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白茫茫大地真乾淨(1W)
「那就託付給師公和張老爺子了!」
維斯城熱的讓人發躁,指揮同知府天台,李泉鄭重向張占魁和李書文二位老爺子抱拳行禮。
兩位老爺子點了點頭,李泉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這小子這次還挺著急的,不過咱也得加把勁了,一會一起試試手?」張占魁看了眼極度繁華的維斯城說了句。
下一刻李書文已經抬手攻來,帶來斂而不發的徹骨的寒意。
寒意刺骨。
李泉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幾乎要凍結骨髓的陰冷。
鵝毛般的大雪無聲飄落,視野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的白。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荒蕪的山脊上,身上不知何時換上了一件積滿厚雪的陳舊蓑衣,斗笠邊緣懸掛著冰棱。
周遭是光禿禿的樹林,一棵棵黑色的樹幹如同扭曲的臂膀,絕望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沒有半點生機。
天地間唯有風雪鳴咽,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著一切。
李泉心神微動,周身氣血自然流轉,一股無形的熱浪透體而出,覆蓋在蓑衣和斗笠上的積雪瞬間被震成齏粉,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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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捻了捻旁邊一棵枯樹枝丫上堆積的黑灰色雪花。
那雪入手並非冰涼,反而帶著一種粘膩的污穢感,瞬間在他指尖融化成一小灘散發著淡淡腥味的黑水。
他屈指一彈,那滴黑水如同勁弩射出的石子,「噗」地一聲,在對面的樹幹上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深洞,邊緣迅速泛起焦黑的腐蝕痕跡。
「嘖————晦氣————」李泉低聲罵了一句,眉頭皺起。
這世界的「雪」,都透著一股不祥。空氣中的寒意並非單純的低溫,更像是一種陰邪的能量,無孔不入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他在心中呼喚了數聲女巫,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兩人之間的精神連結仿佛被隔絕了。
他只能依靠武者的本能,隱約感知到某個方向存在著較為集中的「生息」,或許是人群聚居地。
認準方向,李泉邁開步子。
山路陡峭濕滑,積雪深厚,但他行走其間卻如履平地,身形在風雪中幾個閃爍,便已
遠去。
日落時分,他路過一處山坳中的村落。
殘陽如血,將雪地染上一層淒艷的紅,但村莊裡卻沒有一絲炊煙升起。
整個莊子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房屋低矮破敗,許多已經坍塌,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墳包。
李泉搖了搖頭。
所謂「三日雪,獸駭禽奔蹄跡滅。四日雪,翁嫗啼飢淚成血。」
眼前的景象,正是這句古諺最真實的寫照。
一股混合著腐朽、絕望的破敗氣息,直衝鼻腔。
他沒有停留,繼續前行。
山中愈發寂寥,連鳥獸蟲鳴都聽不到半分,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已絕跡。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他看到山道旁出現了一間孤零零的小廟。
廟宇十分破舊,門楣上的匾額早已掉落,不知所蹤。
一個穿著髒污不堪黃色法袍、內套厚棉衣的道士,約莫四十多歲年紀,正神情恍惚地
坐在結冰的門檻上,低聲念叨著含混不清的咒文,同時慢吞吞地往面前一個小火堆里丟著紙錢。
橘黃色的火焰在風中搖曳,映得道士的臉龐明暗不定。
李泉本能地環視四周,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蔓延開來。
他對道家科儀懂得不多,但也知道燒紙錢是祭奠亡魂之用。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除了風雪和廟內隱約的一點微弱香火氣,並未察覺到任何陰魂鬼魅之類的異常存在。
他與那門檻上的道士對視了一眼。
道士的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麻木的疲憊,只是瞥了李泉一下,便又低下頭繼續燒紙,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已漠不關心。
李泉也沒說話,輕鬆地跨過門檻,走入廟內。
廟堂不大,正中供奉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剝落大半,露出裡面暗沉的泥土,看上去並無甚特異之處。
神像前的香爐里,倒是插著三炷剛剛點燃不久的線香,青煙裊裊,給這冰冷的廟宇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山中小廟,又逢這等詭異大雪,註定難以安寧。
李泉心裡已有預期,索性不再多想,大喇喇地走到正對廟門的一個角落,撣了撣地上的灰塵,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爺爺快點!這裡有個廟,可以避雪!」李泉剛坐下不久,一個略顯尖細的男孩聲音便從廟外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在這死寂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命格倒是硬朗。李泉心中評價。
緊接著,一個穿著破舊棉襖、鬚髮花白的老漢,拉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急匆匆地趕到廟門口。
那老漢看到門口燒紙的道士,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將孫子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臉上露出警惕之色。
那黃袍道士頭也不抬,只是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句:「老丈自便吧。」
老漢愣了一下,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拉著孫子抬腿邁進廟門。
他的目光立刻被角落裡李泉那雙在昏暗中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吸引。
雙方對視一瞬,老漢原本有些驚慌的心,竟莫名地安穩了幾分。他鬆開孩子的手,衝著李泉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
李泉略微頷首,算是回禮。
那門口的老道始終背對著廟內,此刻卻像是背後長眼一般,回頭瞥了一眼氣息平穩、
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李泉,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小伙子————陽氣倒是重得嚇人。」
夜色漸深,廟外寒風呼嘯,捲起積雪,吹動枯枝,發出嘩啦啦的瘮人聲響,如同萬千鬼手在同時搖動。
安靜了不到兩個時辰,破廟又陸續迎來了三波不速之客。
先是一個衣著相對整齊、束著長發的年輕男子,領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面色蒼白甚至身上帶這些紫氣的少年,甚至不用看就知道。
兩人進來後,默默找了個遠離眾人的角落坐下,沉默不語。
接著是一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婦人,她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看起來病懨懨的、不時發出微弱嗚咽的小土狗。
最後一人,則是一名身材魁梧、渾身散發著濃鬱血腥氣的壯漢。
他人還未到,那股混合著汗臭和鐵鏽味的血氣,就已順著風先一步鑽入廟內。
這壯漢顯然也沒料到廟裡已有這麼多人,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也自顧自地找了個地方坐下,將那柄帶著暗紅污跡的鬼頭刀橫在膝上。
廟內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幾波人各自占據一角,彼此之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無人交談,唯有廟外風雪的嗚咽和老婦人懷中那隻狗崽偶爾的哀鳴。
那渾身血氣的壯漢,目光掃過廟內眾人,最後落在那個依偎在老漢身邊、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的小男孩身上,他咧開嘴,試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但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那笑容卻平添了幾分猙獰與詭異。
「您是————這附近的鎮守大人嗎?」出乎意料,竟是那孩子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先開了口,目光望向那魁梧壯漢。
「鎮守」二字,瞬間吸引了李泉的注意。他沒有抬頭,但所有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集中在那名武人身上。
氣息駁雜,筋骨強健,蘊含的力量大致在乙級下位左右,李泉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
「嗨!」那壯漢擺了擺手,聲音洪亮,「在下只是個四處遊蕩的武人,混口飯吃,鎮守一方?哈哈,那可差得遠嘍!」
「您要去哪啊?看看咱們能不能同路。」孩童似乎對武人頗有好感,繼續追問。
那武人笑了笑:「我去杭州那邊,聽說那邊————有點事。恐怕還得冒著這鬼天氣,再走個一百多里地。」
杭州?李泉心中一動,瞬間對自己所處的地理位置有了大致的輪廓。
「我也想去杭州!」那孩子像是找到了話題,聲音都提高了一些,「聽說那邊北帝派的老爺們,正在籌辦太平清醮呢!肯定很熱鬧!」
「太平清醮?」那武人聞言,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嗤笑一聲,「小娃娃,現在早就不是大唐貞觀年間了!北帝派?哼,也不是以前那個斬妖除魔的北帝派了!」
「現在那群自稱能驅使鬼神的傢伙,早就跟鬼玩到一塊去了!你說的太平清醮?嘿嘿,早就變味了,成了他們給那些孤魂野鬼拉皮條、挑選「靈仆」的鬼儀式!」
這話一出,廟內氣氛更加凝滯。連那一直燒紙的黃袍道士,臉上也露出幾分戚戚然,似乎被戳到了痛處。
他硬著頭皮回過頭,沙啞地辯解道:「這位好漢,話也不能這麼說————馭鬼一道,傳承已久,其中————其中也有好人壞人,不能一概而論————」
「一概而論?」那武人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豁然站起,聲若洪鐘,「老子走南闖北,見過的被惡鬼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活人都多!跟鬼物打交道,能有幾個好下場?你們這些道士,念經把腦子念糊塗了!」
黃袍道士眉頭緊鎖,似平也被激起了火氣,將手中最後一點紙錢狠狠丟進將熄的火堆,猛地轉過身來,與那武人四目相對,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火藥味。
「哎,兩位,兩位!莫要動了和氣!」一個蒼老的聲音如同和事佬般插入,正是那位抱著狗的老婦人。
她顫巍巍地從隨身的包袱里摸出幾個黑乎乎的、看起來硬邦邦的饃饃,「這冰天雪地的,人一餓,火氣就旺。老身這裡還有點乾糧,各位要是不嫌棄,分著墊墊肚子,消消氣。」
她首先將饃饃遞向那怒氣沖沖的武人。
那武人顯然是真餓了,聞到大漢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道了聲謝,接過一個饃饃,看也不看就要往嘴裡塞。
然而,李泉、那對爺孫、以及那對沉默的年輕主僕,都幾乎在同一時間,或明顯或隱晦地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就在那武人張開大嘴,準備將饃饃一口咬下時,老婦人懷中那隻一直病懨懨的小狗,突然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猛地抬起頭,對著那饃饃,或者說對著那老婦人,發出悽厲而恐懼的狂吠!
「汪汪汪!嗚汪汪!」
武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看著手中那黑乎平的饃饃,又看了看狂吠不止的小狗,臉上憨直的表情終於被一絲驚疑取代。
那老婦人臉色驟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武人和廟內眾人連連磕頭,帶著哭腔喊道:「大人!大人明鑑啊!老婦這就是普通的粗面饃饃,絕無問題啊!您不信,我吃給您看!我吃給您看!」
說著,她手忙腳亂地撿起剛才因為慌亂而掉在地上的一個饃饃,不顧骯髒,拼命地往自己嘴裡塞,一邊塞一邊用祈求的眼神看著眾人。
李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看來,想要安穩度過這個夜晚,恐怕是奢望
了。
他慵懶地嘆了口氣,仿佛不堪其擾般,緩緩從角落站起,踱步來到廟堂中央。
他的動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那狂吠的小狗都瞬間噤聲,縮回了老婦人懷裡瑟瑟發抖。
李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特意在那眼神閃爍的老婦人,以及那尊沉默的山神像上停留了一瞬,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蕩在破廟之中:「行了,各位。」
「我這個人性子差,等不到你們撕破臉皮的時候。」
「有什麼本事,就早點使出來吧。」
「免得——打擾我睡覺。」
李泉這一番徹底打破常規的話,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他身上那股原本內斂的、如同烘爐般的熾烈陽氣,也隨之不再壓制,微微透體而出,使得他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細微的扭曲,寒意被驅散,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溫暖領域。
整個破廟霎時間徹底安靜下來。
風聲、雪聲,甚至那老婦人原本低低的啜泣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看似年輕,卻氣息如淵如岳的蓑衣客身上。
那被長發年輕人護在身後的蒼白少年,看到李泉這般作態,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身邊的年輕人則是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臨大敵,心中駭然。
這絕非尋常武夫,此等磅礴氣血,是絕頂的高手!
那原本還在哭嚎表清白的老婦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哭聲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地抬頭,正好對上了李泉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非但沒有殺氣,反而露出一抹看似隨和,實則帶著無盡冰寒的笑意。
下一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李泉的身影仿佛未曾移動,卻又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老婦人身前。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已然精準地扼住了老婦人布滿褶皺的脖頸,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呃——嗬——」老婦人雙腳離地,徒勞地掙扎,雙手下意識地攥住李泉的手臂。
李泉卻看也不看她,回頭望向那門檻上不知何時已停止念咒、臉色驚疑不定的黃袍道士,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道友,你這燒紙燒了半天,什麼都沒燒出來啊?」他頓了頓,頭顱微揚,目光如電,射向那尊彩漆剝落的泥塑山神像,「恐怕——這正主,這吃人的妖怪,就在廟裡吧?」
話音未落,李泉周身那壓抑已久的熾烈氣血再無保留,轟然爆發!
不再是微微透出,而是如同沉眠的火山甦醒!赤紅中帶著淡金氣息的氣血狼煙沖天而起,雖未衝破廟頂,卻化作一股實質般的灼熱衝擊,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猛烈擴散!
「嗡!」
廟內溫度驟升,積雪融化成水,水汽又被瞬間蒸乾。那堆將熄的火堆「噗」地一聲徹底熄滅,連灰燼都被吹散。
「啊!」兩聲悽厲非人的慘嚎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第一聲來自李泉手中那老婦人。
她乾瘦的軀體在李泉灼熱氣血的衝擊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皮膚瞬間變得焦黑、龜裂,冒出縷縷黑煙,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焦糊腥臭味瀰漫開來。
她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被純粹的邪異和怨毒充斥,雙手死死摳住李泉的胳膊,一股陰寒污穢的巫祝之力試圖沿著手臂侵入李泉體內。
幾乎同時,那尊泥塑山神像猛地一震,「咔嚓」聲中,表層的泥殼簌簌脫落,露出了裡面隱藏的真身,那是一個形態極其怪異的物事。
四肢纖細如同竹節,卻頂著一個滾圓碩大的肚子,皮膚呈青灰色,臉上覆蓋著扭曲的獠牙獸面,口中滴落著粘稠的涎液,散發出與那黑雪同源的污穢氣息。
「妖孽!果然是你!」那黃袍道士此刻再無之前的麻木,眼中精光一閃,反應極快,猛地從袖中甩出一道金光閃閃的繩索。
那繩索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一扭,便精準地纏繞在那剛剛破殼而出的山神怪物身上,將其捆得結結實實。道士兀自罵道:「道爺我就知道你這孫子有問題!裝神弄鬼,竊居神位,害人性命!」
這時,那一直沉默觀察的長髮年輕人急聲提醒:「小心!那老婦是個巫祝!專司以邪法將活人煉作牲畜供養邪神!她懷裡那狗,原來是人!」
他話音未落,被李泉扼住的老婦人眼中邪意狂漲,那侵入李泉體內的巫祝之力驟然加強,足以瞬間咒殺尋常乙級武夫。
然而,李泉卻紋絲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陰邪的巫祝之力在觸碰到他體內流淌的、蘊含著力之法則本源的金色氣血時,如同冰雪遇上驕陽,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泛起,便消弭於無形。
「行了,一塊給你倆送走,清淨。」李泉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念一動,周身氣血驟然轉化為更加厚重、更加古樸的玄黃二氣!如同天地初開時的本源之力,煌煌正氣,鎮壓諸邪!
「不!我若出事,尊神絕不會放過你們!很快就會有————」那巫祝感受到毀滅的降臨,發出絕望的尖嘯,試圖威脅。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玄黃二氣微微一震。
「噗!」
如同風吹灰燼,那凶戾的巫祝連慘叫都未能持續,便在玄黃二氣的衝擊下,徹底化為了一捧飛灰,簌簌飄落。
下一瞬,李泉甚至沒有回頭看那被金繩束縛、仍在嘶吼掙扎的山神怪物,只是隔空,隨意地朝著那方向拍出一掌。
一式迎風朝陽掌,讓眾人仿佛看到一輪煌煌大日撕裂黑暗,從東方地平線噴薄而出,驅散一切陰霾邪祟的意象!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灼熱的爆鳴。
那猙獰的山神怪物連最後的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至陽至剛的掌力下,如同被投入煉鋼爐的冰雪,瞬間汽化、消散,連一點殘渣都未曾留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揮手間,兩個讓在場其他人都感到棘手的邪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抹去了。
這下,廟內剩餘的幾人,包括那桀驁的武人,全都驚得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敬畏。那武人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膝上的鬼頭刀,手心沁出冷汗。
李泉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坦然轉向那出聲提醒的長髮年輕人,抱了抱拳:「感謝提醒了。」
那年輕人從震驚中回過神,連忙躬身還禮,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前輩客氣了!以您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在下提醒。」
他雖在回話,眼角的餘光卻更加警惕地掃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將其更嚴密地護在身後。
這時,那黃袍道士已經快步走到老婦人之前坐的地方,在她那個髒污的包袱里摸索片刻,終於找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瓶。
他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裡面一種散發著淡淡腥味的粘稠液體,灌入那隻一直病懨懨、此刻更是嚇得蜷縮成一團的小土狗口中。
那十二歲左右、面色蒼白的少年見狀,似平明白了什麼,連忙伸手捂住了老漢身邊那好奇男孩的眼睛。
片刻後,在李泉都略帶驚訝的注視下,那隻小土狗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皮毛褪去,身形扭曲、拉長——最終,竟變成了一個渾身赤裸、骨瘦
如柴、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小的孩童!
只是這孩子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神智。
老道士看著這痴痴傻傻的孩子,渾濁的雙眼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憐憫,有憤怒,也有一絲多愁善感。
他試著問了幾個問題,孩子均是一問三不知,顯然魂魄受損嚴重。
老道士嘆了口氣,心有戚戚焉,索性對著廟內眾人拱了拱手:「諸位都看見了。老道我沒個傳人,今日遇上,也算緣分。索性,這孩子以後就跟著我,是痴是傻,總好過被妖邪吞吃,也算給他條活路。」
李泉不置可否,那武人和那對年輕主僕相互看了看,都點了點頭,默認了這個安排。
在這世道,這或許已是最好的結果。
廟裡最大的威脅已被清除,氣氛雖然依舊沉默,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詭異和緊繃。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隱晦地聚焦在場中最強的李泉身上。這目光中混雜著好奇、敬畏,倒是沒有什麼明顯的惡意。
李泉只當沒感覺到,重新走回角落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不過他能察覺到,那長發年輕人反而更加小心謹慎,幾乎將那名貴氣少年完全擋在了自己身後,戒備之意有增無減。
李泉暗自腹誹:「這地方花里胡哨的手段倒是不少,巫祝、邪神、變化之術————防不勝防。若是練到高深境界,還真挺嚇人的。」他不由得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多了幾分重視。
「哎,爺,您是這附近的鎮守嗎?」李泉正思索間,那個孩子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好奇。他掙脫了爺爺的手,撲閃著眼睛望向李泉。
這話一出,廟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過來,顯然他們都對李泉的來歷極為好奇O
李泉還沒回答,那老漢已是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捂住孫子的嘴,對著李泉連連抱拳作揖,惶恐道:「大人!大人恕罪!我家這小子頑劣無知,口無遮攔,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無妨。」李泉睜開眼,擺了擺手,坦然道,「我不是附近鎮守,只是路過此地而已。
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孩子,又掃過道士和那孩童,「倒是這山神,和那孩子————是個什麼情況?聽你們所言,似乎並非個例?」
那老漢見李泉確實沒有怪罪之意,這才鬆了口氣。
那位年輕人主動解釋到:「這座山的山神,恐怕是早就沒了香火供奉,神性泯滅,索性就墮落了,幹了這害人性命、強取血食的勾當,這些年附近村落失蹤的人,怕多半都遭了它的毒手。」
「如今山神土地是越來越少了,只有那些名川大山,或者有朝廷敕封的護國神祠,還能保有幾分法力,享受香火。剩下的零星願力,多半都被各州郡城池的城隍給瓜分吸納了。」
李泉默然。果然如此,神道崩壞,綱常淪喪,連本該庇護一方的神靈都墮落成吃人的妖魔。可以想見,像這樣因失去供奉而墮落的「野神」、「邪神」,絕不在少數。
「嘿!」那武人忽然嗤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看向那長發年輕人,「這位爺,你倒是知道不少秘密啊?連巫祝煉生人為畜這種陰損勾當都清楚。看你這氣度,不像是尋常跑江湖的,莫非是————官家的人?策天司的?」
「策天司」三字一出,那黃袍道士和抱孫老漢都是臉色微變,顯然對這個名字頗為忌憚。
那年輕人面對武人的質問,神色依舊沒有什麼太大波動,只是淡淡回道:「這些東西,在這也算不得什麼絕密。閣下多慮了。」
李泉冷眼旁觀,心中卻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年輕人對那蒼白少年的保護姿態,以及少年身上那若有若無、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紫氣貴格,都指向一個可能。
這少年,恐怕是大晉朝身份極其尊貴的人物,甚至極有可能是一位皇子。
而策天司,聽名字便是監控天下異動的特殊機構了。
李泉吐出一口氣,悠長似吐霧一般。那年輕人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這小小的破廟,當真是魚龍混雜,暗流涌動。外面的雪,似平下得更大了。
一夜再無話。
那山神與巫祝雖詭異凶戾,但終究未到甲級層次,對李泉而言,不過是隨手拂去的塵埃。
不過這番遭遇,倒也像一幅殘酷的畫卷,向他初步展露了這個魔改大晉朝光怪陸離又危機四伏的一角。
天色將明未明,風雪稍歇,但天地間那股浸透骨髓的陰寒並未散去。
第一個離開的是那黃袍道士,他用破舊的棉袍仔細裹好那痴傻的幼童,對著廟內眾人,尤其是李泉的方向,默默稽首一禮,便踏著及膝的深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山道盡頭,背影蕭索,卻又帶著一絲新的牽掛。
李泉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如同古井無波。
他心中已有計較。既然機緣巧合到了這浙江地界,此地自古便是道家洞天福地匯聚之所,天台、括蒼、金庭——傳說眾多,不可不探。
在主世界,這些靈秀之地早被道盟視為禁臠,等閒難以觸及,但在此方秩序崩塌、神佛隱沒的天地,倒是少了許多顧忌。
他剛一起身,那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和他護著的蒼白少年便看了過來,似乎已等候多時。
當李泉的目光與那少年對上時,少年眼中並無尋常孩童的怯懦,反而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只是這沉靜之下,似乎壓抑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急切。
「您這是要去哪?」少年開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李泉略一沉吟,此行目的並非秘密,便坦然道:「台州,天台山。」
此言一出,那少年蒼白的臉上竟瞬間湧上一抹血色,眼中進發出驚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們也去天台山!」他幾平是搶著說道,語氣帶著難得的波動,「您要是不介意,我們能否一道同去?這路途險惡,多個人————也多份照應。」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底氣不足,目光卻緊緊盯著李泉,閃爍著近乎祈求的光芒。
他看得分明,昨夜這位看似年輕的蓑衣客,是何等雷霆手段,其一身熾烈陽氣,正是這鬼蜮世間最難得的護身符。
李泉打量了這少年一眼,又瞥向他身旁那瞬間肌肉緊繃、如臨大敵的年輕人。
這主僕二人身份成謎,目的未知,同行或許會帶來麻煩。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對這方世界了解終究尚淺,這少年看似不凡,或許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再者,以他的實力,倒也無需畏懼什麼陰謀詭計。
「可。」李泉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少年大喜,連忙拱手:「多謝前輩!晚輩————朱球,這是家僕,阿七。」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輕人。
那被稱為阿七的年輕人眉頭微蹙,似乎對少年自報姓名有些顧慮,但見李泉已答應,也只能默然抱拳行禮,眼神中的警惕卻絲毫未減。
不再多言,李泉當先一步,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結滿冰霜的破廟木門。
「呼!」
一股比廟內更加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帶著漫天依舊飄灑的細雪。門外,已是一片徹底的白茫茫世界。
昨夜的足跡早已被新雪覆蓋,遠山近樹,田野荒村,皆被厚厚的積雪吞噬,失去了原本的輪廓。
天地間唯有死寂的白,仿佛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機都被這無盡的冰雪掩埋、淨化,又或者——是徹底吞噬。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李泉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句判詞,與此情此景竟是如此契合。這潔白之下,掩蓋的是怎樣的污穢與絕望。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污穢的空氣,玄黃二氣暗自運轉,將侵入體內的陰寒邪氣逼出。
「走吧。」他淡淡說了一句,率先邁步,踏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純白之中。
蓑衣拂過雪地,未曾留下絲毫痕跡。
身後,朱球在阿七的攙扶下,緊緊跟上。
那老漢和孫子,以及那魁梧武人,也各自收拾行裝,相繼離開了這間給予他們一夜庇護,也見證了邪祟隕落的破廟,很快便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雪,依舊無聲落下,覆蓋了廟宇,覆蓋了山路,也覆蓋了昨夜發生的一切,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唯有那尊空蕩蕩的、露出泥胚的神座,昭示著此地神靈的隕落。
前路漫漫,風雪載途。
就在李泉與那自稱朱域的主僕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前往天台山的茫茫雪原之時。
遠在數千里之外,中原腹地,大晉王朝名義上的心臟,開封府皇城。
雖是白日,但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將稀疏的天光濾得一片慘澹,使得皇城深處那座偏殿內,愈發顯得陰森寒冷。
殿內並未點燃足夠的燭火,只有幾縷微光從高窗透入,勉強照亮御座附近。
當朝天子,朱長天,端坐在那象徵著九五至尊的龍椅之上。
然而,這位皇帝身上卻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他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眼窩深陷,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兩口凍結的深潭,凝視著下方。
若非胸膛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一具精心保存的屍骸無異。
御階之下,身著繁複官袍、官至正二品的提舉策天司官員,正以額觸地,恭敬地跪伏著。
平日裡在朝堂之上也算位高權重、言談自若的他,此刻在這位皇帝面前,卻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惶恐,背脊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濕。
「稟報皇上,」提舉策天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迴蕩,「就在半個時辰前,司內觀星台與地脈羅盤同時異動,觀測到兩浙路方向,有————
有太陽卦」象顯現!」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御座上的反應,只見那雙冰冷的眸子依舊毫無波瀾,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稟報:「依卦象顯示,我大晉朝境內,又出現了一位天人」!而且,其氣息至陽至剛,正應了四象之首的太陽」卦!司內幾位博士聯手推演數次,結果——結果
皆是如此。」
「天人」,乃是策天司體系中對那些超越了凡俗武學、觸及天地法則的至高存在的一種尊稱與界定。
其內部以古老的《易》經體系劃分等級,兩儀為基,四象為尊,八卦、六十四卦環列其下。
而四象,太陽、少陽、太陰、少陰,便是當今大晉朝屹立於億萬人之上的四位最強者,是維繫這搖搖欲墜王朝不至於徹底崩壞的擎天巨柱。
如今,竟然又多了一位「太陽卦」!
御座之上,朱長天那仿佛僵死的眼皮,極其緩慢地抬了抬,喉嚨里發出如同砂紙摩擦般乾澀的聲音:「好事————好事啊————」
話語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聽不出半分喜悅,反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然而,提舉策天司接下來的話,讓這剛剛泛起一絲詭異漣漪的死水,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但————但是,」提舉的聲音愈發艱澀,「與此同時,上經三十卦中,「師卦」老七的氣機和皇子殿下的命星勾連——而殿下他,根據之前的觀測,正好就在兩浙路那片區域附近————」
殿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
一位新生的、屬性未知的「太陽」天人,與一位在外歷練的皇子,同時出現在那片多事之地。這其中的關聯與變數,足以讓任何知曉內情的人感到心驚肉跳。
朱長天沉默了良久,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似乎有極其幽暗的光芒流轉了一下。
他並未詢問皇子的安危,而是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聲音低沉地問道:「上經坤卦,可在?」
提舉策天司連忙點頭:「回皇上,坤卦尊使目前正在司內靜修。」
「把他放去兩浙路。」朱長天的命令簡潔而冰冷,「命他看看,那新生的純陽天人,到底是個什麼存在。是友是敵,是正是邪,務必探明根底。」
「那————皇子殿下那邊————」提舉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不用管他!師卦是他自己挑的,天命如此。」
朱長天猛地打斷了提舉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冰冷的眼神掃過提舉,讓他瞬間如墜冰窟,將所有求情或建議的話都咽了回去。
「臣————遵旨!」提舉策天司深深叩首,不敢再多言半句。
皇帝重新靠回龍椅,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只是那青白色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
嗒」聲,在這死寂的偏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