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射柳開弓
宴會持續到申時方散。
蘇轍應酬一日,略顯疲憊,由副使等人護送先行回館。
趙令甫則在那內侍的引導下,來到永安殿附近的一處偏殿。
殿內陳設雅致,燃著淡淡的檀香。年僅十一歲的耶律延禧已然換下禮服,穿著一身便裝,正坐在案前把玩一柄小巧的玉弓,見趙令甫進來,放下玉弓,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就是那個能一隻手舉起石獅子的南人武官?」,耶律延禧開口問道,語氣帶著少年人的直率。
趙令甫眉頭一跳,這是說他在析津府和蕭咄刺的事?
這種小事,竟也能從析津府傳到臨潢府?而且還正巧叫遼國的小皇孫給聽說了?
怎麼想都不合理!
除非他特意打聽過!
可這小皇孫平日多在遼國皇宮,怎麼會起心打聽使團的事?
趙令甫腦子裡迅速冒出幾種可能,應答起來便多些謹慎:「回皇孫殿下,正是外臣。」
「厲害!」,耶律延禧贊道,眼中閃著光,「蕭奉先平日在上京也是厲害角色,沒想到在你手裡吃了癟!聽說你有一匹絕世好馬,神駿非常,可是真的?」
原來是為了這個!
趙令甫心下瞭然,難怪這段時間沒聽到蕭奉先的動靜,原來是引了皇孫耶律延禧作援。
也怪不得他會知道自己在析津府舉石獅子的事,想來一樣是蕭奉先有意打聽,偷偷告訴他的。
「殿下過獎,外臣的坐騎的確是一匹好馬,但還稱不上絕世」,且此馬也非是外臣所有,而是外臣從一位友人那裡借來的!」
對待耶律延禧,自然不好如對蕭奉先那般強硬,但黑玫瑰他是萬萬不可能割愛的。
否則日後木婉清真找上門來,他拿什麼還?
所以他一上來便把這些話說在前頭,把對方的話頭堵死,免得這小皇孫如那蕭奉先一般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
耶律延禧聞言愣了愣,隨即皺了皺眉,又問:「能讓我看看嗎?」
趙令甫略一沉吟,道:「殿下想看,自無不可。只是馬匹現養在館驛馬廄,今日天色已晚,恐有不妥,若他日得閒,殿下可命人喚外臣牽來。」
耶律延禧有些失望,但似乎比蕭奉先要守規矩,點了點頭道:「那好吧,過兩日,京中恰好有一場射柳活動,到時候我派人去叫你,你就騎著你的那匹馬兒來給我瞧瞧,可好?」
射柳是契丹傳統活動,類似漢人的射禮,但又帶有遊牧民族的特色,通常在節慶或重要場合舉行,既比試騎射技藝,也有祈福、慶典之意。
小皇孫這個要求倒是並不過分。
宋遼兩國邊事問題還未商榷出定論,尤其還有西夏人在旁扯皮,具體事宜且有的磨呢。
不過談判這種事,還得蘇轍與使團副使等文官出力,倒也用不上趙令甫多費精力。
但這種事,他並不好直接應下,起碼也得先徵得蘇轍的同意才好,於是只斟酌著回道:「殿下盛情,外臣心領。然外臣身為宋使護衛,行動需遵使團規制,此事還需先稟明我家侍郎,待得許可後,再答覆殿下。」
耶律延禧並未將此話放在心上,笑著擺擺手道:「遼宋乃是兄弟之邦,些許小事,哪有那般多的規矩?想來你家侍郎也不會介意,此事就這麼定了,到時我會派人去接你!」
趙令甫沉默不言,這位遼國皇孫,看來也是平日任性慣了,很有幾分紈絝跋扈之氣。
面對這樣的熊孩子,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趙令甫也無心多費口舌。
耶律延禧卻談興很高,屢屢問及趙令甫武功高低,南朝風物等等,趙令甫多敷衍了事。
待到耶律延禧問不出什麼,便自覺無趣,揮揮手又讓內侍送趙令甫離去。
返回館驛時,蘇轍正燈下翻閱文書,見趙令甫回來,當即放下筆詢問:「遼國皇孫今日尋你,所為何事?」
趙令甫將偏殿對話一一告知,末了補充道:「看其神色,似是真心好奇馬匹與舉石獅之事,倒無太多敵意,大抵還是那蕭奉先在其中攛掇之故。」
蘇轍手指輕叩桌案,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這遼國射柳,多半是那蕭奉先等人為你設的一個局?」
趙令甫點頭道:「大抵便是如此!」
蘇轍沉吟片刻後,問道:「那你心中是何打算?」
趙令甫回來的路上便已有過思量,於是道:「遼國皇孫深得遼主寵愛,他今既主動相邀,下官若是不去,恐怕還要另生事端。」
蘇轍嘆息一聲,微微頷首:「不過如此一來,你便得多加小心了,切莫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此地畢竟是遼國上京。」
趙令甫道:「下官明白!」
,」
兩日後,果然有皇孫府的內侍來到來賓館,正式遞上請柬,邀宋使護衛官趙令甫參加翌日在皇家苑囿舉行的射柳大會。
蘇轍與趙令甫、副使等人商議後,認為此事推脫不得,且或許能藉此機會與遼國部分貴戚有所接觸,探聽些風聲,便應充下來,只是再三叮囑趙令甫務必謹慎,以保全自身和國體為重。
次日一早,趙令甫換上一身利落的騎射服,並未穿著宋國官服,以免過於扎眼。他細心檢查了黑玫瑰的鞍轡,這才在內侍的引導下,前往城外的皇家苑囿。
射柳場設在一片開闊的草甸上,臨水靠林,景色宜人。
此時已是人聲鼎沸,場中並無少者,入目皆是年輕男女,男子大多身著窄袖袍服,女子則衣著華麗,場面盛大。
耶律延禧作為皇孫,自然是場中焦點之一,被一眾貴族子弟簇擁著。
蕭奉先果然也在其側,見到趙令甫騎馬而來,尤其是看到神駿非凡的黑玫瑰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趙令甫從容下馬,上前向耶律延禧見禮。
耶律延禧見到黑玫瑰,頓時眼前一亮,也顧不得禮節,幾步就來到近前,圍著黑玫瑰嘖嘖稱奇:「好馬!果然是好馬!比蕭奉先說的還要神駿!」
黑玫瑰似乎有些不耐煩被陌生人如此近距離打量,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地。
趙令甫輕輕撫摸著它的脖頸,它才安靜下來。
「殿下小心,此馬性子頗烈,不喜生人靠近。」,趙令甫提醒道。
耶律延禧卻毫不在意,反而更加興奮:「烈馬才好!馴服了才有意思!你叫什麼來著?等下射柳,你就騎它上場嗎?」
「回殿下,外臣趙令甫,大宋皇城司勾當!至於射柳,外臣不善此道,就不獻醜了!」,趙令甫答道。
他本也沒打算下場參與什麼射柳活動,畢竟自幼長在江南,哪有什麼機會學習騎射之道?
一旦被掇著上了場,他幾乎可以預見,那蕭奉先必早就準備好了言語相激,而後邀約賭鬥,多半打得就是通過騎射,從他手上贏走黑玫瑰的主意。
既已猜到此節,他又如何還會上套?所以一上來便自爆短處,以做推脫。
這時,蕭奉先果然陰陽怪氣地插話道:「殿下,南人哪懂騎射的本事?這馬雖好,可惜跟錯了主人,實在顯不出本事來。」
他身邊幾個紈絝也跟著附和,言語間充滿對南朝武人的輕視。
耶律延禧年紀小,容易被煽動,聞言看向趙令甫的目光中也帶上一絲懷疑與惋惜:「哦?趙勾當,你當真不擅騎射?」
趙令甫神色平靜,並未因挑釁而動怒,淡淡道:「外臣技藝粗淺,今日前來,只為應殿下之邀,開開眼界。」
「哈哈哈,知道自己技藝粗淺還有臉過來丟人現眼?」,蕭奉先身旁一個穿著西夏服飾的年輕官員忽然嗤笑出聲,語帶譏諷,「原來宋國的護衛官,竟是這般不中用?宋國是無人了嗎?」
趙令甫目光一轉,落在此人身上,眉頭微皺。
此人年約二十許,面色帶著高原人特有的紅黑,眼神倨傲,乃是西夏使團中的一名年輕官員,名為桂利臻,職位不高,是蕭奉先特意請來攪局的。
今日若無西夏人,那蕭奉先等人便是有意設計,只要自己不上套,那他們便不敢逼迫太甚。
但引入西夏使臣便不同了,引此人為刀,無論結果如何,遼人都可以置身事外。
趙令甫當真不曾想到,蕭奉先為了謀奪黑玫瑰,竟會做到這種地步,當真肆意妄為,不過也確實多了幾分陰損的「精明」。
耶律延禧年紀尚小,見西夏人出言嘲諷,其實也心有不喜,看向趙令甫的目光中都帶上了些許不滿。
催促道:「趙勾當,你好歹也試一試!就算射不中柳枝也無妨,好歹騎上你這匹寶馬,讓我看看風采!」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眾目睽睽,尤其是西夏人那毫不掩飾的鄙夷,趙令甫若再堅持推辭,丟的便不只是他個人的臉面,而是整個宋國使團的威嚴。
趙令甫心念電轉,已知今日難以完全避開,索性便按自己預想的方案來。
他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沉吟道:「殿下盛情,外臣本不該推辭,只是————外臣確實疏於此道,更兼沒有趁手的弓矢,若是用不慣的弓,只怕更是貽笑大方。」
蕭奉先一聽,以為趙令甫是找藉口,立刻搶著道:「這個容易!皇孫殿下這裡,什麼好弓沒有?來人!取我的那張白雕弓」來,給趙勾當試試!」
他存心賣弄,也想讓趙令甫出醜,特意點明是自己常用的良弓。
這「白雕弓」力道不俗,若趙令甫當真不通射藝,恐怕連拉開都難,那笑話可就大了。
很快,一名隨從捧上一張裝飾精美的硬弓。
蕭奉先得意地接過,遞給趙令甫:「趙勾當,請吧!這可是一張好弓,莫要再推脫了I
「」
趙令甫雙手接過弓,入手便知這弓約有一石五六的力道,對於尋常武將已算不錯。
他心中已有計較,力道貫注雙臂,手指扣上弓弦,故作認真調試狀,然後雙臂叫力,猛地一拉!
只聽「咔啦」一聲刺耳的脆響!
那張號稱良弓的「白雕弓」,弓身竟從中部驟然裂開,弓弦也瞬間繃斷!
整張弓在趙令甫手中,竟被硬生生拉斷了!
「這————」
趙令甫臉上適時地露出詫異和失望混合的表情,將斷弓遞還,搖頭嘆道:「蕭舍利,你這弓————似乎————嗯,韌勁稍欠了些,怕是承受不住我的力道。看來,確實需要一張更趁手的好弓才行。」
現場瞬間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趙令甫手中那斷成兩截的「白雕弓」,又看看一臉「無辜」
和「遺憾」的趙令甫。
蕭奉先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轉而變成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的白雕弓雖非絕世珍品,但也是精工打造,怎會如此不堪一拉?
耶律延禧卻是眼睛瞪得溜圓,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更加興奮:「哇!果然好大的力氣!竟能把奉先大哥的弓拉斷!快!再去取弓來,取更好的弓!把黃爺爺賞的那張黑漆弓」拿來!」
皇孫發話,內侍不敢怠慢,連忙又取來一張通體黝黑、看似更為堅韌的長弓。
趙令甫如法炮製,接弓在手,稍作審視,再次運力開弓。
嘣—!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第二張弓,同樣步了「白雕弓」的後塵,斷得乾脆利落。
「殿下,此弓————亦是不行。」,趙令甫語氣中的「失望」更濃了。
這一下,場中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一次或許是意外,連續兩次拉斷硬弓,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耶律延禧不但沒生氣,反而拍手叫好道:「厲害!真厲害!再去取!把庫房裡那張三石的鐵胎弓」也取來!我就不信沒有你能用的弓!」
蕭奉先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他再蠢也看出不對勁了。
這趙令甫分明是故意毀弓,以此來表示不是他不想射,而是遼國提供的弓矢質量「達不到他的水準」!
可偏偏對方做得天衣無縫,一副全力嘗試卻屢屢失望的樣子,讓人抓不到把柄。
桂利臻也看出了門道,冷笑道:「好個宋國武官,不敢比試騎射,便用這種毀壞弓械的下作手段嗎?」
趙令甫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和卻帶著刺:「這位西夏使臣何出此言?弓矢乃騎士手足之延伸,若連基本力道都無法承受,如何能精準射柳?我不過是想找一張合用的弓而已,莫非貴國與人比試,都是用些次品充數?」
桂利臻被噎得一時語塞。
這時,內侍氣喘吁吁地抬來一張造型古樸、透著沉渾氣息的鐵胎硬弓。
此弓一看便知非同凡響,弓身隱隱有金屬光澤,正是耶律延禧所說的三石強弓。
這三石弓已是軍中利器,按宋代度量衡換算,一石約為六十公斤,想拉開三石弓便需要一百八十公斤的力道!
相當於要單手提起近一百八十公斤的重物,甚至真正發力的只是幾根手指,而且需以特定開弓姿勢持續發力,難度遠高於單純舉重。
若非經過長期專業訓練、身體素質極強的精銳將士,或天生膂力驚人,是萬萬拉不開的。
「趙勾當,試試這張!」,耶律延禧滿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