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現身後的第七日,襄陽城下了一場暴雨。
雨勢兇猛,如天河倒灌,整個薪火堂籠罩在水幕之中。
演武場空無一人,弟子們都在室內練功,只有林風獨自站在廊下,望著簷外傾盆大雨出神。
那枚新天盟的玉牌在他掌心微微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七日來,他無數次想將它交給郭靖,卻每次都在最後一刻收回來。
不是不信任,而是直覺告訴他——這枚玉牌,還有更大的用處。
「林師兄。」
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林風回頭,看到蘇玉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來,懷中抱著一卷書冊。
「這麼大的雨,怎麼不在屋裡待著?」林風問。
蘇玉走到廊下,收傘抖了抖水:「來找你有點事。」他頓了頓,「我查到趙寒那條線的源頭了。」
林風眼神一凝:「進去說。」
兩人進了林風的房間。
蘇玉將書冊攤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趙寒在薪火堂三年,經手的物資採購有十七筆。其中五筆的帳目有問題,表面上寫的是藥材、糧食,實際去向卻不是薪火堂的庫房。」
「去了哪裡?」
「江南。」蘇玉抬頭看他,「具體來說,是蘇州。」
林風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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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蘇家,就在蘇州。
「你是在懷疑你自家人?」他問得直接。
蘇玉苦笑:「我是在救自家人。」他指著地圖上蘇州的位置,「林師兄,你知道嗎,蘇家這三百年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從不參與江湖紛爭。可每次改朝換代、天下大亂,蘇家都能安然無恙,甚至藉機壯大。以前我覺得是祖上福蔭,現在想來——」
「是有人在暗中庇護。」林風接過話。
蘇玉沉默點頭。窗外雨聲如鼓,兩人都沒有說話。
良久,林風開口:「你打算怎麼做?」
「回蘇州。」蘇玉的聲音很平靜,「親自查個水落石出。如果蘇家真的與新天盟有勾結,我會親手清理門戶。」
林風看著他,劍心運轉間,沒有感應到說謊的波動。
這個曾經倨傲的少年,此刻眼中只有一種東西——決心。
「我陪你回去。」林風說。
蘇玉一愣:「你?」
「你一個人應付不來。如果蘇家真的有問題,你回去就是送死。」林風站起來,「而且,我有這個。」
他取出那枚玉牌,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蘇玉瞳孔微縮:「這是……」
「沈夜給我的。新天盟的信物。」林風握緊玉牌,「也許,它能幫我們開啟一扇門。」
次日,林風向郭靖辭行。
郭靖聽完他的計劃,沉默了很久。黃蓉坐在一旁,沒有出聲。
「你想以新天盟使者的身份,混入蘇家?」郭靖問。
「是。」林風點頭,「沈夜說過,我隨時可以去找他。這說明新天盟對我有興趣。如果我拿著這枚玉牌出現在蘇州,他們很可能會主動聯絡我。」
「太危險了。」郭靖搖頭,「萬一他們識破……」
「所以需要郭大俠在暗中策應。」林風早有準備,「我和蘇玉先行,你們隨後。如果真有問題,裡應外合,一網打盡。」
郭靖還想說什麼,黃蓉忽然開口:「讓他去。」
「蓉兒?」
「靖哥哥,這孩子說得對。新天盟的暗子一日不除,薪火堂就一日不得安寧。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她看著林風,「而且,我相信他。」
林風深深一揖:「多謝黃幫主。」
黃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不管遇到什麼,活著最重要。有些東西,不值得用命去換。」
林風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說趙寒,在說那些被新天盟利用的可憐人。
「弟子記住了。」
三日後,蘇州城。
江南水鄉,煙雨朦朧。
小橋流水,粉牆黛瓦,處處透著溫婉的氣息。
林風走在青石板路上,望著街邊叫賣的小販、嬉鬧的孩童、悠閒的老人,很難想像這裡會藏著新天盟的暗樁。
蘇玉走在他身旁,神色卻越來越凝重。離家越近,他的腳步就越沉。
「怕了?」林風輕聲問。
蘇玉搖頭:「不是怕,是……」他頓了頓,「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林風沒有追問。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蘇家大宅座落在城東,占地極廣,白牆高聳,門楣上「蘇府」二字筆力遒勁。
門前兩尊石獅,朱漆大門,氣派非凡。
「少爺回來了!」門房驚喜地喊了一聲,一路小跑進去通報。
片刻後,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迎出。他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正是蘇家當代家主——蘇伯衡。
「玉兒回來了!」蘇伯衡滿臉欣喜,目光落在林風身上,「這位是?」
「爹,這是林風,薪火堂首席大師兄。」蘇玉介紹道,「此次隨我回來,是想拜訪蘇家,見識江南武學。」
蘇伯衡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原來是林少俠,久仰大名!快請進,快請進!」
林風抱拳行禮:「蘇伯父客氣了。」
三人進了蘇府。府中亭台樓閣,曲徑通幽,處處透著世家底蘊。蘇伯衡一邊走一邊介紹,態度熱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林風的劍心,卻隱隱感應到一絲不對勁。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像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打量著他。
當夜,林風沒有睡。
子時三刻,蘇府寂靜無聲。他悄然起身,換上一身黑衣,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月光如水,照在庭院中的假山池沼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沒有急著行動,而是先運轉劍心,感應整個蘇府的氣息分布。
前院住著蘇家嫡系,氣息平和;後院是僕役住處,氣息雜亂;唯獨東側有一座獨立院落,氣息幽深,隱隱有陣法波動的痕跡。
林風施展輕功,無聲無息地掠向東院。
院牆很高,牆頭覆著琉璃瓦,月光下泛著冷光。林風貼在牆根,正要翻牆——
「進來吧。」
院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林風心頭一震,沒有再隱藏,直接翻牆而入。
院中,一個白髮老者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月光下,他的面容蒼老如枯樹皮,眼睛卻亮得驚人。
「坐。」老者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林風沒有坐,按住劍柄:「你是誰?」
「蘇家上一代家主,蘇伯淵。」老者微微一笑,「也是蘇玉的爺爺。」
林風瞳孔微縮。
蘇玉說過,他爺爺二十年前就去世了!這老者——
「別緊張,我不是鬼。」蘇伯淵倒了一杯茶,「二十年前,我確實該死了。但有人救了我,那人現在是新天盟的高層。」
「所以,蘇家真的投靠了新天盟?」
蘇伯淵搖頭:「不是蘇家投靠新天盟,是我蘇伯淵,欠新天盟一條命。這筆債,我一個人還就夠了。蘇家,不能陪葬。」
他看向林風:「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玉兒那孩子,從小就聰明,也倔。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願意幫我們?」林風問。
蘇伯淵沉默了很久,終於點頭:「我願意。但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蘇家。為了我那些還在襁褓中的孫兒,為了蘇家三百年的傳承不被邪魔外道玷污。」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推過石桌:「這是蘇家與新天盟的往來記錄。每一筆物資,每一次聯絡,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在上面。」
林風接過冊子,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記錄,觸目驚心。
「新天盟在蘇州的據點,在城西的歸雲山莊。莊主名叫柳如風,是新天盟的長老。」蘇伯淵站起來,「我的時間不多了。那邪術雖然能續命,但終究有代價。二十年來,我早已油盡燈枯。能撐到今天,就是想等一個機會,把蘇家從泥潭裡拉出來。」
他轉身看著林風,目光渾濁卻堅定:「林少俠,玉兒就拜託你了。這孩子心高氣傲,但本質不壞。別讓他走我的老路。」
「我會的。」林風鄭重道。
蘇伯淵微微一笑,忽然身形一晃,七竅開始流血。
「蘇老爺子!」林風上前扶住他。
「沒事……早該走了。」蘇伯淵的聲音越來越弱,「告訴玉兒,爺爺對不起他,對不起蘇家……」
話音未落,他的手垂落下去,再無生息。
林風抱著這個枯瘦的老人,久久沒有鬆手。
月光下,老者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
次日清晨,蘇府傳出噩耗——老家主蘇伯淵在睡夢中仙逝,享年七十八歲。
蘇玉跪在靈堂前,面色蒼白。林風站在一旁,將昨夜的事低聲告訴了他。
蘇玉聽完,沉默了很久,眼眶通紅,卻始終沒有落淚。
「爺爺……」他的聲音沙啞,「他一個人扛了二十年。」
「他不想連累蘇家。」林風拍拍他的肩膀,「他是條漢子。」
蘇玉點頭,忽然站起來:「走吧。」
「去哪?」
「歸雲山莊。」蘇玉眼中燃起火焰,「爺爺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白費。」
兩人正要離開,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兩位,這麼急,要去哪裡?」
門口,一個白衣青年負手而立,笑容溫潤,正是沈夜!
林風按住劍柄,劍心瘋狂示警!
「別緊張。」沈夜走進靈堂,看了一眼蘇伯淵的遺容,嘆了口氣,「蘇老爺子,走好。這條命,你算是還清了。」
他轉向林風:「我說過,我們不是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那你來做什麼?」林風冷冷問。
沈夜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給你們送個信。盟主想見你們。」
林風與蘇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什麼時候?」林風問。
「現在。」沈夜微笑,「敢來嗎?」
林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何不敢?」
他握緊手中劍,大步走出靈堂。
蘇玉緊隨其後。
沈夜看著兩人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有意思。這個時代,終於要熱鬧起來了。」
三人消失在晨光中。
靈堂里,香燭繚繞,蘇伯淵的遺容安詳。
桌上,那本薄薄的冊子,靜靜躺在燭光下。
那是二十年的罪孽,也是二十年的救贖。
窗外,朝陽初升。
新的一天,新的風暴,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