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圖斯悚然一驚。
作為浸淫傳境界數十年的強者,他對自身領域的掌控力自信無比——他自然也清楚之前西羅西尼亞那邊,神殿被傳領域遠程鎖定,然後飛彈洗禮的事情。
但之前他自信自己的領域可以抵抗住遠距離的細線感知。
可這幾道感知來毫無徵兆,對方的傳意志,居然可以隔著這麼遠,用這麼細的領域,穿透他的防備?!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偵查」的所有認知!
而仔細感知,昆圖斯發現對方好像是將領域細細凝結成了某種突刺的形態,準確的說,應該是『刺』近了他的領域中。
但昆圖斯來不及做更多研究了。
「嗖——」
下一秒,尖銳的破空聲從遠方呼嘯而來。
不是一發兩發,是成片的尖嘯,如同暴雨前的風,密密麻麻地砸向馬賽城外圍的防禦工事、後方的兵營集結點,以及數公里外的幾座附屬堡壘。
「轟!」
轟鳴接連炸開。
大地在腳下劇烈震顫,煙塵與火光沖天而起。堅固的石砌堡壘在爆炸中像酥餅一樣碎裂,整段整段的外牆轟然坍塌,來不及隱蔽的士兵被氣浪掀飛,慘叫與哀號瞬間連成一片。
城頭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昆圖斯瞳孔一縮。
過去半年他在紙上針對工聯的戰報反覆推演過戰爭局勢。
可現在,當他真的實際開戰,遇上這種連工聯士兵的影子、敵軍的旗號都沒望見,對方隔著上百公里的距離,就把炮火砸到了他的防線上的戰鬥方式……
他才反應了過來。
(這不是我認識的戰爭……)
他打過幾十年仗,見過最猛烈的攻城,也不過是幾十台投石機對著城牆砸上幾天幾夜。他從沒想過,有一種武器能隔著看不見人的距離,在短短几分鐘內,就把經營了上百年的要塞炸成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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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泰爾是對的……這種戰爭不能守城,必須拉出去打……)
旁邊的監軍發出一聲聲驚叫,而昆圖斯卻腦子亂如同一團麻線。
炮擊只持續了不到一刻鐘便停了。
可城外的混亂卻徹底失控。前沿堡壘被炸毀,駐防部隊死傷慘重,倖存的士兵四散奔逃;通訊完全中斷,他甚至不知道另外兩座要塞是還在堅守,還是已經被夷為平地。
昆圖斯望著遠處滾滾升騰的黑煙,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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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輸。
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打了一輩子仗,積累的經驗,在眼前這種全新的戰爭面前,竟毫無用處。
他終於恐懼了——恐懼自己被淘汰。
戰爭根本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或者說,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而昆圖斯就在這樣的發愣中,陡然感覺到,自己有一種強烈的被鎖定的感覺。
他抬起頭,卻見在極遠處,新一輪的打擊已經在空中了。
……
鹿首坐在第一合成集團軍,獨立重型機甲旅的隨行醫療越野車上,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戰場殘跡,心底只剩荒謬。
半小時前,這裡還是羅西尼亞帝國經營百年的馬賽城防區;甚至一小時前,部隊還在按戰前預案穩步推進。
而這場戰鬥,結束比他預想的快上十倍。快到他這個隨軍醫療人員,甚至還沒做好接收大批傷員的準備,前鋒就已經擊穿了整條防線。
作為混天聖者座下的二代弟子,這次下山應劫,他特意給自己偽造成了一個黑珊瑚區出身名為『魯曼』的土著,偶然覺醒為工業德魯伊,並由此順利通過徵召進了醫療系統。
按常理,新兵至少要訓練半年才能上前線,不過在戰時動員令下,他跟著補充梯隊編入了北方突擊集群,一路跟著主力打到了這裡。
其實鹿首對於戰爭的理解,還停留於古籍里記載的那種——就是兩軍列陣,強者遙遙對峙,祭司與法師互施法術,步兵方陣正面衝撞,大將陣前交手定勝負。
可工聯的戰爭,就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戰鬥最先打響的地方,在上百公里之外。
偵察機先行抵近標定目標,遠程飛彈順著領軍的尤利烏斯的指引精準落下,直接敲掉了城內的高階祭司神殿、指揮中樞與糧草囤積點。
那位坐鎮的帝國傳,甚至還沒來及展開領域全力迎戰,就被一輪集火打穿了防護,身負重傷撤出了核心陣地。
等到裝甲集群與輕型機甲衝到城下時,守軍的指揮體系已經半殘,連像樣的城防部署都沒組織起來。
兩米厚的條石城牆在重炮面前像沙土堆砌的模型,一炮下去便是數米寬的缺口,碎石濺起幾十米高。
祭司們倉促撐起的神術護盾,在秘銀彈頭與禁魔領域的雙重壓制下,只撐了短短數息便連同主持法陣的高階祭司一同碎裂。
「轟——」
第一輪炮擊過後,主城牆就塌了三分之一。
城外的拒馬陷坑,在坦克履帶與輕型機甲腳下如同兒戲,被徑直碾平,連半刻鐘都沒能遲滯攻勢。
殘存的帝國重步兵在缺口處結成密集方陣,祭司們在後方拼命念誦禱言,給士兵身上疊滿了各種祝福神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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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輕型機甲衝到陣前,機炮的彈幕掃過,身披重甲的步兵便像麥稈般成片倒下。精鐵打造的鎧甲在步槍彈面前和紙糊的沒什麼兩樣,但長矛捅在裝甲板上,就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有數千身處城外、身穿白色戰袍的救世軍發起牽制反擊。
但當坦克徑直撞進軍陣,履帶碾過血肉與盾牌,嚴整的方陣瞬間便被沖七零八落。
防線垮極快。
有人尖叫著丟下武器轉身就跑,哭喊著「神拋棄我們了」「大洪水要來了」;有人雙目無神地呆立在原地,任由炮彈在身邊炸開;還有些狂熱的白袍教徒嘶吼著衝上來,轉眼便被子彈打成了篩子。
這些部隊的士氣崩塌的極為徹底。
可更讓鹿首震撼的還在後面。
擊穿馬賽城防線後,工聯的主力裝甲集群根本沒有停留、進城或是清繳殘兵,甚至可以說,他們完全沒把這一整支帝國邊防軍團放在眼裡。
前鋒部隊沿著北上的道路全速推進,鋼鐵洪流滾滾向北,目標直指更遙遠的北極。
羅西尼亞引以為傲的百年要塞、精銳邊軍,連半天的遲滯作用都沒起到。
只有後續跟進的機械化步兵師留了下來,有條不紊地接管陣地、收容俘虜、救治傷員。鹿首所在的醫療隊也隨之停下,在城外設立臨時救護點。
潰兵的哭喊、傷員的呻吟、俘虜的沉默混雜在一起,遠處的城牆還在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血腥的味道。
鹿首蹲在臨時包紮點旁,機械地處理著傷員的傷口,腦子裡卻一片混亂。
(這就是大劫嗎?)
他心底的疑惑越來越重。
根據自幼接受的聖者教誨,以魔晶為力量,建立的魔道國家,應該是苛政暴虐、弱肉強食的人間魔土,靠著鐵血壓迫與恐怖統治維繫秩序。
可投身工聯軍隊這些日子,他所見所聞,全然不是如此。
這支軍隊紀律森嚴,殺伐果決,卻並不酷烈。
士兵們眼神明亮而堅定,發自內心地認定自己站在正義一方——諸神以隕石引動滅世洪水,要將億萬凡人當作洗禮的祭品;
而他們,是在為所有生靈的生存權而戰。
他們有著極高的道德感與人情,和他想像中「魔國」可以說是判若雲泥。
「魯曼,過來搭把手!」
不遠處的醫護兵高聲喊他。鹿首收起思緒,快步走了過去。
擔架上躺著個年輕的女子,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浸透了衣裙,但手中卻頗為用力地握住了一個船形救世教神符。
她似乎有點神術施法的能力,勉強遏制了這個傷口,但也依然只剩最後一絲氣,胸口起伏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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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首立刻施展了神術回春術,然後取過清創鉗與繃帶,低頭處理傷口。女人猛地咳了兩下,咳出幾口血沫,渙散的目光勉強聚起一絲,氣若遊絲地呢喃:
「神……為什麼拋棄我……我明明……很虔誠……」
臨時救護點裡一片混亂嘈雜。
傷員的呻吟、潰兵的啜泣、被俘平民的惶恐低語攪成一團。
剛被收攏的帝國士兵縮在角落,眼神里滿是戒備與敵意,時不時有人低聲咒罵異端,或是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大洪水就要來了,誰都活不成」。
還有不少人心中懷疑工聯要殺俘虜,對自己的未來非常不明確,人群之內可以說是極為不安。
就在這種不安普遍蔓延的時候,一名文化指導員走到了人群前方,提高了聲音,蓋過了周遭的嘈雜:
「鄉親們,被俘的羅西尼亞帝國的兄弟們!」
這個指導員看頭髮,居然帶著一些紫色,居然還是一個帝國貴族後裔的模樣。
當他穿著工聯的軍服,站在此處時,很自然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就聽這位指導員朗聲說道:
「請大家都靜一靜——我先說清楚我們的政策。」
「首先,我們工聯軍不殺俘虜,不虐待。傷員統一救治,並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這是我們的規矩!」
此時周圍的嘈雜聲少了不少,除了傷痛的呻吟,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指導員的身上。
「其次就是,願意留下來的,後面可以編入工程運輸隊,我們需要人去修道路、築海堤,干一天就拿一天的工錢,管吃住,和我們的民夫同等待遇。不願意乾的,也沒人逼你們,老老實實待在收容點就行。
「第三,想回家的,等這陣仗打完了,我們會統一遣返!不會扣著你們當苦力,或是拿你們去填戰壕的!」
其實下面的不少人,雖然聽著這指導員說的很好聽,但多是一副想信不敢信的模樣。
指導員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沉聲道:
「你們當中很多人是被從村子裡趕出來的、或是被拉來當兵的……房子被燒,糧食被搶。真要是神愛世人,為什麼要先把你們的家一把火燒了?為什麼要把你們趕到城牆底下當炮灰?
「我們工聯的敵人,從來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在座的普通士兵。
「我們打的,是要降下隕石,掀起洪水,搞大滅絕的神靈;是借著末日之名騎在所有人頭上作威作福的神權。我們打仗,說到底就是為了讓每一個凡人都能好好活下去。這是我們建軍的根本!」
而這個時候,炊事班的人開始把熬好的玉米糊給推了過來,香味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
「大家也累了——那多的也不說了,先吃飯吧!」
指導員朗聲道。
有了飯,營地里的氣氛算是好了許多。當然這一切和鹿首的關係是不大的,他接連在幾個重病號周圍轉悠,整個人都快忙瘋了,甚至連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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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在他努力地救治的時候,他突然聽到,旁邊開始唱歌了——似乎是某個指導員起的頭,然後幾個工聯士兵開始了合唱。
調子簡單沉厚,但莫名有種鐵錘重敲在鐵砧上的感覺:
「從來就不能依靠什麼救世主,
也不能信諸神賜福。
要建設自己的幸福,
全靠我們的雙手……」
歌聲算不上整齊,但被這些士兵唱起來,卻很有力量,一聲疊著一聲,慢慢壓過了呻吟與哭嚎,在整個營地里迴蕩。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茫然地抬頭聽著,有人低著頭神色複雜,也有年輕的俘虜在唱到第二輪的時候,跟著調子一起唱了起來。
鹿首一直低著頭,手裡的縫合針穩穩穿過皮肉,專注地處理著傷口,起初並沒太留意歌聲。
直到他感覺到掌心下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
那名瀕死的救世教女性信徒睜著眼,眼淚順著眼角不斷滾落,混著血污淌進頭髮里。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哭。
鹿首手上的動作沒停。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嘴唇也輕輕動了起來,跟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調子,極輕、極淡地哼著。
風從帳篷縫隙里鑽進來,卷著硝煙與塵土的味道。
他忽然有些恍惚。
(師父,工聯魔國實在蠱惑人心……我感覺,我心有不誠。)
鹿首突然長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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