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殿前殺人
章惇聞言,怒極反笑:「歲賜?爾等戰敗求利,竟還敢妄提歲賜!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站在昧勒遇的角度,西夏近幾年與宋交戰,自然是勝多負少,信心滿滿。
可站在章惇的角度,雖然五路伐夏與永樂城之戰,大宋均未占到什麼便宜,但也不可說是敗於西夏。
至於近二年,元豐七年正月,西夏大舉進犯蘭州,彼輩傾國而來,靡費甚巨,洎入漢境,盤泊旬日,卒無所得,大眾傷夷而歸。
三月中旬,西夏夜入安豐寨境,焚民居殺掠。
四月,西夏進犯延州安塞堡,將官呂真敗之;六月,西夏入侵順德軍,宋巡檢王友戰死;九月,西夏人圍定西城,熙河將秦貴敗之;十月,西夏犯涇原,寇靜邊寨,將官彭孫擊卻之;十一月,涇原路經略使盧秉言西賊入靜邊寨,隊將借職白玉、蕃部落軍使李貴戰死。
及至去歲,西夏犯葭蘆寨————
一樁樁一件件,司馬光與呂公著等相公看不見,他章惇卻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自「慶曆和議」後,宋夏之間確實有過一段短暫的和平,但這份和平,是大宋以豐厚的「歲賜」換來的,而西夏所付出的只是名義上向宋稱臣而已。
然神宗朝以來,戰事頻仍,此約早已名存實亡。
如今西夏來使,竟還有臉面索要「歲賜」,甚至揚言要大宋再加歲賜,實在狂妄無禮,令殿中不少主戰之臣皆面露憤慨。
昧勒遇卻似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這位相公此言差矣!去歲靈州一役,我大夏鐵騎縱橫,若真欲南下,恐非陝西諸路所能盡擋。」
「我主誠心議和,止戈休兵,於宋實為大利!些許歲賜,不過是為表宋廷和解之誠意,亦可用於撫慰我大夏境內因戰亂而流離之部眾,使其不至再擾邊境,實乃兩便之策。」
他話語軟中帶硬,既點出西夏軍力之威脅,又將索要錢財與「安撫部眾」、「維護邊境安寧」掛鉤,倒打一耙,仿佛宋廷不出錢,便是破壞和議、縱容邊患的罪魁。
司馬光眉頭微蹙,出言緩和道:「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金帛換得百姓安居,邊陲寧謐,亦非不可考量。然具體數額、條款,需從長計議。」
他的態度顯然傾向於議和,甚至對恢復「歲賜」也有所鬆動。
章惇立刻駁斥:「司馬相公!此非金帛之事,乃國體之事!西夏敗而求成,我朝豈可反輸幣帛?此例一開,四夷聞之,皆以為我大宋可欺,日後邊患必將無窮!」
兩位重臣立場鮮明對立,殿內氣氛頓時更加凝重。
其餘文武官員也紛紛低聲議論,或支持司馬光懷柔息兵,或贊同章惇持強硬態度。
御座之上,太皇太后高滔滔靜聽雙方辯論,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少帝趙煦坐於其側後,年少的臉龐上卻已隱隱顯露出幾分不耐與壓抑。
他自光掃過爭論的臣子,又望向殿外,雖然大部分時間保持著帝王的沉默,但聽到「息干戈」時,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不易察覺地握緊了些許。
他內心深處,對父皇在位期間開拓西北的功業是有憧憬的,且始終視父皇為榜樣,故而其對西夏並無半分好感。
若此事由他而斷,必是贊同章相公的主張,絕不會聽那司馬老賊所言!
可惜,有皇祖母在上,此事由不得他來置喙!
真希望快些長大啊!
太皇太后高滔滔將下方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神色不變,緩緩道:「夏國主有此仁心,體恤百姓,甚好!宋夏之間,本為舅甥藩臣,奈何近年來兵連禍結,實非朝廷所願。
若能化干戈為玉帛,使邊民安居,自是一樁美事。」
章惇等一眾主戰重臣,聞言當即色變,紛紛就要進諫。
卻聽高氏繼續道:「不過和議之事,關乎國體民生,不可輕率。著樞密院、中書省會同鴻臚寺,與夏使詳議條款,再行稟報。」
她終究是贊同和議的,只是出於維穩,並未立刻就歲賜一事做出承諾,也算保留了轉圜餘地,到底是給此事定了調子。
趙令甫立於殿外廊下,守在殿門之側,身形如松,目光似電,看起來專注於護衛之職,實則內功精深五感敏銳,殿內發生的一切都未能逃過他的耳目。
宋夏議和,從某些角度來說,固然是好事一樁,畢竟西北邊地百姓久經戰火紛擾,過得實在艱難,如今停戰休整,重開榷市,也算有了活路。
同時大宋朝廷也能騰出更多精力休養生息,處理內部問題。
可這一切,是要建立在明君當朝的基礎上的!
高滔滔與司馬光等人,以「歲賜」換取短暫和平。此舉雖能暫安邊境,卻無疑飲鴆止渴,徒耗國力養虎為患,更會沉重打擊軍中士氣,助長西夏氣焰!
眼下兩國議和,西夏若得豐厚歲賜,騰出手來掃除國內積,上下一心,重整旗鼓,必然國力大漲,軍威再盛。
反觀大宋,太皇太后高滔滔臨朝,舊黨保守派司馬光、呂公著主政,一旦沒了邊患之憂,只怕立時便要迎來「元祐更化」。
廢除王安石變法條款、一心琢磨黨爭貶謫新黨變法派人士、大力提拔重用舊黨,甚至還要主動割讓神宗時期攻占的部分邊境土地給西夏以示友好————
誠然,王安石變法確實激進了一些,節奏有些快,落到地方時難免有適得其反之處,但本意終究是為了富國強兵。
元祐更化全盤否定變法,雖減輕部分社會負擔、暫穩邊境局勢、在一定程度上回歸了「寬仁」的施政傳統。
但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否定新法,大宋「積貧積弱」的問題便無從解決,且加劇了新舊黨爭徒耗人才國力。
此外,章相公方才有一言說的極對,恢復西夏歲賜一事關乎國體!對外示弱妥協,實在有損國家威望,遺禍無窮!
所以綜合來看,宋夏此時議和,於夏而言好處多多,於宋而言卻是弊大於利!
再從趙令甫私心上說,一個平穩如死水一般的朝堂,也是不利於他發展的。
他總不能一直在皇城司里安安穩穩做一個勾當官吧?
若是朝中沒有變故,任司馬光、呂公著等舊黨人士一家獨大,那又豈有他出頭之日?
是故,於公於私,他都不願看到宋夏此番順利議和!
他的視線再次掃過那群西夏武士,尤其是為首的努爾海。
這些人殿外等候,雖看似規矩,但那眉宇間的桀驁與眼神中時不時閃過的輕蔑,顯示出他們並未因方才的挫敗而真正收斂。
尤其是崇政殿中議和之事,趙令甫聽得清楚,他們也不是聾子,於是明晰了高氏與司馬光等人的態度後,明顯有囂張之態復萌的趨勢。
趙令甫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微微上揚。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乾脆推他們一把,再給他們一個「機會」,讓殿內諸位相公,尤其是太皇太后,看清西夏所謂「求和」背後真實嘴臉!
他唇舌不動,只喉嚨處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在旁人看來聽來,均不顯半分異樣。
可實際上,他正以深厚內力凝音成線,同時施展傳音秘術與攝魂大法!
就在這時,那名先前被趙令甫崩斷彎刀的虬髯武士,只聞音頻魅魅,直接迴蕩在腦海,仿佛放大了他心中的不服與不忿,直直看向趙令甫。
眼下昧勒遇大人談判一切順利,這宋人小子先前那麼囂張又有何用?
此時不正該狠狠打他的臉,把咱們大夏武士在東華門前丟的臉面都掙回來嗎?
不!打臉還不夠!
要直接殺了他!
直接殺了他!
越想越是如此,越想越是意動,那虬髯武士眼中充血,殺意獰然,終於按捺不住,猛然出手!
「倉啷!」
自己佩刀先前被斷,此時他竟一把抽出了同伴佩刀,獰笑著朝趙令甫劈來,同時口中用西夏語狂妄道:「宋人小子,只會使陰招偷襲!納命來!」
站在他附近的幾名殿前司士兵雖聽不懂西夏語,但從其神態也知絕非好話。
又見其竟敢在大殿之外亮出兵刃,不禁勃然變色,驚怒已極,一齊抽刀以對!
包括努爾海在內的其餘西夏武士,亦皆駭然,全然不知同伴因何做此失智之舉!
尤其是努爾海,一顆心猛然沉入谷底,他深知此次與宋議和的重要,自己還是領了赫連鐵樹將軍的軍令而來!
先前在宮門處,尚未正式進入大宋宮禁,落一落宋人的面子倒沒什麼,展現強硬態度,沒準還能幫助昧勒遇大人在談判時占據先機。
可到了這裡,卻是大大不同!
一著不慎,極有可能徹底激怒宋國皇帝,萬一破壞了此行和談之事,自己回去後該如何與將軍交代?
所以此時努爾海的驚怒,甚至不在殿前司一眾兵士之下,甚至想一巴掌拍死這個不中用的混帳東西!
不過他只是想想,而趙令甫卻是已經這麼做了!
早已蘊足內力的一掌,在那虬髯武士抽刀前沖的瞬間,便驟然出手,強拍了上去!
「砰!」
這一掌,百年功力!
猝不及防之下,就這麼生生拍在了對方的咽喉之上!
霎時間,喉骨連帶著頸椎,幾乎被拍成齏粉,腦袋與肩膀之間,軟噠噠的全靠一層還算堅韌的皮膚連著!
一招斃命,甚至沒給對方留下開口申辯的機會!
眾皆譁然!
趙令甫卻面色不改,聲音冷肅,陡然拔高,恰好壓過殿內暫歇的議論聲,清晰地傳遍殿內外:「放肆!宮禁之地,天子階前,安敢心懷怨望,擅動刀兵,爾等欲刺王殺駕耶?」
從虬髯武士毫無預兆地抽刀突襲,到趙令甫反應極速的一掌回應,再到前者命喪當場死相悽慘,最後又有這一聲石破天驚的斷喝!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根本容不得旁人有太多反應的餘地。
廊下殿前司、皇城司、內侍、西夏使團,百餘雙眼睛盯著。
眾目睽睽之下,事實如何,一清二楚!
殿外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瞬間打破了崇政殿內原本就微妙緊張的平衡。
趙令甫那一聲「刺王殺駕」的斷喝,如同驚雷炸響,不僅震懾了殿外眾人,更是清晰地傳入了殿內每一位君臣的耳中。
西夏正使昧勒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慌忙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急聲辯解道:「太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明鑑!此乃狂徒失心瘋之舉,絕非我主本意!外臣馭下不嚴,罪該萬死!然我夏國求和之心,天地可鑑,絕無半分不敬之意啊!」
他此刻是真慌了神,心中將那惹事的蠢貨咒罵了千萬遍。
此番議和事關重大,若因此事功虧一簣,他回去根本無法向國主交代。
殿內群臣譁然,方才主張懷柔議和的司馬光、呂公著等人,此刻面色也變得極為難看0
他們雖主張息兵,但絕非軟弱到可以容忍外邦使臣在皇宮大內、天子眼前動刀兵的地步!
這已不是邊境摩擦,而是赤裸裸的挑釁和藐視天威!
章惇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他立刻踏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凜然之氣:「太皇太后!陛下!都道觀其行而知其心!西夏使團入宮以來,先有宮門亮刀挑釁,今又有殿前暴起行兇!若非我朝將士反應迅捷、武藝超群,及時格斃兇徒,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目光如電,掃過跪地請罪的昧勒遇,語氣愈發嚴厲:「此等行徑,與逆賊何異?若這般狼子野心、跋扈無狀之輩,亦可稱誠心議和」,那我大宋國威何在?天顏何存?臣懇請太皇太后、陛下,即刻拿下此獠,嚴懲凶頑,並責令西夏國主就此給出交代!否則,和議之事,不必再談!」
「章相公所言極是!」
「此風斷不可長!」
「必須嚴懲!」
「」
一時間,殿內主戰派大臣群情激憤,紛紛附和。
就連許多原本中立或略微傾向議和的官員,此刻也覺得西夏人實在太過分,若不強硬回應,大宋將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