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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明心見性,只有一個殺字(9K)

2026-10-18 10:17:35 作者: 新龍虎道人

  「諸位,我敬各位一杯!」

  李泉三人所住的小院中,此刻一改往日的清靜。幾張方桌拼湊成一個回字形,擺開了一桌不算奢華卻誠意十足的宴席。

  河鮮、牛羊肉、時蔬瓜果,林林總總堆了十幾碟,雖無龍肝鳳髓,卻也香氣四溢,透著人間煙火的熱鬧。

  最讓李泉眼前一亮的,是那幾壇泥封老酒。據蘇軾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紹,是他私人珍藏多年的佳釀,今日特意取來款待貴客。

  李泉盯著那酒罈好一番打量,眼神灼灼,看得蘇軾直撓頭,訕訕笑道:「陋藏陋藏,真人莫要見笑。」

  坐在主位的,正是當今大晉朝正二品的樞密使,與宰相平級的一方巨擘。他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爽利,舉杯環視眾人:

  「自打一月前,狄某便在開封聽聞,道家新添一位掌道天人,後來更被官家親封為護國真人!今日一見,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端的是英武不凡,氣度懾人!」

  他說著,目光落在李泉身上,雙手捧杯,鄭重地一飲而盡。李泉倒也喜歡這份乾脆,毫不拖泥帶水地舉杯相迎,仰頭便干。

  這位大名鼎鼎的狄青狄樞密,即便此界朝代更迭與李泉所知有所不同,其「戰神」之名與赫赫戰功卻未曾稍減,乃是當之無愧的大晉軍神,定海神針。

  他面容其實頗為俊朗,膚色也算不上黝黑,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身形在李泉看來算不得特別高大魁梧,但那一身凝練到極致、幾乎要透體而出的磅礴氣血,卻如同沉睡的火山,蘊含著恐怖的力量。

  

  在李泉此界所見之人中,狄青絕對能躋身前五!

  幾人一杯飲罷,一旁的皇子朱琙竟主動起身,為在座的狄青、李泉、王權等人添酒。狄青見狀,連忙微微欠身,臉上露出些許汗顏與感慨:  「勞煩殿下親自添酒,狄青一介武夫,這輩子南征北戰,馬背上討生活,沒想到還有讓殿下如此厚待的時候,實在是……惶恐,感激。」

  這時候,作為師父的李泉卻沒說什麼謙遜之詞,反而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率先夾了一大塊燉得爛熟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起來。

  王權見狀,也是有樣學樣,毫不拘束地動起了筷子。倒是張景端與蘇軾兩人,依舊恪守著文人禮節,只是雙手捧著酒杯,顯得有些拘謹。

  狄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哈哈一笑,主動拿起公筷給蘇軾夾了一箸菜:「嗨呀,子瞻,放鬆些!既然到了這院子裡,就沒那麼多虛禮。咱們邊吃邊談,豈不痛快?」

  蘇軾連連點頭稱是,但筷子依舊沒怎麼動。反倒是張景端,見狄青如此說,又看李泉二人大快朵頤,便也放下矜持,開始動筷。

  酒過一巡,狄青放下酒杯,神色漸漸嚴肅起來,話題引向了正事:

  「不瞞諸位,狄某這一路上,就沒少聽說李真人護嵊州、拳斃妖邪、劍指……嗯,肅清地方的事跡。」

  他巧妙地將「殺野神」等詞略過,繼續道,「諸位都是身懷神通、見識廣博之人,想必也早已發現,自前朝戰亂以來,這方天地的秩序便崩壞了,法則混亂,陰陽失衡。」

  「我大晉朝建立至今,不足二百年,是在一片廢墟之上,勉強撐起了這片天。」他的聲音沉厚,帶著歷史的重量。

  「先帝雄才大略,但也知亂世用重典,為保更多黎民百姓活命,不得不勒令天下所有宗門、法脈遷入城鎮,劃地而居,承擔庇護一方之責。」

  「此策,確實讓無數百姓得以在城牆之內苟全性命。然而,代價亦是巨大!」

  狄青目光掃過眾人,「城池之外,廣袤山川原野,幾乎成了法外之地,妖鬼橫行,精怪盤踞,民生凋敝,朝廷政令難通!」  「策天司應運而生,勉力支撐,為大晉百姓在這妖魔鬼怪的陰影下,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但諸位也看到了,」

  他語氣沉重,「原本設想的,依靠各地城隍體系與策天司合作,共同維護地方安寧的格局,已然出現了嚴重的問題,甚至……有些地方已然失效!」

  「這套舊體系,顯然已經無法支撐我大晉朝真正地休養生息,更遑論恢復元氣,再現盛世!」

  狄青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除了李泉和王權之外的所有人心上。連皇子朱琙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嚴肅和認真,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這嚴峻的局勢。

  然而,李泉和王權這對兄弟,卻依然該吃吃,該喝喝,仿佛狄青說的只是鄰家瑣事,臉上毫無掛礙,與周圍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兩人這番作態,自然有其道理。正如狄青所言,大晉朝與各宗門法脈的關係本就微妙,甚至可以說是相互提防。

  皇帝朱長天派這位軍權在握、殺伐果斷的戰神親自前來,絕不僅僅是傳達旨意那麼簡單。

  必然是要與李泉這位實力強橫且立場尚未完全明確的道家掌道天人「劃拉劃拉道」,試探底線,明確界限,或者…尋求一種新的合作可能。

  狄青將李泉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閃,卻並未動怒,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某些判斷。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牢牢鎖定李泉:

  「所以,李真人,狄某還有一句肺腑之言,想單獨與您說說。」

  這位年紀恐怕已過百歲、在朝堂和沙場上歷練成精的老狐狸,此刻對著李泉鄭重地拱了拱手。

  這一下,李泉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狄青的問題問得寬泛,卻直指核心。李泉深知這位老將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粗豪,其老謀深算,不亞於朝堂上任何一位文臣。

  但他李泉行事,向來直抒胸臆,自有其不容動搖的準則,不屑於,也無需拐彎抹角。

  他緩緩放下筷子,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對著狄青抱了抱拳,隨即站起身。

  玄黃武袍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拂動,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狄青身上,聲音清晰而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利:

  「狄公見諒,李某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繞。若以李某這一路所見所聞來看,眼前這大晉朝……」

  他頓了頓,吐字清晰:

  「可謂稱得上『五濁惡世』四字評價。」

  「五濁惡世」四字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除了早有所料、依舊慢悠悠抿著酒的王權,在場其餘幾人,張景端、蘇軾,乃至添酒侍立一旁的皇子朱琙,全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尤其是蘇軾,他雖知李泉性子剛直,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敢在代表皇帝的樞密使面前,如此直言不諱,甚至可稱得上……大逆不道!

  狄青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喜怒。他師從范文正公(范仲淹),博覽群書,自然對「五濁惡世」之說有所了解。

  此語出自《法華經》,意指減劫中所起的五種渾濁,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經中言「劫濁亂時,眾生垢重,慳貪嫉妒,成就諸不善根」。  說來也巧,他們此刻所在的兩浙路,正是天台宗發祥興盛之地,而天台宗便尊《法華經》為根本宗經。

  在此地引用此說,平添了幾分宿命般的嘲諷與沉重。

  然而,李泉的話並未說完。他無視周遭凝固的氣氛,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一股力量:

  「然,策天司眾將士,殫精竭力,血染征袍;天下有志武人,同心戮力,護佑一方。他們身處此濁惡之世,卻未曾放棄希望,依舊在黑暗中擎著火把,為這世間留存一絲光亮。」

  「故而,李某亦復作如是念,我出此濁惡世,如蓮華出水,未嘗沒有滌盪污濁、重現清平之希望。」

  他引用的,同樣是佛經中面對五濁惡世時,菩薩發心救度的宏大誓願。先以霹靂手段撕開血淋淋的現實,再以菩薩心腸點明不屈的希望與擔當。

  這話卻是讓一旁的王權都是一愣,這也才反應過來,自己為何身入此囹圄,自是有一番壯志待酬,末了喝了一杯。

  狄青凝視著李泉,那雙年紀輕輕,卻又洞察世情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波瀾涌動。他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在重新評估著他的格局與心性。

  李泉倒也沒有等著他回應,說完便坦然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又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只是隨口點評了下天氣。

  院內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李泉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狄青低頭,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純粹的鄭重與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經十分整齊的玄色武袍衣襟,然後,對著剛剛坐下、正準備繼續吃喝的李泉,雙手抱拳,竟是躬身,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大禮!


  聲音沉厚,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與託付,響徹小院:

  「既如此……」

  「狄青,代表大晉朝廷,代表天下蒼生。」

  「懇請李真人,以道家掌道之尊,鼎力支持我大晉朝,於這杭州之地,建立『策天館』!」

  「策天館?」

  李泉聞言,眉頭微挑,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幾乎就在他吐出這三個字的同時,眼前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半透明面板,驟然彈出,一行行帶著獨特道韻的文字飛速浮現:

  【觸發天命任務:亦復作如是念,我出此濁惡世,如蓮華出水】

  【任務描述:身逢五濁惡世,花降世蓮華,當持勇猛精進心,行菩薩霹靂手段,滌盪污濁,開闢新天。為此界大晉朝萬民,開創一條前所未有的超脫之路,點燃文明存續之火種。】

  【當前探索進度:18%】

  【特殊備註:該任務為界海探索者與本土重要因果關聯者(邀請者)共享任務,共同推進,獎勵共享。】  李泉的目光與坐在對面的王權瞬間交匯,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外與瞭然。

  這面板上的任務,同時出現在他們二人面前。顯然,這所謂的「策天館」計劃,已然觸及了此界核心的因果脈絡,甚至引動了冥冥中那尋求自救的世界意識的關注。

  電光火石間,李泉心念電轉。

  世家大族盤踞地方,壟斷資源知識,以求自保;宗門法脈雖承庇護之責,卻也難免畫地為牢,各有私心。

  他們或可在這崩壞的世道中偏安一隅,但朝廷、國家,承載著億兆黎民希望的國本,卻無處可逃,必須直面這「五濁惡世」的滔天濁浪!

  若真有一個法子,能在不引發全面動盪的前提下,為這天下掙扎求存的普通人,撬開一絲向上攀升的縫隙,給予他們一線掌握力量、改變命運的希望;一個既能鞏固國本,又能滋養民力,最終或許真能滌盪這漫天妖氛、重塑清平的方法……

  那無疑便是,打破壟斷。

  將那些被世家、宗門緊緊攥在手裡,視若禁臠的修行知識、武道法門、資源渠道,以國家之力,用新的規則和形式,「搶」過來!

  然後,以一種可控且可持續的方式,播撒向更廣闊的天地,惠及更多渴望改變命運的「百姓」。

  這「策天館」,恐怕就是這樣一個嘗試,一個旨在打破千年壁壘的驚世駭俗的構想!

  就在李泉心潮起伏,尚未正式開口應承之時,眼前的提示再次刷新:

  【提示:您的任務夥伴(邀請者:王權)已接受共享任務「亦復作如是念,我出此濁惡世,如蓮華出水」。】  李泉看向王權,對方迎著你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慣有的、帶著點算計卻又無比堅定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

  李泉心中瞭然,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所有的權衡與猶疑都隨之吐出。他再次緩緩站起身,這一次,動作比之前更加沉穩、鄭重。

  他面向同樣起身、目光灼灼等待他答覆的狄青,雙手抱拳,玄黃武袍無風自動,聲音清晰而有力,如同金鐵交鳴,迴蕩在小院之中:

  「狄公!」

  「我李泉,既承道家掌道之名,便知護持蒼生、匡扶正道乃分內之責!」

  他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眾人,最終定格在狄青那飽含期待的臉上,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為後世百姓,能於此五濁惡世中,得見一線清明,覓得一絲超脫之機。」

  「李泉,願以此身,為此開路,戰上一戰!」

  「好!」

  幾乎在李泉話音落下的同時,王權與張景端也齊刷刷站起身來。

  王權依舊是那副憊懶樣子,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精光,對著狄青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表明了態度。

  張景端則是神色肅穆,紫袍微振,以天師之尊,對著狄青和李泉分別頷首,代表著龍虎山天師府對此事的認可與支持。  三位道家頂尖人物,在此刻,共同接下了朝廷這沉甸甸的囑託,也接下了那源自世界本源的宏大使命。

  李泉算是明白這有時候,所謂身不由己的意思,到今天這一步雖說都是他李泉信馬由韁,但占了這掌道的位置,就承這世界道家的果。


  狄青見狀,虎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臉上露出了自進門以來最暢快、最豪邁的笑容,聲若洪鐘:

  「好!好!好!得三位鼎力相助,我大晉幸甚!天下蒼生幸甚!」

  他舉起酒杯,環敬三人,語氣鏗鏘如誓言:

  「諸位放心!陛下與我狄青在此立誓,大晉朝,定然不會虧待道門!更不會辜負每一位,願為此宏圖偉業出力之人!」

  「此杯,敬前路!敬新生!」

  烈酒入喉,如火如灼。

  ……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白日裡的喧囂與鄭重承諾,都沉澱在這片寧靜的黑暗裡。

  李泉與王權並排坐在小院的屋頂上,任由清冷的月光洋洋灑灑地鋪滿周身,仿佛為兩人披上了一層銀紗。

  狄青的提議、策天館的藍圖、那突如其來的天命任務……種種思緒還在腦海中盤旋,李泉耳邊卻忽地傳來一陣陣虛幻的、來自遙遠時空的鳴叫與嘶吼。  有絕望,有不甘,有祈願,那是萬物生靈在此濁世中掙扎的悲音,沉重地壓向他的心神。

  他胸腹間,那株「火中金蓮」微微搖曳,清淨、鎮壓的道韻自然流轉,如同在靈台築起一道無形的堤壩,將那些紛至沓來的雜音與負面情緒悄然摒除、淨化。

  那沉寂了許久的山君紋身,此刻卻隱隱傳來一陣灼熱。

  仿佛有無數微弱的聲音跨越時空,再次在他心湖中響起,期盼著這位能拳斃山神、掌碎災厄的「護國真人」,能為這蒼生,滌盪妖氛,除盡惡虎!

  李泉仰起頭,望向那輪高懸的明月,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虛空,看到了這方世界更深沉的哀慟與期盼。

  一旁的王權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泉氣息的細微變化,以及那瞬間流露出的、仿佛承載了萬鈞重擔的凝滯感。

  他有些好奇地側過頭,嘗試性地問了一句,語氣不再戲謔,帶著難得的認真:

  「你就這麼確定了?真要為了這世上不相干的人,搏上一搏,殺上一殺?把自己徹底綁在這艘看起來快要沉沒的大船上?」

  李泉聞言,低下頭,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思量了片刻,卻緩緩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不確定。」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之前我所經歷的第二個世界,那裡的天地意志,也曾希望我李泉殺上一遭,蕩滌天下,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王權,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困惑:「那時候,我似乎更有一種非如此不可、捨我其誰的決絕氣魄。但如今…那股非要如此、不顧一切的氣勢,似乎淡了。你覺得,這是為何?」

  王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安靜,只有夜風拂過瓦片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半晌,王權才放下酒葫蘆,用袖子擦了擦嘴,望著遠處黑暗中模糊的杭州城輪廓,聲音有些飄忽:

  「在我來看……許是我看夠了這世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惡法』,看膩了那些在規則下滋生蔓延的骯髒。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借這『策天館』,借這滌盪濁世的由頭,好好看看,剝開層層算計和這身道袍之後,我王權,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是求超脫的修士,是攪動風雲的棋手,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回答帶著一貫的玩世不恭,卻又透著一股深藏的自省。

  李泉聽了,臉上卻露出十分嚴肅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聲音低沉而肯定:

  「因為,我們有了選擇。」

  他看向王權,目光銳利:「尤其是你,你眼前能看到、能推算出的道路,恐怕比我多出萬倍。進退自如,左右逢源。」

  「當我身後是懸崖,無路可退時,我李泉自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心中唯有前行一念,別無他想。」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李泉的語氣帶著一種冷靜的剖析,「我們有了選擇。我大可以效仿那些隱世宗門,履行承諾,教朱琙兩年拳法,待他根基穩固,便尋機離開這方世界,返回界海。」

  「這大晉王朝的興衰,這天下蒼生的疾苦,與我何干?甚至,若我真狠得下心,動用些非常手段,將我那小徒弟強行帶離這個即將傾覆的世界,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他說到這裡,忽地發笑,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開,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不羈。他緩緩站起身,立於屋頂之上,玄黃武袍在月光下獵獵作響,身形挺拔如槍,仿佛要刺破這沉沉的夜幕。


  「但是啊,王權,」李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我李泉終究是個貪婪的人!」

  「我貪婪的是那前路未知的風景!我永遠想往前走,想看看憑藉我這對拳頭,我這顆道心,究竟能在這條修行路上走出多遠,能攀上多高的山峰!」  「遇難則避,見危則退,尋個清淨地方躲起來閉關苦修,那不是我李泉該走的路!這濁世滔天,正好拿來磨我的拳,礪我的意!這大晉傾頹,正好拿來證我的道,明我的心!」

  王權仰頭看著站立起來的李泉,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堅定的輪廓,那話語中的坦蕩與近乎狂妄的自信,讓他不由得愣了片刻。

  他忽然意識到,李泉這番話,並非一時意氣,而是真正勘破了某種關隘,那「見我」之境,並非要斬斷所有欲望,而是要清晰地認知並坦然面對自己最本質的渴望與選擇!

  這份直面本心的坦然,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不過,這愣神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王權臉上那慣有的憊懶神情又迅速浮現,仿佛剛才的認真只是錯覺。他也慢悠悠地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道袍下擺沾染的灰塵。

  雖然只是象徵性地抖了一下,那身青袍依舊顯得灰撲撲、髒兮兮的。

  「行了,道爺我懶得聽你在這兒發表雄心壯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他打了個哈欠,語氣恢復了一貫的調調,「我回去睡了,你小子自己在這兒對著月亮發瘋吧。」

  說著,他一個利落的翻身,如同沒有重量般,輕飄飄地落回了下面的閣樓。只是在身影即將沒入黑暗之前,他停頓了一下,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晰地傳回屋頂,落在李泉耳中:

  「哦,對了。剛才閒著沒事又算了算……」

  「這潭渾水裡,能真正殺出一條血路,劈開這五濁惡世的……」

  「恐怕,真的只有你和我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閣樓的陰影里。

  第二天清晨,李泉自入定中醒來,感受著體內金丹第六轉帶來的、愈發磅礴精純的玄黃氣,只覺神清氣爽,周身力量圓融流轉,更勝往昔。

  他推開房門,晨光熹微,院子裡靜悄悄的,王權那傢伙果然又早已消失不見,不知跑哪裡算計去了。

  「這傢伙……神出鬼沒的,可算是清淨了。」李泉嘟囔了一句,心情卻是不錯。他捋了捋袖子,臉上露出一絲「獰笑」,轉身就一頭衝進了徒弟朱琙的房間。

  下一刻,房間裡便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夾雜著少年驚慌又帶著點習以為常的呼喊,以及李泉中氣十足的督促聲:「臭小子!太陽曬屁股了還睡!起來練拳!筋骨不松,如何長力氣?!」

  直到日上三竿,王權才提溜著幾個油紙包,慢悠悠地晃了回來,將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他看著剛剛「操練」完徒弟、正坐在那裡調息的李泉,直接切入正題:

  「既然做了決定,要陪著這大晉朝和這方天地瘋一把,咱就別墨跡了。」

  王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與那狄公初步議定,就在不久後的太平清醮上,當著天下道脈和各方勢力的面,正式宣布成立『策天館』。」

  李泉一邊翻開油紙包,拿起一個白面饃饃,掰了半個遞給旁邊累得齜牙咧嘴卻眼神發亮的朱琙,一邊等著王權這小子往下說。

  他知道,王權既然開了這個頭,後面必然跟著一連串的算計和布局。

  果然,王權話鋒一轉,看向李泉:「但是這件事,眼下有個關鍵環節,需要你幫個忙。」  李泉像是早就猜到了他會有這一出,毫不意外,坦然地看著他,咬了一口饃饃,含糊道:「說吧,你小子又打什麼鬼主意?需要我幹什麼?」

  王權伸手指了指院牆之外,杭州城的方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想法很簡單。在太平清醮正式開始前的這段時間,你,得離開杭州城。而且,得帶上你的寶貝徒弟一起。」

  李泉咀嚼的動作頓住了,他抬眼看向王權,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詫異,但僅僅片刻後,他便恢復了平靜,甚至點了點頭:

  「行。調虎離山,引蛇出洞,還是釜底抽薪?我離開沒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權。

  「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一走,杭州城裡,眼下這勉強維持的、敵我之間脆弱的平衡,很快就會被打破。那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權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李泉的反應完全在他預料之中,他依舊點了點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水不攪渾,怎麼摸魚?平衡不被打破,那些真正的大魚,怎麼會忍不住跳出水面?」

  李泉立刻反應過來,這傢伙打的主意,和自己當初剛進杭州城時想的「橫著走」、「把水攪渾」如出一轍,只是這次玩得更大,更險。

  「你走了之後,」王權繼續布置,手指在石桌上虛點著,「我有幾個地方,需要你去『拜訪』一下。不用干別的,就做你最擅長的事。」

  他看向李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亮亮拳頭,殺殺威風,或者,直接『清理』掉一些礙眼的釘子。」  「讓這兩浙路,乃至更遠地方的人都知道,道家掌道天人雖然暫時離開了杭州,但他那雙拳頭,依然能隔著百里千里,砸碎某些人的腦袋。」

  李泉瞭然,這是要借他李泉的「惡名」和實力,去外部施壓,清剿策天館計劃可能遇到的地方阻力,同時也能分散某些勢力的注意力。

  說到這,王權停頓了一下,看著李泉,語氣變得格外平靜,卻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要求:

  「不過,在你離開杭州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做了。」

  他目光直視李泉,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得幫我把孫本那老東西,殺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殺了杭州城隍,孫本!

  這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的撩撥、偷竊氣運,而是徹底的撕破臉。是直接摧毀大晉朝神道體系在杭州的重要支柱,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將遠超想像。

  李泉看著王權,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震驚,反而是陷入了沉思。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饃饃,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他抬起頭,眼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斷,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你確定?現在就要動他?這可不是掀桌子,這是要直接把房子點著了。」  王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臉上依舊是那副憊懶卻又無比認真的表情:

  「房子舊了,樑柱都被蛀空了,點著了,才能看清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蛇蟲鼠蟻,才能……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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