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凱羅郊外研究所,已經是一片戰時的景象。
隨著軍方動員令的下達,人員與裝備正分批向指定區域集結。
為了保障核心算力供應,聖凱羅城區開始執行分級限電,非核心負荷分批切斷,將電力優先向研究所的交換機集群傾斜。
同樣的限電措施,也同步在西德瑪城推行。兩座城市的核心算力節點,此刻都在消耗巨量電力,支撐神國前線的意識投送與數據演算。
非緊急工業用電、普通居民用電開始逐步壓降。入夜之後,整座聖凱羅的城區燈光大片熄滅,只有廣播系統、醫院、水廠、主幹道照明等關鍵民生設施還保留著供電。
整個城市內各處都能聽到廣播在通報通知:
「未來十二至二十四小時,因重大科研任務需要,全市將出現階段性停電。請各工廠與居民提前做好準備,非必要不啟動大功率電器,備好蠟燭等照明用品……」
整座首都一夜之間回到了電力普及前的狀態,這種黑暗讓習慣了燈火通明的市民,感到了明顯的不適。
而城防治安隊按片區劃分了巡邏路線,全員上街值守,防備斷電後可能出現的秩序混亂。
與城區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郊外的研究所區域。
這裡燈火徹夜通明,所有交換機陣列都在高速運轉,機殼發出連綿不絕的低鳴,研究員們步履匆匆,往來於各個機房之間,實時監控算力負載與通道同步率。
與此同時,研究院門口,從城郊倉庫到碼頭沿線,一輛輛軍綠色的載重卡車接連駛入。原本用於客運的有軌電車也被臨時徵調為貨運,滿載著彈藥、器材與補給,向研究所方向輸送。
大批臨時徵召的作戰人員,同樣向研究所周邊快速匯集。
研究所外的空地上,此前圈養在此的魔獸被分批轉移到了偏僻區域。
全場最引人注目的,是恢復了本體形態的綠龍莉坦汀。
它身上各處貼滿了接入魔網的符文貼片,正趴在場地中央閉目休憩,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正做著什麼好夢。
周邊空地正在被快速改造成臨時軍營與算力機房。施法者配合工程隊伍,快速搭建預製機房框架,將儲備的交換機組裝就位。
一批批經過篩選的士兵戴上魔網頭環,列隊等候接入神國通道,準備作為第二批增援力量投送過去。
研究所最高層的會議室里,更是人來人往。參謀部、情報部、各項目負責人陸續趕到,連總務署的相關人員也齊聚於此。
大家其實都沒有神國作戰的成熟經驗。
不過可能是由於蘇文坐鎮於此的緣故,大家的臉上都看不到怯意,只有凝重與昂揚交織的神色。
會議室正中央的牆面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神國戰術地圖。
這份地圖是以狩獵神國的宗教典籍為原型,結合神國潛入者的情報測繪還原而成,並且還在隨著前線回傳的信息不斷更新細化。
地圖上用不同顏色清晰標註出了戰神控制區、狩獵神國殘餘區、工聯錨點、敵軍部署等關鍵信息,戰場態勢一目了然。
薇薇安作為項目總負責人,手持指揮棒站在巨幅神國地圖前。
她依舊套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白大褂,手持指揮棒點過地圖上的不同色塊,聲音清脆地說道:
「正如各位所見,狩獵神國大致分為海洋、草原、火山、森林,再加中央神庭核心區,共五片區域。」
她的指揮棒依次點過四個外圍區域。
「狩獵之神沉眠之前,在每片外區都留下了一處核心錨點,由對應的龍族擔任。」
龍族作為錨點……
台下坐著的眾人下意識對視一眼,許多人心裡都閃過了同一個念頭——這和那位精靈半神構建的半位面的思路幾乎如出一轍。
那位半神也在使用龍族作為錨點。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眾人腦海里轉了一圈,沒人打斷會議。
薇薇安繼續說道:「海洋區對應藍龍,草原區對應黑龍,火山區對應紅龍,森林區對應綠龍……目前這四頭龍都陷入了沉睡。」
她的指揮棒落在森林區域,說道:
「而碰巧的是,森林區域的綠龍錨點,正是莉坦汀的母親,自然之母……
「目前我們已經憑藉綠龍莉坦汀的血脈共鳴,接管了森林區的守護龍權限。再加上傑夫佩里晉升聖者帶來的信仰權重加持,森林區域的神國規則已經基本在我們掌控之中。」
指揮棒移向剩下三片區域。
「海洋和草原兩大區域,目前已經基本被戰神的力量控制。
「火山區情況特殊,深淵力量混雜著高濃度魔晶輻射,干擾極強,我們的意識滲透難度很大,戰神那邊似乎也沒有全力清理這片區域的打算。」
參會眾人都盯著地圖,各自思索。
蘇文坐在指揮主位上,頭上也戴著魔網接入光環,神色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他此刻大半的精力都放在維持亞空間通道的整體穩定上,只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力旁聽會議,整個人看起來就猶如在神遊物外。
而聽完了薇薇安的介紹,參謀長萊因斯這時不由舉手提問道:
「薇薇安教授,您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我們能搶占這些信仰核心節點,就能一步步把神國往我們這邊拉拽?」
「如果從空間錨定的角度來看,您說的是對的。」
薇薇安搖了搖頭,直白地說道:
「我們占領的信仰節點越多,覆蓋的祈並者越廣,神國與主物質界的空間距離就越近,後續不管是投送意識體還是運送物資,效率都會越高。
「但我不建議這樣做。」
眾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除了四大區域的核心錨點,地圖上還標註著大大小小的次級節點,大多是各地的狩獵之神神像。
萊因斯眉頭挑了挑:「我想知道為什麼,薇薇安教授……因為在我看來,我們接下來的戰略其實非常明確。
「如果我們選擇最容易突破的草原區域,組織先鋒隊向草原區域發起突擊,儘可能多地搶占信仰節點,改造成我們的錨點,一步步把戰神的力量擠出去。
「然後不斷地積累優勢,就可以最終伴隨勝利,將更多意識和物資投送向神國,形成正反饋循環……
「所以,我想知道您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在場許多軍方的人也都帶著好的目光看向了薇薇安。
薇薇安的指揮棒點在地圖中央,語氣嚴肅地說道:
「我們最核心的目標,並不是在神國里攻城略地,而是把整座神國往主物質位面的方向拽過來。
「目前在亞空間中,我們實際上是在和戰神比賽拔河。」
她說著,捏著小手往後輕輕一縮,比了個拉扯的動作。
「」「」「小」「說」「網」「首」「發」「」「」「」「」「」「」「.」「」「」「」
「這種拔河是看雙方誰能在神國控制更多的意識……所以前期的意識是非常珍貴的,如果拿去打仗消耗掉,重新投放產生的損耗,將會讓我們入不敷出。
「就算我們能打下幾個據點,獲的錨點帶來的收益,沒有足夠的意識去承載,也沒有作用。
「到最後,我們對神國的拉力只會越來越弱,神國離主物質界越來越遠,後續投送力量的成本會高到難以承受。」
她掃過眾人,語氣嚴肅地說道:
「我的建議是,先投送足夠多的士兵,把神國拉到足夠近的距離,讓意識和物資的投送損耗降到可接受的水平。
「等我們的力量能源源不斷地投送進去,再展開長期作戰,才是穩妥的路線。」
作戰參謀們正根據神國前線傳回的實時情報,不斷更新地圖上的敵我標記。
萊因斯抬手撓了撓額角,看向薇薇安,說道:
「薇薇安教授,我無意質疑您的專業判斷,您說的道理大概率是對的。」
他遲疑著說道:
「但站在作戰的角度看,如果我們不主動打出去,內部的士氣首先就穩不住。林區里擠了這麼多祈並者,困守久了只會滋生絕望。」
他伸手指向地圖上森林與草原的交界線:
「更關鍵的是,如果我們不能給敵人造成壓力、奪下緩衝空間,等戰神徹底消化掉海洋和草原兩片區域,接下來就會集中力量壓向森林。
「到時候我們的信仰權重只會持續縮水,哪怕不斷投送意識,最後照樣守不住林區。反而趁現在士氣最盛的時候主動出擊、向外擴張,才是勝算最大的選擇。
「從軍事角度,我建議立刻發起進攻。」
薇薇安的小眉頭也皺了起來。
她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現在投送的損耗比太高了。我們在神國里折損兩個人,才抵上戰神那邊損失一個的消耗。越拼消耗,我們的劣勢就越大。
「除非萊因斯參謀,您認為現在我們投送過去的士兵,可以做到低損失的戰勝敵軍,那我就同意您的意見。」
萊因斯參謀摸了摸額角——就目前這個投放物資的效率,大半的戰場還停留在冷兵器,了不起有一些施法和炸藥輔助。
戰損比怎麼可能低了。
拼消耗是輸,可不拼消耗就是坐視對方坐大。
兩邊各有各的道理,一時竟僵成了死局。
不少人也面露難色,顯然也清楚這是個棘手的矛盾。
就在這時,一直像是在神遊的蘇文忽然坐直了身體,雙手搭在桌沿,目光掃過眾人。
「要打出去。」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蘇文身上。
薇薇安更是直接停下了講解,一雙眸子直接落到了蘇文的身上。
蘇文的注意力剛才大半都放在亞空間通道與神國的整體感知上。
此時的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亞空間中,戰神那股磅礴的意識體量。
亞空間終究是神靈的主場,對方的龐大意志壓過來,哪怕是蘇文都感覺有些遭不住。
不過回到這場針對神國的具體戰役,他的思路,顯然和在場兩邊都不一樣。
「打出去是對的,但目標不應該是搶神像、占核心錨點。」
蘇文指向了地圖上那些零散分布的小點——那是散落在各處的祈並者聚居點。
「我們要爭的是人。
「是那些散落在各處、正在被戰神力量侵蝕的祈並者。把我們的力量撒出去,先把人搶過來。神國自然會往我們這邊傾斜。」
此時聽到蘇文的話語,下面一個研究員不由舉手說道:
「執政大人,可是祈並者受狩獵之神的教義影響,我們的理念很難短時間內傳播開。
「我擔心,救下這些祈並者,並不能幫我們改變神國的現狀……」
薇薇安聽到這話的時候,也是眉頭緊皺,顯然也覺蘇文的建議不是很妥當,但也在猶豫是否自己理解的不到位。
因為她也覺,救下一些狩獵神國的信徒,他們又不信奉工聯的道理,怎麼可能讓神國向工聯偏轉?
蘇文看向那個研究員,認真地說道:
「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強行給這些祈並者,灌輸什麼工聯的理念。我們要做的,是把他們組織起來,給他們提供避難的地方。
「提供保護,提供秩序,提供能活下去的組織方式——只要把他們組織起來,讓他們參與建設,參與自救……那麼無論他們信仰什麼,都從事實上變成了我們工聯理念的踐行者。」
薇薇安的眼睛瞬間一亮。
萊因斯似乎也想明白了什麼,一拍大腿。
就聽蘇文環視全場,繼續說道:
「只要我們能把大多數祈並者都收攏保護起來,就算戰神占著所有神像、握著所有核心節點,單憑那幾個抓手,也撬不動整座神國的走向。
「諸位,自下而上的顛覆神國,這才是我們工聯打仗的方式。」
……
狩獵神國的草原區域,一處剛被戰神勢力攻陷的祈並者聚居點。
帶頭抵抗的狩獵虔信者已經被處決,剩下的俘虜被驅趕到空地中央,一個個渾身顫抖,深陷在恐懼之中。
一名身形高大的戰神先鋒官皺著眉,望向森林的方向。
他剛剛收到了傳訊,進攻森林的先頭部隊暫時受阻,而且抵抗者手中出現了疑似工聯的武器。
有傳言說,蘇文的力量已經深入到了神國體系內部。
這名先鋒官,正是此前在與工聯的作戰中,劍劈坦克被碾死的喬文-安德魯騎士。
他戰死後靈魂被戰神接引,憑藉過往的戰功與軍事經驗,被選拔為基層指揮官。
他收回望向森林的目光,即便察覺到林區有聖者氣息,神色也沒有太多波動。這點意外,還不足以打亂他的任務。
他麾下數十名頭戴紅盔的戰神戰士,正看管著俘虜。他們看那些瑟瑟發抖的狩獵祈並者,就像看待宰的羔羊,眼神里滿是輕蔑。
喬文騎士轉過身,走到俘虜隊伍前,隨手拔出佩劍,猛地向前一擲。
長劍錚的一聲釘進泥土,劍身微顫,正好立在俘虜們面前。
他的聲音冷硬地說道:
「戰神不需要懦夫。」
喬文騎士抬手指向身後的神像,「接下來,我要你們自相殘殺。活到最後的人,會在戰神的神像下獲新生,成為真正的征服者。」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原本屬於狩獵之神的石像,此刻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手持獵弓的平和獵人形象一點點褪去,慢慢變成了身材高大、手持利刃、長發飛揚的戰神模樣。
喬文騎士的聲音洪亮地說道,
「此地,即日起執行戰神的規則!
「活到最後的人,獲征服者的權柄。剩下的人,作為被征服者,成為勝者的養分!
「現在,有沒有勇敢者,上來搶這把劍!」
下面的俘虜們對視著,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但很快,一個看起來最凝實的祈並者突然怒吼了一聲,然後邁開步子,就往那把插在土裡的劍沖了過去。
但很快,他就被後面的一個祈並者壓倒在地上,雙方很快廝打在了一起。
喬文騎士等人退後了幾步,靜靜地看著這場戰神的儀式。
……
就在儀式即將開始的瞬間。
據點外的一處緩坡上,小馬格努斯正帶著他的偵察排潛伏在長草里。
他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據點裡的動靜,眉頭越皺越緊。
「排長,後勤補給還沒送上來,我們手頭的彈藥和爆破物都不多。」
旁邊的士兵壓低聲音說道,「要不先撤回去等大部隊?等裝備到位了再動手也不遲。」
小馬格努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說道:
「等補給到位,這批祈並者就全被轉化成戰神的信徒了。到時候再動手,只會更難。」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身邊的戰士們。
「剛剛執政的作戰指令你們也聽到了。神國里的形體沒了可以重組,不算真的犧牲,但人要是被轉化了,就真的拉不回來了。」
他的語氣頗為堅定地說道:「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批祈並者搶回去。哪怕拼光我們這一排,等待重新投射進神國……能救下這麼多祈並者,也不虧。」
說著,他和排文化指導員對視了一眼,後者對著馬格努斯點了點頭。
至此,小馬格努斯不再猶豫,說道:
「所有人檢查指揮官終端,確認鏈路在線!」
他抬手比出戰術手勢,「等確認無誤後,按原定計劃,執行突進方案!」
周圍的戰士們紛紛點頭,手指搭上了觸發裝置。
小馬格努斯靜數了十秒,然後突然念道:
「跟我沖!」
隨著小馬格努斯一聲令下,所有人的意識瞬間同步,接入了統一的指揮官鏈路。
而小馬格努斯帶頭,直接衝出了藏身地。
據點裡的戰神戰士剛察覺到異動,還沒來及做出反應,就聽見腳下傳來沉悶的震動。
轟的一聲悶響,大地驟然隆起,一道厚實的土牆以極快的速度從地面升起,橫在了衝鋒隊伍與據點之間。
工聯的士兵們快步衝到土牆後方,借著掩護站穩身形,同時掏出腰間的爆破手雷,拔掉引信,奮力朝著據點內部投擲過去。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