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離京,突破
幾日籌備,倏忽而過。
省試方畢,貢院門開,千百舉子或躊躇滿志、或黯然神傷,如潮水般湧出。
趙令甫於樊樓設宴,專為章援、龔況二人接風洗塵,亦作餞行。
章援眉宇間雖帶倦色,卻難掩振奮,言及策論經義,頗有揮斥方道之慨。
龔況則稍顯沉靜,然目光湛然,顯是發揮得宜。
酒過三巡,趙令甫舉杯道:「咱們之間,客套的話就不說了,眼下北上在即,放榜時我怕是早已離京。」
「不過,這頓杏榜提名的酒,是萬萬不能缺的!待我從北疆歸來,可要記得補上!」
章援大笑:「這是自然,屆時若果然僥倖得中,還能少了你一杯酒吃?」
龔況亦笑道:「一杯怎麼夠?起碼也得三百杯,不醉不歸才是!」
三人齊笑,歡飲達旦,興盡而歸。
翌日,趙令甫又主動登門拜見章惇。
石得一先前的告誡與提點,其實於他而言也就那麼回事。
畢竟自己與章援十年比鄰而居的情分做不得假,總不能因石得一一句官場避諱,就疏於來往吧?
自當日崇政殿外那匆匆一晤後,章惇便對趙令甫有了印象,後來一打聽,得知了後者的身份,以及其與章援的交情後,便更是印象深刻。
尤其是近幾日朝廷將派使團出使遼國,皇城司隨行人員名單上報樞密院審查,他又在名錄上看到了這小子的名字,就猜到對方臨行前多半要來自己這裡拜訪一二。
所以趙令甫登門拜訪,也算在他預料之中。
章惇也不藏私,論及西北邊事、遼邦局勢,言辭銳利,洞見深刻。
臨別時,又多有提點:「北地非比汴梁,虎狼環伺,蘇子由性雖沉靜,然外柔內剛,交涉必不肯讓寸分。汝隨行護衛,緊要處不在刀兵,而在分寸。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亦需審時度勢,勿墮國體,亦勿啟邊釁。」
趙令甫肅然應諾:「謹遵相公教誨。」
他稍作停頓,自光微斂,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變得更為深沉:「相公洞察秋毫,對北地局勢瞭若指掌,下官佩服。只是————如今朝中風向,似乎並非全然著眼於外患。」
章惇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銳利的目光掃過趙令甫,並未立即接話,靜待其下文。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分。
趙令甫繼續道:「自官家繼位,太皇太后垂簾,司馬相公、呂相公等重回中樞,力主以靜制動」、懷柔遠人」。」
「此番西夏之事,雖暫挫其鋒,然元祐」之議恐非空穴來風。下官斗膽,新政諸法,乃先帝富國強兵之心血,亦是抵禦外侮之根基。若朝堂之內,風向驟變,只怕————非但邊事艱難,廟堂亦將再生波瀾。」
他話語委婉,卻點出了新舊黨爭再起的核心擔憂,以及新政可能被廢的隱憂。
這幾乎是在暗示章惇,舊黨勢力正在集結反撲,他們這些新黨骨幹恐將面臨打壓。
章惇聞言,面色沉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似有寒冰凝結。
他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廟堂之事,自有公論。」
章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先帝之法,利國利民,非一二腐儒妄議可廢。邊患未除,便自斷臂膀,豈是治國之道?」
他看向趙令甫,目光深邃:「你能見於此,甚好!然此非你現下該過多思慮之事。出使遼國,干係重大,需心無旁騖,朝中諸事,自有其運轉法度。」
這話既是認可趙令甫的提醒,也是告誡他自前應專注於使命,不要過早捲入更深層的朝堂漩渦。
章惇久經宦海,深知其中兇險,不願這棵看似頗有潛力的苗子過早暴露在風口浪尖,或者說,他自有應對之策,無需趙令甫此時操心。
趙令甫立刻領會,拱手道:「下官明白!多謝相公提點。北行之事,必竭盡全力,護得蘇侍郎周全,探明遼邦虛實,不負朝廷所託,亦不負相公今日教誨。」
章惇微微頷首,臉色稍霽:「如此便好。去吧,萬事小心。若在北地遇棘手難決之事,可設法遞訊至雄州知州處,他自會轉呈樞密院。」
這已是相當程度的信任和額外的關照,暗示了一條緊急情況下可能的信息傳遞渠道。
「謝相公!」,趙令甫再次鄭重行禮,隨後告退。
離開章府,趙令甫心中稍定。提醒之意已送達,章惇顯然心中有數,且似乎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毫無準備。
這位以強硬果決著稱的樞相,絕非坐以待斃之人。
接下來,他又依次拜訪了蘇軾府邸。
蘇軾對這位年輕宗室的再次到訪頗為欣喜,尤其聽聞他將隨自己弟弟出使遼國,更是多了幾分關切。
蘇軾的立場雖與舊黨領袖司馬光、呂公著等多有重合,主張寬簡政事,但對盡廢新法一事亦非一概贊同。
他是看得出大宋積貧積弱之弊病的,也認同王安石的想法,只有變法才能改變眼下的局面。
但他始終認為王安石的步子邁得太大太急,以至於新法落到地方上,大多變了味道,於民生反而多加負累。
所以他反對王安石,反對新黨,力求徐徐圖之。
但如今新黨真箇勢弱,司馬相公等掌權執政,要全盤否定新法,用「一刀切」的粗暴手段,在他看來亦有不妥。
可惜啊,他雖是一切出於公心,但新舊兩黨處卻都不會念他的好。
他個人之力,於大局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趙令甫算是明白他的,但卻不好多勸,故而並未深談朝政,只言及對蘇轍蘇侍郎的敬仰,並請蘇軾方便時代為致意,言明北上途中必當盡心護衛,竭力協助。
蘇軾自然滿口答應,並揮毫寫下一封給蘇轍的家書讓趙令甫帶上,也算是一種引薦和人情。
有了這封信,趙令甫與蘇轍就算此前從無聯繫、素不相識,也要天然親近三分。
外事辦妥,回到家中,自是另一番光景。
趙令甫早將出使遼國之事稟明母親,王氏雖擔憂兒子遠行兇險,但亦知皇命難違,且兒子自有主張,只得細細叮囑良久,這些日子又忙著打點行裝,求神拜佛祈佑平安。
阿姊與王語嫣等亦是收了玩鬧心思,面露愁容。
趙令甫溫言寬慰,只說是尋常公差,且隨行有大隊人馬,安全無虞。
倒是阿朱,甚至想與他隨行,不過被趙令甫一口回絕了。
畢竟是正經使團,除正使、副使、判官等核心幾人外,還有譯語官、醫官、僕役、廚師等,分別承擔後勤與輔助職能。
再加趙令甫率領的二十名皇城司親從,規模已逾四十人,無一女眷,他要真帶上阿朱,算怎麼回事?
其實這樣的使團也就是常規配置,比如西夏使團來宋,亦是二十餘人。
其中西夏一品堂的隨行護衛幾近半數,論職能,與皇城司倒是相類。
趙令甫讓宋成挑出的二十名親事官,皆是經驗豐富、身手矯健之輩,外家功夫皆不弱於江湖二流。
看到這樣的配置,趙令甫對大宋朝廷的實力,了解又多三分。
或許汴京城中,頂級高手寥寥無幾,但皇城司、殿前司等所在,功夫可媲美江湖二三流高手的外功好手,卻是數以千計!
若真有人敢來皇宮大內放肆,對上這些人,再加強弓勁弩,便是強如喬峰,恐怕也是有來無回。
畢竟那聚賢莊一戰,喬峰以一敵百,便已兇險萬分了。
論及戰力,這些殿前司皇城司高手,與聚賢莊上那些,大抵差不太多。
至於說書中喬峰強闖遼軍陣營威逼耶律洪基,一來那十萬軍伍士卒與宮禁精銳肯定有所差距;二來喬峰改回蕭姓在遼國做了許久南院大王,那些兵士對他又敬又怕未必真敢下死手:其三或許才是他個人勇武。
所以多重條件下,才促成了他獨闖十萬大軍擒住耶律洪基的壯舉。
時間若是往後推,推到射鵰時期,雖有洪七公入皇宮大內偷吃東西之說。
但彼時已歷經靖康之難,南宋宮禁之中還有沒有這樣一批高手禁衛又難定論。
況且,以洪七公在射鵰時期的江湖地位,號稱天下五絕之一,也只敢偷偷摸摸進皇宮不是?
不管怎麼說,有了這二十名親從官隨行,趙令甫心裡總歸踏實不少。
若真遇到危險,以他的本事自保當然無虞,但想護住蘇轍等使團眾人,難免需要這些親從官協力。
一切安排停當,使團出發之期已至。
三月末,楊柳青。
天光初綻。
禮部侍郎、充賀遼主生辰使蘇轍,身著緋色朝服,神色端凝,於東郊宜秋門外接受官家賜宴餞行。
一套繁瑣禮儀既畢,使團浩浩蕩蕩,正式啟程。
隊伍前列,儀仗高舉節鉞、旌旗,後有供奉官、譯語、醫官、書記、軍將及諸色役卒、車馬輜重,迤邐里許。
蘇轍乘坐的馬車裝飾著使節標識,行在隊伍中央。
趙令甫一身皇城司青色勁裝,外罩軟甲,腰佩直刀,胯下黑玫瑰神駿矯健,策馬緩行,不遠不近地跟在隊伍中段。
以他如今功力,只隨意掃視幾眼,便可將前後左右地形、人員盡收心底。
離了汴京繁華,官道漸顯冷清。北地春風,猶帶寒意,捲起塵土,撲面而來。
使團一行數十人,車馬轔轔,旌旗招展,沿著官道向北而行。
首日行程謹慎,並未趕得太急,日落前便抵達第一處驛館封丘驛。
驛丞早已得報,率人迎出,將蘇轍、趙令甫等主要官員引入上房安置,其餘人等亦有安排。
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條。
趙令甫安排親事官分班值守,查驗驛館四周,確認無虞後,方才入內歇息。
是夜無話。
此後數日,使團經滑州,一路北上。
沿途州縣長官多有迎送,禮儀周到。
趙令甫恪盡職守,白日護衛,夜間安排警戒,並無絲毫懈怠。
他摩下二十名親事官亦知此行責任重大,個個打起精神,不敢怠慢。
蘇轍雖為文官,卻並非迂腐之人,見趙令甫調度有方,護衛嚴謹,心下漸安。
又因此子與自家兄長親善,且持兄長親筆信而來,所以偶有閒暇,也會召趙令甫詢問些邊事見解,或談論風土人情。
趙令甫對答從容,所言往往切中要害,既不過分張揚,亦能顯露出紮實的見識與不同於尋常武官的沉穩思慮,令蘇轍暗自驚訝,對此行有這般得力的護衛官同行,頗覺慶幸。
使團一路北行,越往北去,景象越發荒涼。
春意在中原已是盎然,在此處卻仍顯遲疑,道旁樹木抽芽也顯得小心翼翼,遠山輪廓硬朗,透著一股邊塞特有的蒼茫氣息。
這一日,使團渡過黃河,抵達黃河北岸的重鎮—澶州。
此處曾是真宗朝時宋遼簽訂「澶淵之盟」的舊地,如今雖邊境大體承平,但站在黃河堤岸,仍能感受到那份沉澱在歷史中的緊張與凝重。
蘇轍下令在澶州驛館休整一日,檢查車馬,補充給養,以備進入真正的北地險途。
夜間,蘇轍將趙令甫召至房中。燭火搖曳,映照著蘇轍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眸。
「趙勾當!」,蘇轍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明日過後,便要進入北地。遼人近年來雖無大戰,但邊境小規模衝突、馬匪滋擾從未間斷。」
「尤其是我等此行,名為賀壽,實為交涉,難保遼國朝中無人心懷叵測,或邊境驕兵悍將有意刁難。護衛之責,重中之重,便託付給趙勾當了。」
趙令甫拱手,語氣沉穩:「蘇侍郎放心,下官既領皇命,自當竭盡全力,護得使團上下周全。凡有敢犯者,必以雷霆手段擊之,斷不容其驚擾侍郎,有損國體。」
蘇轍微微頷首,對趙令甫的果決頗為欣賞。
他沉吟片刻,又道:「然,雷霆手段亦需分寸。我等終究是使臣,代表大宋顏面。若遇衝突,當以震懾、驅逐為主,若非必要,儘量避免殺傷人命,以免授人以柄,給遼國朝中強硬之輩留下口實,反礙和談。」
蘇轍是舊黨,也算是主和派。
但他的政治主張與其兄蘇軾有不少相似之處,雖然主和,卻不像司馬光等人那般毫無底線,而是重守不重攻。
其實若非站在歷史之上,帶著結果來看,大抵是很難說明白這些歷史重臣的主張到底是對是錯的。
「下官明白!」,趙令甫應道,「威之以武,示之以強,迫其知難而退,方為上策。
除非彼輩冥頑不靈,或危及使團根本,下官不會輕易擅開殺戒。」
「如此甚好!」,蘇轍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有趙勾當這般文武雙全、通曉事理之人在側,老夫此行心安不少。」
「一路行來,觀趙勾當行事,頗有章法,不類尋常武夫。他日回朝,老夫定當向朝廷具本陳情,表爾之功。」
「侍郎過譽,此乃分內之事!」,趙令甫謙遜道。
又商議了幾句明日渡河及後續行程的細節,趙令甫便告辭退出。
回到自己房中,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盤膝榻上,凝神內視,搬運周天,周身氣息如潮汐般起伏。
北冥真氣自丹田湧出,沿足少陰腎經奔騰流轉,宛若黃河決堤,勢不可擋。經脈壁障在這股浩蕩內力衝擊下,寸寸碎裂,終至豁然貫通!
「嗡」
體內似有鐘磬長鳴,神功第七層關隘應聲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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