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皇城深處,御書房。
空氣凝滯得如同實質。
老態龍鐘的皇帝朱長天,半倚在寬大的龍椅上,那雙曾經或許銳利、如今卻只剩下空洞的眼眸,仿佛穿透了虛空,落在下方跪著的坎卦范雲和一旁躬身侍立的策天司提舉身上。
他枯槁如樹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你是說,」朱長天乾澀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那位龍虎武道人,一個人,將兩浙路大部分不願意承諾不為禍一方的山神……都殺了?」
坎卦范雲抬起頭,努力穩住心神,與那雙空洞的龍目對視。即便她修為不俗,久經風浪,此刻依然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壓迫。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卻難掩一絲緊繃:「回陛下,據多方察子回報,情況……基本屬實。大雷山、天目山、富陽山,三山山神神域崩塌,香火斷絕,確認已然伏誅。其餘幾位未曾表態的山神,也已連夜上表,表示願遵朝廷法度,約束麾下,庇護一方。」
一旁的策天司提舉,一位同樣鬢髮斑白的老臣,此刻更是謹小慎微,補充道:「陛下,各地察子核實的情報匯總一致。此外,曹娥江水府亦有消息傳來,江神表示願意接受朝廷正式敕封,永鎮曹娥江,保航道安寧。」
他的話語字斟句酌,只陳述客觀事實,不帶絲毫個人判斷,生怕觸怒眼前這位心思難測的帝王。
朱長天若有所思,御書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策天司的兩人連呼吸都放輕了,低頭垂目,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半晌,那令人難熬的寂靜終於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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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朱長天吐出一個字,隨即命令道:「即刻擬旨,敕封曹娥江神。另,坎卦,你速速動身,前往杭州,支援坤卦與乾卦。此次杭州妖患,必須徹底解決,不容有失,更不能……留給後人。」 「留給後人」這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讓范雲和提舉心中同時一凜,感受到了其中非同尋常的決絕與一絲不祥的預兆。
「臣等遵旨!」兩人不敢怠慢,立刻領命。
退出御書房,直到離開皇宮禁苑,坎卦范雲與策天司提舉都始終保持著沉默,只是偶爾用眼神快速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此地絕非談話之所。
直到踏入策天司森嚴的府衙大門,穿過層層崗哨,進入提舉專屬的書房,屏退左右後,那位一直沉默的老提舉才說出了離開皇宮後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沉:「珍惜時間,務必……照顧好皇子殿下。至於那位掌道天人,好生恭敬著,一切……依他之意行事。」
這句話蘊含的信息量太大,范雲一時怔住,竟不知該從何處理解。「義父,您這是……」她忍不住開口,心中充滿了疑問與不安。
老提舉卻疲憊地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目光掃過窗外漸沉的暮色,意有所指地道:「既然沒有安心吃飯的時間,你便速速準備,即刻動身前往杭州吧,不要耽擱。」
范雲看著眼前這位蒼老了不止十歲的義父,燭光映照在他臉上深刻的溝壑里,勾勒出這位在策天司提舉位置上掙扎了近五十年的老臣,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沉重。
她將所有疑問壓回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是,義父。我這就去。您……保重身體。」
說完,她不再猶豫,轉身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望著范雲離去的背影,老提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緩緩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看向書房角落那小爐上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茶壺,發出一聲懊惱的低語:「哎呦……我煮的茶……」 與此同時,嵊州,鐵佛寺,那間隱秘的禪房內。
僧人成空、大巫劉長,以及那一老一少兩個神秘來客,四人圍坐,臉上的表情都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和恐慌的氣氛。
「聽……聽說了嗎?」劉長的聲音乾澀,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般難看,「那位……就是剛離開嵊州不久的那位爺,一個人,把那些跑去曹娥江神府上串聯、意圖不軌的山精野怪、甚至包括幾位積年老妖……全……全都殺了!一個沒留!」
他說話時,牙齒都在微微打顫。自從這一老一少兩個煞星找上門來,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溜走,哪怕拋棄手下那些弟子也在所不惜。
可每一次,無論他計劃得多麼周密,試圖偷偷逃離這該死的鐵佛寺,都會被那兩人如同鬼魅般精準地逮回來。
結果,那位殺神剛走沒幾天,就又干出了這等驚天動地的事情!
一個人,單槍匹馬,屠了至少三位天人級別的大妖!
這等戰績,這等殺性,就算是一百多年前那位詩酒風流也斬妖除魔的純陽真人呂洞賓,恐怕也沒這麼暴烈!
讓他劉長去跟這種存在作對?還不如現在就直接找堵牆一頭撞死來得痛快!至少能留個全屍,而不是被人家一拳頭轟成漫天血霧!
然而,除了他被嚇得魂不附體之外,另外三人的精神狀態似乎都……不太健康。
尤其是那主持成空,依舊像是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低垂著眼帘,嘴唇不斷翕動,念誦著無人能懂的經文,周身居然還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寶相莊嚴之感。
但這副模樣,落在劉長眼裡,只讓他覺得後背發涼,瘮得慌。 那一老一少,老者看上去還稍顯正常,只是眉頭緊鎖,似在深思。而那少年,則眼神飄忽,嘴角時而勾起詭異的弧度,時而抿緊,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經質。
「諸位,你們倒是說句話啊!」劉長几乎要崩潰了,聲音帶著哭腔,「現在這個情況,咱們但凡是有一丁點風吹草動,恐怕第一時間就把那位新城隍給招來了!」
「張無夢啊!那可是曾經的掌道天人!再加上一個剛剛被嚇破了膽、肯定會拼命表現以求寬恕的曹娥江神!就這兩位爺的本事,就夠我們喝一壺的了!」
「這還怎麼辦?計劃還怎麼進行?」
他這話說得無比實在,連那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成空都忽然抬起頭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空洞而專注的眼神,看得劉長渾身汗毛倒豎。
禪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死寂。
片刻後,那一直沉默的老漢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慌什麼。再過段時間,杭州必然生亂,那是註定之事。屆時,我二人必須前往。只要我們離開,你們自然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去對付那位新城隍。至於那曹娥江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杭州之事,牽扯甚廣,他身為一方水神,屆時也必然會被捲入,無暇他顧。」
劉長一聽這話,心裡頓時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瘋狂盤旋:
太好了!只要這兩個瘟神一走,他立刻就跑!頭也不回地跑!什麼鐵佛寺,什麼五猖神,都見鬼去吧!
然而,他這念頭剛起,還沒來得及在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整個禪房的溫度驟然暴跌,仿佛瞬間墜入了冰窟! 劉長猛地抬頭,只看見那少年的臉,不知何時已湊到了極近的距離!那張稚嫩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冰冷、死寂,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牢牢地鎖定了他。
「師父,咱們馬上就要到了。」
在水上晃悠了幾天,船隻終於沿著曹娥江駛入了更為開闊浩渺的錢塘江。
冬季的錢塘江,水流相對平緩,行船速度不快,這也讓朱琙得以在顛簸的船頭上,結結實實地練了好幾天的拳。
自從那日親眼目睹李泉示範勁力之妙,言傳身教之下,朱琙對於拳法武道的熱忱與專注,竟是遠遠超過了之前頗為好奇的玄門內丹之法。
他一門心思都撲在了如何將那一口氣含住,如何在意念引導下,讓氣血與筋骨之力擰成一股,爆發出三皇炮拳那霸道剛猛的勁道上。
李泉對此倒是樂見其成。他深知修行之路,尤其是武道,強求不得,最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的熱愛與適合。
朱琙對拳法的這份痴迷與憧憬,是好事,意味著他在這條路上能走得更遠、更踏實。
他李泉的路子霸道剛猛,未必適合所有人,能找到契合自身的道路,才是正理。
「師父,伯端先生自己一個人去開封趕考,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朱琙收了拳架,擦了把汗,又有些擔憂地問道。
李泉搖了搖頭,語氣肯定:「距離開封越近,天子腳下,只會越安全。何況他是正兒八經去趕考的學子,身上有著朝廷氣運庇護。」
「就算有些不開眼的山精野怪,也絕不敢輕易招惹這些身負功名、有望登科的讀書人,那是自尋死路。」 雖然這話李泉也不敢肯定,但張伯端的實力不遇到天人,跑路肯定是夠了。
朱琙聞言點了點頭。大晉朝對於科舉學子,尤其是進京趕考的舉人,確實有著不成文的特殊保護。
能走到這一步,已是半隻腳踏入了仕途,無論最終成績如何,回到地方謀個一官半職並非難事,代表著秩序與皇權,尋常妖邪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一旁的師卦夏阿七聽到這話,面色卻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不過,這傢伙的肉體錘鍊倒是實實在在有了進步。
在李泉的「點撥」和自身那股狠勁下,他正嘗試用更精細的方式操控煞氣去刺激、淬鍊五臟六腑,雖然過程兇險,但效果顯著。
眼看著抵達杭州還有段時間,李泉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夏阿七的手腕。
一股精純卻溫和的玄黃氣探入,瞬間引動了夏阿七體內自行運轉的凶煞之氣。煞氣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猛然反撲,侵襲向他的五臟!
夏阿七悶哼一聲,臉色一白,但他根基紮實,從小便是與這煞氣打交道,身體早已形成了某種抵抗與適應的機制。
此刻在李泉有意引導下,他咬牙硬抗,引導著這股狂暴的力量,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錘鍊著內腑。
「每日這般錘鍊,最多一個時辰。」李泉鬆開手,看著額角滲出冷汗的夏阿七,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極限,再久,煞氣侵蝕心脈,神仙難救。」
他自然理解這個世界的武人,很多時候是靠著透支生命、忍受痛苦來換取力量,尤其是在策天司這等地方。 但看著夏阿七這般拼命,他總覺得,這個忠誠而堅韌的漢子,應該活得再久一些。
「明白了,李師。」夏阿七喘著粗氣,點頭應下。
「嗯。」李泉點了點頭,補充道:「一會用飯時,那份補充氣血的秘制血食,你也來一份。」
他的語氣依舊談不上熱情,甚至有些冷淡,但其中的意味,夏阿七卻聽得明白。
這不是施捨,而是認可與必要的支持。夏阿七也不是矯情之人,毫不猶豫地再次點頭:「是,多謝李師。」
船內繼續搖晃,冬日的陽光透過篷布的縫隙照射進來,落在臉上,帶來些許暖意,驅散了些許江上的寒濕。
「你說,一會進了杭州,自會有人來與我們取得聯繫?」李泉看向師卦。
夏阿七調整著呼吸,回答道:「是的。根據察子最新回報,杭州城內如今魚龍混雜,各方勢力耳目眾多。提舉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們先正常入城,走走看看,熟悉環境。屆時,自會有城內潛伏的察子主動與我們接頭。」
李泉點了點頭,表示了解。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帶著幾分好奇問道:「現在的杭州知州,是哪位?」
夏阿七對李泉突然問起這個有些意外,但還是據實回答:「回李師,是位東坡先生。」
「東坡先生?」李泉聽到這個名號,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真切而期待的笑意,「蘇軾蘇子瞻?我倒是真有福氣,說不定還能和這樣的人物見上一面。」
他這話語中的推崇與重視,讓夏阿七都有些側目,沒想到這位殺伐果斷的掌道天人,對那位以詩文聞名的東坡先生似乎極其看重。 李泉心念一動,又帶著幾分希冀問道:「那……那位叫希文先生的呢?」
他問的自然是同樣曾任職杭州、寫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仲淹。
想來在這方世界,那般才情氣節的人物,縱有不同,也該是名動一方。
夏阿七看向李泉的目光更顯奇異,這位真人似乎對這些文採風流的大家格外「情有獨鍾」。他略帶遺憾地回道:「不瞞您說,范文正公……已於幾年前仙逝了……」
李泉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我來遲了」的悵惘與可惜。
他瞬間意興闌珊,沒了再一一詢問那些青史留名人物下落的興致。
世事緣法,強求不得。
若能像之前與周先生那般,有緣一聚,煮茶論道,自然是美事;若是無緣得見,他李泉也並不可惜,各有其路罷了。
這一路再無多話,船隻終於緩緩靠向了聞名遐邇的杭州碼頭。
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親身至此,李泉也不由得興致勃勃。三人棄舟登岸,融入人流。
反倒是李泉最容易引人注目,那一身玄黃色的武袍,加上他毫不掩飾、顧盼自若的炯炯目光,周身自然流露的淵渟岳峙之氣,讓周圍的行人、船客都下意識地避讓開些許,生怕衝撞了哪位地位尊崇的高官或將爺。
這年頭的大晉,文人地位相對式微,而武人,尤其是身居高位或修為高深的武人,地位之高超乎尋常。 眼前的杭州城,比之嵊州,其繁華鼎盛,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樓閣亭台,鱗次櫛比;車馬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絲竹聲、談笑聲匯成一片,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在大明時,李泉的時間大多耗在了維斯城,即便進京也是被朱棣急著遣回美洲,何曾有機會細細領略這「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的盛景?
如今得以親見,他心情頗為舒暢。
最後從船上下來,那一路擔驚受怕的船頭看著李泉三人,竟是眼眶含淚,神情複雜,活像是李泉三人寬恕了他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一般。
李泉看得哭笑不得,無奈地擺了擺手,「老哥,一路辛苦,你就此回去吧,直接回三界鎮也好。如今有曹娥江神應允護佑航道,想來也會安全許多。」
他站在碼頭的石階上,難得規勸了一句。那船頭卻是搖了搖頭,臉上帶著認命般的苦澀,顯然還是決定要返回嵊州老家。
「師父,咱們現在去幹嘛?」朱琙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喧囂而新奇的景象,向李泉問道。
李泉略一思索,便道:「先讓夏將軍找個安靜些、帶院子的落腳處。然後嘛……」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活色生香的繁華都市,嘴角微揚,「我們便轉一轉這杭州城,看看這『市列珠璣,戶盈羅綺』之地,究竟是如何競豪奢,又是如何的……暗流涌動。」
半晌後,師卦夏阿七便領著李泉和朱琙,在繁華市井中找到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小院。
這院子位置極佳,按理說應是那些財力雄厚的商會長期包下的居所,但院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陳設簡潔卻用料考究,透著一股低調的嚴謹。
李泉略一感知,心中便已瞭然,這八成是策天司在杭州的一處隱秘據點。不過他並不點破,也無意糾結於此。 看著放下簡單行囊的徒弟和一旁肅立的夏阿七,他笑了笑,開口道:
「行了,看起來咱們這位夏將軍對杭州地界是熟門熟路。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帶路,我們去找個像樣的酒樓,嘗一嘗這杭州的風味,看看與嵊州、與沿途吃過的那些,有什麼不同?」
夏阿七抱拳領命,走到院門前,並未立刻開門,而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確認門外巷子並無異常氣息與耳目,這才緩緩推開木門。
門外的巷子並不深,左側拐出去便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繁華街市。
三人融入人流,李泉早已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收斂了那身標誌性的玄黃武袍,乍看之下不再那麼扎眼。
但他與夏阿七那久經錘鍊的武者體魄、沉穩如山嶽的步伐,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精悍氣息,卻是難以完全掩蓋。
走在街上,仍能感覺到周遭行人投來的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李今日似乎興致頗高,對那些武林門派、香火寺廟、乃至潛藏的神鬼傳聞都暫不關心,只想純粹地看看這杭州城的市井風貌,感受這「人間天堂」的煙火氣息。
街面上行人如織,除了常見的大晉朝百姓,還能看到高鼻深目、衣著各異的胡商,帶著駝隊或奇珍異寶,為這座城市的繁華添上幾分異域色彩。
看到這些胡商,李泉下意識想起了之前在新紐約打過交道的火襖教(瑣羅亞斯德教)麻葛(祭司),他回頭向夏阿七隨口問道:「這杭州城裡,有沒有那些火襖教的番場(指外來宗教的禮拜場所)?」
夏阿七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在城西有一處,往來胡商多去那裡聚會祈福。」
李泉若有所思,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朱琙和夏阿七的動靜吸引了。 朱琙到底是少年心性,又被拘在船上多日,此刻見到琳琅滿目的各色小吃、新奇玩意兒,眼睛都快不夠用了,拉著夏阿七在各個攤位前流連。
夏阿七雖面色依舊冷硬,但對這位小主子的要求卻是有求必應,耐心陪著。
不多時,三人終於抵達了夏阿七選定的酒家。這酒樓位置頗為特別,正是依傍著西湖而建,雕樑畫棟,氣派不凡。
夏阿七顯然早有安排,店夥計直接將他們引到了二樓臨湖的雅座。憑欄遠眺,湖光山色盡收眼底,冬日的西湖雖少了些奼紫嫣紅,卻別有一番疏朗開闊的意境。
李泉落座後,不由得多看了夏阿七一眼。這位師卦將軍平日裡看著沉默寡言,行事果決,沒想到在安排起居用度上倒是頗為周到,且出手大方,顯然並不差錢。
聯想到他所傳承的「夏魯奇」法相,以及其姓氏,李泉心中猜測,這個世界的夏家,恐怕是一個底蘊深厚、與軍方或策天司關係密切的大家族,絕非尋常軍戶。
三人坐定,點完酒菜後,李泉像是變戲法般,手腕一翻,掌中便多出了兩份色澤深紅、散發著濃鬱氣血與草藥香氣的補食。
這正是他每日為朱琙和自己準備的修行資糧。他這憑空取物的手段,引得鄰座幾桌食客紛紛側目,低聲議論,眼中滿是驚奇。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補食本身。其中蘊含的磅礴氣血之力,對於普通人而言或許只是覺得氣息灼熱,但對於一些身懷修為或感知敏銳的人來說,卻如同黑夜中的明燈。
頓時,酒樓內有不下七八道目光,或隱晦或直接地投向了李泉這一桌。
李泉對此恍若未覺,只是自顧自地將一份補食推到朱琙面前,另一份則示意夏阿七也用。直到他感受到其中幾道目光停留得稍久,帶著審視與探究的意味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視過去。
他的目光並不凌厲,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與威嚴。 那些暗中窺視的人,無論是江湖武人,還是隱藏身份的修士,在與這道目光接觸的瞬間,都感到心神一凜,仿佛內心那點盤算被看了個通透,下意識地紛紛移開視線,或低頭飲酒,或轉頭賞景,不敢再直視。
就在這略顯微妙的氣氛中,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熟稔的聲音,在不遠處悠然響起:「泉子,別來無恙啊?」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李泉耳中,讓他正準備拿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回頭一看,李泉一聲冷哼,很多事兒都有了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