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雨夜亂起
言罷,她便安靜地退至父親孟在身側稍後的位置,雙手輕攏在身前,姿態嫻雅,並不直視趙令甫,目光只落在前方地面尺許之處,極合閨訓。
孟在見女兒舉止得體,心中寬慰,捻須笑道:「嬋兒自去歲事後,愈發沉靜了,平日只在家中看書習字,或幫她母親料理些家務。」
他這話說得有些多了,起碼從明面上看,是不該與趙令甫說這些的。
趙令甫愣了愣,心中微覺怪異,但還是由衷贊道:「孟小娘子蘭心蕙質,沉穩有度,孟公家教有方。」
他此言並非虛飾,去歲孟嬋於危難中表現出的冷靜與決斷,已非尋常閨秀可比,如今再見,這份氣度更添幾分端凝。
孟嬋抿了抿唇,並未開口。
孟在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目光在女兒微紅的頰邊與趙令甫英挺的眉目間悄然流轉,心中忽而一動,似有所感,但眼下顯然並非深談之時。
於是又對自家女兒道:「嬋兒,你去後面看看茶點備得如何了,我與趙賢侄有話要說。」
孟嬋應是,行禮退走。
待其去後,孟在輕咳一聲,將話題引回正事:「賢侄,你這一路從北地而來,不知其餘州縣,情況如何啊?
這個話題,先前在府衙時,王知州與蘇侍郎就已京淺淺提過一回,不過說得不甚清楚。
蘇侍郎那裡,孟在是不好去打擾的,所以想了解更多,就只好來找趙令甫打聽了。
有關此些,趙令甫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於是如實說道:「不瞞孟公,河北各州,情形皆不大好!」
「晚輩一路南下,所見流民如潮,諸州府庫捉襟見肘,杯水車薪。」
「更令人憂心者,乃是彌勒教妖人作亂,各地謠言不止,明顯是有心之人借災煽惑,圖謀不軌。」
「孟公還須與王使君早做準備,以防不測!」
孟在面色凝重,長嘆一聲:「果然如此,王使君雖已加派兵丁,然守城之兵尚且不足,若流民營中生變,或外有強梁趁火打劫,磁州危矣!」
他看向趙令甫,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沉吟片刻,終是開口道:「賢侄,老夫有一不情之請!」
趙令甫稍感意外,但還是正色道:「孟公但說無妨,若是力所能及,晚輩必不推
辭。」
孟在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更深:「如今河北路的情勢,賢侄是親眼所見,流民塞道,妖言四起,亂象已生。」
「磁州地處要衝,又聚集了數萬災民,宛若一堆乾柴,只差一點火星。王使君與老夫雖竭力維持,然城內兵微將寡,府庫空虛,一旦生變,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為人夫、為人父的沉重:「老夫身為磁州通判,守土有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乃本分,絕無退縮之理。」
「只是————內子與小女,實是無辜。內子娘家乃大名成安王氏,其父母如今正在汴京安居。老夫思來想去,唯有將她們母女二人送往京城,託庇於岳家,方能稍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趙令甫:「賢侄此番回京復命,使團隊伍精銳,又有皇命旗牌,路途之上,總比尋常隊伍安全得多。」
「老夫————老夫想懇請賢侄,回京之時,能否帶上內子與小女同行?讓她們隨使團一道前往汴京?」
說完,孟在起身,對著趙令甫便是深深一揖。
趙令甫連忙站起避開,伸手扶住孟在:「孟公何必如此!此事說來,倒也不算麻煩,不過使團自有規矩,晚輩須得先稟明蘇侍郎,才好給孟公答覆,想來應是無礙的!」
其實這種事,可大可小,使團雖然嚴肅,但眼下畢竟是回京復命,任務已然完成。
且隊伍中本就有廚師、醫師等百工之人隨行,多加幾人並不礙著什麼。
以趙令甫如今在使團中的威望,便是當場應下,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
只是出於對蘇轍的尊重,他才未曾把話說滿。
孟在得此承諾,心中已是感念,激動道:「有勞賢侄!多謝!」
「孟公言重了!」,趙令甫安撫道,「不過舉手之勞罷!」
正事談妥,又閒聊片刻,孟在本要設宴留飯,但趙令甫以不好離開使團太久為由,到底起身告辭。
孟在親自將趙令甫送出府門,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趙令甫回到館驛時,天色已近黃昏。
蘇轍小憩方醒,正於窗前觀書,見他歸來,便放下書卷問道:「三郎怎麼這就回來了?」
他還以為趙令甫與那孟通判故人重逢,今晚說不得要把酒言歡呢。
趙令甫簡單回過,又將孟在託付妻女之事如實相告。
蘇轍聽罷,沉吟片刻,點頭道:「孟通判所慮甚是!如今河北路情勢詭譎,他身為州郡副貳,守土有責,將家眷送離險地,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你應下無妨,使團回京,帶上她們便是。」
得了蘇轍首肯,趙令甫心中也定,當即拱手道:「多謝侍郎體恤。」
蘇轍輕嘆一聲,目光透過窗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這一路行來,民生多艱,妖氛隱現,只怕————平靜不了多久了。」
他的預感很快得到了印證。
是夜,趙令甫正在房中調息運功,忽聞城外隱隱傳來喧囂之聲,初時細微,繼而漸響,竟似有千萬人同時在吶喊。
他心念一動,長身而起,抓起佩刀便掠出門外。
幾乎同時,皇城司都頭韓武也自隔壁奔出,面色凝重:「勾當,城外似乎有變!」
韓武的本事不弱,雖以外功為主,但論本事高低,或還在公冶貞與魏東二人之上。
宋制百人為一「都」,五「都」為一「指揮」,憑他的功夫,當個指揮都足夠。
眼下僅是都頭,還是他平日裡當慣了「刺頭」,不會做人所致。
不過此番被劃到趙令甫麾下,隨行出使數月,他早就對這位年輕的趙勾當佩服得五體投地。
無論是析津府單臂力舉千斤石獅,還是在臨潢府連斷三張強弓,都讓他驚為天人,大大地長臉。
後來又找人打聽了趙勾當在汴京時,崇文殿前掌斃西夏兇徒一事,便益發服氣。
趙令甫現在用他用得也很順手,當即吩咐道:「通知下去,皇城司所有人整裝待命,緊閉門戶,嚴守館驛,不許任何人出入!」
「是!」,韓武應聲行事。
趙令甫則縱身一躍,上到驛館高處,放眼望去,但見磁州城外,火光驟起,原本在暮色中尚算安靜的流民營地,此刻竟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無數火把匯聚成流動的光河,朝著城中涌動!
喊殺聲、哭嚎聲、撞擊聲混雜在一起,順著夜風遠遠傳來。
怎麼可能!
這些流民是怎麼衝進來的?
城門破了?!
趙令甫心神一震!
雖然不清楚城門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此刻難民衝進城中卻是真的。
來不及細想,只見數股亂流正從不同方向湧入城內,甚至還有數百人直撲州衙與府庫所在!
亦有小股亂民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街巷間竄動,打砸搶燒,原本尚算有序的城內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韓武!」,趙令甫沉聲喝道。
「屬下在!」,韓武此時已集結好皇城司二十名好手,個個刀出鞘、弓上弦,肅立院中。
「你帶一半人手,死守館驛,確保蘇侍郎絕對安全!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館驛半步,若有強闖者,格殺勿論!」,趙令甫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另一半人隨我走!」
「是!不過勾當,這個時候,您要去哪?」,韓武急問。
「去府衙!」
趙令甫話音方落,人已如大鵬般從屋頂掠下。
隨即一聲哨響,黑玫瑰立時從馬廄中奔出,將他穩穩接住。
想要穩住局勢,那磁州州府就不能破,知州王靖或通判孟在就不能有事,至少得有個主事之人!
館驛並非城中富庶之地,亦不在流民首要目標之中,留下韓武等十人完全足夠。
布置妥當後,他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箭矢般衝出館驛大門,十餘名皇城司親事官亦策馬緊隨其後,在街道上濺起一路泥濘。
通判府邸距離州衙不遠,此刻也已陷入混亂。
府宅大門緊閉,後面又有數位家工發死力堵著門。
在外面,正圍著好幾十號亂民,有人合力撞門,有人嘗試翻牆入院,還有人吵嚷喝罵,甚至直接朝院中丟火把!
「狗官家裡肯定有糧食!」
「搶了這些狗官的家!」
亂民們或許根本不知道這是誰的宅邸,也不需要知道。
他們情緒激動,揮舞著簡陋的武器,肆意發泄著心中的惡。
就在此時,一串馬蹄聲,如鼓點般由遠及近!
「皇城司辦事!擋路者死!」
趙令甫一馬當先,手中制式長刀甚至未曾出鞘,僅憑刀鞘橫掃,便將擋在最前面的幾個亂民砸得倒飛出去,骨裂之聲清晰可聞。
其身後十騎如虎入羊群,刀背劈砍,馬蹄踐踏,瞬間將亂民衝散。
「是官軍!」
「快跑!」
「跑啊!」
」
終究是一幫烏合之眾,見來人如此悍勇,裝備精良,頓時膽寒,喊叫著四散奔逃。
趙令甫無心追擊這些潰散的亂民,勒馬在孟府門前,揚聲喝道:「孟公!孟小娘子!
可還安好?」
門內傳來一陣騷動,繼而大門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隙,露出孟府管家驚魂未定的臉。
見到是趙令甫,他頓時如見救星,連忙大開府門:「趙勾當!是趙勾當來了!快!快請進!」
趙令甫並未下馬,快速問道:「孟公可在府中?夫人和小姐呢?」
管家急忙回道:「老爺傍晚便去了州衙,至今未歸!夫人和小姐都在後院,方才受了些驚嚇,但無大礙!」
聽聞孟在不在府中,趙令甫心下一沉。
州衙此刻恐怕正是風暴中心!
他立刻點出身後五名親事官,下令道:「你們五人留下,協助守護孟府,確保孟夫人和孟小娘子安全!若有強敵來犯,以哨箭為號!」
「得令!」
幾名親事官毫不猶豫,迅速下馬布防。
趙令甫不再耽擱,對管家道:「緊閉門戶,守好這裡!我去州衙尋孟公!」
說罷,一拉韁繩,黑玫瑰人立而起,調轉馬頭,朝著州衙方向疾馳而去,剩餘五騎緊緊跟隨。
孟府後院花廳,孟夫人緊緊摟著女兒孟嬋,聽得外面喊殺聲震天響,面色不由有些發白,但大體還算鎮靜。
廳內幾個丫鬟僕婦也嚇得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管事之人快步穿過迴廊,入得內廳,朝著主位的孟夫人與孟嬋躬身稟報,言語間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夫人,小姐,是趙勾當帶人到了!外面的亂民已被驅散,趙勾當留下了五位皇城司的軍爺護衛府邸,他自往州衙去尋老爺了!」
孟夫人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身子微微晃了晃,幸得孟嬋在旁及時扶住。
「阿彌陀佛,蒼天保佑!」
孟夫人撫著胸口,長舒一口氣,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血色:「有趙賢侄遣人護衛,我等可暫得安寧了。」
她轉向女兒,卻見孟嬋雖也鬆了口氣,但秀眉依舊微蹙,耳畔的喊殺聲尚未休止,實在叫她難以安心。
「嬋兒?」,孟夫人輕聲喚道。
孟嬋收回目光,扶著母親重新坐穩,聲音清晰而冷靜:「母親,趙公子遣人護衛,我等確可暫保無虞。然此刻城中大亂,父親身在州衙,必是險象環生。趙公子雖勇,畢竟只帶了十餘人,如今又分出一半在此,身邊人手更少————」
她話語未盡,但擔憂之意已明。
孟夫人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急切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孟嬋沉吟片刻,看向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道:「福伯,煩請你即刻安排,將府中所
有男丁,凡有力氣、敢拼殺的,都召集起來,配以棍棒器械,於前院聽用。再讓後廚多備熱湯飯食,以供諸位軍爺與府中眾人驅寒果腹。」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確,福伯連忙應聲而去。
孟夫人看著女兒鎮定自若地發號施令,心中稍安,卻又忍不住悲從中來:「這好好的,怎就亂起來了————你父親他————」
「母親寬心!」,孟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安慰,「父親為官清正,吉人天相,又有趙公子前去接應,定能逢凶化吉。此刻我等需穩住內宅,不讓父親有後顧之憂,便是最大的助益了。」
她語氣平和,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孟夫人看著女兒清亮堅定的眼眸,點了點頭,強自壓下心中的憂慮。
安排妥當,孟嬋起身走至窗邊,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遠處的喊殺聲、哭嚎聲、兵刃撞擊聲依舊隱約可聞,但府邸周圍,因有皇城司兵士值守,似乎已暫時恢復了平靜。
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淅淅瀝瀝,綿密不絕。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年那個風雨交加、火光沖天的日子,也是那道玄衫身影,如神兵天降,斬破絕境。
而今夜,他又一次出現了。
只是這一次,他身著官服,肩負皇命,不再僅僅是路見不平的遊俠,而是秩序與安定的象徵。
少女的心湖,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那漣漪中心,清晰映出的,是那人策馬持刀、眸光如星的影子。
「趙公子————」,她在心中默念,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衣袖,「願你與父親,皆能平安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