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災年民無生,道無存(1.1W)
大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只是風勢微弱,細密的雪沫打著旋兒飄落,無聲地積累著o
偶爾有不堪重負的枯枝「咔嚓」斷裂,墜入深厚的雪中,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更添幾分死寂。
「嘎吱」
又一聲音響,卻是那間經歷了昨夜風波的山神廟,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陰寒的風雪立刻找到缺口,爭先恐後地鑽入廟內,帶起一股盤旋的冷流,竟將神案上那三炷燃了一半、本已凝固住香灰的線香,「啪」地一聲吹斷,香頭明滅一下,徹底熄滅。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頎長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他並未立刻進去,目光先是在廟內掃過,最後定格在那尊泥胚暴露、布滿裂痕、甚至缺失了小半身軀的山神像上。
他微微抬頭,陰影勾勒出他一張堪稱俊美的臉龐,眉眼精緻,鼻樑高挺,只是那雙眸子裡帶著一種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一絲悲憫。
他緩步走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來到破碎的神像前,他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粗糙的泥塑碎片,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可憐——本來香火將聚,靈性初萌,再有些年月,或能褪去蒙昧,修道有成——卻遇上
了這等無妄之災。」他低聲自語,聲音清朗悅耳。
隨即,他口中開始念念有詞,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音節,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他的指尖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蒼白光澤,如同溫潤的骨玉。
「告訴我,您的神廟——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著他的低語,那破碎神像的殘骸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常人無法察覺的靈光碎片被引動,如同螢火般匯入他的指尖。
下一刻,年輕人眼前猛地閃過一片破碎的畫面,熾烈如驕陽的氣血狼煙沖天而起,鎮壓一切的煌煌之威將整個畫面填滿,容不下其他的一絲一毫。
「唔——」俊美年輕人悶哼一聲,猛地收回手指,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低聲驚疑,「跟在那皇子身邊的——竟是八卦之首的乾」卦?還是上經三十卦中的——乾卦候補...」
廟門處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忽然被一個突兀出現的陰影遮蔽。
年輕人的表情驟然一沉,猛地轉頭看去。
只見廟門口,不知何時,站立著一位身穿單薄青色長衫的「少年」。看身形面容,不過十幾歲年紀,眉眼清秀,甚至帶著點未脫的稚氣。
然而,那雙眼睛卻幽深得如同古井,沒有絲毫少年人的靈動。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風雪聲似乎也遠去,只剩下一種無形的壓力在廟宇狹小的空間內瀰漫。誰都沒有先開口,如同兩隻相互審視的猛獸。
最終還是那「少年」打破了沉默,他開口,發出的卻是清冷中帶著一絲慵懶磁性的女聲:「白骨觀——這一代能摸到天人境門檻的,就你一個了吧?」
那俊美年輕人,瞳孔微縮,僅是愣了片刻,便從對方那看似尋常,實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仿佛能吸納一切災厄與不祥的獨特氣息中,猜出了來者的身份。
他鄭重的抱了抱拳:「連年天災,人禍不斷,得意的自然不止我這種掘墳挖骨、窺探生死奧秘的左道。最重要的,還是滋養了您這種——以世間災禍、怨憎、病苦為食糧的存在吧?災殃童子」——
或者說,我該稱呼您為,「厄難真君」?」
那「少年」無所謂地攤了攤手,目光掃過地上那兩攤屬於巫祝和山神的灰燼,語氣平淡:「本君只是路過,順便來看看。跟你們這些左道沒什麼興趣。」
她話鋒一轉,指向廟外,「不過,我不建議你去追。」
她頓了頓,看著骨羅微微眯起的眼睛,輕笑道:「畢竟,天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天人之下還要大。」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侮辱人的話語,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戾氣。他並未答話,只是抬手看似隨意地一揮。
「嗤嗤嗤!」
地面瞬間爆裂,無數蒼白尖銳、散發著濃郁死寂與鋒銳之氣的骨刺,如同瞬間生長的死亡森林,從四面八方猛地刺向站在門口的災殃童子!
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威力足以輕易洞穿金石。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凌厲攻擊,災殃童子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就在那些骨刺即將觸及她身體的瞬間,她周身憑空浮現出點點黑色雪花。
骨刺一接觸到這些黑色雪花,就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被腐蝕、消融,發出「滋滋」的輕響,化作縷縷蒼白煙氣消散,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我都說了,」災殃童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天人之間的差距,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何況——我可是已「掌道」的存在。」
「掌道」二字入耳,那年輕人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這意味著對方不僅在境界上高於他,更是在某一條「道」的掌控上達到了一定的層次,得到這條道的祝福,遠非他這種剛剛觸及門檻者可比。
就在這時,災殃童子身子微微前傾。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但整個小廟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無比,仿佛化為了膠質。
牆壁、地面、屋頂——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輕微卻高頻地顫抖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
聲。
一股無形無質,卻足以凍結靈魂、引動內心最深恐懼與絕望的氣息,如同潮水般籠罩了骨羅。
骨羅只覺得周身一緊,仿佛被無形的枷鎖束縛,體內的白骨真氣運行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臉色煞白,雙手瞬間掐訣,眼中厲色一閃,周身泛起慘白的光芒,一副要拼死一搏的架勢。
廝殺,似乎就在一瞬之間!
但下一刻,那恐怖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廟宇恢復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災殃童子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意味的笑容:「別緊張,本君沒打算殺你。這世道越亂,對我們這類存在越有利,殺了你,豈不是自斷一臂?」
她說著,目光轉向了一個方向,正是李泉與朱球等人離去的南方。
「你想去追的話,儘管去吧。」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無所謂,又仿佛暗藏深意,「但是,那位——就算不是八卦中的乾卦,也是位列上經三十卦的乾卦。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風雪般,悄然淡化,最終消失在廟門口,只留下一人,站在破碎的神像前,臉色陰晴不定。
八卦那八人和之後的上經下經的六十四卦可不是同日而語的,至於那「太陽」,他根本沒考慮,他一個人遇到那種人物就是必死無疑。
他思索片刻,但還是向著那個方向走去,須臾間就消失不見。
李泉的腳步落在深厚的積雪上,卻沒有尋常人行走時那「咯吱」作響的聲音。
玄黃二氣在足底肌膚下微妙流轉,每一步都輕若鴻毛,只在純白的雪地上留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印痕,旋即就被無聲飄落的新雪溫柔掩去。
他走在最前,身形在風雪中顯得異常穩定,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熾烈陽氣,如同一個無形的暖爐。
將刺骨的寒風與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陰邪氣息悄然驅散,為身後緊跟著的朱域與阿七撐開了一小片難得的喘息之地。
朱球將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袍里,小臉依舊缺乏血色,但比起破廟時的死氣沉沉,總算多了點活氣。
他時不時抬起眼,望向李泉那在風雪中依舊挺直的背影,目光里交織著難以抑制的好奇與深深的敬畏。
從開封府出來歷練之後,他見識了太多恃強凌弱的武人和詭異兇殘的邪祟,像李泉這般擁有莫測實力,行事卻帶著一種近乎懶散的坦蕩之人,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三人行走在兩浙路,從越州地界往台州方向去。這一路算下來接近四百里,若是尋常百姓,在這等天氣里跋涉,只怕要走上大半個月。
李泉目光如炬,早看出身旁這少年皇子雙腳凍得發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針尖上挪動,但這孩子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這份隱忍,倒是讓李泉對這未來的「真龍天子」,憑空生出了一絲欣賞。
至於為何篤定他是未來皇帝?
世界向他求援,總不會是無的放矢,而這身負微妙紫氣、又被策天司高手護衛的皇子,無疑是這漩渦的中心。
一路行來,李泉始終分出一縷神識,細細感知著這方天地。
白晝之時,情況似乎比夜晚好了不少。
儘管天色依舊晦暗,但那天穹之上,總有一輪模糊的日輪輪廓,散發著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與光明,勉強鎮壓著瀰漫四野的陰邪之氣。
這讓他心下稍安,至少,這裡並非那種徹底沉淪、毫無希望永夜世界。
路過一處掛著褪色牌匾的官家驛站時,李泉看著少年那幾乎要挪不動的腿腳,終於開口提議進去看看,能否設法買上幾匹代步的馬。這既是實際需要,也是一次試探。
他心知肚明,若按他所知的同期宋制,民間買馬需嚴格核查身份,這綱常混亂的大晉
朝,只怕規矩只會更嚴,不會更松。
果然,一直沉默寡言的阿七,此刻終於不再掩飾,亮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玄鐵令牌。
那一直低著頭的門吏只瞥了一眼,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連聲說著」
縣丞大人馬上就到」。
李泉這才意識到,這位名為阿七的護衛,在策天司內的職司恐怕不低。
時機恰到好處,朱球也適時提出可在驛站稍作休整,用些飯食。
一腳踏入驛站門廳,一股混雜著陳舊木料、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過於刻意的「正常」氣息撲面而來。
這驛館按規定只接待官身,此刻廳內頗為冷清。那迎上來的驛卒,動作規矩,笑容標準,但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三人選了張靠近門口,又能瞥見通往後廚過道的位置坐下。阿七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面朝後廚的方向,與李泉一左一右,將朱域護在中間。
那少年皇子手腳麻利地先替李泉拉開條凳,自己才乖巧坐下。李泉看著他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的討好,心下明了,笑了笑,並未點破。
他神識早已如微風般拂過整個驛站,一絲不諧感縈繞心頭,但眼下,休息確實是第一要務。
朱域坐下後,目光便不著痕跡地四處打量,眉頭微蹙。他心中也升起一絲怪異,按常理,這等規模的驛站,必有太醫局派駐的驛醫值守,以備不時之需。
可他們進來這半晌,除了那過分「正常」的驛卒和門吏,再無旁人現身。
菜餚很快被端上,竟是頗為豐盛。盛放食物的皆是亮閃閃的銀質器皿,羊肉羹熱氣騰騰,清蒸魚色澤誘人,甚至還有一壺冰鎮過的荔枝膏水。
李泉似乎對這官驛的飲食頗感興趣,一個個問著菜名,那副模樣,倒讓一直緊繃著神經的主僕二人覺得,這位高人總算多了點人間煙火氣。
李泉的神識在那菜餚酒水上輕輕一觸,隨即不再猶豫,率先動筷,風捲殘雲般吃了起來。
朱球見李泉吃得酣暢,原本還有些矜持,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動作。兩人很快將面前的食物掃蕩了七七八八,李泉更是意猶未盡,將剩餘菜餚一併解決。
用過飯,朱球才將目光投向阿七。主僕二人眼神交匯,阿七隨即起身,走到門口登記台前,對那一直低眉順眼的門吏道:「我們需要三匹馬。另外,驛醫何在?請他來一趟。」
李泉一直默不作聲,冷眼旁觀。在大明時,他行事但憑心意,天高皇帝遠,何曾在意過這些官家規矩。但此界不同,他需要觀察,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朱球悄悄扯了扯李泉的褲腿,用眼神示意他先應下買馬之事。李泉微微頷首。
接著,阿七便隨一名驛卒往後院走去,似乎要去驛醫。李泉卻對朱球道:「你主僕二人同去便是,我在此等候。」
他自己則跟著另一名驛卒,走向馬廄。
走出驛站廳堂,凜冽寒風再次撲面,李泉恍若未覺,身旁的驛卒卻暗自咋舌。
來到馬廄,三匹骨架高大、肌肉賁張的駿馬被拴在槽頭。李泉眼中【窺命之眼】微光一閃,信息浮現:
【西北龍河曲馬(丙級下位):西北牧場最頂級的馬匹,用龍血草餵養,但容易滋生妖氣,可日行千里】。
他剛看清信息,身旁一道銀光乍現,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
然而那銀光尚未及體,便被李泉周身自然勃發的熾熱氣浪轟中,瞬間化作一撮焦黑的灰燼,飄散在地。
李泉面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走上前,仔細檢查起這三匹馬。
的確雄健非凡,只是鬃毛之下,隱隱透著一股躁動不安的邪異氣息。
他伸出手,依次在三匹馬的額間輕輕一拍,渡入一絲精純的玄黃二氣。那馬匹眼中的隱隱紅光迅速褪去,躁動平息,連帶身上的陰邪味道也被驅散了不少。
沒過多久,驛站廳堂內便傳來一陣激烈的兵刃交擊與桌椅破碎的聲響,其間夾雜著非人的嘶吼。
李泉依舊不慌不忙,撫摸著馬匹的鬃毛,直到裡面的動靜漸漸平息,才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只見門廳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碎裂,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形態怪異的屍體,有的還殘留著部分人形,有的則已完全顯露出妖物的特徵,腥臭的血液潑灑得到處都是。
李泉抽了張尚且完好的長凳,緩緩坐下。
片刻後,阿七才從後廚方向走出,手中那柄狹長的青色長劍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他面色冷峻,低聲道:「這群驛卒,恐怕早已不是人,在此劫殺過往官差,鳩占鵲巢已久,那縣丞恐怕也是不能來了。」
李泉默然點了點頭。又過了一會兒,朱域才握著一柄染血的鋼刀,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了出來,小臉煞白,呼吸急促。
李泉見狀,倒是笑了笑,點評了一句:「小子,倒是有幾分膽色。」
朱域身子微微顫抖著,頭頂甚至冒出縷縷白色蒸汽,顯然是初次經歷這等廝殺,體內那點微末真氣不受控制地奔騰所致。
李泉隨意地一揮手,一股溫和而磅礴的意念拂過,朱域只覺心頭一松,翻騰的氣血瞬間輕鬆下來,像有一滴露水滴入心神。
一旁阿七眼中閃過驚異,這位的心神修為,果然也深不可測。
「行了,」李泉開口道,「今晚就在這湊合一夜,明早再上路。睡一間房,免得夜裡還有些不清淨的東西來擾。」
寂靜的驛站客房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屋外,風雪鳴咽的聲音仿佛遙遠了許多,卻又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提醒著這片天地的嚴酷。
朱球在床上翻來覆去,棉布與草絮填充的褥子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終究是少年心性,白日裡親手刃妖的刺激,混雜著恐懼與一種奇異的亢奮,讓他難以入眠。氣息也有些不穩,頭頂竟有絲絲縷縷極淡的白汽冒出,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顯眼。
李泉靠在牆邊,雙目微闔,但並未沉睡。他能感覺到身旁少年體內那股微弱卻堅韌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卻又死死守著一線光明。
「前——前輩,」朱域終於忍不住,側過身,小聲開口,打破了沉寂,「我——我修的是「先天一炁訣」。」
他似乎想找些話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得到認可的期盼。
李泉眼皮未抬,只是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得到回應,朱球像是受到了鼓勵,繼續低聲道:「就是——閉住全身氣孔,不讓一絲陽
氣外泄,將自身當作鼎爐,溫養體內那一點先天帶來的火種————老師說,這叫鎖住性命根,不與外邪侵」。」
他說話間,不自覺地調整了呼吸,身體微微緊繃,似乎在演示那「閉合氣孔」的狀態。
房間裡,他周身那點本就微弱確富有生機的先天一炁,開始本能的在體內運轉,來讓身體和脈絡變得更加強盛。
阿七在一旁沉默地聽著,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李泉依舊閉著眼,但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絲線,纏繞在朱域周身。
他「看」到那少年體內,一點微若螢火的先天元炁,在刻意營造的「密閉」環境中緩緩流轉,如同在無邊寒夜裡,守護著最後一點簧火。
這法子本身修的也是先天一炁,這是人最本根的東西,修這個自然是正道。但這世界只能保證這一口氣不散,靠著那三把火每天燒出的那點東西來修行,倒真是苦日子。
整個世界都像是最開始的李泉,抱著那點火等著一點點的燒乾等死。
但不可否認,在這污穢陰邪充斥天地的環境下,這或許是唯一能保住性命本源,不被徹底侵蝕的法子。
極端,卻有效。
他緩緩睜開眼,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目光落在朱域因運功而微微泛紅、卻又難掩憔悴的臉上。
沒有點評,沒有鄙夷,只是平淡地問了一句:「守著這點火種,很辛苦吧?」
朱域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句。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辛苦,這是修行必經之路,但話到嘴邊,看著李泉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有時候——會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好像怎麼捂都捂不熱。而且——不敢輕易動用氣力,怕散了,就再也聚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與謹慎。夏阿七的手鬆了松,片刻後又恢復了原先的警惕。
李泉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油燈燈焰忽地搖曳了一下。
他沒有說什麼「此法落於下乘」之類的話,只是重新閉上眼睛,淡淡地道:「睡吧。
明天還要趕路。」
有些路,是環境逼著人走的。
這修行法門本身並無高下,李泉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只是這天地不當人,不過路難走難擋行人天才、
這小子到現在看起來不到十一二歲,有個丙級中位的實力,已經是天才了。
朱域看著李泉恢復平靜的側臉,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
他慢慢放鬆了身體,那內斂的陽氣微微散開些許,他蜷縮了一下,感受著身旁李泉身上傳來的、如同烘爐般令人安心的暖意,終於,沉沉睡去。
阿七緊繃的身體,也稍稍鬆弛下來。窗外,風雪依舊。
一夜無事。
預想中的騷擾並未發生,破敗的驛站安靜得只剩下風雪掠過屋檐的鳴咽。
師卦夏阿七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但更讓他心下凜然的,是身旁那位無名高手。
其氣息沉渾厚重,如同深冬荒野上兀自燃燒的熔爐,散發的並非灼人的熱浪,而是一種堂皇正大、驅邪避穢的陽和之意。
比他在某些大城感受到的香火鼎盛的城隍神光,還要純粹和穩固。在這等氣息籠罩下,周遭那無孔不入的陰寒邪氣竟被硬生生排開,難以侵入分毫。
等到朱域醒來,身邊已空。他心頭一緊,急忙四顧,卻聽見院落方向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響。他赤著腳跑到窗邊,扒著結冰的窗欞向外望去。
驛站正門口的空地上,積雪已被清掃出一片,李泉正在其中演練拳法。
動作剛猛暴烈,舉手投足間似平並未刻意運轉真氣,但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沛然莫
御的力量,攪動空氣,發出「轟隆隆」如同遠山悶雷般的聲響。
這聲音並不刺耳,反而有種奇特的韻律,沉渾厚重,敲在人心頭,竟讓朱域莫名想起記憶中遙遠而模糊的、大軍開拔時那令人熱血沸騰的戰鼓聲。
李泉一趟三皇炮錘的架子打完,周身氣血活潑,骨節輕鳴,只覺暢快淋漓。更讓他欣喜的是,此方天地的法則果然如黃老爺子所言,顯化得更為清晰。
方才練拳時,他對力之法則的細微感知和牽引,比在主世界時敏銳了何止數倍。
這界海,倒像是給這倒霉透頂的世界留下了一絲縫隙,一點補償。對他這等追求法則感悟之人而言,此處反倒是塊寶地。
收勢而立,他抬頭便看見朱域不知何時已悄悄坐在門檻上,雙手正不自覺地在膝上比劃著名他剛才的動作,小臉上滿是專注。
一旁的夏阿七則只是靜靜看著,並未出聲打擾。
李泉等他比劃完,才開口道:「行了,出發吧?昨日耽擱,今天有馬代步,一日內應能趕到天台山。」
就在這時,夏阿七腰間懸掛的一枚黑色令牌突然泛起柔和卻急切的光芒。
他眉頭一皺,掀開黑袍下擺,露出那枚正在發光的令牌,眼神瞬間變得凝重。幾乎同時,李泉的目光也投向驛路遠方的一個方向。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疾馳而來,同樣身著黑色袍服,但背後的圖案正是師卦。
那人奔至近前,先是向夏阿七抱拳行禮,隨即目光落在朱域身上,還看了眼李泉,帶著詢問之意。
「無妨,直接說。」朱域開口道。
那黑袍察子這才沉聲稟報:「師卦大人,附近清水鎮突發鬼患,規模甚大!疑是野神作祟,或是——操刀鬼」一流,且觀測其氣息,恐已臻至最上位」!當地鎮守已經死了!那一片——怕是已快成鬼域了!方圓百里內,只有您一位上經卦象在此————」
最上位的鬼患?鬼域?
李泉來了興趣,想看看這世界頂格的邪祟是個什麼成色,但聽到一個鎮子已成鬼域,李泉還是忍不住砸吧起牙花子來。
而且,這人稱夏阿七為「師卦」,師卦位列上經三十卦第七,看來這策天司的內部體系,確是以卦象為尊,各有職司。
夏阿七看向李泉,眼神帶著請示。如今三人之中,能做主的無疑是這位。最上位的鬼患,要是摸到天人,在場除了李泉絕對無人可擋。
李泉心念微動,【窺命之眼】悄然落在夏阿七身上。
【姓名】:夏阿七
【稱號】:上經師卦【技能】:夏家槍劍訣(96%)、煞氣鍛體(94%)、軍煞攢身(92%)、萬兵訣(84%)、兵家法相(夏魯奇)(80%)
【狀態】:師卦加身、一身膽氣、煞氣熬身【實力評級】:甲級下位甲級下位,對標此界「最上位」的鬼患,倒也合適。而且這傢伙一身兵家手段,跟師卦本身還的確很合,李泉微微頷首。
所謂師卦,即是象徵著軍隊,卦象上坎卦在下,坤卦在上,本就是「在險難中有序行動...」。
李泉搞不懂大晉朝讓師卦跟著這小子,是不是腦子壞了,至少也要跟個乾卦吧?
見李泉同意,夏阿七鬆了口氣,轉而對他鄭重抱拳,此刻倒是顯出了幾分江湖豪氣:「李前輩,勞煩您照看好我家少爺!大恩不言謝,日後但有所命,我阿七力所能及,絕無推辭!還請告知尊姓大名,阿七銘記於心!」
「李泉。」李泉報上名字,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我也略通長槍,有機會可以切磋。」
這話讓夏阿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認同,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對那前來報信的師
卦察子一揮手:「帶路!」
兩人翻身上馬,那西北龍河曲馬果然神駿,四蹄翻飛,濺起雪泥,速度遠比昨日步行快上數倍,轉眼便消失在驛路盡頭。
李泉和朱域共乘一騎,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約莫半個時辰後,遠遠便望見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鎮。
黑瓦白牆的民居錯落排開,屋頂覆著一層未化的薄雪,像撒了層細鹽。
臨水的吊腳樓掛著褪色的藍布簾,在寒風中微微晃動,檐下掛著晶瑩的冰凌,在難得透出雲層的稀薄陽光下,滴落著細小水珠,在青石板路上暈開點點深色濕痕。
鎮口的石拱橋欄上,暗綠色的苔蘚被霜凍住,顯得斑駁而脆弱。
乍一看,竟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靜謐。
然而,李泉心神沉靜,再次睜眼時,眸中閃過一絲金芒。在他視野里,整個小鎮上空,籠罩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漆黑死氣,如同倒扣的污濁巨碗。
一些民居的窗戶里,隱約傳來炭盆燃燒的「噼啪」聲,但這代表著人煙的聲音,落在眼前這詭異的寂靜里,反而更添幾分陰森。
獨自騎著一匹小馬的朱域,看著眼前這分明有人活動痕跡,卻感受不到半分鮮活人氣的鎮子,臉上並無懼色,只是眉頭緊鎖。
那留下的師卦察子之前解釋道:「鎮裡還有些百姓活著,都躲到城隍廟附近去了,其他地方——已經住不得人了。」
夏阿七當時抬頭望氣,臉色凝重:「死氣極重!李前輩,勞煩您護住少爺,我一人進去查探即可。」
李泉擺了擺手,直接無視了兩人中自己肯定是年齡最小的這一點,示意無妨。
他勒了勒韁繩,身下的龍河曲馬卻踟躕不前,噴著不安的響鼻,顯然不敢踏入那被死氣籠罩的區域。
李泉索性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路旁一棵老樹上,又渡過去一口玄黃二氣,安撫其躁動。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先一步進入鎮子的夏阿七和那名察子,竟已沒了聲息。鎮口如同噬人的怪獸巨口,寂靜得可怕。
「大晉——這樣的事情很多嗎?」李泉帶著朱球站在鎮子入口,望著那死寂的街巷,「我看不是雪災,就是妖患,恐怕人禍也少不了。」
朱域沉默片刻,說出的話卻讓李泉有些意外:「大晉立國至今,已近二百年。但——當今皇上,已在位一百三十餘載————」
李泉起初不以為意,其他帝王長壽者並非沒有。那朱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經二百年了,兩個兒子也只敢互相詆毀,沒人敢在朱棣面前皺眉頭。
但朱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眼神微微起了變化:「可這樣的大晉朝,您也看到了————將活人煉成祭品,官家的驛站也被妖邪占據,百姓如螻蟻——這真的是——正常的王朝嗎?」
李泉察覺到身旁朱域心神劇烈動搖,氣息紊亂,幾乎要被那沖天死氣壓垮。他眉頭微皺,不由分說,並指如劍,輕輕點在其後心。
一股溫潤醇和、仿佛承載著大地厚德與蒼穹高遠的玄黃之氣,瞬間渡入朱域體內。
「行了,別愣著。」李泉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一起進去,看看這是個什麼鬼患,能有這麼大聲勢。」
說罷,他根本不給朱域拒絕的機會,如同拎小雞般,一把抓住少年的後衣領,身形一晃,便已踏入了那片被濃郁死氣籠罩的集鎮範圍。
「嗡」
一腳踏入的瞬間,李泉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無形無質、充滿了怨憎與腐朽的領域力量試圖壓制他周身自然流轉的玄黃二氣。
但這股力量層次太低,如同溪流企圖撼動山嶽,連讓李泉氣血遲滯半分都做不到,便被那煌煌正道之氣滌盪開來。
視線穿過瀰漫的灰黑色霧靄,集鎮內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中央,赫然盤踞著一個體型龐大的「怪物」。它身形足有十幾米高,雖遠不及當初那荒野神像頂天立地,但在這人類聚居的廢墟中,也顯得極具壓迫感。
其形態扭曲,仿佛由無數殘破肢體和怨念強行糅合而成,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不遠處一座稀薄的金色光幕罩著的,恐怕就是那城隍所在,這世界對神道的開發倒還是有點東西。
而就在怪物前方,夏阿七已然出手!
他右手握著一柄造型古樸、虎頭吞口的鏨金長槍,左手反握一柄青色長劍。
此刻的他,與平日沉默護衛的形象截然不同,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黑色,青筋暴起如蟲龍,一股慘烈、霸道的凶煞之氣沖天而起,竟暫時抵住了周圍的死氣。
李泉一眼便看出,這又是一種激發潛能的法門。
到這又算是回答了李泉的一個疑問,為什麼之前廟中那孩子對鎮守和武人如此有好感。
這個世界的武人,是真的在燒命來殺敵的。
「吼!」夏阿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虎頭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黑龍出洞,猛地一個橫掃,竟將那龐大的鬼患打得一個趔趄。
緊接著,他左手長劍如毒蛇吐信,抓住空隙,精準無比地劈砍在鬼患的肩胛處!
「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綠色的、粘稠如漿的血液猛地噴濺而出,伴隨著鬼患一聲震耳欲聾的痛嚎。
李泉隨手將面色慘白、雙腿發軟的朱域放在一處斷牆邊,指著那正在發狂的鬼患,聲音冰冷:「看清楚了。」
朱域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在開封府的深宮大內,他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孫,錦衣玉食,何曾親眼見過如此猙獰可怖的景象?
那鬼患被傷之後,兩隻原本垂落在地、如同枯枝般的手臂驟然變形,瞬間化作了兩柄閃爍著幽光的骨質長刀,帶著悽厲的風聲,瘋狂斬向夏阿七!
「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夏阿七橫槍格擋,卻被那巨大的力量直接震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塌了一堵殘牆,煙塵瀰漫。
李泉目光一凝,心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夏阿七實力不弱,爆發之後力量更是驚人,但————他居然無法憑藉氣勁滯空,甚至連卸力騰挪都顯得如此笨拙?
這個世界的武者,在對自身力量的精微操控上,似乎有著某種先天的局限?
然而下一刻,那倒塌的磚石瓦礫中,夏阿七竟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吐出一口帶著黑氣的淤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黑色的皮膚下肌肉賁張,眼神中的凶戾有增無減,死死盯著那再次撲來的鬼患。
李泉轉頭,看向身旁強撐著沒有坐下去的朱域,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錘,敲擊在他的心上:「仔細瞪大眼睛看好了,小子。這就是你大晉朝的景象,是你朱家江山下的瘡痍。」
「說實話,我不清楚這世上為何有如此多的妖邪鬼患。但既然你姓朱,身上流著朱家的血,享受著萬民供奉的紫氣————」
李泉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少年所有的恐懼與僥倖。
「有些責任,你就得擔起來。」
「這天地倒是能給你時間,但這時間也並不多!」
話音未落,李泉手腕一翻,一柄通體暗沉、隱泛金芒的長槍已握在手中。
槍身出現的剎那,他整個人的氣質陡然劇變!
方才那如同烘爐般溫暖熾熱的氣息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刺破天穹的極致鋒銳,仿佛他自身便是一桿無堅不摧的神槍!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他只是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便已飄然而起,動作舒展如
大鵬展翅。
在朱球震駭的目光中,李泉此刻的姿態,與他想像中御氣凌霄的仙人無異!
人尚在空中,李泉手臂微震,暗金長槍隨之發出一陣低沉而清晰的顫鳴!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竟讓那正瘋狂攻擊夏阿七的操刀鬼動作猛地一滯,猩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本能的驚懼。
夏阿七何等人物,豈會錯過這轉瞬即逝的良機?他低吼一聲,虎頭鏨金槍抓住空隙,如同毒龍出洞,猛地向前一遞一划!
「撕拉!」
鬼患堅韌的腹部被硬生生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腥臭的綠色血液如同決堤般噴涌而出,其中蘊含的污穢與死寂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然而,未等那鬼患發出痛嚎反擊,李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瞬息而至。他並未使用槍尖,而是運起槍纂,看似隨意地一個橫掃千軍!
「噗呲!」
一聲悶響,不同於金屬碰撞,更像是重錘砸進了腐朽的皮革。
那龐大鬼患的胸膛,竟被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擊,硬生生砸出一個直徑超過三米的恐怖空洞!
綠色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骼四處飛濺。
鬼患發出半聲戛然而止的悽厲嘶吼,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
李泉手腕再轉,暗金長槍如潛龍升淵,由下而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噗」地一聲,精準無比地刺入鬼患那扭曲醜陋的頭顱之中!
「轟!」
玄黃二氣,那象徵著天地正道的本源之力,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洩口,順著槍身轟然爆發!至陽至剛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烈焰,瞬間將那龐大的鬼患身軀完全吞噬。
沒有劇烈的爆炸,那鬼患就像是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身軀在玄黃二氣的沖刷下迅速消融、汽化,連一絲殘渣都未曾留下,只有原地殘留的、正在被正氣快速淨化驅散的黑灰色怨念,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方才還肆虐咆哮、逼得夏阿七拼死搏殺的恐怖鬼患,此刻已煙消雲散。
驛站廢墟前,一片死寂。
夏阿七拄著長槍,劇烈地喘息著,周身那層不祥的黑色正在緩緩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疲憊的臉色。他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朱球更是張大了嘴,小小的身子不再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驚駭。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認識到,什麼叫做「力量」的鴻溝。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眼前這位,是真正的,立於這天下最頂尖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