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空間裡,星艦內的戰事,隨著諸神的撤退暫時平息。
工聯的部隊穩步向前推進,收攏諸神撤退時遺落的聖者、神選戰士,逐一解除武裝看押。
策略女神被撞散的化身意志碎片,也被專門的回收小隊小心收攏封存。
戰場上那股磅礴的皇帝級意志,開始緩緩收斂。
原本覆蓋整片戰場的集體道途光輝有序散落,最終從牧羊女構造體身上退了下去。
薇薇安從構造體的意志鏈路中退了出來,額角滿是冷汗,身形微微晃了晃。
強行證道加正面硬抗神祇化身,對她的意志負荷遠超常規極限。
「嘿咻——」
卻見薇薇安那無力的軀體,被牧羊女輕易接住了,就見牧羊女帶著溫和的笑容說道:「你做的很好噢,薇薇安,可以休息一下啦。」
「謝謝……」
薇薇安輕輕笑了笑,然後整個人就在牧羊女懷中睡了過去。
沒過多久,西諾瓦麗,以及安黛爾等一眾高塔傳奇法師,陸續通過錨鏈通道登上了星艦。
他們一踏入這片空域,就感知到了遠方亞空間深處的餘波。
伊盧恩正與那股如同古帝國皇帝般的龐雜意志對峙,隨著這邊戰場塵埃落定,那股古老的意志已經開始向著黑暗深處收縮……只是那退去的方向,卻是深淵的方向。
伊盧恩顯然已經距離脫困不遠。
蘇文的意志、伊盧恩的道途,再加上新晉的集體皇帝力量,目前在三者的震懾下,諸神並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不過在場的傳奇都能感受到剛剛那股皇帝還未散去的威能。
防護系首席阿納爾多感受著星艦之中殘留的道途氣息,忍不住輕聲感嘆道:
「這股力量……讓我想起了帝國第十三位魔法皇帝,魔網掌控者。」
他望向星艦前線的牧羊女構造體,用頗為複雜的表情說道,「當年十二位皇帝共同投注力量,最終讓這個複雜的構造體踏足皇帝位階,成為整個帝國的秩序管理者。
「現在這具牧羊女號,也算得上是集體供養出的魔法皇帝。只不過當年是十二位皇帝養一個,現在是整個工聯的集體來供養一個。」
魅惑系首席安娜戴爾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露出了頗為好奇的神色:「這麼說來,這可是一種全新的證道方式——由無數人共同證明同一條道途的可行。」
當然,變化系首席托納爾多卻一直緊緊皺著眉頭。
過了一會兒,伊盧恩已經重新回到了星艦之中。
銀色輝光重新鋪滿整片區域,整個星艦再次穩固下來。周遭的工聯研究員和與法師們紛紛躬身行禮,迎接他的歸來。
:
可托納爾多卻徑直走上前去,迎著伊盧恩的目光,語氣鄭重地開口道:
「伊盧恩冕下,我有一言相勸……我真誠地建議,工聯不要再啟用這第三位魔法皇帝的力量,這不是正途。」
這話一出,周圍人不由得都是一愣,搞不懂托納爾多在搞什麼名堂。
但托納爾多的眼神坦誠而明亮,沒有絲毫退縮,直直地望向剛剛返回的伊盧恩。
伊盧恩雙手背在身後,少年模樣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剛剛和老星界皇帝的一場大戰耗去了他不少心力,再加上見證了一位新晉皇帝的誕生,他此刻的態度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坦然。
他輕輕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你說不是正途,理由呢?」
「因為我們正在製造一個亞空間掠食者。」
變化系首席,托納爾多沉穩有力的反映道:
「冕下您也踏足了魔法皇帝的位階,應當清楚。
「魔法皇帝,是一名求道者能抵達的至高境界。以超凡的個人意志、億萬中無一的天賦,去觸碰魔法的本源邊界。
「正是這份極致純粹、極致濃縮的高純度意志,才讓皇帝道途彌足珍貴。」
他說得極為認真,從這位老派法師的眼中,可以看出他對道途的虔誠與鄭重。
旁邊幾位出身高塔的傳奇法師聞言,面色都漸漸沉了下來,靜靜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伊盧恩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平靜地看著托納爾多。
托納爾多伸手指向牧羊女的方向,語氣愈發凝重:
「可眼下我們造出來的這個,看似是全新的皇帝道途,實則就是亞空間掠食者的雛形。」
「將大量靈魂與意志集結在一起,讓集體意識向著單一目標趨同。
「等同化的程度夠深、時間夠久,最終只會變成一個龐大的意志集合體。它會誕生出絕對的主導意志,像獨裁君主一樣,將所有個體的個性與獨立意識盡數碾碎。」
托納爾多的外貌有一半帶著死靈的蒼白,另一半則是如同祈並者一般由能量構成,但他的表情卻極為真摯:
「這種力量會非常、非常恐怖……就像上古傳說里深淵裡最可怕的惡魔——利維坦。而我們現在,正在親手製造這樣的怪物。
「所以必須叫停這項研究。
「魔法皇帝的道途,必須回歸個人超凡者的純粹路徑,不能摻雜這種群體雜糅的東西。這也是當年魔法帝國歷代皇帝的共識。」
聽到「魔法帝國的共識」幾個字,伊盧恩忽然嗤笑了兩聲。
:
「魔法帝國的共識?真希望那些老東西們還能守得住這份共識。」
笑意稍斂,他抬眼看向托納爾多,語氣卻平淡了許多:
「不過你多慮了。我們這套體系,和亞空間掠食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不都是意志的聚合體嗎?」托納爾多立刻追問道。
「因為我們的意志聚合,靠的是服從,不是屈從,更不是盲從。」
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下意識轉頭,才發現蘇文的構造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依舊是一貫的低調作風,只用了一具最普通的制式構造體。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又在旁邊聽了多久,直到開口,才被眾人察覺。
周遭的法師與研究者們紛紛躬身行禮,口稱執政。就連伊盧恩也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蘇文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托納爾多顯然還沒被完全說服,他轉向蘇文,鄭重問道:「敢問執政,您說的服從,究竟是什麼意思?」
「服從,是所有人為了同一個願景,自願去做同一件事,是基於共同理念的自主選擇。」
蘇文認真的說道,「就像乘船渡海,你相信船長比你更懂航路,於是聽從他的指揮。這種服從,是你自己做出的判斷。
「盲從,是丟掉了自我判斷,把一切都交給權威定義,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
「屈從,是出於恐懼、出於脅迫,或是為了死後的許諾,被迫去做自己並不認同的事。」
他掃過在場眾人,坦誠的說道:
「神祇的信徒里,只有極少數是出於認同的服從,絕大多數都是屈從與盲從。至於亞空間掠食者,統合意志的方式更是赤裸裸的吞噬與強制融合。
「而我們的集體意志,建立在每一個人的自主選擇之上。每一份意識都保持獨立,只是為了共同的目標同向出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及遠處,臉色還有些蒼白,已然睡去的薇薇安身上,眼底帶著幾分讚許。
「這套體系,甚至會徹底改變我們對道途的認知。」
蘇文笑著回過頭來說道:
「諸位可以想想,如果不止是普通民眾,包括你們這些傳奇法師,包括我,包括伊盧恩,都接入這套體系,所有人一同去推演、證明同一條法則,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這話一出,在場的傳奇們齊齊變色,不少人下意識地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蘇文卻沒有停下:
:
「這項技術的本質其實很簡單——通過魔網連接眾人的意識,合力推演、證明魔法皇帝的道途法則,自然就能爆發出遠超個人的力量。
「舊魔網能催生一位魔法皇帝,新魔網自然也可以。而且誕生的力量,在量級與穩定性上,都會比傳統的個人證道更加強大。」
他認真的說道:
「關於這股力量的使用與邊界,我們建議到時候,成立一個全新的魔法議會來統籌監管。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全新的組織模式。它還遠未完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在眾人還有一些遲疑迷茫的時候,伊盧恩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這就是新時代的必然。
「農耕取代採集,工業取代農耕,文明本就是這樣一步步疊代的。新的魔網組織方式,也終將取代蒙昧時代依託神靈建立的舊信仰模式。這就是全新的道路。」
托納爾多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我還是認為,這條路的分歧與風險太大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蘇文與伊盧恩,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但畢竟如今工聯的掌舵者是你們……我會服從。」
蘇文笑了笑:
「歡迎來到新時代。」
……
與此同時,遙遠的世界島大陸上,翡翠帝國與黑大陸之間的兩河流域,坐落著一個體量龐大的國度——亞姆拉斯汗國。
這是一個由數十個大型草原部落聯合而成的強盛國家,在號稱「黃金王」的半神雅克拉姆汗帶領下,從草原一隅一路擴張,最終雄霸兩河流域。
它的疆域南抵迦南之海與大漠,北接凍土荒原,最東端幾乎與翡翠帝國的北疆接壤,甚至可以遠眺主大陸,幅員極為遼闊。
除了西北、東南兩個方向受古魔法帝國隕落的浮空城遺蹟影響,常年有妖獸滋生侵擾之外,這個富庶的草原帝國幾乎沒有外患。
甚至在聖者臨塵,諸神沉淪的時節,各大部族都難免有摩擦與衝突,可在黃金王強悍的個人威勢與鐵血手段壓制下,汗國核心區域始終保持著相對平穩,並未爆發大規模戰亂。
汗國的都城蘇拉提底克,坐落在兩河交匯處的綠洲核心,是一座通體以黃金裝飾的輝煌王城。
此刻的王宮深處,黃金王雅克拉姆汗正斜倚在軟榻上。
他一身鎏金鎧甲,金髮如瀑,赤紅色的眼眸半睜半闔,手邊放著盛滿美酒的金杯。宮女跪伏在旁,將剝好的葡萄送入他口中,殿內奏樂之聲緩緩流淌,舞姬踏著節拍輕盈起舞。
雅克拉姆汗的思緒轉得極快。
就在剛才,星界裡第三位魔法皇帝誕生的意志波動,遠在世界島的他也清晰感知到了。
他也想起了前段時間到訪汗國的工聯商人康斯坦丁,那些新奇的魔導器物、聞所未聞的工業模式,都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
汗國的局面並不像表面那般安穩。
他靠個人威勢壓著各部族,可近年來各地物產日漸匱乏,部族間的利益衝突越積越多,矛盾全面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原本他還等著諸神回歸,借神權的力量穩住局面。
可現在諸神和新興的工聯打得腥風血雨,就算諸神最終能回歸,屆時凡間會是什麼樣子,他心裡也沒底。
兩河沿岸的幾處大綠洲是汗國的根基,家底還算厚實,可面對這席捲整個世界的變局,他也不得不開始盤算後路。
就在他思忖著如何化解內部矛盾的時候,一道柔和卻浩大的意志,直接落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居然是商業女神的神諭:
「凡間的王,吾有神諭降於你。」
雅克拉姆汗手中的金杯微微一頓。
他隨即揮了揮手,對周圍的人淡淡開口道:「都退下吧。」
殿內的舞姬、宮女與樂師齊齊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將所有喧囂都隔在了外面。
雅克拉姆汗直起身,哈哈笑了兩聲,頗有幾分草原王者的戲謔:
「世間一切財富的定義者與支配者,我美麗的女神陛下。多少年沒聽過您的神諭了,我還以為您正忙著和新生的工聯戰爭,怎麼想起找我了?」
他敲了敲金杯,慢悠悠補充道:「先說好,要是想讓我跨海去那邊替您打仗,我的價碼可不低。」
「吾不是來徵召你參戰的。」商業女神的意志,直接落在他的意識深處,「吾是來談一筆合作。」
「與工聯的戰爭,讓吾看到了一種全新的組織模式。舊的信仰體系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吾要更改神職。」
雅克拉姆汗挑了挑眉,露出幾分興趣。
「從今往後,吾的神殿不再強求世人必須成為信徒。」商業女神的神諭平穩傳來,「吾會發行一套統一的聖契幣——除虔誠者每個月會根據信仰獲得聖契幣外,神殿定期也會投放貨幣,用於投資、或者神殿的各種建設。
「凡是持有這套貨幣的人,無論信仰為何,都可以在吾的任何一座神殿兌換對應的服務——跨區域結算、商路庇護、契約見證、倉儲轉運,乃至各種神術。
「等價交換,按次付費。信不信仰吾的神像,將不再重要,用吾的貨幣、走吾的商路即可。」
商業女神的神諭補充道:「工匠之神會與吾聯合。祂的各種技術、神造產品,全都可以通過聖契幣結算購買。只要付得起代價,哪怕是異教徒,也能獲得神授的工匠技藝灌輸。」
雅克拉姆汗臉上的戲謔慢慢收了起來,赤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
他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商業女神的思路。
以往商業女神的神殿,只對虔誠的信徒開放庇護,神術也是只有牧師才能動用。祂能坐穩主神之位,靠的是遍布大陸的商路與海量的淺信徒,可信仰黏性一直不高。
可現在這套玩法,直接把神權服務變成了明碼標價的商品。女神甚至不需要傳教,只要做生意的人都用祂的貨幣,就等於自動接入了這套體系。
:
「不是信徒也能買神術服務?」他確認了一句,並得到了女神肯定的答覆。
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好處——汗國部族林立,信仰雜亂。可如果是推行女神的貨幣,附帶商業與工匠服務,卻能悄無聲息地把整個汗國的經濟捏合起來,反而能加強王權。
同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位主神的神格本質正在發生微妙的轉向。如果這個方法能執行,一個全新的、以貨幣為核心的神權體系,就會成型。
「女神有所要求,我自然願意服從。」
雅克拉姆汗嘴角帶著笑容,對著身前的虛空慢慢行禮。
……
與此同時,羅西尼亞帝國的都城已經徹底進入了戒嚴狀態。
工聯的前鋒隊伍雖然一直在向著北方衝擊,距離此地依然有上千公里。但都城裡的人都認為,半個月之內,工聯的部隊就會兵臨城下。
在這種情況下,救世教完全接管了城防與民生,開始推行為其七日的懺悔齋。
大街小巷都迴蕩著教士布道的聲音。原本因為工聯不斷靠近而恐慌的民眾,情緒被迅速引導向了另一個方向。
「懺悔吧!」
「正是因為世人背棄信仰、沉溺物慾,才招來了工聯這個異端魔物。他們褻瀆神靈,他們要把深淵引到人間!」
「唯有誠心懺悔,祈求神子降世,才能得到救贖,才能擊退邪魔!」
在教宗康德維的授意下,各地都有規模龐大的朝聖隊伍組建了起來。
隊伍里幾乎全是平民信徒、老人與婦女,他們扛著聖像,唱著禱文,徒步向著修建救世方舟的聖跡谷進發——傳說那裡就是救世神屆時肉身的降生之地。
他們沒有武裝,甚至連像樣的護衛都沒有,就憑著一股宗教狂熱,一步步走向這個區域。
工聯前鋒的部隊很快救探測到了各處的朝聖隊伍。
前線指揮部一時陷入了遲疑。
直接打擊平民朝聖隊伍,等於坐實了救世教「異端惡魔」的宣傳,只會讓對方的信仰更狂熱;可放任不管,任由他們完成降生儀式,一旦救世神真的成型,後續的仗只會更難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