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雞才叫了頭遍,林家院子裡就又熱鬧了起來。
王秀蘭起了個大早,在灶房裡忙活著,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十幾個白水雞蛋,
案板上,她正用力地揉著一塊白花花的麵團。
不多時,灶膛里火光熊熊,鐵鍋燒得滾燙,一勺豬油下去,
「刺啦」一聲,香氣就躥滿了整個屋子。
她將擀好的麵餅一張張放下去,烙了一沓厚厚的、兩面金黃的白麵餅,
用乾淨的布巾一層層包好,非要讓顧長庚和林晚秋帶著路上吃。
而院子裡,顧長庚也沒閒著。
天冷,井水刺骨,他卻幹得熱火朝天,沒一會兒就把林家那口大水缸挑得滿滿當當,水面幾乎要漾出來。
挑完了水,他又抄起牆角的斧頭,對著院裡堆著的木疙瘩,「哐!哐!哐!」地劈起柴來。
他力氣大,幹活又實在,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而裂,
沒多大功夫,就在牆根下碼起了一垛整整齊齊的柴火。
林滿倉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看著女婿這麼勤快能幹,心裡是說不出的滿意。
他嘴上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繞著吉普車檢查了一遍輪胎,用手使勁按了按,確認氣都足著,
然後又拎著水桶和抹布,把車窗和後視鏡擦得乾乾淨淨,
亮得能照出人影。
要走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來送行的鄉親們。
林家二嬸子、村口的張大娘,還有幾個平時跟林家關係不錯的嬸子嫂子,
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囑咐著。
大家看著顧長庚的眼神,早就沒了之前的審視,滿是讚許。
這小伙子,看著是個城裡幹部,沒想到干起農活來也是一把好手,
人還勤快,對晚秋也好,
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女婿。
「長庚啊,路上開車慢點,不著急。」
「晚秋,到了北京要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長庚,別耍小性子。」
「有空了就常回來看看!」
王秀蘭拉著林晚秋的手,眼圈紅紅的,
有千言萬語想說,想囑咐她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孝順公婆,又怕她受委屈,話到了嘴邊,
最後只化成一句:「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說著,她就把一個用手絹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飛快地塞進了林晚秋的棉襖口袋裡。
林晚秋一摸,沉甸甸的,隔著手絹能摸到一沓紙幣的厚度和幾張硬邦邦的糧票的輪廓。
她的心頭一熱,眼眶也跟著酸了。
顧長庚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裡充滿了感動和責任感。
他上前一步,對著鄉親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又轉向林滿倉和王秀蘭,無比鄭重地再次鞠躬。
「爸爸,媽媽,各位叔叔嬸嬸,大伙兒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晚秋的。
我們倆,會好好過日子,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家人和鄉親們,吉普車緩緩駛出了村子。
車子沒有直接上大路,而是先開去了公社大院。
這個年代辦結婚手續很簡單,不需要婚檢,也不需要繁瑣的證明,
村里早早地就給開好了介紹信,按理說應該要單位的介紹信的,但是礙於林晚秋是人盡皆知的狀元,又著急回北京,所以就特殊特辦,本人到場就行了。其他的手續後續再補。
工作人員核對了一遍,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然後就在兩張印著紅字的紙上分別填上了兩個人的名字。
蓋上紅彤彤的鋼印,遞出來的時候,兩個紅本本就正式生效了。
從頭到尾,不過十幾分鐘的工夫。
顧長庚拿著那兩個嶄新的紅本本,翻來覆去地看,手都有點微微發抖。
他咧著嘴,笑得像個得了滿分糖果的孩子,
眼睛裡閃著熠熠的光。
林晚秋心裡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一塊石頭落了地,有點不真實,
又有點塵埃落定的踏實。
......
車子重新上路,朝著北京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顧長庚一直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嘴角的笑就沒收回去過。
他一邊開車,一邊時不時地嘿嘿傻樂兩聲,
然後又扭頭看看副駕駛座上的林晚秋,
再看看放在儀錶盤上那兩個扎眼的紅本本,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林晚秋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撇了撇嘴,嘴上嘟囔了一句:「傻了。」
可她自己都沒發現,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心裡頭也像被冬日的太陽照著,暖洋洋的,
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開心。
開了一會兒,顧長庚突然扭頭問她:
「晚秋,你知道我現在最希望回去乾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林晚秋搖了搖頭,她哪裡猜得到。
顧長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和期待,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要把這結婚證,『啪』一下,拍到我媽面前,看看她是什麼反應。」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采飛揚,帶著一股孩子氣的得意和宣戰般的快感。
林晚秋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或許是心裡那塊最大的疙瘩解開了,林晚秋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她不再像來時那樣沉默,偶爾會主動跟顧長庚聊幾句。
聊聊村裡的趣事,聊聊學校里的同學,
聊聊北京的風和家鄉的雪。
兩人的關係,在這一問一答之間,已經和之前相比好太多了。
本來兩天一夜就能趕回北京的路,硬是被顧長庚給拖長了。
他好像把這趟回程路,當成了一場遲來的結婚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