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進到五月,太陽越升越高,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西羅西尼亞帝國的王宮裡,尼古拉斯二世繼位還不滿一年,此刻正一臉木然地坐在王座上。
他的母親至尊夫人阿格里皮娜坐在側旁,臉色同樣凝重。
下方,文官之首索倫正領著一群貴族與軍政官僚,爭得面紅耳赤。
自從工聯一路打通南北道路,將整個羅西尼亞帝國攔腰斬斷,東西徹底分隔之後,帝國的局勢便急轉直下。
西羅西尼亞本就根基不穩,人口流散,各地叛亂不斷。
事實上,早在工聯崛起之前,尼努西亞統治時期,他們的一大要務,便是不停鎮壓各地的反叛。
如今中央權威崩塌,叛亂更是此起彼伏。
還多出了一種全新的民間自發叛亂,被稱作「紅亂」。起事的人甚至不依附任何外部勢力,自己土製武器,扯起幾面紅旗,就占地自立。
小到一村一鎮,大到行省腹地,到處都有他們的蹤跡,不少隊伍還漸漸有了組織,聲勢越來越大。
最初的時候,朝堂上還會正經討論怎麼抵禦工聯、怎麼布置防線。
可隨著工聯不斷向北推進,甚至三四月間還又接連發動了兩次大規模核試驗,那股撼動大地的力量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種窒息。
從那以後,工聯就成了朝堂上房間裡的大象,人人都看得見,卻沒人再輕易提及。
可就算不談工聯,矛盾也半點沒有減少。
每次開啟議會,要麼吵錢從哪裡來,要麼吵怎麼去平叛。
到後來,願意來的人越來越少,經常大殿上稀稀拉拉坐不了幾個人。
不過這一次人倒是來的比較齊。他們剛從東邊傳來了新消息,東羅西尼亞的局勢已經徹底崩壞,那邊的泰爾斯頓皇帝打算遷都到西境來。
由於西邊的部隊在尼努西亞時期被工聯接連擊潰,所以之前主要是東羅西尼亞在負責抵擋蘇文北伐軍團。
結果這些帝國精銳,要麼在和工聯的交戰中被一個照面就被打殘,要麼根本沒等接戰便一觸即散。
戰線根本擋不住。
到了後面,甚至出現了一種更讓人無奈的情況……
帝國的統治根基,是皇帝將領地與稅收層層承包給貴族,再由貴族向下管控。體系從上到下,主要依靠人身依附維繫。
而工聯在戰場勝利後,靠著修堤、救災,居然繞過了這套貴族體系,直接動員起了帝國從未真正觸及過的底層力量。
結果這種動員爆發出的能量,堪稱恐怖。
時至今日,帝國的上層建築看似還完整,貴族分封體系也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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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工聯已經完全奪去了基層的控制權,甚至還占據了極高的道義制高點。
連最堅定的神靈信徒,在這樣的行動下也顯得無力。
到後來,工聯甚至開始在這些區域普及起了基礎教育,宣講諸神的危害,普及新的常識。
總而言之,整個帝國正在迅速失去對地方的掌控。
王都奧爾匹斯里的人口早就散了大半,剩下沒走的,也大多靠著和工聯那邊的貿易勉強維生。
上到貴族下到平民,人皆自危,生怕哪天工聯哪天就決定要打進奧爾匹斯里來。
也就是在這樣的局面下,泰爾斯頓皇室最終決定遷都,往西羅西尼亞的方向撤。
而最荒誕的一點是,直到現在,工聯都沒有正式對羅西尼亞帝國宣戰。
這也是至尊夫人覺得最可笑的地方。
偌大一個國家,國土都快被人全部接管了,卻連一份正式的宣戰書都沒有收到……甚至連像樣的正面戰爭都沒發生過幾場。
這種情形,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時代,都堪稱荒誕。
至尊夫人思來想去,最終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工聯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把羅西尼亞帝國放在眼裡。
帝國的軍事力量在工聯眼中,幾乎等同於無。
他們自始至終,目標都不在凡間。
仔細推演下來,至尊夫人甚至不得不承認,工聯或許真的像它公開宣稱的那樣,一路北上只為對抗諸神。就連邊境上大修堤壩,恐怕也確實是為了抵禦末世洪水。
如果拋開種種猜忌與立場,單從動機和結果上分析,工聯的所作所為全都自洽。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帝國願意放下身段,組織民力協助工修建堤,甚至主動讓開道路,放工聯大軍快速北上,對方說不定真的願意保持和平,甚至不會刻意奪取帝國的疆土。
畢竟對現在的工聯而言,和帝國糾纏純粹是浪費物資與精力。
戰事拖得越久,修建濱海長堤、空防體系的時間就越緊張。
他們現在未必有閒心來吞併一個早已腐朽的舊帝國。
想通這一層,至尊夫人心裡反倒生出更濃重的無力感。
當對手根本不屑於正眼看你,連將你視作對手的資格都沒有時,這種落差帶來的屈辱,比戰敗更加難以承受。
大殿之下,大臣們還在激烈爭論,議題是要不要接納西逃的泰爾斯頓皇帝。
事實上,在場的貴族與勛貴,大多是真心歡迎東羅西尼亞朝廷過來的。
無論那位皇帝再怎麼落魄,手下也是還有不少人,就多一分整合力量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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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境的皇帝要是能帶著部隊過來,至少我們能湊出一支像樣的隊伍,穩住陣腳。」
這話難聽,卻也是眼下最實在的道理。
索倫作為至尊夫人最堅定的支持者,態度強硬的表示反對道:「他們要是過來肯定會經過工聯的控制區,如果工聯不放行起了衝突,甚至打過來……局面只會更糟。諸位以為如何?」
立刻有人出言反駁道:
「工聯想打我們,什麼時候不能打?還用等現在?
「上次人家的炸彈都鎖定到皇宮旁邊的神殿了,真要炸下來,我們躲得過嗎?」
聽到這句話,索倫的眉頭緊皺,他忍不住說道:「但也要仔細考慮工聯的態度……」
「直接和工聯議和不就行了!說到底,工聯現在忙著打神靈,也未必有心思和我們多糾纏,說不定我們發出提議,他們就應允了呢!」
很快,不等索倫反駁,就有死硬的軍事貴族厲聲斥罵,說主張退讓的人都是叛國。
還有人對東羅西尼亞皇帝放棄奧爾匹斯、倉皇西逃的做法憤怒不已,直言丟盡了帝國的臉面。
「連羅西人的發源地都丟了,我們還有臉叫羅西尼亞帝國?我們怎麼有臉面自稱是羅西人的後裔!」
這話擲地有聲,大殿裡一時吵得更凶了。
眾人吵得不可開交,索倫簡直心亂如麻,不知道該著怎麼做。
過了許久,才有一名老文官直接開口了,他雖然蒼老,但聲音卻頗為響亮,倒是讓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有沒有想過,我們若是像法比里奧那樣,主動的和工聯接觸,加入到他們的經貿體系內……那我們目前的問題,都可以得到緩解?!」
不少人直接都把目光投向了這位老文官。
「我這段時間看明白了一件事……工聯那邊說要做什麼,就一定會做到。他們說要阻攔神靈降臨、抵禦末世隕石,就真的一路往北打,一路修堤建防。
「既然如此,我們若是順著這個勢頭表態,配合他們的行事,未必沒有談判的餘地。
「當務之急,不是和工聯較勁,是和對方媾和,然後借著對方的威懾,穩住內部,接納泰爾斯頓的部隊,去掃平叛軍。再拖下去,等叛軍打進王都,我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殿內眾人各懷心思,沉默蔓延開來。
至尊夫人一直閉目聽著,此刻忽然向後一靠,露出疲憊之色。
半晌,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索倫,你領禁軍出城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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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一怔。
阿格里皮娜卻是不停,繼續說道:「同時派人去聯絡工聯,就說我們願意像法比里奧那樣,加入他們的經濟互助與貿易協定。」
她像是徹底看透了局勢,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頗為沉悶的說道:
「索倫,到時候你帶著部隊出去,先把王都附近的叛軍盡數剿滅,打通往東部的通道,直接和工聯控制區接界。
「等泰爾斯頓皇帝的部隊退過來,我會親自出面,以正式求和的方式,和工聯談條件,換取喘息的空間。
「往後的事,諸神也好,疆土也罷,現在的我們都顧不上了。
「我們要先把眼前的叛亂給徹底擺平。」
大殿裡沉默了許久。
終於有一名軍事將領躬身出列,對著至尊夫人開口道:
「至尊夫人,若是工聯那邊不放行,甚至找到某種藉口派兵過來直逼王都,那我們應該如何?」
至尊夫人眉頭緊鎖,沉吟了半晌,最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會。」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接著說道:「他們若真想徹底覆滅我們,早就動手了。」
眾人聞言,紛紛低頭躬身,領受至尊夫人的旨意。
朝會散去,索倫立刻退下朝堂,著手整軍出征。
事到如今,帝國真正還能調動、還能指揮得動的部隊,也就只剩禁軍了。
此前禁軍士氣一直低迷,人心浮動,都看不到前途。
但這次出征,皇室特意撥下了足額的開拔費與糧米。
拿到錢糧之後,軍中士氣總算回升了不少,多了幾分活氣。
索倫最後親自率領著一萬禁軍開出王都。
出城不過數十里,周遭的景象便已截然不同。
幾個月前,哪怕城外已經出現成片的難民區,好歹還能看到些人煙,維持著基本的秩序。不少貴族世家還敢出城置辦田莊產業。
可如今,官道兩側早已是一片荒野廢墟,時不時就有劫掠的消息傳來,滿目瘡痍。
沿途不時遇到四散的流民,三三兩兩躲在道旁的林子裡,探頭探腦地望著大軍。
有禁軍將領請命前去驅趕清繳,索倫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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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管他們,隨他們去。我們的目標不是流民。」
按照此前探查到的情報,這一帶盤踞著一股規模龐大的叛軍。
索倫的計劃是先把這股叛軍盡數剿滅,打通東去的通道,再接應泰爾斯頓皇帝的殘部,休整一下後,將帝國其他區域的叛亂勢力清剿一下。
清剿出來的土地,正好就拿來安置泰爾斯頓皇帝的殘部。
他其實是對帝國未來的憂慮,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索倫原本最擔心禁軍士氣崩潰,不堪一戰。
如今看來,雖然狀態算不上好,卻也沒往最壞的方向滑。
這天大軍在半路紮營歇息,索倫正在帳中查看行軍地圖。
忽然間,帳外傳來了陣陣喧鬧聲,動靜越來越大,夾雜著叫嚷與兵器碰撞的聲音。
索倫心中猛地一緊,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走向帳門。
他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叛軍連夜摸過來了?
只是等索倫一把掀開帳簾,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深夜的營地一片死寂,上萬名禁軍盡數披甲持械,整整齊齊列在帳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他身上,氣氛緊繃得一觸即發。
「你們要幹什麼?」
索倫又驚又怒,手猛地按上劍柄,厲聲喝問。
兵變。
這些人兵變了!
索倫心中驚慌,他看著眼前的禁軍,一時只覺得窒息。
可禁軍陣列紋絲不動,沒有一個人答話。
前排幾名軍官緩步上前,為首的正是禁軍統領泰森克,他披著那件標誌性的紫色軍披風,神色凝重,對著索倫微微躬身。
「索倫將軍,請帳內說話。」
幾人上前,半請半護地將索倫引回大帳。
帳外的禁軍齊齊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請命,又像是逼宮。
索倫被按在座椅上,看著帳下一眾熟悉的軍官,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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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脫力的說道:
「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個情況,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軍官們一片沉默。
半晌,泰森克統帥才沉聲開口道:
「將軍,帝國已經兩個月沒發軍餉了。我們的兄弟們天天吃不飽,實際上軍心早就散了。」
「再往東深入去清剿叛軍,甚至還要去工聯實控區接人……這是等於讓弟兄們白白送死,這仗實在打不了。」
「我等懇請將軍,帶部隊回王都,另做打算。」
索倫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進入五月,東西羅西尼亞帝國,先後爆發了政變。
先是東羅西尼亞。
皇帝泰爾斯頓在都城內糧食徹底耗盡,最終被迫放棄舊城,下令焚城,帶著殘部向西遷徙,想要投奔西境。
可隊伍才走到半路,軍中便爆發了譁變。
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從工聯手中難得逃出一命的傳奇戰士昆圖斯,當眾倒戈。
泰爾斯頓倉皇之下,只能帶著年幼的子嗣,在少數親衛的護送下突圍出逃,從此下落不明。
西羅西尼亞這邊,局勢翻轉得同樣快。
索倫率領的禁軍出征不過三日,便調轉方向,回師王都。
軍中擁立索倫為大將軍,入城之後廢黜了尼古拉斯二世,重新組閣,整個帝國自上而下開始了大洗牌。
用蘇文的話來說,羅西尼亞本就是靠武力征服建立起來的征服型帝國。
整個國家的運行邏輯,便是靠軍事勝利不斷攫取土地與財富,再層層分封給貴族階層。
一旦戰場上接連失利,再也拿不出新的利益來分配,帝國便會被自己的統治階層毫不猶豫地拋棄。
落得今日分崩離析的下場,其實並不奇怪。
可這接連的崩塌,反倒給工聯出了個頗為棘手的難題。
工聯現在既沒心思、也沒精力,更從來沒打算接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真正迫在眉睫的威脅,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這會兒哪怕是民間的天文愛好者,架起普通的魔導望遠鏡望向夜空,都能看得清楚——天際那顆隕星越來越亮,正拖著淡淡的尾跡,朝著行星的軌道不斷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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