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拉,我來討根煙抽!」
中氣十足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隨即門被推開,卻見康斯坦丁大步走了進來。
這裡是翡翠帝國滄江廣化段,農田與水網交錯的偏僻地帶,也是紅巾軍的一處臨時駐地。屋子原是普通農舍,陳設簡陋,四處堆著糧草與軍械。
雷拉正坐在桌前清點名冊,聞聲抬起頭。
他原本是工聯的作戰參謀,以往都是穿著一身筆挺軍裝,金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曾是個英氣利落的年輕人。
自從加入紅巾軍,整個人糙了不止一個檔次。頭髮草草挽成個結,袖子常年挽到肘彎,這段時間忙著帶隊抵擋官軍清繳、四下搶收糧食,一雙手風吹日曬,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皸裂。
雷拉也算是貴族出身的參謀,基本是沒吃過這種田間地頭的苦。可即便一身塵土、面容疲憊,卻反倒是讓他整個人帶上了另一種氣質。
看到康斯坦丁大喇喇的樣子,雷拉撇了撇嘴。
「又惦記我那點菸草。這可是從南黑珊瑚那邊跨過大洋運來的支援物資,一路周折才到,金貴得很,可經不起你這麼造。」
康斯坦丁也不客氣,拉過條長凳就坐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本地出身的幹部。
雷拉掃了兩人一眼,又落回康斯坦丁身上。
「你們方才不是在開議事會嗎,怎麼跑我這來了?」
「嘿嘿,來你這裡躲下清淨。」
康斯坦丁一臉無奈地擺了擺手:
「咱們那位天王朱翡鉞,和東王宮衫,又吵翻了。」
說起來,康斯坦丁本來在環遊世界,一路從西航行到東,見了不少風土人情,本來是逍遙的很。
但他也沒想到,自己到了翡翠帝國這最後一站,正趕上紅巾軍大舉起事,應天城大亂,他稀里糊塗就被卷進了戰火里。
當初為了活命,他給紅巾軍出了不少守城的方略,還把自己商船上的火炮拆下來架上城頭,硬生生扛住了官軍的圍攻。
後來相處了這段日子,康斯坦丁對這支農民出身的隊伍,多少也生出了幾分認可,也沒有一開始那麼想要溜掉。
只可惜近來這紅巾軍處境愈發堪憂,而內部的紛爭反而還愈發猛烈,攪德康斯坦丁煩躁不已。
雷拉聞言愣了一下。
「吵?吵什麼?」
他剛問出口,隔壁就隱隱約約傳來了壓制不住的爭吵聲。
這臨時駐地本就是農舍改造,土牆單薄,根本沒什麼隔音效果。
議事廳里的爭執居然也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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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以為工聯是好心?他們不過是拿我們當棋子,讓翡翠帝國不好插手他們和諸神的戰事罷了,他們的話怎麼能信?」
緊接著天王朱翡鉞那憤怒的聲音傳來:
「我們要成事,終究得爭取地方世族的支持。你倒好,把那些上品世族都拉出來審判,把土地隨便分給農民,完全是亂來!」
「這就是流寇的做法,這麼搞下去,就算打下再多地盤,也根本站不住腳,更別說長久立足!」
而另一邊宮衫的聲音也毫不示弱:
「那些世族根本就不會站我們這邊……他們只是拿我們去和翠人議價!工聯如果不可信,他們就更不可信,天王,您要清醒一點啊!」
爭吵聲還在繼續,一聲高過一聲。
康斯坦丁攤了攤手,沖雷拉挑了挑眉。
「你看,就為這點事,翻來覆去吵了快一個小時了。我嫌鬧得慌,乾脆出來躲躲。」
隔壁,宮衫的聲音還在一句句傳過來:
「我們得先搞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不動員農民,上次的圍剿我們根本扛不住。老一套依靠世族的路我們是走不通……」
雷拉聽著,忍不住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兩邊的分歧由來已久。
他和宮衫當初從工聯到了這邊後,便照著蘇文當初的思路,沉在基層搞組織建設,一點點攢起了隊伍。
後來朱翡鉞帶著應天城戰敗的殘兵過來,兩路人馬合兵一處,起初還能齊心禦敵,彼此還算客氣。
可慢慢的,路線上的分歧便暴露了出來。
朱翡鉞的想法,本質是爭取地方世族的支持,沿著大城市一路打到翡翠帝國招降,為自身獲取一個不錯的價碼。
宮衫卻更認同工聯的思路,覺得紮根基層才有真正的潛力。
之前官軍圍剿的時候,兩人還能壓下分歧,一致對外。
如今圍剿壓力稍減,矛盾便越來越尖銳。
雷拉抬眼望向窗外。
哪怕是白天,天空深處也能隱隱看到幾點微弱的光痕。
滅世的災星,越來越近了……
說起來上一次能扛過圍剿,與其說是紅巾軍打贏了,倒不如說是官軍主動撤了。
翡翠帝國的主力,正在往西境的高山調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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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還在爭審判世族的事?」雷拉開口問道。
「不止。」
答話的是旁邊的黑田。人如其名,他的皮膚黝黑,神色看著有些急躁:
「還有個大分歧,是往西走,還是往南走。」
雷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就知道沒這麼簡單。
朱翡鉞一直有心思想要西進,越過重山,進入巴隆區域——這裡是大片的沖積平原,地方富庶,黎人的勢力強大。
朱翡鉞和他手下的老兄弟都覺得,打進巴隆,就能獲得當地黎人世族勢力的支持,站穩腳跟建立基業。
可眼下這塊滄江流域的根據地,雖然發展得不錯,終究人口和產能都有限。官軍一旦重兵回師,肯定守不住,轉移是遲早的事。
而雷拉和宮衫這邊的判斷,卻是覺得南下更穩妥。
南部雖然要面對末世洪水的威脅,可他們相信工聯有能力抵禦洪災。
更重要的是,帝國的權貴為了避開洪水,從南方開始大舉撤離,再加上這裡常年戰亂,如今已經到處都是權力真空。
紅巾軍去了南邊,很容易就能打開局面,擴散影響力。
兩邊各持己見,爭執不下。
「嗨,他們吵他們的,咱們操什麼心。」
康斯坦丁忽然咧嘴一笑,壓低了聲音。
「我來找你討煙,是因為我還有個好消息……剛收到的電報,要不要聽?」
聽到這話,雷拉連忙來了興趣:「什麼?」
「工聯研究院的運載火箭試射成功了……聽說是飛了兩百多公里,精準入軌。」
「真的?!」
雷拉猛地站了起來,聲音無比驚喜。
他愣了兩秒,突然轉身就衝進裡屋,翻箱倒櫃地搗鼓了一陣。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瓶封裝完好的烈酒。
桌上幾人都瞪直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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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你小子,藏這麼深!」康斯坦丁一拍大腿,笑出了聲,「我還以為酒早就喝完了!想不到你居然還能藏下來一瓶!」
雷拉也難得地笑了笑,隨手撬開瓶蓋。
幾人也不客氣,各自找了粗瓷碗倒上。
酒液傾入碗中,散發出濃烈的香氣。
「為了火箭。」雷拉舉碗,輕聲說了一句。
幾人相視一眼,齊齊舉碗應和,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燒得胸口發燙。
康斯坦丁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
「這麼說來,有了火箭,那蘇文執政抵抗住隕星肯定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所以依我看,待會我直接去和東王宮衫說,我們乾脆單幹,就去南方!現在南方實際上沒有危險,而且翡翠帝國還把自己的勢力收了回去……」
康斯坦丁看著桌上幾人,心裡有了計較。
朱翡鉞一門心思想要依附世族,說不定還打著招安的想法……這本就和他們不是一路。強行湊在一起,遲早要出大亂子。
他話音落下,在座幾人都緩緩點了點頭。
雷拉卻皺著眉,沉吟了許久才開口道:
「現在咱們本就實力薄弱,最忌諱分裂。如果能說服的,還是需要儘量說服……哪怕不能說服朱天王,多說服幾個士兵也是好事。」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不用勸了!」
突然一聲響聲,眾人回過頭,卻看見居然是東王宮衫站在門口……他瞥見桌上的酒碗,立刻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進來,熟絡地拉過凳子坐下。
接著他二話不說倒滿了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開口道:
「不用勸了。我和朱翡鉞那邊,已經正式談崩,分道揚鑣了!」
在場眾人的臉色都是一驚,而宮衫則是繼續說道:「我們這原本有兩萬人的隊伍,接下來,至少有一半會被我們這天王大人給帶走!」
雷拉眉頭一挑。
宮衫看向屋裡幾人,沉聲道:「你們也命令我們能指揮的動的部隊,都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咱們南下,去翡翠帝國放棄的那片南部區域。」
屋裡短暫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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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幾人齊齊應聲道:「好!」
……
與此同時,北境的深山裡。
一名鬚髮花白的中年人縮在山洞深處,聽見頭頂傳來的滑板飛行器的呼嘯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那輕微的嗡嗡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山林盡頭,他才敢探出頭,低聲罵了兩句工聯的巡查隊。
他摸回山洞最裡面,從泉眼旁的石縫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尊寒霜女神像。
山風卷著林嘯從洞口灌進來,天邊的夜色濃得像墨。
中年人捧著神像走到洞口,抬頭望向夜空。
那顆被世人稱作滅世的災星,正懸在天際,泛著不祥的暗紅色,一天比一天明亮。
他看著手中的神像,略微有些顫抖。
他不是沒有猶豫。
可一想到死在極寒里的孩子,想到教會許諾的、諸神應許的新世界,他便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雙手捧著神像,開始低聲祈禱。
禱文念得越來越大聲,而神像表面果然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
中年人心中一喜,禱念得愈發虔誠。
他祈求女神降下神威,驅逐那些褻瀆神明的外來者,清算所有不信神的罪人,讓真正虔誠的人得以存活。
恍惚間,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回應,像是有一道柔光在召喚他,要引他前往星海彼岸的方舟。
可就在這時,神像上的白光毫無徵兆地驟然熄滅,重新變回了冰冷黯淡的石像。
中年人猛地睜開眼,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神像,一時間茫然無措。
緊接著,遠處的天空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駭然抬頭,只見剛才飛行器飛去的方向,一團耀眼的帶著黑煙的器具在向自己投射而來,刺目的亮光劃破了整個天空。
中年人大驚失色,連忙丟下神像,就要逃跑。
「轟——」
衝擊波卷著氣浪掃過山林,連山洞都跟著微微震顫,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將那地上的神像炸成了齏粉。
與此同時,工聯的廣域靜默號的指揮中心裡,氣氛一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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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的面色冷峻。
天文的觀測信息顯示,第一批隕石已經進入遠地軌道。
而至少有上百個信號源在北境之中不斷給隕石指引、讓其調整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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