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子心思
宮門在身後悄然合攏,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少年天子趙煦獨立於略顯清冷的偏殿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殿內只余李志道恭敬侍立的身影。
方才與趙令甫一番交談的興奮仍在胸中激盪,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
趙煦臉上的些許紅暈漸漸褪去,恢復了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甚至是一絲陰鬱。
「志道,你覺得此人如何?」,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李志道趨前一步,低眉順眼,聲音卻清晰:「回大家,趙勾當武功深不可測,機變果決,更難得的是,似對大家————頗有忠心。」
他頓了頓,接著補充道:「且心思縝密,絕非莽撞武夫,今日殿前之事,看似突發,細想來,其應對拿捏之准,倒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順勢而為,甚至有意推動!」
李志道跟在官家身邊的時間也不短了。
昔日這位還在潛邸之時,他便遵循養父李憲的意思,在其身邊侍應。
這是父親早已為他鋪好的道路,所以官家即位後,兩人的關係自是不比尋常。
趙煦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微微頷首:「你看得倒准!不過他今日所為,正合朕心!」
「西夏猖狂,司馬相公等人卻只知退讓,甚至欲將父皇當年浴血收復之城寨拱手送還,以求苟安!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與不甘。
李志道不敢接這話頭,只是將身子躬得更低。
趙煦沉默片刻,自光投向窗外那象徵著太皇太后權勢的宮殿方向,語氣變得有些飄忽:「皇祖母————她不喜歡朕像父皇。」
李志道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不敢呼吸。
「她希望朕成為曾祖仁宗皇帝那樣的天子,垂拱而治,寬仁無為,一切交由士大夫們打理。」
趙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所以,她讓司馬光、呂公著他們來給朕講學,講聖天子垂拱而治」,講不與士大夫爭利」,講「懷柔遠人」————」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可她不明白!西夏、遼人,豈是懷柔能感化的?父皇嘔心瀝血,欲富國強兵,振興國勢,難道就錯了嗎?如今邊患未除,卻要自斷臂膀,盡廢新法,連父皇留下的些許根基也要一併剔除!」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看向李志道:「石得一,是父皇留給朕的人,執掌皇城司探事司多年,雖手段酷烈,卻是一把能用的快刀!但皇祖母————容不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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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道終於低聲回應:「大家明察————近日宮中確有風聲,言官似有彈劾石勾當的奏本————」
「不是風聲!」,趙煦冷冷打斷,「是必然!皇祖母不會允許朕手裡握著這樣一把刀i
「」
「探事司,她定然要換上她信得過的人。」,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力,「朕如今————還拗不過皇祖母。」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啪作響。
片刻後,趙煦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所以,朕需要早做準備!石得一一倒,探事司必亂,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徹底落到————別人手裡!」
李志道恍然:「大家之意是————待石勾當去職後,推趙勾當接手探事司?」
「他有膽識,有能力,今日又立下護駕」之功,勉強算有了由頭。」,趙煦點頭,冷靜分析。
「但他最近方復籍歸宗,初領皇城司勾當差遣,資歷太淺,功勞仍顯不足。」
「況且提拔重用一事上,皇祖母也不會由著朕的心意來安排,所以他需要一件更大的功勞,一件足以堵住眾人之口、讓他順理成章地接掌探事司的功勞。」
趙煦踱步到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案上的一份奏章抄本:「志道,你看這個。」
李志道上前一看,是關於遼國近來屢次在邊境生事,並就澶淵之盟中的某些條款向大宋發難,要求重新商議的簡報。
「遼人欺人太甚!」
趙煦冷哼一聲:「朝中已在商議,欲派蘇轍出使遼國,交涉此事。按舊例,此等重大出使,皇城司亦需遣精幹人員隨行,以護衛使團安全,兼帶————收集遼邦情報。」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志道:「這就是一個機會!」
「讓趙令甫去!讓他作為皇城司的代表,隨蘇轍出使遼國!此行風險不小,但若他能功成歸來,便是深入虎穴、不辱使命的功勞!」
「屆時,石得一之事想必也已塵埃落定,再順勢推他暫管探事司,便順理成章得多。」
李志道心中佩服,躬身道:「大家深謀遠慮!此行一來可磨礪趙勾當,增添其資歷功勳;二來也可使其暫時遠離皇城司這趟渾水,避免在石勾當倒台前捲入過深,待其歸來,恰可接手局面!」
「只不過,官家若是保舉此人隨使團出使遼國,豈不是又將其暴露在人前?太皇太后與朝中相公又豈會答應?」
趙煦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智珠在握般的淡淡笑意,但很快又隱去:「朕自然不會出面保舉!」
「皇城司那些人,除石得一外,哪還有敢於擔事的?出使遼國,又是為了談判邊事,只怕他們躲還躲不及呢!」
「石得一眼下是不可能離京的,皇祖母也不會放他離開!」
「所以只等出使的消息放出,餘下的讓他自己爭取便好。」
「奴婢明白!」,李志道心領神會。
「去吧!」,趙煦揮揮手,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那本《資治通鑑》,神情恢復平靜,仿佛剛才一切從未發生。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書頁邊緣,透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古井無波。
皇祖母,你不願朕握刀,朕便自己藏一把。
你看重的垂拱而治,換不來邊疆安寧,國朝強盛。
父皇未竟之志,總有一天,朕要親手實現!
少年天子的目光越過書卷,投向遙遠的北方,那裡有虎視眈眈的強敵,也有他選中的那把「刀」即將要去的戰場。
趙令甫離了宮禁,回到喧鬧的街市,華燈初上,汴京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與方才宮中的莊嚴森冷恍若兩個世界。
本朝自太祖以來,便有詔曰「開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來,不得禁止」,直接打破宵禁制度。
到了宋仁宗景祐年間,朝廷允許百姓臨街開設店鋪,又打破了坊與市的界限,坊市制度被街巷制所取代。
所以《東京夢華錄》才會記載,「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
這份熱鬧,在姑蘇是絕難體會的!
畢竟就算到了千年後,姑蘇那座城市以及生活在那裡的人,也還是沒有「夜生活」的習慣。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食店、香鋪、肉餅店等應有盡有。
自御街一直南去,過州橋,兩邊有車家炭、張家酒店、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鋪等。
夜市上商品種類繁多,從日常用品到奢侈品,還有各種美食小吃,如羊雙腸、花生糕、冰糖梨棗等,叫賣聲此起彼伏。
更不提桑家瓦子、中瓦、里瓦等瓦子內有五十多個勾欄,裡面有說書的、耍雜技的、
表演摔跤的、唱雜劇的等。
這份熱鬧,便是放眼漢唐盛世,也絕難一見!
趙令甫似乎找到了後世逛夜市的樂趣,加之今日本就心情不錯,於是一路買了不少特色小吃,著人外送到新府。
這可不是他的特權,大宋商品經濟發達,許多店家都主動提供「外賣」服務。
一時被勾欄里的各種現場表演絆住了腳,待到盡了興,回返吳國公府時,已是月上中天。
剛搬過來才兩日,不過府內一切已然安置妥當。
母親王氏一直在廳中等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今日宮中發生的一切,按說不該傳到她一介後宅婦人的耳朵里。
但太皇太后賞的那五十金以及絹帛,趙令甫總不能帶在身上,早早送回府中,王氏難免多問一句,於是便也知道了個大概。
「我的兒,今日宮中之事,為娘已聽說了些風聲。」,王氏揮退左右,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我聽聞西夏使團竟敢在殿前動刀兵?」
趙令甫寬慰一笑,語氣輕鬆:「母親放心,不過是一跳樑小丑,已被兒子當場格斃,驚擾不到聖駕。兒子非但無事,還得太皇太后口諭嘉獎,賞了金銀絹匹。」
他略去其中兇險與朝堂博弈的細節,只挑好的說。
王氏聞言,神色稍緩,但仍叮囑道:「終究是兇險之事,往後還需更加謹慎。如今你身在官場,又是皇城司這等地方,一言一行都需三思而後行。」
「兒子省得!」,趙令甫應下,又問道,「阿姊今日又帶表妹出去遊玩了?」
最近幾天,這小姐倆都快玩瘋了,有事沒事兒就去外面逛逛。
前兒個去遊船,昨兒個去賞花,今兒個去廟會,明兒個去祈福————
阿朱那小妮子也是見天的被拉著一塊兒,連給自己捏肩捶腿的功夫都沒了。
王氏最樂意看見孩子們這樣有生趣的一面,提起此事臉上笑意更濃,又帶著幾分寵溺與無奈:「可不是麼!這兩個丫頭,現在就像那脫了籠的雀兒,整日裡不見蹤影。」
「今日說是去了大相國寺那邊的廟會,瞧雜耍、買絹花、吃糖人,瘋玩了一整日,方才回來沒多久,現下怕是還在房裡擺弄今日搜羅來的小玩意兒呢。」
趙令甫也能想像那場景,笑著搖了搖頭:「她們玩得開心便好,阿姊這些年也實在委屈了,表妹在姑蘇時也難得這般鬆快,由著她們去吧,多帶些護衛便是。」
王氏笑著點點頭,隨即又道,「時候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上職呢!
「」
趙令甫知道母親這是怕自己勞累辛苦,心中溫暖,便也笑著應下,回了西跨院。
次日再到皇城司,氛圍果然又有不同。
昨日之事經過一夜發酵,想必各種風聲已經流傳開來。
司里大小吏員、親事官見到他,恭敬之中更添了幾分敬畏與熱切。
不過此事倒也沒什麼好說的,這些人本就是他的下級,即便態度討好一些也屬正常。
趙令甫泰然處之,該做什麼做什麼,翻看卷宗,修煉武功,並無絲毫驕矜之態。
坐下不久,宋成便急匆匆趕來,臉上帶著一絲憤懣:「勾當,您聽說了嗎?昨日殿前司審訊那些西夏武士,並無太多收穫。那幾個硬骨頭一口咬定是那虬髯鬼自己發了失心瘋,與他人無關。」
「而且————而且朝中已有御史風聞奏事,竟隱約有指責勾當您處置過當、激化矛盾之意!」
「說什麼若非您當場格殺,或可留活口細審背後隱情————」
趙令甫聞言,絲毫不覺意外,只是淡淡一笑:「跳樑小丑,不必理會!西夏人不會認帳,某些人也不會甘心,由他們說去!」
宋成見他如此鎮定,心下稍安。
正說著,衙署前院隱約傳來一陣不小動靜。
趙令甫眉頭微皺:「何事喧譁?」
一名親事官快步跑來稟報:「稟勾當,是石勾當回來了!」
石勾當?
石得一!
皇城司的探事司自有專門公廊,石得一平時多在彼處點卯辦公,所以趙令甫來了這麼久,其餘勾當都已見過,唯獨沒同此人打過照面。
倒是該見上一見!
趙令甫聞言,眉梢微挑,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宋成道:「石勾當回衙,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見一番。走吧,隨我去!」
他雖與石得一同為皇城司勾當,但後者是以內侍省押班身份領勾當職司,階官更高。
且就算同在皇城司,一個實權勾當,和一個閒職勾當,那地位也是不對等的。
說罷,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皇城司公廳內,氣氛略顯凝重。幾位勾當官皆已到場,卞勾當等人正圍著一人,神態頗為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被圍在中央之人,年約五旬,面容天然陰,膚色透著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眼神看似平靜,實則深邃內斂,偶爾掠過一絲令人心悸的銳光。
他穿著與其他勾當無異的綠色公服,但腰間卻多了一枚黑沉沉的木牌,那是掌探事司的象徵。
此人正是權傾一時、卻也岌岌可危的皇城司探事司主官一石得一!
見趙令甫進來,廳內目光霎時匯聚在他身上。
石得一也抬眼望來,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聲音平和:「這位便是新來的趙勾當吧?果然英雄出少年!」
「昨日崇政殿外之事,老夫已聽聞,趙勾當臨機決斷,護駕有功,揚我國威,實乃我皇城司之幸。」
他話語中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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