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09章:練拳練功,性命相通(9K)

第209章:練拳練功,性命相通(9K)

2026-10-18 10:17:00 作者: 新龍虎道人

  日頭漸高,明晃晃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小小的院落照得一片亮堂,纖毫畢現。

  院中,唯有一人。

  他身披那襲標誌性的玄黃色武袍,身形瘦長卻挺拔如松。

  並未演練任何繁複的招式,只是隨意地擺了一個古樸的「三皇樁」,雙腳不丁不八,雙手虛抱於身前,姿態看似鬆散,卻隱隱與腳下大地、頭頂蒼穹、自身呼吸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

  天地人三才,在此刻仿佛自然交融,渾然一體。他站在那裡,氣息悠長深遠,整個人既真實不虛,又好似一道粲然立於光中的輕煙,隨時可能融入這片天地之間。

  一呼一吸之間,一道凝練而精純的玄黃氣隨之在他口鼻間、在周身毛孔間流轉循環,隱隱與院落的方寸之地產生共鳴,使得整個小院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溫暖而厚重的霞光,不似正午,反倒像是靜謐的黃昏提前降臨。

  閣樓露台上,朱琙憑欄而立,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院中那道身影,小小的臉上滿是憧憬與神采,仿佛在看一座需要畢生攀登的高峰。

  看了許久,他終究是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低聲感嘆道:

  「這路……好長。」

  聲音里,有嚮往,有決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面對浩瀚前路的茫然與壓力。

  一旁,原本闔眼靠著欄杆,好似睡著了的王權道人,眼皮輕輕抬了抬,露出一條縫隙,瞥了朱琙一眼。他依舊是那副憊懶模樣,聲音帶著剛睡醒似的沙啞:

  「你把練功看作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麼想,倒也沒錯。」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帶著某種看透世情的淡然,「但所謂『性命』雙修,修的可不只是力氣和招式。」  「我與下面那個生而知之的傢伙不同,」王權用下巴隨意地指了指院中的李泉,「我是個笨人,沒那麼高的天分,只能看到眼巴前的一小段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朱琙身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但你不一樣,你的路很長,這是一條……可以走得非常非常遠的路。單是這一點,你就該慶幸,有多少人連踏上這條路的資格都沒有。」

  說著,王權忽地坐直了身子,不再是那副癱軟模樣。他兩手隨意地撐在盤起的腿上,寬大的青色道袍前襟因這動作微微散開,露出了略顯清瘦卻線條分明的胸膛。

  「不過,路能走多遠,終究是看個人。」他盯著朱琙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深沉,「你若有那個福分和毅力,或許真能撥雲見日,得見青天。」

  「下面那個人,」他再次指向李泉,「他教你拳法,磨練你的心性,手段是酷烈了些。但他或許沒想過,也懶得去想,並非所有人……都天生如他那般,心智堅如玄鐵,意志穩如磐石。」

  王權緩緩站起身,青色道袍隨風輕拂。

  幾乎在他起身的同時,下方院落中,李泉那渾然天成的三皇樁也緩緩收勢,動作如同流水般自然順暢。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閣樓露台,落在了朱琙身上。

  沒有呵斥,沒有長篇大論,李泉只是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院落與露台之間的距離,如同直接在朱琙的心湖中響起:

  「朱琙,練拳。」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補充了幾個字:

  「練到心志如鐵。」

  這話聲音很輕,甚至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但落在朱琙耳中,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又像是一道劃破迷霧的閃電。  少年眼中那一瞬間因前路漫長而生出的細微動搖,在這簡單直接的一句話下,驟然消散。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如同被淬鍊過的精鋼,緊緊握住了身前的欄杆,用力點了點頭。

  「是,師父!」

  李泉身形微動,如同沒有重量般飄然而起,輕巧地落在王權身邊的欄杆上,隨意坐下,兩條腿懸在空中輕輕晃蕩。

  兩人四目相對,王權依舊是那副沒皮沒臉的憊懶笑容,李泉看著他,也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帶著點無可奈何,又帶著點久違的熟稔。

  他乾脆往後一仰,直接躺倒在閣樓的木地板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開的湛藍天空。

  王權低頭看著李泉這副毫無形象、放鬆自在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說實在的,泉子,你我兩人修到現在這地步……我不像我師父,你,大概也不像你師父吧?」

  本書首發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這話說得有些感慨,目光卻飄向了下方院落中,那個正一遍遍打著拳架,汗水浸透衣背的瘦小身影。

  「你覺得……他將來,會像你嗎?」

  李泉聞言,撇了撇嘴,直接搖了搖頭。

  他側過臉,看了看身旁穿著破爛道袍、一身塵世俗氣的王權,又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玄黃武袍,兩人都頂著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沒有半分仙風道骨,也瞧不出絲毫歲月滄桑。  活脫脫就是兩個在紅塵里打滾、一身狼狽卻還在埋頭找路的求道人。

  他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滑稽的「問號」表情。

  王權被李泉這毫不做作的反應弄得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小小的露台上迴蕩。

  卻聽李泉笑完後,聲音平靜地說道:「你我又算是個什麼東西,敢斷定別人將來的路?他自有他的路要走,像不像我,有什麼打緊。」

  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望著天空,眼神有些放空。

  那邊王權笑夠了,像是想起什麼,從他那寬大的道袍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本頁面泛黃、看起來頗為古舊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天蓬法》三個字。

  他拿著這本法門,卻像是拿著本無用的街頭畫冊,隨手就丟在了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這玩意,我看完了。」王權語氣隨意,「大多還是儀軌、符籙,你要是不打算看,就燒了吧。這東西,多留一份在世上,就是多一份禍害。」

  李泉看都沒多看那冊子一眼,只是點了點頭。他依舊躺著,只隨意一伸手,凌空一抓,那本《天蓬法》便飛入他手中。

  下一刻,他五指微一運勁,冊子連封面帶內頁,瞬間被一股無形震力粉碎,化作一蓬細膩的紙屑粉末。

  他信手一揮,掌風拂過,那些粉末便如同被風吹散的塵埃,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著,李泉又從自己玄黃武袍的袖子裡抽出一張摺疊好的、材質特殊的紙張,看也沒看,隨手遞給旁邊的王權。  王權有些好奇地接過來,展開一看,瞳孔微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神色。那紙張上記載的,赫然是上清派極為核心的秘傳之一《徊風混合帝一秘訣》!

  此法涉及神魂混合帝一真君,乃是成就高真、煉化「道胎」的無上法門之一!

  看著王權驚訝的眼神,李泉這才轉過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狡黠:「之前你小子惦記那龍虎劍,我是真給不了你。但這玩意,人情我也算還了。好東西擺在眼前,不學是傻逼。」

  王權拿著這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上下打量著李泉,最終扁了扁嘴,語氣複雜:「你小子……倒是變了不少。」

  李泉不以為意,重新躺回去看著天:「你不也是?以往碰到這種大爛攤子,你躲都來不及,這回倒好,不僅一頭扎進來,還非要把我也扯上。」

  王權盤腿坐好,一邊仔細看著紙張上玄奧的秘訣,一邊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認命又幾分自嘲:「沒辦法,時勢逼人,因果纏身,躲不掉的。不過話說回來,這一趟,你我收穫倒都不小就是了。」

  李泉「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他沉默片刻,話題轉向修行核心:「金丹之後的道路,你我法門有所不同。你如今和我一樣,都處在蘊養金丹、打磨神通的地步。但你們北宗的法門,都說是『一朝踏破涅槃門』的頓悟之路,講究真空妙有。這《徊風混合帝一秘訣》雖好,終究是存思守一的漸修路子,對你而言,作用或許不大。」

  王權聞言,卻是笑了笑,只是這笑容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近乎苦澀的表情:「我北宗本就主張『先性後命』,以識心見性為首要。所以說實話,李泉,我能夠明白你想要走的,那種以強橫命功反過來錘鍊心性的路子,很霸道,也很適合你。但單對我來說,卻未必是對症良藥。」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紙張,眼神有些飄遠:「我這次來此界,本想借這迥異的環境,勘破『我執』這一關,悟透『身見』、『法見』,以求真正得見自家本性天真……結果卻發現,還是想得太簡單了。執念這東西,不是換個地方就能丟掉的。」

  露台上安靜了片刻,只有下方院落中,少年朱琙行拳時帶起的凝練勁風聲,呼呼作響,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下一刻,卻聽見一聲清脆無比的巴掌響!

  「啪!」  竟是李泉猛地坐起身,毫不客氣地、結結實實一巴掌拍在了王權的後腦勺上!

  這一下又脆又響,直接把王權拍得往前一傾,愣在當場,捂著腦袋,愕然地看著李泉,不怒反笑,「你他媽的……」


  李泉卻沒笑,目光如電,直勾勾盯著他,打斷道:「你他媽的!婆婆媽媽!像個娘們似的絮叨什麼『我執』、『身見』!都說那王重陽說過。」

  李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離凡世者,非身離也,言心地也。身如藕根,心似蓮花,根在泥而花在虛空矣。得道之人,身在凡而心在聖境矣!』」

  他罵完,猛地坐起身子,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勾勾地刺入王權有些茫然的眼睛深處,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銳利:

  「少跟老子扯什麼鏡花水月!道理你不是不懂,是自個兒鑽了牛角尖!我現在就問你!」

  李泉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倒是有法,能讓你你那一身神念凝為『心蓮』!你敢學嗎?!」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王權心神劇震。他看著李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認真,倒真的想起了李泉那火里種金蓮的法門。

  他愣住了,臉上的嬉笑與之前的頹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肅穆。

  他沉默了片刻,迎著李泉逼視的目光,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敢。」王權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漸漸清明起來,「你的路,太烈,不適合我。強行去走,只怕蓮未開,根先爛。」

  李泉盯著他看了幾秒,眼中的銳利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他重新靠坐回去,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卻帶著一種厚重的力量:

  「所以,你就修你的。」

  他抬手指了指王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就按你的法子,去修你的『性』,去見你的『本來面目』。用你的腦子,你的算計,你的奇門局,一步步往前走。」

  「若是你成了……」李泉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近乎桀驁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兄弟我,無論在哪兒,豁出命去,也為你搏一個真正的『黃級』之位!說到做到!」

  「黃級之位」四字,如同重錘,敲在王權心頭。

  他徹底愣住了,看著李泉那沒有絲毫玩笑意味的臉龐,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撼,有感動,更有一種被點醒、被激勵的熱流涌遍全身。

  半晌,王權重重地點了點頭,所有的玩世不恭與迷茫彷徨在這一刻被盡數壓下。

  他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道袍,對著李泉,鄭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道禮:  「兄今日棒喝,權……銘記於心。」

  他直起身,眼神已然變得堅定而沉靜,如同深潭:

  「我當勉勵前行,不敢懈怠。」

  他頓了頓,看著李泉,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熟悉的弧度,但其中多了份認真:

  「望兄,時時督促之。」

  李泉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滿意地哼了一聲,不再多言,重新躺倒下去,再次望向那片似乎永遠也看不厭的天空,甚至還搓了搓手。

  皇城,偏殿。

  燭火搖曳,將空曠殿宇照得半明半暗,映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反射出扭曲晃動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薰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深淵的沉悶壓力。

  策天司提舉,這位曾位極人臣、如今卻甘居偵緝之職的老臣,依舊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頭顱低垂,小心地用眼角餘光試圖捕捉御座之上那位的情緒。

  然而,那端坐在龍椅上的身影皇帝朱長天,面容僵硬,看不出絲毫悲喜。

  唯有那枯槁如樹枝的手指,在紫檀木的龍椅扶手上,持續不斷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磨人。

  「你是說,」朱長天乾澀沙啞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寂靜,如同砂紙摩擦,「那位新冒出來的道家天人,與朕派出去的坤卦,在杭州會和了?而且……兩人似乎還相識?」  提舉被皇帝這話問得心頭一緊,一時噎住。

  大晉朝立國之後,鐵腕整頓天下修行勢力,所有門派、法脈,無論大小,皆被勒令遷入城鎮,劃地而居,承擔起庇護一方百姓之責。

  凡有抗命不遵、隱匿山野者,皆被視為藐視王法、圖謀不軌,策天司鐵騎所至,宗門上下,雞犬不留,絕無幸理。


  這套制度推行百年,早已深入人心。

  如今,這位橫空出世的道家掌道天人,行事作風更是帶著幾分舊時宗門修士的肆意與強橫……這不得不讓他心生警惕,乃至惶恐。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精準回答,生怕一個不慎,便引來滔天怒火。

  只得硬著頭皮,將身子伏得更低,艱澀地應道:「回陛下……據多方察報印證,確……確是如此。」

  朱長天那空洞的目光掃過御案上攤開的幾份密報書呈,手指的敲擊聲略微停頓了一瞬,卻並未如提舉預想的那般動怒或猜疑,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嗯。」

  隨即,偏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沉重。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在提舉的脊樑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達到頂點時。  「吼!!!」

  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充滿了痛苦、暴戾與無盡威嚴的龍吟,仿佛自九幽之下,又仿佛自頭頂殿宇的虛空深處猛然炸響!

  聲音不大,卻直透靈魂,帶著撼動心魄的恐怖力量!

  提舉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五臟六腑都跟著翻騰起來,險些癱軟在地。他強行穩住心神,死死咬住牙關,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幾乎在龍吟響起的剎那,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龍椅後方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邁出。

  那黑影看不清具體形貌,只能隱約辨出人形,他來到皇帝朱長天身前,手中托著一枚樣式古樸、色澤暗沉的青銅鈴鐺。

  黑影抬起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蘊含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動作,輕輕搖動了鈴鐺。

  「叮……鈴……」

  鈴音清脆,卻帶著一股清涼安神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滌盪著那駭人龍吟帶來的混亂與壓迫。

  鈴聲響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御座之上,朱長天那仿佛僵死的身軀,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嘎吱」聲,重新恢復了動彈。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眸,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了下方依舊跪伏著的提舉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王介甫……」  「你這副作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特意做給朕看的麼?讓朕看看,你罷相之後,是如何的謹小慎微,如何的……知進退?」

  這一問,如同冰冷的針,刺入提舉的心底。

  他不僅沒有抬頭,反而將腦袋垂得更低,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地面,燭火的光芒完全無法照亮他此刻的面容,只留下一個謙卑到極致的輪廓。

  「微臣……不敢。」聲音沉悶,帶著壓抑。

  朱長天看著他這副模樣,喟然一嘆。

  「罷了。」他擺了擺手,似乎厭倦了這種君臣之間的試探,「不若如此,你來說說看。以你這位前任宰相的眼光來看,此事,朝廷該如何應對?」

  跪在那裡的王提舉連稱不敢,身子卻依舊伏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仿佛打定主意要將自己化作一塊沒有思想的石頭。

  朱長天盯著他看了半晌,又嘆了口氣,這次嘆息中多了幾分決斷。

  「既然那位李真人,有如此本事,能引得坤卦相助,更能拳鎮妖邪,劍指城隍……那朕,就讓他能者多勞!」

  他頓了頓,枯槁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重重一敲。

  「傳朕旨意!差遣得力幹員,奔赴杭州,選址營建策天館!」

  此言一出,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王提舉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愕!  策天館!這個名字,在大晉朝堂高層並非秘密,那是一個構想多年,卻因牽扯太廣、阻力太大而始終停留在紙面上的計劃!

  旨在建立一個超越策天司常規架構,能夠真正容納、甚至一定程度上聯合那些實力強大卻不願完全受朝廷束縛的頂尖修行者的特殊機構!

  既傳法,又鎮邪,以此應對日益嚴峻的、策天司獨立難支的威脅!

  如今,皇帝竟然要將其付諸實踐,而且第一個試點,就定在了如今風雲匯聚、局勢最為複雜的杭州!

  更是要將那位殺性極重的龍虎武道人,以及剛剛像是恢復了元氣的道家,直接推上風口浪尖!


  這需要何等的魄力,又何等的……冒險!

  朱長天無視了王提舉的震驚,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期待:

  「朕倒要看看,朕這位百年未有之坤卦,加上那位武道人的殺伐之烈,究竟能不能……替朕,替這大晉,完成這個擱置已久的夙願!」

  王提舉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知此事已無可轉圜。他不再猶豫,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臣……遵旨!」

  李泉這邊在杭州的日子,過得倒不算單調。一連半個月,風平浪靜,他每日裡便是練氣、行拳,打磨金丹,水磨工夫之下,修為穩步精進,已然觸及金丹六轉的玄關,周身玄黃氣愈發醇厚磅礴。

  這半個月裡,他要麼與王權坐而論道,交流金丹心門妙法;要麼兩人閒極無聊,便溜達到城隍廟附近,不進去,就在外頭轉悠。  、氣機若有若無地撩撥一下,試圖從孫本那老小子身上再「偷」點香火願力或者地脈靈機,雖收穫不大,但看著那廟宇上空偶爾因他們到來而波動不穩的神光,倒也頗為解氣。

  更多時候,兩人便是坐在小院的樹下,輪流講講各自對「道」的理解,或是乾脆什麼都不說,只是對坐喝茶,看雲捲雲舒,倒也自在。

  有時蘇軾也會過來,起初還有些拘謹,不敢在李泉和王權這兩位「高人」面前討論自家小妾身上那邪門功夫的糟心事。

  後來三人一起喝了幾回酒,晚上甚至還結伴出去,看看西域胡人帶來的新奇魔術,或是去那繁華之地瞧瞧新選花魁的舞姿,關係混得實在了,蘇軾這才借著酒意,半是尷尬半是擔憂地將妻子身上那詭異的「功法」坦然相告。

  李泉大手一揮,直接把這事攬下,推給王權去辦。

  王權無奈,只得跑了一趟蘇府,裝模作樣地做了場法事,主要還是靠連哄帶嚇,直言那玩意兒是損人害己的邪術,再練下去,不僅她自身難保,恐怕連蘇軾都得被她吸乾元氣,死在炕上。

  那婦人被嚇得花容失色,連連保證絕不再碰,這事才算揭過。

  直到這天下午,院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

  正歪在椅子上喝茶的王權懶洋洋地抬眼看了看,李泉手中原本隨意擱在石桌上的玄黃長槍微微抬起一絲,氣機牽引,但隨即感應到來人氣息,又放鬆下來。

  進來的是張景端天師。這位平日裡氣度雍容的紫袍天師,此刻臉上卻帶著幾分匆忙與焦躁,額角甚至有些細汗。

  他一進門,也顧不上客氣,快步走到小石桌前,抄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仰頭「咕咚」一口灌下,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他看向一臉悠閒的李泉和憊懶的王權,臉上滿是無奈:「您二位倒是樂的清閒,躲在這小院裡喝茶論道。我那邊龍虎山的臨時駐地,門檻都快被踏破了,簡直要翻天了!」  張景端說著,目光掃過院子裡正在一絲不苟練拳的皇子朱琙,微微頷首,這才切入正題:「原本大晉朝對武人、修士的流動管束甚嚴,跨州越府頗為不易,也只有太平清醮這等盛會,才給了各門各派、諸多法脈一個正當匯聚、交流的機會。」

  「自那天……四位天人凌空,您兩位展露手段之後,」他指了指李泉和王權,「消息傳開,原本許多觀望的、甚至不打算參加此次清醮的門派,都紛紛派人趕來杭州!如今城中修士數量激增,龍蛇混雜,管理起來甚是頭疼。」

  他頓了頓,目光特意轉向王權,語氣帶著提醒:「恐怕不久之後,連……武當五龍派那邊,也會派人前來。」

  這話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武當來人,自然是衝著王權手中那柄驚鴻一現的「真武劍」。

  李泉也看向王權,此刻的王權,表情就跟他自己當初身懷《易筋經》上武當山的表情一樣,帶著點「麻煩來了」的預感。

  王權摸了摸鼻子,還沒說話,李泉卻搶先開口,笑眯眯地對張景端道:「張天師不必為此事過分費心。關於接待陸續前來的道門諸脈同道,以及協調相關事務,我看……坤卦尊使正可隨您一同前去。」

  他毫不猶豫地把王權給賣了:「這傢伙長袖善舞,能掐會算,最擅長跟人打交道,想必是再合適不過了。」

  正在喝茶的王權身子一僵,差點被嗆到,瞪了李泉一眼。張景端聞言倒是一喜,看向王權。

  王權與張景端對視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也罷,既然李真人都這麼說了,我就隨張天師走一趟吧,正好也摸摸各家的底細。」


  他看向張景端,「最近……應該還沒有什麼特別有名的法脈的人到場吧?」

  張景端點了點頭:「目前還都是一些中小門派和散修,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

  李泉這才想起另一件事,問道:「對了,張天師,師卦和坎卦兩人帶著察子離開杭州也有些時日了,一直沒見回來,連個消息也無。若是天師府或有其他渠道得了什麼訊息,或是方便時幫忙推算一下,還望告知。」  聽到李泉竟會關心夏阿七和范雲的安危,張景端倒是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點頭應下:「此事我記下了,會留意。」

  這邊三人正說著話,忽然,幾乎同時抬起頭,望向院門之外的長街。

  一股沉穩、厚重、卻又隱含金戈鐵馬煞氣的強大氣息,正由遠及近,迅速而來。來者實力,絕不尋常!

  李泉緩緩站起身,目光微凝。王權不用他提醒,手指已在袖中快速掐動。李泉也隨手在空中虛劃,一個簡易的奇門局瞬間成型,氣機流轉,略作推演。

  片刻之後,李泉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看向張景端和王權:「卦象顯示,是開封來的,而且是皇使,身份……幾乎位極人臣。」

  這話讓張景端和王權都有些詫異。

  而王權那邊似乎也算得更清楚了些,他停下掐算,臉色變得有些玩味,看向李泉和張景端,特意對李泉叮囑道:

  「來人是『武曲星』臨凡之象,煞氣與兵戈之氣極重,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角色。你們二位注意點應對,尤其是你,泉子,收斂些性子,別一言不合就莽上去了。」

  與此同時,長街上,那架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為講究的馬車,正穩穩駛來。

  馬車旁,蘇軾騎著馬陪同,只是往日在李泉等人面前還能保持文士風骨、甚至偶爾開開玩笑的他,此刻在這馬車主人面前,卻是顯得格外老實,甚至有些拘謹。

  馬車簾幕低垂,但隱約可見裡面端坐著一人。

  身穿一身玄色勁裝武袍,身形異常魁梧壯碩,隔著車廂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勢。  他面容其實堪稱俊朗,濃眉大眼,五官稜角分明,若忽略其他,倒像是個英武的郎君。

  唯獨臉上那刺配的青色印記,如同盤踞的虬龍,為他平添了十分的煞氣與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樞密使大人,這李真人為人倒是豪爽仗義,坤卦尊使嘛……也是……呃,性情直率,這……」蘇子瞻搜腸刮肚,總算給這兩位不好形容的主找了兩個算是優點的詞。

  車廂內,傳來一個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豪爽直率?那更好。本官倒真想親眼見見。若此事能得他們相助,順利推行……之後我大晉朝人人如龍的時代,或許便不再是幻想了。」

  蘇子瞻聽到「人人如龍」這四個字,頓時頭皮發麻。他在朝中為官,自然清楚這位樞密使大人和陛下心心念念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那是要打破現有世家、宗門對力量和知識的壟斷,觸及無數人根本利益的驚天謀劃!

  這位帶著皇帝的尚方寶劍來杭州推動此事,他這位杭州知州,立刻就要被夾在根深蒂固的本地世家、觀望的修行宗門和皇權之間,左右為難,一個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此時的蘇子瞻,看著近在咫尺的小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與其跟這位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意志如鐵的開封樞密使周旋博弈,不如待會兒找機會和李真人私下談談。

  以那位對世家大族毫不掩飾的態度,以及對皇子的回護之心,在這件棘手無比的事情上,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