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出使遼國
趙令甫趨前一步,依禮拱手:「下官趙令甫,見過石勾當。石勾當過譽,下官愧不敢當,只是盡忠職守罷了。」
他語氣平和,姿態恭敬,卻又帶著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內侍省押班官居正六品,比之從七品的崇義郎,足足要高出三級,所以趙令甫自稱下官也是應當,並非諂媚奉承。
石得一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睛在趙令甫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隨即呵呵一笑,聲音略顯尖細:「年輕人懂得謙遜是好事,不過,該是你的功勞,誰也抹殺不了。如今司里正是用人之際,似趙勾當這般年少有為、忠勇兼備的才俊,正當大用。」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勉勵,但落在卞勾當等幾個老油條耳中,卻品出了幾分別的意味。
石得一如今自身難保,卻說什麼「大用」,是真心提攜?還是想趁機拉攏這位突然冒起的宗室新銳,以為奧援?又或者,只是隨口一句場面話?
卞勾當等人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各自念頭飛轉。
趙令甫神色不變,再次拱手:「多謝石勾當提點,下官必當恪盡職守,以報國恩。」
石得一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咱家聽說,昨日章樞密下朝後,曾向人問起你?
「」
趙令甫心中一動,不過皇城司的耳目遍布東京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於是坦然道:「石勾當消息靈通,或有此事,下官亦只是聽聞而已。」
石得一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顯得有些冷:「章樞密是國之柱石,他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不過,咱們皇城司,是天子的耳目爪牙,只需對官家盡忠即可。趙勾當是聰明人,想必明白這個道理。」
這話似是提醒,似是警告,也似是試探。
趙令甫面色不改,依舊如常:「謝司使提點,皇城司唯效忠官家,此乃第一要務。」
「嗯!」,石得一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繼而不再多言,轉與卞、張等其他幾位勾當說起司內一些日常公務,仿佛方才只是隨口一提。
趙令甫靜立一旁,默默觀察。
這位執掌皇城司最鋒利獠牙多年的老宦官,雖已顯頹勢,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陰鬱,但那份久居權位、執掌生殺養成的氣場實在不容小覷,言談間對皇城司各項事務了如指掌,處置起來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然而,趙令甫敏銳地察覺到,卞勾當等人表面恭順,回應間卻少了幾分應有的敬畏,多了幾分敷衍與疏離。
樹倒猢散,牆倒眾人推。
石得一的時代,眼看就要過去了。
又議了幾件瑣事,石得一似乎有些精力不濟,輕輕咳嗽了兩聲,擺擺手道:「罷了,今日便到這裡吧!諸位各司其職,如今是多事之秋,都警醒著些。」
「是!」,眾人齊聲應道,各自散去。
趙令甫也轉身欲回自己的偏舍,卻聽石得一的聲音再次響起:「趙勾當,留步!」
趙令甫腳步一頓,回身:「石勾當還有何吩咐?」
石得一揮退了左右,待到公廳內只剩他二人,才緩緩踱步過來,目光重新落在趙令甫身上,這一次,少了些許剛才的官方客套,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
「趙勾當,你很好!」,石得一的聲音壓低了些,「昨日之事,你做得比咱家想像的還要果決。若非你當機立斷,一旦讓那西夏兇徒真的衝撞起來,無論傷沒傷到人,我皇城司上下,都難逃一個失職之罪。」
他這話,倒是帶上了幾分實感。
趙令甫微微躬身:「下官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該做之事,卻不是人人都敢做、願做、能做得到的!」,石得一意味深長地道,「咱家執掌探事司多年,見過的人多了。」
「有的人,看似精明強幹,實則首鼠兩端;有的人,看似忠厚老實,實則包藏禍心。
像你這般,有膽色、有手段、更有運道的年輕人,不多見!」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你可知,如今這皇城司,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
「」
趙令甫目光微凝,謹慎答道:「下官初來乍到,於司內情勢所知不多。只知盡忠王事,不負聖恩。」
「盡忠王事————說得好!」,石得一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有時候,光是埋頭做事是不夠的,你還得看清楚,風往哪邊吹,浪往哪邊涌!」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不甘:「咱家老了,有些力不從心了。這皇城司,尤其是探事司,遲早要交給年輕人。官家————和太皇太后,想必已有考量。」
他盯著趙令甫的眼睛:「趙勾當,你乃宗室子弟,年輕有為,聖眷初顯,前途不可限量。但需記得,在這皇城司,乃至這汴京城,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有些功勞,是催命符:有些位置,是火山口!你好自為之!」
這番話,依舊是半似提醒半似警告,更帶著幾分英雄末路的蕭索。
趙令甫沉默片刻,鄭重拱手:「多謝石勾當教誨,下官謹記於心。」
石得一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轉身略佝僂著身子,緩緩向後堂走去,那背影在空曠的公廳里,顯得格外寂寥。
趙令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目光深邃。
石得一剛才那番話,絕非無的放矢。
他是在點醒自己,朝中、司內的局勢複雜,自己已被捲入漩渦中心?
還是在暗示,他已知道自己與官家的接觸,甚至是在————託付後事?
這位老宦官,能屹立多年而不倒,絕非易與之輩。
即便到了窮途末路,其心思之深,依舊難以揣測。
回到偏舍,趙令甫摒除雜念,繼續處理公務,翻閱卷宗,同時暗自修煉內力,打磨控鶴功與攝魂大法的細微之處。
如此過了兩三日,風平浪靜。
朝中關於西夏使團殿前鬧事的風波似乎漸漸平息,彈劾趙令甫「處置過當」的聲音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一日,趙令甫正在衙內翻閱舊檔,忽聞司內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有吏員前來通傳,說是宮中中書門下頒下敕牒,已送至皇城司。
卞勾當等人早已迎出,趙令甫也隨眾前往公廳接牒。
來傳牒的是一位中書門下的堂後官,神色嚴肅,當眾宣讀。
敕牒內容大致是:遼主遣使賀坤成節,然近來遼騎屢擾邊境,且於盟約條款多有刁難,朝廷決議遣禮部侍郎蘇轍為正使,率使團北上析津府,與遼人交涉邊境及盟約事誼。
依例,皇城司需選派得力幹員,率精幹人手隨行護衛,並協理情報刺探事宜。
敕命皇城司即刻推舉人選,上報樞密院與中書省核定。
宣讀完畢,堂後官離去,公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出使遼國,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雖說宋遼已八十餘年無大戰,但近年來邊境摩擦日益增多,遼人態度日趨強硬。
此次交涉,註定艱難,稍有不慎,便可能受辱甚至遇險。
而且路途遙遠,舟車勞頓,辛苦自不必說。
更重要的是,如今朝中局勢微妙,這趟差事辦好了,未必能得多大好處;若是辦砸了,或者與遼人起了衝突,回來必定成為替罪羊,前程盡毀。
因此,廳內幾位勾當官,包括卞勾當在內,個個眼神閃爍,或低頭沉思,或左顧右盼,無人主動開口。
就連幾位資歷較深的邏尉、指揮使,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生怕被點名。
一時間,公廳內氣氛有些冷場。
卞勾當乾咳一聲,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令甫身上,臉上堆起笑容:「諸位,朝廷敕命已下,此事關乎國體,至關重要,我皇城司責無旁貸!」
「須得推舉一位膽大心細、武藝高強、又能臨機決斷的得力之人擔此重任,不知諸位可有合適人選推舉?」
他這話一出,眾人目光或多或少地都瞟向了趙令甫。
若論「膽大心細、武藝高強、臨機決斷」,近日風頭最盛的,無疑就是這位趙勾當了。
更何況,他還是宗室,身份上也能彰顯朝廷對此次出使的重視。
但誰也沒敢先開口。
趙令甫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同時也在權衡利弊。
此行於旁人而言或許的確風險不小,遼國高手如雲,情勢複雜。
但對自己來說,卻未嘗不是一個好機會!
如今的他,復籍歸宗,又領受皇城司勾當官差遣,輕易難以離京,而出使遼國則不一樣,奉旨出京大為便宜。
若是此行中,自己再做出點什麼成績,給小皇帝留下一個外事能臣的形象,日後再往外行走,或許也要簡單得多。
而且,趁此機會去遼國探探虛實,了解了解情況也好!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趙令甫心思已定,踏前一步,聲音清晰平靜:「趙某不才,願往遼國一行,護衛使團,協理邊情,不知諸位可有異議?」
此言一出,滿廳皆靜。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他,沒想到他竟會主動請纓!
卞勾當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略帶複雜的笑容:「趙勾當忠勇可嘉!實乃我皇城司楷模!既然趙勾當主動請命,我等豈有異議?我即刻具本,推舉趙勾當為我皇城司此次隨行使者!」
另外幾位勾當也紛紛附和:「趙勾當年輕有為,正堪此任!」
「有趙勾當前往,必能護得蘇侍郎周全!」
」
,事情就此定下。
眾人散去後,卞勾當特意留下趙令甫,語氣頗為「推心置腹」:「趙勾當,此去遼國,山高路遠,兇險難測,你————務必多加小心!若有任何需求,司內定當全力配合。」
趙令甫知道他只是場面話,拱手道:「如此,便多謝了!」
回到偏舍,宋成早已聽聞消息,一臉焦急地迎上來:「勾當,您怎可主動接下這趟差事?那遼國虎狼之地,此行————」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趙令甫抬手打斷他,「去挑選二十名機警能幹、身手不錯的親事官,準備隨我出行。另,將近年來所有關於遼國、特別是其南京道及周邊江湖勢力和邊軍動向的卷宗,全部調來給我。」
遼國施行五京制,比大宋的四京還多一京。
析津府,正是遼國「南京」,亦是後世「BJ」,大宋歷代皇帝日思夜想卻不能收服的燕雲之地!
宋成見他神色堅決,不敢再勸,只得領命而去:「是!小人這就去辦!」
趙令甫獨坐案前,心頭也在思量,此番北上之前,還有些事須得安排一番。
這幾日正是省試期間,本朝春闈分經義和詩賦兩科,為期三天。
詩賦進士,必須在《易》、《詩》、《書》、《周禮》、《禮記》、《春秋左傳》中任選一經;經義進士必須選習二經。
兩種進士都是以四場成績定高低,經義進士以經義定取捨,詩賦進士以詩賦論去留。
章援、龔況二人眼下正在開封府貢院之中應考,自己走之前總得與他們見上一面聚過一場才說得過去。
另外,也是時候去章樞密府上拜訪一番了。
雖然他先前打亂了宋夏和議,但舊黨勢頹已成必然,「元祐更化」實難阻止,蔡確二月罷相出知陳州,這還不算,後又遭進一步彈劾,被貶為光祿卿、分司南京,遠離中樞。
若按原本歷史軌跡來看,章惇等新黨人士,亦離被貶黜不遠,恐怕要等七年後,哲宗趙煦親政方才能起復。
除章惇處外,蘇軾、蘇轍兩兄弟處也該再去拜會一番。
畢竟此次出使遼國,是以蘇轍為正使,也就是說整個使團大小事宜皆以他為主,諸事由他說了算。
趙令甫與蘇轍先前並無交集,可憑蘇軾這邊的交情,提前打好關係,卻是可以的。
朝堂之外,家裡那邊也需同母親說個分明,再就是江南諸事,同樣該給沈先生、忠伯、觀棋等提前交代清楚。
樁樁件件,細細算來,還真是有不少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