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燒荒,搗巢
天空晴朗,初冬的風吹在一望無際的枯黃的草原上。
枯草上下起伏,如同波浪般翻卷。
可就在這看似平靜美好的壯闊景色中,升騰而起的煙火,成為了突如其來的異色。
煙火一線,隨風疾進,向著草原深處迅速蔓延。
李成梁勒馬於高處,微眯著眼睛,臉上閃過狠厲之色。
「大帥,這場大火,若燒個兩三天,北虜今冬明春便無進犯之力吧?」參將秦得倚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壞笑著。
李成梁搖了搖頭,說道:「未必會有如此大的成效,但對北虜確有一定影響。」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幸好出動的時間還不算晚,初雪未至,尚可燒荒。」
中原王朝長期對抗北方遊牧民族,已經摸索出了一定的經驗。
除了戰爭,還有經濟、環境、文化等方面的打擊。
其中,秋季到草原放火燒荒就是其中的一個手段。
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北魏就以此手段對付柔然。
除了縱火,還在水源里投毒,以此阻止遊牧民族南下。
而明軍的燒荒政策,開始於明成祖時期。
「我朝太宗皇帝,建都北京,鎮壓北虜,乘冬遣將出塞,燒荒哨瞭。」
「每於冬初,命將率兵出塞燒草,名曰「燒荒」,蓋防虜南向,且耀兵也。」
到了明降慶年間,縱火燒荒則更是頻繁。
從燒荒的效果來看,也確實給蒙古部落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比如,導致蒙古部落人口減少、經濟疲憊。
但這種手段,也只是輔助,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秋季草木乾枯,縱火就能引燃一大片,且風助火勢,能夠迅速蔓延。
但草原也成片的,是由草場、戈壁、湖泊、丘陵相互交錯組成的。
火燒到沒有草的地方,自然會停止蔓延,對整個草原的損壞還是有限的。
而且,中國的氣候是典型的大陸季風性氣候。
秋、冬兩季是西風盛行的時節,蒙古高原更是常年刮西北風。
明軍想自南向北縱火,等於是「頂風作案」,容易引火燒身。
到了夏季,風是往北吹了,可草原也綠了。
所以,縱火燒荒只能是戰術手段,達不到戰略的高度。
李成梁率部突襲科爾沁部,不但殺人搶掠,回程途中,還趕上了好風向。
「不管有多大的效果,以後出邊襲擾,有機會就放把火。」秦得倚看著蔓延遠去的煙火,哈哈笑得暢快。
李成梁微笑頜首,說道:「我軍把科爾沁部作為主要目標,不斷攻襲,察哈爾部卻是鞭長莫及9
口「如此一來,科爾沁部或為我軍所滅,或歸附我大明,或遷徙遠方。」
李成梁搖了搖頭,說道:「遠途遷徙不可取,應該只剩下前兩個選擇。」
雖然同是蒙古左翼,同奉圖們汗為主,但諸部之間也有矛盾。
不管是部眾,還是牧場,基本上都已經確定。
科爾沁部能往哪裡遷徙,擠占其他部落的生存空間,誰會答應?
若是科爾沁部勢弱,沒準還會被其他部落所吞併。
而把科爾沁部作為目標,原因很簡單。
鄰近遼東鎮,離圖們汗的王庭察哈爾部路途漫長。
按照當時的通訊,以及趕路的速度。
察哈爾部聞警出動,不管是否來得及,都將被折騰得夠嗆。
朱翊鈞不無惡意地將此策略稱為「狼來了」。
一次兩次很多次,圖們汗會不勝其擾,科爾沁部也會大失所望。
不能保護小弟的大哥,誰會繼續追隨呢?
除了科爾沁部,還有鄰近遼西軍鎮和薊鎮的的喀喇沁、敖漢、奈曼、翁牛特等部。
按照朱翊鈞的布署和策略,不求戰果大小,也不必過於深入。
頻繁而持續不斷的襲擾,寬廣的戰線可能是負擔,也能讓北虜防不勝防。
同時,不斷地出邊作戰,也是在練兵,練膽,錘鍊敢戰的鬥志。
打上幾仗,新兵也變成老兵。
沒有了畏戰之心,也會產生「北虜不過如此」的優勢心理。
其實,在朱翊鈞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
秦得倚想了想,說道:「依末將看,歸附可能性最大。只不過,必然是殘破不堪,收之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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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孱弱的科爾沁部需要我軍保護,反倒是增加了負擔。」
科爾沁部若成為大明的小弟,責任倒到了大明肩上。
察哈爾部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對科爾沁這個反骨仔進行打擊。
大明若不能保護,蒙古其他部落豈會再來投附?
李成梁搖了搖頭,說道:「千金買馬骨,對第一個歸附大明的蒙古部落,肯定要接納且優待。」
「放心吧,我軍的實力還會不斷增長,北虜已不足為懼。」
「明年的擴軍計劃已上呈御覽,依萬歲的雄心魄力,多半會應允。」
秦得倚疑惑地問道:「不知大帥要擴軍多少,一萬,兩萬?」
李成梁伸出兩根手指,微笑道:「兩萬已是極限,別忘了還有遼西鎮。」
「那就是四萬啦?」秦得倚瞪大了眼睛,甚是驚訝。
今年遼東遼西分鎮,擴充的兵力加上戚繼光所帶來的人馬,已經增加了三萬有餘。
明年再增加四萬的話,遼東明軍差不多增加了近一倍。
要知道,遼東鎮的額兵雖有變化,卻一直保持在八九萬左右。
但數量不等於質量,歷史上在萬曆末期,兵額八萬的遼軍,已經變得不堪作戰。
當時熊廷弼接手遼東,便上奏稱八萬遼軍,有戰鬥力的僅有兩萬左右。
其餘軍隊要麼沒有戰馬,要麼戰馬羸弱;
步軍不習弓馬,火器裝備也極為陳舊,士兵待遇低下,糧餉經常被剋扣。
此外,當時的遼鎮還存在嚴重的吃空額問題。
當然,現在這些現象也有,卻不多。
沒有抗倭援朝導致的遼東明軍的損失,沒有李成梁養寇自重帶來的惡果。
也沒有貪官層層漂沒的餉糧,卻有朝廷的大力支持和投入。
當時的乃蠻部,雖然能給大明造成一些麻煩,但卻動搖不了大明的根本。
儘管如此,大明的積弊未除。
張居正死後,新政半途而廢。
戚繼光被貶,抑鬱而終;
李成梁也遭到打壓,十年之內遼東總兵換了八位,邊防逐漸廢弛。
但現在,不是萬曆那個蠢貨慫蛋當政,沒有自毀長城的愚蠢短視。
朱翊鈞扭轉了這一切,並且大大提升了明軍的兵力和戰力。
此消彼漲,不管是乃蠻部,還是女真人,都失去了繼續坐大,甚至是威脅大明的機會。
乃蠻部在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寇邊,是三萬騎兵。
在廣寧至錦州長達數百里的戰線上,抄掠明邊。
可這樣的兵力數量,對於現在的明軍,已經難以構成太大的威脅。
廣寧至錦州防線,有戚老虎鎮守,精兵強將,威名赫赫。
遼東的擴軍增將,特別是王必迪率精銳增援,加強了遼東的防禦,使李成梁出擊無憂。
「是啊,遼東遼西的兵力數量,足以對付北虜寇邊,並展開反擊。」
李成梁有些感慨,捋著鬍鬚說道:「攻守之勢已易,乃蠻部尚不自知。若再敢來寇邊,必重創之。」
北虜皆為騎兵,機動性強,縱橫如風;
明軍長於火器,依託城堡工事,可令北虜望而生畏。
之前是兵力不足,武器不夠犀利,邊牆防線有漏洞。
現在的防線不敢說萬無一失,也加強了很多,北虜進犯,必定付出代價。
劫掠所得與損失不成正比,也是蒙古人難以承受的戰爭。
人力物力的損失,經濟封鎖的遏制,再遇上個黑災白災,分崩離析也不意外。
遊牧民族始終無法被中原有效統治,主要原因之一是成本太高。
草原遼闊無邊,如果要建城駐兵,所需的糧草物資,遠途運輸是難以承受的負擔。
所以,明朝對待蒙古就是教化為主,武征為輔,經濟控制為先的綜合策略。
在軍事上消滅蒙古軍隊,明朝初年勉強做到了。
但在政治上瓦解蒙古人,卻沒有成功,不如清朝做得好。
而要控制蒙古的經濟,封鎖住糧食、食鹽、鐵鍋和茶葉,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對於蒙古人來說,這些是剛需品。
明朝壟斷這些東西,就可以徹底控制蒙古。
後來的張居正就是這麼做的,可惜沒有堅持到底。
其實,明朝中期實行的嚴格的經濟封鎖卓有成效。
鐵器、食鹽、布匹和各種手工製品,都被朝廷嚴格管控起來。
數十年時間,造成了蒙古諸部的極度困窘,連生存都成了問題。
比如缺乏鐵鍋,蒙古人只能用皮囊盛水煮肉;
缺乏綢布,夏季也要披著皮衣皮襖。
土木堡之變,瓦刺是窮得發了瘋,一是要掠奪物資,其次是逼迫明廷開市貿易。
本來沒有吞掉大明的野心,只是英宗太廢物,葬送數十萬大軍,自己也成了俘虜。
抓到了大明皇帝,瓦刺也不過是想換錢換物,或是勒索點歲幣而已。
所以,在加強軍事壓力的同時,朱翊鈞要實施更加嚴厲的經濟封鎖。
對於打擊乃蠻部的綜合策略,李成梁當然是知道得很清楚。
在他看來,糧食和食鹽是重中之重,需求最為迫切。
沒有茶葉,可以不喝;沒有綢布,穿皮衣系草裙也能對付。
沒有鐵鍋,還能烤肉。
但糧食和食鹽卻是不可或缺,一天兩天不吃,人就成了軟腳蝦。
「若是能來一兩場災害,乃蠻部必然窮苦不堪。」
「又不能從我大明搶掠到物資,你說圖們汗的威望能不下降?」
「奉他為主的蒙古諸部,能不離心?」
「逼急了,圖們汗會採取何種策略?」
李成梁冷笑著,連續地問著身旁的李如柏和秦得倚。
秦得倚撓著大腦袋,皺眉苦思。
李如柏想了一會兒,恍然道:「打不過我軍,還打不過西翼蒙古?俺答封貢後,西翼蒙古倒是過得很滋潤。」
李成梁讚賞地看了兒子一眼,微笑頜首,向南拱了拱手,說道:「萬歲英明,早料到此。」
朱翊鈞確實有所預料,卻是根據歷史軌跡作出的判斷。
圖們汗的孫子虎墩兔,被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父子打得難以立足。
最後的選擇就是西進,搶掠、吞併右翼蒙古,並希望得到右翼蒙古的市賞。
如果明軍夠強大,圖們汗為了維持地位,為了生存,西進也不算意外。
儘管右翼蒙古諸部因為馬市和撫賞,而與大明處於相對和平的狀態。
但在朱翊鈞看來,什麼左翼和右翼,什麼漠南和漠北,都是大明要徹底收服的地方。
說白了,都是大明的敵人,只不過分出了輕重緩急,要打擊的時間不同罷了。
若是能讓蒙古人內鬥消耗、自相殘殺,絕對是高明的策略。
李成梁看了一眼還懵懂的孫得倚,也不多加提點,拔馬下了高坡,向南馳去。
此次襲攻,李成梁做足了準備,使用的也是他擅長的「搗巢」戰術。
所謂的「搗巢」戰略,也是明軍打擊蒙古人的主要戰術。
具全操作是集中明軍的精銳騎兵,對蒙古人聚集的某一個,或某幾個點發起突襲。
行動要快准狠,以儘量殺傷敵人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
同時,還要破壞其聚居地的生存條件。
成化、弘治年間,在名臣王越的領導下,實施了搗巢戰略。
取得了盡逐套寇、平滅所有蒙古廬帳,完全收復了河套的巨大戰果。
可惜,明廷沒有意識到河套地區的戰略地位。
戰後並未大力移民拓展,把其經營成一個插入塞外的根據地。
風吹在臉上,已是明顯的涼意,甚至可以說是寒冷。
但李成梁卻毫不在意,行動的順利,讓他心中充滿了興奮和激動。
戰功重要,皇帝龍顏大悅更重要。
這次的行動是皇帝親批,也在密切關注。
所以,李成梁一定要成功,哪怕戰果小一些。
關鍵是準備充分、計劃周詳,出動的不僅有他的家丁,還有王必迪所派的五千槍騎兵。
精騎為先鋒,槍騎綴後二十里,可攻可守。
若有大隊蒙古人趕來,精騎佯退,並放信炮旗花通知槍騎。
等到蒙古人追上來,面對的就是嚴陣以待的長矛火槍方陣,以及數十門輕型佛朗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