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座浮空城,是古魔法帝國的造物。
留存下來的古老記載里,描述了那個時代浮空城的宏大壯觀。
鼎盛時期的魔法帝國浮空城,由一座主城區加數十座衛星城區聯合構成,是真正的巨型空中城市群。
最大的一座依靠中心魔晶驅動的高能魔導區供能,驅動極強的反重力場托起,能在天際鋪展開三十公里的範圍,堪稱當時的人造神跡。
而眼前這一座,嚴格來說只是古浮空城的殘體。
它整體長度超過兩千米左右,視覺上比工聯的廣域靜默號空域母艦還要大上一圈。可無論是構造精密度、核心技術含金量,還是內部魔導系統的複雜程度,其實都比不上廣域靜默號。
此時在浮空城除了在進行投放魔像的工作,不少工聯的研究員也正在研究這座古浮空城的構造。
高塔學派也派了核心人員到場,其中就包括兩名死靈系的傳奇強者。
兩人在業內都鼎鼎大名。
一位是沉默寡言、身形枯瘦的中年死靈首席;另一位則是這位死靈首席的妹妹——聽說他們兄妹早年在街頭遊蕩,然後其中一人餓死,另一人則是背著自己至親的屍骸到處求學,最後『復活』了自己的至親。
當然,由於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所以外人也不知道具體是兄妹中的哪一個餓死了,只能說目前他們都是死靈系的傳奇。
兩人幾乎一直形影不離,一直在世界島研究古魔法帝國的遺蹟,想要掌握真正『逆轉生死』的禁忌法術。
——當然,據稱伊盧恩對此是嗤之以鼻,表示古魔法帝國的死靈道途研究的根本就不是復活,而是批量生產智能工具人。
最巔峰的造物,就是這些魔像。
除了這兩位死靈傳奇,到場的頂尖強者還有不少。
魅惑系首席安娜戴爾、防護席托爾納斯,以及高塔各大派系的大法師,幾乎都齊聚於此。
他們圍著這座當世僅存的、還能正常啟動運轉的古浮空城,用一種膜拜的姿態,仔細勘察研究。
而對於工聯奇械師之中領袖般的人物米歇爾,在看清浮空城內部的魔像的構裝細節時,也難掩驚訝之色。
要復刻出同等水準的制式魔像,就算以現在工聯的魔導技術積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多核心工藝早已隨著古帝國的覆滅散佚失傳,想要逆向復原,困難重重。
米歇爾此刻正喋喋不休地給身邊的新人講解各處的構造細節。他對古魔導技術近乎痴迷,談起這些來眼睛發亮,如數家珍。
相比之下,伊盧恩教授就平靜得多。
伊盧恩一邊啃著甜甜圈,看著頭髮有些亂糟糟的,顯然許久沒有好好休息,卻依舊精神不減。他一邊控制著浮空城的魔晶核心,一邊還對著旁邊的人講解著自己的見解。
這座古浮空城的內部,除了必要的值守與檢測人員,幾乎所有空間都堆滿了制式魔像。
那些魔像層層堆疊、緊密排列,像封存已久的兵俑。
伊盧恩對那些對著浮空城用膜拜不已的眾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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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魔法帝國的東西,沒必要過度神化。
「它不過是帝國發展到頂峰之後,基礎理論陷入瓶頸、前沿研究走進死胡同、整體科技停滯不前的產物。
「後面所有的所謂突破,都不過是在舊框架里,靠時間、靠海量資源慢慢堆出來的,沒有本質上的革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就算是全盛時期的古魔法帝國完整重現,和現在的工聯全面開戰,只要工聯徹底釋放戰爭潛能,贏的依舊是我們。
「古帝國的上限早就鎖死了。它依賴少數魔法皇帝、百年才出一個的大奧術師來推動,支撐不起整個文明的整體變革。到最後,也就只能造些看起來聲勢浩大的巨型玩具,撐撐場面而已。」
聽到這句話,不少高塔的法師都顯得有些不可置信的樣子。
但幾個高塔的傳奇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安娜戴爾這時忍不住碰了碰伊盧恩的手臂,出聲問道:「教授,古魔法帝國那些皇帝級的強者,也真的沒法和工聯抗衡嗎?」
她一直認為工聯在地下區域卓爾的區域得到了不少好東西,所以伊盧恩才會對古代的魔法帝國如此了解。
所以現在她有什麼古帝國的問題,都是直接問伊盧恩。
而且她也發現了,對比起『冕下』,伊盧恩更喜歡別人叫他『教授』,所以她也就投其所好,用『教授』來進行稱呼。
果不其然,就見伊盧恩頗為受用的點了點頭,神色認真而坦誠的說道:
「是的。古魔法帝國的問題,歸根結底是人不夠。
「少數天才能為文明開闢新路,可如果沒有足夠多的人把想法落地,沒有紮實的基礎體系托底,天才的構想再精妙,也只是沙聚成的塔。
「實際上你通過工聯走的路,就能推斷出,凡人里會不斷冒出新的人才,一層一層把整個文明往前推。文明要往前走,靠的從來不是一兩個驚世絕艷的強者……」
伊盧恩低頭看向下方。
古魔法帝國遺留的制式魔像正成群從浮空城艙門飛出,朝著海岸區域緩緩降落。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懷:
「當年那些老魔法皇帝,就是沒看透這一點。數千年的時間裡,整個文明的基礎體系早已停滯,他們卻一心只想著靠個人力量觸碰魔法根源,想在根源里找到同路人,完成所謂的終極推演。
「他們始終不肯低頭看看腳下的凡人……他們認為自己是獨特的,是天選之人,是改變世界的強者。
「這份傲慢造就了魔法帝國,最終也葬送了魔法帝國。他們以為自己能走出連諸神都走不通的路,到頭來不過是困在自己的牢籠里,一步步滑向思維的黃昏。」
魔像群不斷降落的同時,工聯的先遣部隊也踩著魔導飛行滑板緊隨其後,沖入下方的濱海區域。
後方地面的後勤梯隊也在同步跟進,開始啟動濱海長城工程。
這道沿著整條海岸線鋪開的巨型海防工程,規模宏大,是工聯針對末世洪水打造的核心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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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姆庫里行省,濱海的波利亞城郊,萊因勒斯早早便起了床。
他今年五十四歲,是騎士,已經破產。
起床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神龕里的救世神像。
他擦得認真仔細,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直擦得神像表面光潔瑩潤,才珍重地放回神龕正中,對著神像微微欠身,張口便要祈禱。
他想要祈禱著末世降臨時,自己能蒙救世神垂憐,登上方舟,得享安寧。
可剛開口,窗外就傳來了刺耳的施工噪音,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徹底打斷了他的禱告。
萊因勒斯皺起眉,轉頭看向窗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末世都要來了,不想著向神祈禱求救贖,反倒天天修這修那,簡直是不自量力。」
他心裡滿是不屑,卻又忍不住有些煩躁。
對於萊因勒斯而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信念的崩塌與重建了。
當年神選者聯軍和工聯開戰的時候,他滿腔熱血,散盡家財奔赴前線,本想著憑著早到的資歷,能混個前線指揮的位置。
他確實到得早,也確實當上了前線指揮官,可小石城一戰,徹底打垮了他所有的驕傲。
工聯用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全新戰術,猛烈的火力鋪天蓋地。他的部隊沒撐多久便全線潰敗,他自己也因為離爆炸點太近,一隻耳朵被震聾,再也聽不到聲音。
後來退到後方,是救世神的牧師治好了他的耳朵。
從那天起,原本對救世神嗤之以鼻的他,徹底成了最虔誠的信徒。
窗外的施工聲還在持續,叮叮噹噹敲得人心煩。
萊因勒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神龕里的神像,嘴唇翕動,繼續剛才被打斷的禱告。
在這一切之前,萊因勒斯本是出身小貴族的騎士,還有自己的一小塊領地。
可工聯摧枯拉朽的一戰打完,他因為把所有的都抵押了出去籌備軍械、招募傭兵,所以什麼都沒剩下。
就在幾天前,工聯的巨型魔導魔像空投落地,大部隊堂而皇之地從南方推進,更有作戰單位從浮空城直接空降。
站穩腳跟之後,工聯便派人聯絡當地領主,申明自己無意侵略占地,此行是為了修築濱海堤壩、防備末世洪水。
他們同時放出消息,要在當地招募勞工,做工就給銀錢和糧食,報酬豐厚。
當地的領主根本不敢和工聯正面對抗,對這些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萊因勒斯聽說,隔壁有幾個領主不服,湊了人馬想要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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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過多久,工聯便以「阻撓救災籌備」的名義公開審判,連領主本人都被當眾被處決。
傳聞里,工聯是一群連神靈都敢拉上公審台的狂徒,濱海一帶的領主們見了這陣勢,就個個縮頭,不敢有半分動作。
「一群孬種。」
萊因勒斯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窗外工地的方向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各位鄉親,今天工地開工,上工的人都能領一份口糧罐頭,詳情大家可以過來看一下……」
聲音輕快,充滿活力。
萊因勒斯忍不住又是一陣腹誹。
居然派這麼個小姑娘來當宣傳員,真是可笑。
在他看來,這幫人就是用糧食當誘餌,引誘那些意志不堅定的人上鉤。
不光招工時給糧食,聽說村里那些揭不開鍋的人家,工聯的人還主動上門慰問,免費發放糧食。
這根本就是變相的滲透,是沒有底線的入侵。
若不是自己這邊實在打不過,他絕不可能忍下這口氣。
那女聲還在一遍遍招呼著,提醒大家出來領糧登記。
不少住戶陸陸續續走了出去,人聲漸漸嘈雜起來。
工聯的士兵在一旁維持秩序,很快便把人群組織起來,有序地登記信息、發放物資。
萊因勒斯下意識的看向了窗外——工地中間站著的金髮少女,便是這聲音的主人。
少女名叫伊莎,一頭耀眼的金髮,笑容真誠又熱情,整個人都透著股蓬勃的生氣。
當地人都聽說,她是工聯從救世教的方舟儀式里救出來的人。當初被發現時她失了憶,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伊莎這個名字還是後來旁人給她取的。
被工聯救下之後,她便一心想要為防洪出一份力,於是被工聯連同許多後勤勞工派遣到了這個地方。她天天在村鎮各處奔走,勸說大家出來參與築堤工程。
工聯官方從不強迫人加入,可伊莎自己卻格外上心,勸了許多人參與進來。
換做別人這麼做,多半會引起當地人的戒備與反感。
可她笑得非常真誠,眼神乾淨,身上那股天真又熱烈的情緒又非常的有感染力。
不少原本心存牴觸的人,看著她的樣子,竟不知不覺被說動,加入到了施工當中,去幫工聯打工,領糧食。
「哼,我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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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因勒斯在心裡咬牙。
他是有尊嚴、有戰功的騎士,是羅西尼亞帝國正式冊封的貴族。就算餓死,死在這屋子裡,也絕不會吃工聯半粒糧食。
他撐著桌邊想要起身,可剛走兩步,腦袋忽然一陣發暈,踉蹌著扶住了牆壁。
這段時間家裡的存糧本就不多,大半都被他捐給了救世教會,只盼著教會能積攢資源,開闢登上方舟的道路。
他自己這些天全靠清水勉強度日,幾乎沒什么正經進食。早上起來又做了許久禱告,體力似乎有些透支了。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是伊莎。
「萊茵勒斯大叔,我來看你啦!今天上工給的報酬還有水果罐頭噢,您要不要出來看一看?」
那個金髮少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萊因勒斯咬了咬牙,強撐著站直身體,不能讓工聯的人看了笑話。
他勉力拉開門。
屋外陽光刺眼,他視線有些發花,恍惚間越過少女的肩頭,望向遠方的天際。
海岸線上,一道數米高的長堤正沿著海岸線不斷延伸,像是橫臥在大地邊緣的巨牆。堤上站著一排排筆直的魔像,工地之間車馬往來,物資穿梭不停。
各色補給物資沿著線路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隔著極遠的距離,都能看見工地上連片的腳手架,反射陽光,亮得刺眼。
門前的少女見他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張口說著什麼。
可萊因勒斯已經聽不清聲音了。
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快!他餓暈了!拿水和口糧來……不,誰有牛奶!」
恍惚間,他聽見有人急聲喊道。
隨即一股溫熱的香氣湊近唇邊,有什麼東西順著嘴角灌了進來。
好香。
萊因勒斯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里,金髮少女正蹲在地上,將他半抱在懷裡,眼神里滿是關切。旁邊站著工聯的士兵,還有幾個鎮上的居民,都一臉焦急地圍在旁邊幫忙。
那一刻,混亂的周遭反而讓他生出一股奇異的安心感,像是跌回了年幼時母親的懷抱。
他的目光最後投到了自己房屋神龕的方向,想最後看一眼救世之神的神像,但卻被對自己投來關切目光的金髮少女遮住了視線。
他眼皮越來越沉,伴著這點暖意,又慢慢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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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諾姆庫里行省首府,氣氛壓抑。
自從工聯在海岸線上空投魔像、大部隊登陸之後,整個濱海行省的貴族與官員就陷入了巨大的不安。
工聯甚至沒怎麼和行省總督交涉,無論是宣戰、受降還是接管,都沒有正式的流程。他們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主人一般,落地就開始搞招工、修堤、布設補給線,自顧自地運轉了起來。
一開始,不少貴族還抱著維護尊嚴的心思,整頓私兵,打算做最後的抵抗。
可誰也沒料到,工聯的部隊站穩腳跟之後,既沒有洗劫城鎮,也沒有清算貴族,反倒就地開始搞建設發救濟。
這局面,實在是荒誕又讓人無力。
行省總督坐在官署里,只覺得滿心絕望。
就在剛剛,他接到了泰爾斯頓皇帝陛下的傳訊問詢,問他行省能否組織抵抗,內部能否穩住陣腳。
總督沉吟了許久,才開始準備給皇帝回信:
「回陛下:工聯並未在本行省投入大量作戰部隊,卻已在此地建立起實際有效的統治。」
「臣雖仍居行省總督之位,可政令早已出不了官署。城中軍民皆已聽從工聯調遣。帝國疆土,已經失守了。」
據說這封奏報送到皇宮之後,泰爾斯頓皇帝勃然大怒,當場砸碎了數件玉器,滿心不甘。
可發泄過後,整座皇宮最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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