力的威壓。
狩獵之神本就只是微弱神力,甚至現在都還沒有清醒,真的有資格抵擋這樣的存在嗎?
更令人心寒的是,這枚令人窒息的巨星,還遠遠不是戰神的本體,不過是祂跨越無盡星界伸過來的一根觸手。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阿德里安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幾乎喘不過氣。
神國的潰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更快。
海域最先失守。整片大海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深海棲息的祈並者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規則之力消解,幾乎頃刻間消亡殆盡。
緊接著是草原區域。
神國的自然規則被輕易扭轉,伴隨著濃烈的殺伐之氣,戰神的聖者直接在原地凝聚出身形——赤紅披風,鎏金鎧甲,頭戴戰盔,手持長矛,身後跟著成建制的戰神神使,如同早已在此駐守了千年。
神國的規則在一寸寸被改寫,肅殺與征服的氣息不斷蔓延。
中央庭院深處,狩獵之神的本源光罩還在頑強地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可在大海徹底沸騰、草原全面淪陷之後,這層光芒已經變搖搖欲墜,連周邊的空間都開始扭曲。
沒過多久,連外圍的森林區域也開始泛起紅光,規則侵蝕步步緊逼。
阿德里安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聖者同僚們正在接二連三地失去聯繫。
十二位聖者,到最後只剩三四個人還在堅持抵抗。
那些失去聯繫的聖者,有的連反抗意識都沒來及升起,就被戰神的意志直接吞噬改寫;有的則幾乎是無縫銜接,順勢轉化成了戰神聖者。
叛徒確實存在,而且數量遠超預想,聖者之中竟有大半都選擇了倒戈。
知這個結果,阿德里安手腳冰涼,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難道……真的就要這樣敗了?
他腦海里只閃過這一個念頭,甚至來不及去想,規則侵蝕的速度為什麼會快到這種地步。
「聖者大人!聖者大人!」
一名狂信者施展神術從空中墜了下來,神色慌亂到了極點,「森林外圍的結界正在遭受猛烈衝擊,戰神的力量馬上就要衝進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阿德里安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有片刻的慌亂,下意識地想向沉睡的神靈求助,可深處的神格本源毫無回應。他第一次覺,自己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場徒勞。
怎麼辦?
他在心裡反覆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森林邊緣,一批信仰還算虔誠、沒被戰神規則立刻轉化的祈並者,正瘋狂地向森林深處逃竄。他們要往傑夫佩里據點的方向跑,那裡還有最後一道防線。
身後,戰神麾下的騎兵正在快速逼近。
他們騎著高大的天界戰馬,非常靈敏的在樹林間穿梭。這些精銳的騎兵手持長槍與長弓,邊追邊射,箭矢精準地追上逃亡者,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射殺在逃亡途中。
隊伍上方,林間,一名背生雙翼、像是指揮官的神使凌空而立,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追殺。
旁邊一名神使上前稟報導:「大人,森林區域的自然規則太過頑固,我們暫時沒辦法直接滲透轉化……」
雙翼神使搖了搖頭,雙眸泛著金光,語氣平淡:「無妨。戰神的威能很快就會全面降臨。」
他的目光投向森林深處,聲音冰冷:
「攻破這片森林,我們就能取最終的勝利。」
看著那些逃入森林深處的祈並者被一一射殺,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是抬手示意前鋒部隊繼續推進,清剿殘餘反抗。
可就在前鋒騎兵繼續衝鋒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
森林邊緣驟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由硝石、木炭、硫磺配比而成的黑火藥,在神國的土地上,炸響了第一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