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那神秘的老漢與少年,在括蒼山深處如履平地,身形飄忽如同鬼魅,速度極快地掠向成德隱玄洞天。剛到那殘破的宮觀門口,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老漢臉上那仿佛萬年不變的感慨神情只是一閃而逝,他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大門。
門內,一位身著素衣、容顏姣好卻面色慘白的美婦人,正手持一柄仍在滴血的柴刀,顫抖地站在院中。她腳下,躺著幾具血肉模糊的道士屍體。
見到老漢與少年,美婦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索命無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悽厲而絕望:
「仙長!仙長!這和你們當初說好的不一樣!不一樣啊!你們只說藉此地暫避,為何……為何要下此毒手?!求仙長慈悲,救我相公!他……他快不行了!」
她指向角落,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蜷縮在那裡,面色烏黑,氣若遊絲,顯然中了劇毒。
老漢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惆悵,隨即轉過身去,背對著美婦人,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感情:「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爭奪山神之位的虎妖已被我暫時擊退,並與它達成了協議。今日,我便賜你這半顆金丹……」
他屈指一彈,一道微弱卻精純的金光沒入美婦人體內。
「……你自行煉化。明日,會有一行人上山,其中有一個孩子。殺了他,你便能得自由身,這括蒼山殘留的山神權柄,也盡歸你所有。」
美婦人或者說,被迫化身為「白夫人」的狐妖白香,看著懷中丈夫嘴角不斷溢出的黑血,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眼中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憎恨與怨毒,死死盯著老漢的背影,但這情緒又被極致的恐懼硬生生壓了下去,轉瞬即逝。
最終,在絕望與對丈夫性命的擔憂中,她重重地、機械地點了點頭。 老漢依舊沒有回頭,只是仿佛隨口又說了一句,卻如同魔鬼的低語,在她心中點燃了一絲扭曲的希望:「你若能……將他們全部殺了,或許,還能李代桃僵,占了那即將敕封的嵊州城隍之位。執掌輪迴第一道門戶,匯聚眾生願力……你那相公,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
時間回到現在,廂房內。
朱琙被窗外陡然加劇的猛虎低吼與恐怖的碰撞聲徹底驚醒,他一把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來到窗前,小心地用指甲摳開一小片窗戶紙,屏息向外望去。
窗紙剛破開一個小洞,一股陰寒刺骨的邪風便伺機鑽入,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他身後的張伯端立刻警覺,體內道炁運轉,袖袍一拂,一股清淨平和的氣息將那惡意悄然驅散。
透過小洞,朱琙看到師父李泉依舊坦然立於庭院中央,而一旁的夏阿七臉色明顯緊繃,如臨大敵。
只聽李泉對著那群姿態恭敬、卻氣息凶戾的猛虎,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昔日在那蒼嶺古道,爾等傷人性命,噬人血肉,凶威赫赫。今日見我,卻跑來跪下,是要求個道緣,還是覺得我李泉好欺?」
這話問出,那群老虎幾乎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俯首的姿態,仿佛聽不懂人言。
李泉正要將全部注意力轉向那盤踞在洞天入口、散發著濃郁邪氣的黑影時,虎群忽然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下一刻,地動山搖!
一頭體型龐大如小山、額間一道猙獰刀疤的白色巨虎,裹挾著腥風,從後方幽暗的山澗叢林中猛然躍出!
其威勢之盛,嚇得窗後的朱琙身子一抖,但他愣是狠狠一咬嘴唇,滲出血絲,強迫自己直勾勾地盯著那恐怖的大蟲,眼中竟也燃起一絲屬於武者的兇悍。 李泉回頭瞥了窗戶一眼,似乎對徒弟的反應略有讚許,隨即又側身而立,目光睥睨地看向那如山嶽般的巨虎。
雙方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對峙。
然而,另一側洞天口的黑影卻似乎按捺不住了。黑霧翻滾收斂,顯露出其真容竟是一位身披黑色薄紗、肌膚勝雪、身段婀娜曼妙的女子。她面容姣好,一雙狐媚眼在月光下流轉著勾魂攝魄的光澤。
李泉雙眼驟然綻放出灼灼金光,【窺命之眼】已然發動:
【姓名】:白香
【能力】:腹內藏鬼(90%)、五行馭鬼術(86%)、抱朴黃白之術(85%)、
【狀態】:腹內藏鬼、金丹入腹、殺人成道、當代山神
【實力評級】:甲級極位
「實力不錯啊……」李泉心中微凜,沒想到這成德隱玄洞天還真有金丹存在,只不過是被這狐妖強行吞入腹中,以此竊取了部分山神權柄,走上了邪路。
那狐妖白香裊裊娜娜地走出洞天陰影,周身玄色的妖氣緩緩收斂,對著李泉盈盈一拜,語氣嬌柔帶著懇求:「道家掌道天人當下,小狐白香別無他求,只是想在此清淨福地求仙問道,還望真人垂憐,給小狐一個棲身之所……」
她聲音帶著奇異的魔力,窗後的朱琙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跳加速,氣血浮動,幸好他立刻警覺,強行運轉《龍虎觀想法》,觀想崑崙清泉、心火下沉,這才將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旖旎情緒強行摒棄。
張伯端也來到窗前,透過窗紙破洞看去,當他看清那狐妖面容時,眼神登時一愣,脫口低呼:「白夫人?!」 朱琙猛地扭頭看向他。張伯端立刻正色對朱琙低語解釋道:「殿下,此女……正是這成德隱玄宮住持清暉道人的結髮妻子,白香夫人!她……她怎會變成如此模樣?清暉道人他……」
朱琙雙眼瞪得溜圓,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陰謀詭計的念頭。
而院中的李泉對此渾不知情,他只是默然回頭,目光在那如山君和狐妖白香之間掃過,突然冷哼一聲,聲音如同蘊含著風雷:
「你們兩個妖孽,一個占山為王,一個竊據洞天,今日擺出這般陣仗,是要取我李泉的項上人頭,請我今日就此殯天嗎?!」
這話語蘊含著煌煌玄黃正氣,如同驚雷般滾滾而出,轟隆隆迴蕩在山谷之間!連那山君於菟的毛髮都被這股氣勢激得根根倒豎,它不由自主地將巨大的頭顱伏得更低。
李泉雙眼金光更盛,再次看向那山君:
【姓名】:於菟(wutu)
【稱號】:白額侯
【能力】:千變萬化(100%)、天地純陽(100%)、虎煞破邪(92%)、呼風喚雨(87%、)
【狀態】:山神跌位、生貪嗔痴昧
【實力評級】:甲級中位
「純陽之體,山神根基……你若是再堅持些時日,滌盪邪祟,重歸神位,乃至成為一方護法正神也非不可能……」李泉語氣帶著一絲惋惜,隨即轉為凜冽的殺機,「偏偏你要自尋死路,與邪祟為伍!」 那狐妖白香見李泉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眼波流轉,還想繼續用言語迷惑,她輕啟朱唇:「真人息怒,妾身這裡還有些往日煉製的丹藥,或可……」
「轟!!!」
她話未說完,一聲恐怖的爆鳴驟然炸響!
李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面前,簡單直接的一拳,攜帶著崩山裂地的恐怖巨力,悍然轟擊在她那嬌媚的頭顱之上!
如同西瓜爆裂!
紅的、白的、粘稠的妖血如同暴雨般向四周噴射濺射,將旁邊洞天的石壁染得一片狼藉!
巨大的碰撞聲讓整個山頭都為之劇烈震動了一瞬!
李泉緩緩收回拳頭,隨意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帶有腐蝕性的妖血。
在場所有的存在,包括那群猛虎,包括窗後的朱琙和張伯端,甚至包括夏阿七,全都愣住了!
這位爺的殺心……也太果決,太暴烈了!夏阿七原本還以為李泉會再多盤問幾句,套取些情報,沒想到他竟是半句廢話沒有,直接一拳就轟散了那狐妖的腦袋!
「還愣著幹什麼!」李泉一聲低喝,驚醒了夏阿七。
夏阿七立刻收斂心神,不再猶豫,手中鎏金虎頭槍一振,煞氣沖天而起,槍尖直指那頭一直沉默觀望的山君於菟! 「吼!」
於菟發出一聲震天咆哮,巨大的虎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與夏阿七疾刺而來的長槍悍然相撞!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雲霄!
夏阿七隻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從槍身傳來,虎口崩裂,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再次毫無懸念地被一爪拍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之上,喉頭一甜,險些吐血。力量上的絕對差距,依舊明顯。
李泉看也不看那邊的戰局,只是甩了甩手上被腐蝕得滋滋作響的鮮血,目光冷冷地投向那具緩緩倒地的無頭狐屍,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譏諷:
「別裝了。若是這麼容易就能殺掉你,你也不可能占據這座洞天福地,竊取山神之位了。」
話音未落,李泉一手緩緩抬起,掌心向天,周身玄黃二氣開始瘋狂匯聚,一股鎮壓諸邪、淨化天地的恐怖威壓開始瀰漫!
「不好!」張伯端在窗後看得分明,急聲大喊:「李師小心!那是迷障鬼!」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那狐妖白香的無頭屍身猛地炸開,數道扭曲猙獰的黑影尖叫著從中鑽出,速度快得驚人!它們同時張口,噴吐出濃郁如墨、帶著強烈致幻與剝奪五感效果的黑色煙霧!
煙霧瞬間瀰漫,如同活物般吞噬光線與聲音,整個道觀庭院在呼吸之間便被徹底籠罩,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連神識探出都感到滯澀!
李泉首當其衝,眼睛迅速模糊,耳邊萬籟俱寂,連嗅覺、觸覺都在飛速消退! 「噗呲!噗呲!噗呲!」
接連不斷的利刃入肉聲在迷霧中響起,還夾雜著夏阿七壓抑的悶哼。他顯然率先遭到了隱藏在迷霧中的攻擊,情況不妙!
張伯端見狀,毫不猶豫,立刻手掐雷訣,腳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詞,準備施展五雷正法,轟散這邪門妖霧!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那具本該死透的狐妖屍體,竟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脖頸斷口處血肉瘋狂蠕動,一顆新的、帶著怨毒與驚懼表情的腦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了出來!
她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剛一恢復,目光便死死鎖定了李泉身後那間廂房,身形化作一道黑線,直撲而去!她的目標,赫然是房內的朱琙!
然而,她的脖頸尚未完全長好,就在她即將觸碰到房門的前一剎那
一隻大手,如同早已等在那裡,精準無比地、再次一把攥住了她新生的、尚且脆弱的脖頸!
李泉那雙在濃霧中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狐妖瞳孔。
「你往哪裡跑!?」一聲冷冽的喝問,如同死神的宣判。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與血肉撕裂聲再次響起!
那剛剛長出的頭顱,連同大半截脖子,再次被那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大手硬生生掐斷! 但夏阿七的狀況確實愈發糟糕。濃霧中,他左手緊握青色長劍,右手揮舞鎏金虎頭槍,完全依靠武夫對戰機的本能和遠超常人的聽覺在戰鬥。
風聲細微的變動,氣流輕微的擾動,在他耳中都如同擂鼓般清晰。
「噗嗤!」「嗷!」
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地刺入一頭試圖偷襲的猛虎眼眶,帶起一蓬血雨。劍光如匹練閃爍,將另一隻從側面撲來的妖虎開膛破肚。
他仿佛完全不受黑暗和迷霧的影響,每一次出手都狠辣精準。腳下的虎頭隨著他的移動翻滾,卻又被不知何時出現在附近的李泉,隨意一腳踩得粉碎。
而那狐妖被第二次掐斷的頭顱滾落在地,竟又開始如同產卵般,從斷口處擠出一個個拳頭大小、布滿粘液、不斷蠕動的黑色鬼胎!
這些鬼胎一落地便化作猙獰的小鬼,吱吱尖叫著撲向四面八方!
房中的張伯端手持桃木長劍,劍身泛起清光,劍法靈動飄逸,如同穿花蝴蝶,輕鬆地將一隻只試圖破窗而入的小鬼斬滅。
就連朱琙,也鼓起勇氣,引動體內初步煉化的氣血,看準機會,一記蘊含三皇炮拳雛形的直拳,狠狠砸碎了一隻爬上門框的小鬼腦袋!
李泉看著眼前這狐妖層出不窮的詭異手段,心中念頭飛轉。他想過狐妖會修行魅惑、幻術、乃至御風引火之法,卻唯獨沒想到,她主修的竟是駕馭、乃至孕育鬼物的邪術!這已然偏離了妖物修煉的常軌。
但他明白,眼前的狐妖絕對不止這點水平,否則根本不可能達到甲級極位的評價,更不可能竊取山神權柄。
何況,她與那山君於菟本是爭奪山神之位的死敵,如今卻聯手來襲,這背後必然有更深的陰謀和強大的推手。 他只是苦了另一邊獨戰虎群的夏阿七。
此刻的夏阿七,已將體內凶煞之氣催發到極致,周身皮膚化為深黑,如同披上了一層玄鐵戰甲。
他怒吼一聲,長槍橫掃千軍,狂暴的煞氣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轟然震散身前一大片濃稠的黑霧,槍身翻轉間,又將數隻趁機撲上的妖虎刺穿、挑飛!
但他的背上、手臂上也已然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只是那凶煞之氣似乎有極強的自愈之效,傷口處黑氣繚繞,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然而,那隻最強的山君於菟,卻始終蹲坐在戰圈之外,冰冷的虎眸注視著戰場,並未親自下場參與圍攻。
夏阿七心知這最大的威脅未動,也不敢輕易動用拼命的底牌,只能與仿佛殺之不盡的妖虎周旋。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際,那狐妖白香被李泉踩碎的頭顱處,血肉再次瘋狂蠕動,第三顆腦袋以更快的速度生長出來!
她揮手間,瀰漫場中的鬼氣仿佛受到召喚,那些製造迷霧的「迷障鬼」如同歸巢的倦鳥,紛紛從院落各個角落鑽出,化作道道黑煙,鑽入她寬大的袖袍之中。
場中的黑霧迅速消散,視線恢復清明。
只見夏阿七拄著長槍,劇烈地喘息著,周身煞氣翻騰不定。而他周圍,已然倒下了不下二十頭體型碩大的妖虎屍體,血流成河,將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就連那一直冷眼旁觀的山君於菟,巨大的虎眼中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它顯然沒料到,這位「師卦」的實力竟然如此強橫,一人一槍,幾乎將它麾下的精銳虎群屠戮殆盡!
雙方再次陷入短暫的僵持。 而李泉,在狐妖收回迷障鬼、視線恢復的瞬間,身形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
下一刻,又是一聲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噗嗤」聲響起!
只見李泉的身影出現在剛剛長好腦袋的狐妖白香身後,他的右臂,已然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沸騰的玄黃二氣,從後心處,將她整個胸膛徹底洞穿!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撒手!
「呃啊!」白香發出悽厲無比的慘叫,身體被牢牢釘在李泉的手臂上。
李泉心念一動,體內那枚得自天地認可的【力之規則道種】首次被引動!
「轟!!!」
以李泉為中心,浩瀚磅礴的玄黃二氣沖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片覆蓋了整個庭院的玄黃色祥雲!
這雲彩並非祥和,而是散發著如同大地傾覆、蒼穹壓頂般的無上鎮壓意志!煌煌正道之氣瀰漫開來,不容任何邪念存留!
那玄黃雲氣緩緩下壓,如同天穹塌陷,要將院中所有的妖邪狐妖白香,以及那頭山君於菟,連同它們麾下的殘餘,一同徹底鎮壓!
李泉冰冷的目光掃過因劇痛而扭曲的狐妖面孔,又瞥向那頭感受到致命威脅、發出低沉咆哮、渾身純陽妖力勃發試圖抵抗的山君,聲音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時間到了!別再耍這些無聊的把戲!」 「說!你們這兩隻本該勢同水火的妖孽身後,到底是誰在指使?!」
狐妖白香的臉龐瞬間扭曲,青筋如同虬龍般炸起!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泉,那雙原本勾魂攝魄的媚眼此刻竟流下兩行殷紅的血淚。
下一刻,她雙手猛地結出一個詭異而複雜的手印,周身原本被玄黃雲氣壓制的滔天鬼氣如同決堤洪流,轟然再次爆發!
漆黑的鬼氣與煌煌玄黃氣激烈碰撞、湮滅,竟使得那緩緩下壓的玄黃雲氣都為之一滯,壓抑感驟然減弱!
與此同時,她美艷的面容開始發生恐怖的畸變!
白皙的皮膚下,暗紅色的氣血瘋狂上涌,將肌膚染成一片不祥的赤紅;脖頸處的筋肉如同活物般瘋狂臌脹、堆疊,變得如同肉山般粗壯駭人。
眨眼之間,一個千嬌百媚的美嬌娘,竟化作了一尊通體赤紅、筋肉虬結、頭生獨角的猙獰惡鬼!
「吼!」
惡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獨臂猛地向上擎起,竟硬生生將那一片玄黃祥雲掀得向上抬起數尺!
她那充滿怨毒與悲憤的血紅雙眼死死盯住李泉,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
「我沒有屠殺道宮!你該問的是那邊假仁假義的白額侯,於菟!!」
話音未落,這紅色惡鬼身形一晃,竟以遠超之前的速度瞬間出現在李泉身前,磨盤大小的赤紅拳頭帶著撕裂耳膜的尖嘯,朝著李泉的頭顱猛砸而下! 李泉目光冰冷,不閃不避,橫臂如鐵門閂,一式簡練至極的下砸!
「嘭!!」
拳臂交擊,發出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惡鬼那看似無堅不摧的一拳,竟被李泉單臂硬生生砸開,中門大開!
李泉得勢不饒人,另一隻手早已蓄勢,一式伏虎式帶著鎮壓邪魔的無上意境,劈頭蓋臉朝著惡鬼那顆畸形的頭顱狠狠拍落!掌風過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轟隆!」
惡鬼反應極快,那條粗壯得不像話的手臂險之又險地架住了李泉的手腕。
然而,它只覺得一股如同整座括蒼山壓下來的恐怖力量從對方掌中傳來,任憑它如何催動鬼力,筋肉如何賁張咆哮,竟也難以完全阻止那手掌一寸寸地壓向自己的頭顱!
膝蓋更是被這股巨力壓得彎曲,幾乎要跪倒在地!
「於菟!!」惡鬼發出悽厲的尖嘯,聲音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你覺得我死了,他們會放過你這個知曉內情的山君嗎?!!」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道催命符,狠狠刺入了不遠處正與夏魯奇法相纏鬥的山君於菟心中!
它巨大的虎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掙扎,但僅僅一瞬,便被決絕的凶戾所取代! 「吼!」
於菟所化的九尺壯漢猛地發出一聲震天虎嘯,龐大的身軀瞬間從與法相的對抗中消失,下一剎那,已然出現在李泉身側!
一隻覆蓋著白色絨毛、筋肉盤結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李泉那正壓向狐妖的手腕!
然而,一攥之下,於菟心中更是駭然!他感覺自己抓住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條掙扎的巨龍,一股崩山倒海的恐怖力量正在那手腕中奔流,他竟根本遏制不住李泉下壓的趨勢!
他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白狐已然與至少兩隻天人境的搬山惡鬼融合,力量何其恐怖?可即便如此,竟依然被這李泉純粹的肉身力量壓得抬不起頭來!
情急之下,於菟另一隻手也猛地攥了上去,雙臂筋肉墳起,妖力沸騰,拼命向後拉扯,試圖將李泉的手臂扳開!
「滾開!」
李泉看也不看,只是腰身一擰,一記樸實無華卻蘊含崩勁的頂肘,如同出膛炮彈,狠狠砸在於菟的胸膛之上!
「咚!」
於菟如遭雷擊,壯碩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口中噴出一股帶著腥氣的妖血,重重砸塌了一段院牆!
「就算如此,你們都不願說出幕後主使?!」李泉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殺意已決,「那就死!」
他一聲恐怖咆哮,周身氣血如同火山爆發,玄黃二氣再次熾盛! 那山君於菟掙扎著從廢墟中站起,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它不再保留,徹底顯化人形戰鬥姿態,手中妖力凝聚出一柄門板般的厚背砍山刀,怒吼一聲,身形與刀合一,化作一道慘白的匹練,以力劈華山之勢,朝著李泉狂猛斬落!
夏阿七豈容他打擾李泉?那巨大的夏魯奇法相發出無聲的咆哮,手中由煞氣凝聚的巨型長槍如同黑龍出洞,悍然迎向那劈落的刀光!
「轟!!!!」
刀槍再次悍然相撞!這一次的衝擊遠超之前,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轟然擴散,將院中殘存的建築徹底夷為平地!夏阿七與於菟各自噴血倒飛,顯然都受了不輕的內傷。
而李泉那邊,那緩緩下壓的一掌,在狐妖白香的感知中,變得無比漫長,卻又如同註定無法躲避的死期,緩緩降臨。
死亡的陰影籠罩之下,那狐女所化的惡鬼,眼中竟再次流出滾燙的血淚,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傷從她心底湧起,衝散了部分怨毒與凶戾。
她想起了與夫君在此清修的歲月,想起了那突如其來的災禍,想起了被迫吞下金丹時的絕望……
此時,李泉早已心硬如鐵。都說大道無情,運行日月。這世間,誰人沒有冤屈?誰家沒有不忿?
但他李泉不是那聞聲救苦的太乙救苦天尊,他行的,永遠是披荊斬棘、以殺止殺的修羅道!
這一點,從他踏上這條路開始,便已由無數次的選擇與戰鬥鑄就,無可更改。
那邊於菟與法相廝殺正酣,轟隆隆的聲響震耳欲聾。
李泉卻在此刻,腦海中猛地閃過之前在那張無夢清修小院中看到的、那憑空出現的奇異痕跡,心中更是確定這兩妖今日之舉,背後必然有那雙神秘的黑手在操弄! 「噗嗤!」
一聲悶響,再無懸念。
李泉的伏虎式掌力徹底爆發,如同萬噸水壓機般,悍然拍碎了那惡鬼形態下依舊堅硬無比的頭顱!
紅的、白的、粘稠的鬼血混合著破碎的骨渣四處飛濺。
然而,李泉的眼前,依然沒有彈出擊殺提示!
李泉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蹙起。
而就在這時,那無頭的惡鬼身軀中,竟再次響起了白香那帶著無盡悲涼與絕望的聲音,仿佛在重複著昨日的場景,又像是在做最後的辯解:
「昨日……有兩位妖修來到洞天,尋求暫避……我相公……他知道這年頭,人、妖活得都不容易,心生憐憫,便同意他們進來歇腳……接著,那兩人出去了一趟……再然後,於菟……於菟便帶著虎群殺進了洞天中,見人就殺!所有的修士……嗚嗚嗚……全都……」
「我沒有!!」另一邊,正與法相激烈搏殺的於菟聽到這指控,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音充滿了冤屈與憤怒,震得整個括蒼山仿佛都在迴響,「昨日我一直在自家洞府潛修!療愈舊傷!我未曾踏足此地半步!更未曾殺人!!」
李泉默然。這山君的咆哮不似作偽,其中蘊含的憤怒與憋屈,幾乎要衝破雲霄。
但師卦夏阿七手下絲毫不停,一記精妙絕倫的回馬槍,長槍如毒龍般擦著於菟的防禦空隙掠過,在他胸前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淋漓!
「今日你們來襲殺少主!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什麼?!」夏阿七的聲音冰冷如鐵,根本不信這妖物的辯白。 那狐妖白香的無頭身軀再次開始蠕動,新的腦袋緩緩生長,但她似乎已經耗盡了大部分力量,生長速度慢了許多。
她掙扎著,勉強恢復成美婦人形態,坐倒在地,似乎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血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從新生的眼眸中湧出,她看向李泉,眼神複雜,有怨恨,有絕望,也有一絲解脫。
她掙扎著,似乎想要起身,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李泉全程冷眼旁觀,隨時戒備著可能的臨死反撲。
此時,他已經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狐妖,從始至終,似乎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戰意。她更像是在……一心求死?只是那眼眸深處,又藏著太多太多不甘與未了的執念。
突然,那狐妖白香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
她猛地掙扎著翻身,朝著李泉的方向,竟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不顧一切地,將額頭狠狠撞向冰冷堅硬的地面!
「砰砰砰!!」
沉悶而響亮的磕頭聲,在夜色中清晰地傳開,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另一邊生死搏殺的夏阿七和於菟都是動作一滯,彼此抓住機會,又在對方身上添了一道傷口。
李泉心中觀想的火中金蓮意象微微搖曳,一股清淨、鎮壓的力量瀰漫開來,瞬間將空間中殘留的污穢、怨念排斥、淨化。但這狐妖白香和那山君於菟,卻依然能在金蓮道韻下存在,並未像尋常邪祟般瞬間灰飛煙滅。
李泉心中明悟,這狐妖所修的駕馭鬼神之道,恐怕走的並非純粹的邪路,似乎是正統的道家馭鬼之術。否則難以解釋其本質為何能承受玄黃氣與金蓮道韻的沖刷。 「白香…一心求死!」狐妖抬起磕得鮮血淋漓的額頭,聲音淒楚欲絕,「只是…只是想再陪我那苦命的夫君幾天…求掌道天人!憐憫!給我夫妻二人…一個痛快!!」
說著,她竟做出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雙手猛地插向自己的腹部!
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後,她硬生生從自己氣海丹田的位置,掏出了一枚龍眼大小、金光黯淡、卻依舊散發著磅礴能量與一絲不朽意境的金丹!
金丹表面,還纏繞著幾縷與她自身妖氣格格不入的詭異黑氣。
「這……這就是那兩人給我的金丹!是他們逼我吞下的!!」她將金丹捧到李泉面前,雙手顫抖,眼中充滿了祈求。
李泉沒有去接。他只是心念一動,玄黃二氣在手中凝聚,化形為一柄暗金長槍,槍尖精準地點在了白香白皙脆弱的喉嚨上,刺破了一點皮膚,滲出血珠。
就在槍尖及體的瞬間,那狐妖白香渾身劇顫,她竟真的從這柄暗金長槍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清晰的死亡氣息!
屬於山神的那部分預知能力在瘋狂報警,告訴她,這一槍,真的能讓她神形俱滅!
李泉緩緩閉上雙眼,似乎在進行某種抉擇。僅僅片刻,他再次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純粹而冰冷的殺意,再無半分動搖。
「你與你夫君若真有情,且未曾主動為惡害人。」李泉的聲音如同冰原上刮過的寒風.
「我會代為將你二人殘魂引至嵊州城隍廟。待張無夢道人正式敕封為嵊州城隍之後,若你二人所言非虛,魂魄清白,他自然有辦法助你們脫困,或入輪迴,或為鬼修,皆看你們自身造化與他的決斷。」
他話鋒一轉,殺機更盛: 「但今日,仙子,你們兩妖…還是自裁吧。」
「免得,我來動手。」
這番話,如同最後的判決,讓另一邊剛剛逼退夏阿七一擊的於菟如墜冰窟,通體冰寒。人與妖,自古不兩立。
在這混亂的世道,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再無回頭之路。任你修為通天,也總有更強的存在,更狠的規則。
李泉的話,也讓屋內的朱琙深受觸動。
他出身帝王家,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權衡與律法。道理他懂得很多,但懂得道理與親手執行、承擔後果,是兩回事。
他捫心自問,若易地而處,自己是否會因那狐妖的悲情與那山君的冤屈而網開一面?自己所聞所見,是否就是全部的真相?
但李泉不在乎這些。
霸占洞天是實。
血染宮觀是實。
襲擊皇子是實。
那於菟空口喊冤,證據何在?這狐妖口稱被迫,卻又將提升力量的金丹吞入腹中,何嘗不是一種選擇? 一切的一切,原本或許都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只是貪、嗔、痴作祟,蒙蔽靈台,一步步走到了這無法挽回的境地。
對此,李泉殺之,心無掛礙。
那山君於菟突然停止了戰鬥,仰天發出一陣悲涼而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這世道…這世道啊!!」
笑聲未落,他猛地抬起手指,精純的妖氣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銳利無匹的鋒芒,毫不猶豫地,狠狠戳向自己的太陽穴!
「噗!」
一聲輕響,妖氣貫腦而過。
於菟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氣息徹底斷絕。這位曾經的括蒼山山君,竟選擇了如此決絕的方式,自我了斷。
李泉目光轉向依舊跪在地上,捧著金丹,淚眼婆娑的狐妖白香,聲音依舊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是你自己走,還是我幫你上路。」
狐妖白香深深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帶來力量也帶來災厄的金丹,又仿佛透過地面,看到了某個牽掛的身影。
下一刻,她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反抗,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引頸就戮。
「噗嗤!」 玄黃長槍沒有絲毫遲疑,精準而迅速地貫穿了她的心臟,磅礴的玄黃二氣瞬間摧毀了她所有的生機。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剎那,白香猛地用盡最後力氣抬起頭
她看到的,不是預想中的冷酷與殘忍,而是李泉那雙在夜色中,依舊亮得驚人、清澈見底,仿佛映照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道理」的眼睛。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決絕,有嘆息,或許……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對這條逝去生命的尊重。
旋即,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李泉心中觀想火中金蓮照遍四方,口中念誦到:「慧光無礙,照燭幽泉。甘露流潤,遍灑空玄。苦魂長夜,俱獲升仙。枯骸朽骨,咸沐生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