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尤其是近未來的高烈度戰爭,本質上就是一座規模空前、效率驚人的絞肉機。
奧克蘭的廢墟之上,那些仍在零星響起的槍聲與爆炸,不過是這座巨型絞肉機停止主電源後,齒輪間殘餘的、無意義的咬合迴響。
飽和式的鍊金飛彈與電磁炮火覆蓋下,死亡人數早已喪失了精確統計的意義。街道上焦黑的痕跡、建築殘骸中偶爾露出的半截肢體、被高溫熔合成怪異雕塑的金屬與混凝土混合物……都在無聲訴說著這場「焦土」的代價。
但總有些生命,堅韌得如同蟑螂,或是執著得如同殉道者,能在那種毀滅性打擊的縫隙中存活下來。
他們躲在最深的地下室、最堅固的銀行金庫夾層、甚至提前構築的防核掩體中,依靠儲備的物資和頑強的意志,熬過了最初的烈焰與衝擊。
當大明的鋼鐵洪流碾過城市主幹道,當錦衣衛的百戶隊如梳子般清理主要街區後,這些倖存者便如同頑固的皮癬,開始在這座巨城的「屍體」上零星冒頭。
冷槍從廢墟高處射來,詭雷在看似平靜的瓦礫堆下爆炸,小股攜帶單兵能量武器的散兵游勇,藉助對地形的熟悉,發起毫無勝算卻足夠煩人的自殺式襲擾。
他們拖延不了大明軍隊的整體步伐,卻能讓後續的清掃部隊付出額外的傷亡,讓占領區的秩序重建平添變數,讓後方指揮官的眉頭無法真正舒展。
好在,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奧克蘭「安營紮寨」。
這座城市的戰略價值,在飛彈洗地的第一波打擊中,就已經被剝奪了大半。
所以,當主要通道被控制、關鍵節點被摧毀、成建制抵抗被粉碎後,大批明軍開始有序撤離,只留下部分精銳部隊和工程單位,繼續進行有限的清掃,徹底破壞港口設施、主要工廠殘餘、以及可能存在的深層地下結構。
頭頂,陰沉的雲層縫隙中,隱約可見大明浮空戰艦龐大的陰影,如同巡弋的巨鯨,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片正在被烈焰與鋼鐵徹底重塑的土地。 它們是最終的威懾,確保撤退過程不受大規模反擊的干擾。
距離奧克蘭港口約三十海里的洋面上。
一艘隸屬於錦衣衛體系的高速武裝運輸艇,正劈開鉛灰色的海浪,朝著維斯城方向疾馳。
甲板前端,李泉迎著略帶腥鹹的海風,緩緩點燃了一支煙。
他臉上那種在奧克蘭城內指揮清掃時的冷硬稍褪,多了幾分鬆弛,但眼底深處的思慮並未減少。
黑底金紋的作戰服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戰術背心,上面還沾著些許煙塵和已經乾涸的深色污漬。
在他身側,一左一右,站著龍之介和吳為。
兩人性格迥異,龍之介沉靜內斂如未出鞘的刀,吳為剛猛外放如撞山的鐘。
但此刻,臉上卻掛著相似的陰沉。
他們都不是專業的軍人,沒有經歷過真正意義上屍山血海的陣地戰。
奧克蘭那煉獄般的景象,城市在眼前被系統性地摧毀、無數的生命在轟鳴中化為灰燼的衝擊,即便以他們見慣生死的心志,也需要時間消化。
那不是江湖爭鬥,不是擂台搏殺,甚至不是小規模的遭遇戰。 那是文明暴力最赤裸、最工業化、最不講道理的呈現方式。個人勇武在其中,渺小得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
李泉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從煙盒裡又彈出兩根,分別遞了過去。
龍之介默默接過,動作熟練地叼在嘴裡,湊近李泉遞來的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吸入肺葉,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與奇異能量的暖流散開,舒緩著緊繃的神經和肌肉的隱痛。
吳為看著遞到眼前的煙,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於這種「戰後一根煙」的默契。他接過,學著樣子叼住,在李泉打火時微微低頭。
煙點燃的剎那,吳為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和卻沛然的力量順著煙霧湧入體內,快速撫平著因強行催谷金鐘十一關、硬撼戰艦護盾而留下的暗傷與疲憊,甚至連有些萎靡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這……」他震驚地看向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菸捲,又看向李泉和已經見怪不怪的龍之介。
李泉只是淡淡笑了笑,自己也吸了一口,目光投向遠處海天相接的昏黃一線,沒多作解釋。
吳為壓下心頭的驚異,也學著深吸一口,感受著那神奇的效果在體內擴散,臉上的陰沉之色稍緩,但隨即又陷入了沉默。
三人就這樣並排站著,對著越來越暗的海面吞雲吐霧,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海風呼嘯,引擎低鳴,以及菸草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
「嘖,你們三個『蔫黃瓜』湊一塊,這畫面還真是……有意思。」 阿娜斯塔西亞那帶著獨特電子質感、又隱含一絲調侃的聲音,突兀地在三人耳邊響起。她的虛擬影像並未浮現,聲音直接傳入他們佩戴的微型通訊器。
李泉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將抽到一半的菸頭彈在防滑甲板上,用靴底狠狠碾滅。
「紫禁城那邊,有消息送出來了。」
女巫的聲音轉為平穩地匯報,「你們要的支援,已經在路上了。據說是派了海陸兩撥人。領頭的,是戚繼光和俞大猷。」
這兩個名字,讓龍之介和吳為同時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是真正的大明柱石,百戰名將!他們的到來,意味著朝廷對美洲戰事的重視提升到了最高級別,也意味著,更殘酷、更正規的大規模戰役,可能即將拉開帷幕。
李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依舊看著那仿佛沒有盡頭的、昏沉的海平面。
「小蘇那邊,什麼情況了?」他問起了另一個關鍵。
提到蘇妙晴,女巫的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饒有興致。
「你選的這位『姑娘』,確實是個狠角色。」
話音落下的同時,李泉、龍之介、吳為三人視野的側上方,同時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蘇妙晴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風格幹練的深灰色職業套裙,頭髮精心打理過,臉上畫著淡而精緻的妝容,完全看不出不久前的狼狽。 她正跟隨在一名身著雷神工業高管制服的中年男人身後,神態自然地步入一棟極具現代感、外牆覆蓋著藍色玻璃幕牆的巨型摩天大樓。
大樓入口處,巨大的「雷神工業全球研發總部」標誌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她已經『因禍得福』,憑藉著『拼死』救出亞太區主管的『功績』和自身展現的『價值』與『怨念』,成功獲得了進入雷神工業核心圈層的門票。」
女巫解說道,「按照她目前接觸的層級和獲取的初步信任,預計七十二小時內,就會有關於星盟艦隊集結情況、自由聯邦殘餘力量分布、乃至部分『界外』技術合作細節的情報傳回。」
影像關閉。
李泉微微頷首。這一切,基本都在他和女巫,乃至李書文老爺子那場「逼真」襲擊的預料之中。
苦肉計要演得真,才能騙過那些警惕性極高的老狐狸。
其他人,包括龍之介或吳為,都很難演出蘇妙晴那種魔門出身、對力量與上位有著本能渴望,又兼具隱忍與爆發特質的複雜狀態。
「現在海上貿易的情況怎麼樣?」李泉轉換了話題,問起更實際的支撐,「和歐洲那邊的生意,應該還能維持吧?」
戰爭爆發,最受影響的就是貿易與生產。
女巫的虛擬影像這次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調取實時數據,隨即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客觀的冷靜:
「那怎麼可能完全正常。奧克蘭港基本報廢,金山港也受損不輕,航線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歐洲那邊的商人不是傻子,他們開始重新評估風險,許多長期訂單被暫緩或取消,現貨交易的價格則暴漲,且要求提前支付高額保證金。」 「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前我們賺的錢,大頭還是來自大明內部的需求,軍工訂單、重建物資、乃至因戰爭刺激而產生的各種特殊商品需求。大明的內部市場,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吞金獸。」
「至於生產力……」女巫頓了頓,「根據對接收的奧克蘭及金山部分工廠殘留數據,以及我們自身在維斯城及周邊秘密工廠的評估。」
「如果原材料供應鏈不出大問題,一周內,我們控制下的相關生產線,大致能恢復到戰前60%左右的產能水平。主要是熟練工人損失和部分精密設備需要時間調試或替換。」
60%。
李泉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
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毀滅性戰爭,且強敵環伺、後續大戰幾乎不可避免的情況下,這個恢復速度,已經足夠讓他感到一絲滿意。
戰爭,打的就是資源,打的就是生產力。
飛彈需要造,艦船需要修,裝甲需要補,士兵需要裝備和補給……這一切,都建立在強大的、可持續的工業能力之上。
在某種程度上,一個高效運轉的生產體系,在這樣國與國、界與界的全面對抗中,比他這個雖然個體戰力強悍、卻終究分身乏術的「准黃級」,要重要得多。
他不可能一個人去對抗一整支艦隊,也不可能時刻守在每一條生產線上。
但一個穩定的後方,源源不斷產出的戰爭物資,卻能支撐起無數個「龍之介」、「吳為」,能武裝起成千上萬的「漢王鐵騎」和錦衣衛。
「60%,夠用了。」李泉緩緩吐出一口氣,海風吹亂他額前的髮絲,「先維持住,逐步提升。重點保障『破法』系列彈藥、艦船維修部件、以及單兵重型裝備的生產。」 「明白。」女巫回應。
李泉再次望向大海盡頭,那裡,維斯城的輪廓已經在地平線上隱隱浮現。
城市的燈火在暮色中星星點點亮起,仿佛與身後那片代表著死亡與毀滅的昏紅,劃開了一道模糊的界限。
「就等支援到來了。」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兩人說。
「然後……」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海風帶來遠方隱約的、仿佛戰艦引擎的低沉嗡鳴。
「我們得確定清楚,三一仙盟那邊……」
「到底弄了多少個『化神』過來。」
聲音很輕,落在龍之介和吳為耳中,卻讓兩人剛剛因特製菸捲而稍緩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
一個楚清椿,已經直接將他們的大將兌子。
如果再來兩個、三個……甚至更多?
海風似乎更冷了。 李泉吐出一口煙圈,乳白色的煙霧在漸起的海霧中扭曲、消散。他的表情卻依舊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淡然。
「別讓他們覺得,我龍虎堂沒人就是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身旁的龍之介和吳為同時側目。龍虎堂的底蘊,他們知道一些,但在這個世界,又能調來何等人物?
「你是說,你要把李玄樞叫過來?」女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評估。
「我得提醒你,以他現在的體量,這個世界的基礎法則和靈氣濃度,恐怕難以長時間支撐。全力出手的話,一拳抽乾游離靈氣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可能引發法則紊亂。」
李泉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放心,把那位叫來動靜太大,不合適。」
他的目光投向蒼茫海面,仿佛能穿透霧氣,看到更遙遠的彼方。
「我有一個……更適合這裡的人選。」
一周後。
維斯城,清晨的海霧尚未完全散去,初冬的寒意滲入鋼鐵與混凝土構築的龐大港區,給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濕冷的灰白。
但此刻的「朱雀」軍用碼頭,卻是一片肅殺與忙碌交織的景象。往日裡商船往來的喧囂被一種沉凝的軍旅氣息取代。
十艘通體修長、線條銳利如劍、塗裝銀灰色的「鎮海」級高速突擊艦,如同剛剛磨礪出鞘的十柄兇器,靜靜地停泊在專用泊位上。 艦體側舷,猙獰的飛彈垂直發射單元蓋板半開,露出內部森然的彈頭。
近防炮陣列的轉塔無聲轉動,掃描著周圍空域;艦橋上方的新型相控陣雷達天線緩緩旋轉,散發著冰冷的科技感。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象徵著大明工部在高速突擊艦領域的頂尖水平。
更引人注目的,是碼頭空地上,整齊列隊的三百具「破法」甲士。
它們比之前漢王府出現的金甲甲士體型稍小,約兩米五左右,通體呈暗啞的玄黑色,仿佛能吸收光線。
關節處流轉著深藍色的、更加密集高效的能量迴路,整體造型更加精悍、靈動,充滿爆發力。
平滑的倒三角形面甲上,兩點幽藍光芒恆定亮起,如同永不休眠的電子眼。
肩部、背部、手臂外側都設有明顯的通用接口,顯然可根據任務需求搭載不同功能模塊。
雖然此刻只是安靜肅立,但三百具甲士凝聚出的那股冰冷、純粹的殺伐之氣,讓周圍負責外圍警戒的錦衣衛精銳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保持距離。
這些都是真正的戰爭機器,與武者截然不同的存在。
這一天的維斯城,雨從昨夜開始就下個不停,淅淅瀝瀝,將碼頭地面洗刷得泛著冷光。但雨水並未澆熄碼頭上匯聚的人群的熱度。
李泉麾下最核心的三千錦衣衛精銳,經歷了奧克蘭的血火淬鍊,早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沉默地列隊在碼頭一側。 他們身上的戰甲還帶著未曾完全擦拭乾淨的煙塵與劃痕,眼神卻如經過打磨的刀鋒,沉靜而銳利。這是一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隊伍,氣勢凝練如鐵。
碼頭最前方,李泉與漢王朱高煦並肩而立。
李泉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墨底繡金飛魚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挺拔。
朱高煦則是一身玄黑武袍,外罩猩紅披風,臉色仍有些失血的蒼白,但眼神中的梟雄之氣愈發凌厲逼人,脖頸側面的高級義體結構在雨幕中偶爾閃過微光。
兩人身後,左側是龍之介、萬籟聲、疤臉、劉渾等李泉一系的幹將;右側則是張輔及幾位漢王府核心將領。
皇長孫朱瞻基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面色沉靜,目光卻緊緊盯著正在雨霧中緩緩靠岸的那艘格外龐大、宛如海上移動堡壘的「伏波」級旗艦。
他換上了北鎮撫司千戶的武官服飾,少了幾分皇室貴胄的雍容,多了幾分屬於這個位置的幹練與銳氣,只是眼底深處,依舊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思慮。
「伏波」級旗艦「定遠號」的艦橋指揮室內,視野開闊。
兩位身著大明高級將官服的身影,正凝立在寬大的單向觀察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在雨霧中逐漸清晰的、充滿奇異融合感的巨港城市。
戚繼光雙手抱胸,站姿如紮根岩縫的老松,紋絲不動。
他已年過五旬,面容被海風和歲月刻畫出堅毅的線條,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一雙眼睛沉靜如深潭。
他身上的絳紫色蟒袍補服筆挺威嚴,但肩章、袖口等細微處,卻透著長途星際航行的風塵與磨損。 俞大猷則稍顯隨意地靠在強化玻璃窗邊,一手習慣性地托著下巴。
他比戚繼光年輕幾歲,氣質更為外放,眼眸轉動間,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維斯城那高聳入雲、融合了飛檐斗拱與合金骨架的奇特天際線,掃過港口內如同金屬森林般密集的各色艦船。
從龐大的「鎮岳」級浮空航母輪廓,到小巧靈活的武裝快艇,再到此刻正在入港的、屬於錦衣衛和漢王體系的各式戰艦。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戰艦的型號、塗裝、以及隱約可見的改裝痕跡上停留了片刻。
「嘖,」俞大猷終於出聲,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與讚嘆,
「早聽說這位李同知在瀛洲經營得有聲有色,家底頗厚。今日一見……何止是『頗厚』?這港里的船,比兵部檔案里記載的瀛洲都護府常備水師,恐怕只多不少!」
「而且看那幾艘『蛟龍』改型的配置,怕是工部最新銳的技術都用上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向碼頭最前方那簇人群,尤其在那個被眾人隱隱拱衛在中心的墨袍青年,以及他身邊那幾位僅是靜立、便讓他這等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皮膚微微發緊的身影上。
「戚帥,」俞大猷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戚繼光道,「你看李泉身邊那幾位……個頂個的氣血如烘爐,神意含而不露。我在京里也見過不少所謂『天人境』高手。」
「湯克寬、王如龍他們也算好手,還有從胡宗仁那兒挖來的盧鏜,三人聯手,軍陣之中或可縱橫。但跟李泉身邊那幾位一比……感覺上,差了些味道。」
他找不到更貼切的詞,但那是一種身經百戰者對危險本能的直覺。李泉身邊那幾人,手上沾染的「非常規」生死,恐怕遠超尋常意義上的「高手」。
戚繼光的目光也早已鎖定了李泉、龍之介、萬籟聲,乃至站在稍遠處的吳為。他看得比俞大猷更細,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緩緩鬆開。 「強將手下無弱兵。這位李同知,能在此地打開局面,得漢王倚重,得陛下……默許,自有其過人之處。他身邊的人,不奇怪。」
戚繼光的聲音平穩低沉,「倒是那位漢王殿下……」他看向臉色蒼白卻氣勢不減的朱高煦,「經此大難,鋒芒未挫,反更顯狠戾。美洲這盤棋,不好下。」
兩人說話間,旗艦已穩穩靠岸。
跳板落下。
碼頭上,李泉見旗艦停穩,向前邁出一步,朗聲抱拳,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大明錦衣衛指揮同知李泉,恭迎戚都督、俞都督蒞臨瀛洲!兩位都督遠涉重洋,一路辛苦!」
禮節周全,姿態不卑不亢。他稱呼的是戚繼光「都督」的尊稱,俞大猷為「都督僉事」,既表明了對兩位朝廷重臣、百戰名將的尊重,也點明了自己在此地的官方身份。
同為正三品指揮同知,雖品級低於兩位都督,卻是此地實際的主事者之一。
俞大猷當先走下跳板,步伐矯健,聞言哈哈大笑,聲若洪鐘,抱拳回禮:
「李同知客氣了!什麼都督不都督,到了這前線,都是為陛下、為大明效命的兵!倒是李同知,奧克蘭一戰,雷霆萬鈞,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風!俞某在船上聽聞,亦是心潮澎湃,恨不得早到幾日,與李同知並肩殺敵!」
他話語豪爽,透著軍人直率,瞬間拉近了距離。隨即,他目光一轉,看到了站在李泉側後方的朱瞻基,神色立刻一正,快走幾步上前,在濕漉漉的碼頭上便要單膝行禮:
「臣俞大猷,參見皇長孫殿下!殿下安好,臣等心安!」 朱瞻基哪能真讓他跪在雨水泥濘里,連忙搶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俞大猷的手臂,力道恰到好處,語氣誠摯:
「俞將軍快快請起!萬萬不可!將軍乃國之柱石,此番星夜馳援,已是勞苦功高!瞻基年少,在瀛洲歷練,正需將軍這般老成宿將提點扶持!有了將軍與戚帥,我等北伐大業,方算真正有了依仗!」
這番話既給足了俞大猷面子,又巧妙地將自己擺在「晚輩學習者」的位置,同時點明「北伐」的共同目標,拉攏之意自然而不刻意。
俞大猷順勢起身,對這位年輕皇孫的應對暗自點頭,果然是天家氣度,不同凡響。
李泉在一旁靜靜看著這番「君臣相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並未插話,也毫不在意朱瞻基話語中隱含的、將他稍稍排除在「依仗」之外的微妙意味。
俞大猷與朱瞻基簡單寒暄兩句,這才仿佛「剛想起來」般,又轉向李泉,臉上笑容更盛:
「李同知,方才失禮了!實在是見到殿下無恙,心中激動!陛下對瀛洲戰事極為關切,特命我二人率精銳前來,聽候漢王殿下與李同知調遣!往後,便要在此地,與李同知並肩作戰了!」
「俞都督言重了。」李泉再次抱拳,笑容不變,「兩位都督與精銳弟兄們到來,正是雪中送炭。此地非說話之所,我在府中指揮室略備薄酒,雖軍中簡陋,卻也擋擋寒氣。」
「正好,戰事緊急,我等可一邊商議對策,一邊為兩位都督接風洗塵,如何?」
他話語坦誠,直接將「接風」與「議戰」合一,凸顯務實作風。
俞大猷就喜歡這種不繞彎子的做派,頓時撫掌:「好!李同知爽快!正該如此!殿下,您看?」他詢問地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自然含笑點頭:「正該如此,有勞李同知安排。」 一行人不再耽擱,迅速離開碼頭。那三百「破法」甲士與「鎮海」級突擊艦,自有戚繼光、俞大猷的副將及本地軍官接手安排駐防與補給。
錦衣衛指揮同知府邸,地下深處,高度保密的戰略指揮中心。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展示著經過女巫後期處理的、極為精細的北美西海岸及部分內陸戰略態勢圖。
山川河流、城市道路、資源節點、已知敵我兵力分布、能量反應熱點……信息之詳盡,遠超常規軍用地圖。
中央則是全息沙盤,立體呈現著以金山-維斯城為核心的控制區,以及周邊廣袤的、大部分仍被代表敵對的深藍色覆蓋的區域。
戚繼光和俞大猷一進入指揮中心,目光就被這遠超他們預期的情報可視化程度吸引住了。尤其是那沙盤上實時微調的數據流和清晰到嚇人的細節標註。
「李同知,」俞大猷忍不住指著沙盤上某處自由聯邦的小型軍事基地,那裡連基地內機庫的大致數量和類型都有推測標註,「這地圖……還有這些情報,未免太過齊全了些?兵部職方司那邊,恐怕也拿不出如此詳盡的北美輿圖吧?」
李泉笑了笑,沒有直接解釋來源,只是道:「俞都督明鑑,在此地經營日久,總有些特別的門路。些許情報,能助我軍料敵先機,總是好的。」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旋即手持光筆,點向沙盤。
「兩位都督請看,此即我等當前局面。」
光筆在代表大明實際控制區的淡金色狹長地帶上划過。
「西面,大洋。目前仰賴俞都督麾下『伏波』水師,以及漢王殿下與下官手中的部分『鎮岳』級浮空航母,尚能勉強維持海岸線控制與關鍵航道安全,形成一定程度的制海權。」 「但星盟艦隊主力未損,其艦船隱匿技術、超視距打擊能力、乃至可能的空間跳躍手段,皆不明朗。海上威脅,如懸頂之劍,始終存在。」
「東面,」光筆指向控制帶以東那一片廣袤的、標註著複雜地形和無數城鎮符號的深藍區域,「是縱深超過兩千里的自由聯邦腹地。地廣人稀,但城市節點星羅棋布,資源豐富。更關鍵者,在其腹地,五大湖周邊,」
光筆在沙盤中部偏東那片巨大的水域群周邊畫了個圈,「乃是此界有數的重工業集群,潛力雄厚,堪稱聯邦心臟。聯邦殘部與星盟地面力量,必以此為基,重整旗鼓,反撲只是時間問題。」
「而我軍,」光筆回到那淡金色狹長地帶,如同一條嵌在藍色海洋與藍色大陸之間的金線。
「背靠大海,補給線相對縮短,且有維斯城、金山這兩處經營多年的根基,此為其利。然,此地帶缺乏戰略縱深,東西兩面皆敵,呈突出部態勢。一旦被敵軍集中優勢兵力攔腰切斷,或海上補給線被星盟艦隊徹底封鎖,則首尾難顧,危矣。」
李泉的分析清晰冷靜,直指要害。
戚繼光自進入指揮中心後便未發一言,此刻他緩緩走近沙盤,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地掃過沙盤上的每一處細節。
他的手指偶爾在空氣中虛點,又或沿著某條道路、某段河流的走向緩慢移動,似乎在心中飛速計算著行軍距離、時間、可能的阻擊點、以及後勤補給的極限。
從西海岸星羅棋布的港口,到中部蜿蜒的山脈與河谷,再到東海岸那些繁華的都市群,以及腹地巨大的五大湖工業區……許多地方與瀛洲都護府的控制區,在地圖上的距離近得堪稱「臉對臉」,仿佛隔著薄薄一層紙。
「必須有所取捨,集中力量。」李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短暫的沉默,「下官以為,當務之急,在於『固本』與『拓邊』。」
「固本,」他的光筆點在沙盤上那條狹長控制帶的中部,一個位於山脈隘口、數條鐵路與公路幹線交匯處的關鍵節點「薩克拉門托河谷地帶」。
「此地乃連接海岸與內陸、貫通南北的交通咽喉,是我軍這條『楔子』的腰眼所在。必須立刻派駐重兵,構築堅固要塞,確保這條生命線的暢通與安全。」 「向東,可窺視內陸,威懾敵膽;向西,可屏障金山,穩固後方;向北,可策應奧克蘭方向;向南,則可與維斯城遙相呼應。」
戚繼光的手指,幾乎在李泉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沿著河谷向東延伸,最終落在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區域,緩緩點了點頭。顯然,他與李泉的判斷不謀而合。
「拓邊,」李泉的光筆在海岸線以北劃出一道箭頭,「在穩固腰眼的同時,應集結水陸精銳,向北沿著海岸線掃蕩推進。」
「目標並非占領廣闊陸地,而是肅清海岸線三百里內所有成規模敵軍據點,奪取或摧毀其主要港口設施,將實際控制區向北拓展,建立更為廣闊的海上防禦縱深和預警緩衝地帶。」
「此戰,務求迅疾狠辣,以清除近患、拓寬海上安全圈為首要。」
俞大猷聽得眼中精光閃動,這正合他水師之所長。
「至於東邊,尤其是五大湖地區……」李泉的目光投向沙盤上那片深藍色的心臟地帶,搖了搖頭,「以我軍現有兵力與態勢,短期內無力進取,更遑論占領。但,不能任由其安心生產,輸送力量。」
他的光筆在東部的交通網絡上快速點過:「可派出精銳小股部隊,輔以空中打擊,重點破壞其關鍵交通樞紐。同時,散播流言,製造恐慌,擾亂其社會秩序與生產節奏。目標只有一個:延緩、遲滯五大湖工業產能向西部戰區的輸送速度,為我軍鞏固西線爭取時間。」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此等『鎖鏈』戰術,終究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星盟與三一仙盟,皆非此界土著,其技術實力與資源調動能力,未必完全依賴此界的常規工業體系。」
「我們最迫切需要弄清楚的,是他們到底在此界投入了多少『化神』級別的頂尖戰力,後續又會有多少援軍抵達。否則,再堅固的防線,再精妙的戰術,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都可能被一夕之間,以力破巧,徹底鑿穿。」
「化神」二字一出,指揮中心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降溫。
戚繼光與俞大猷的臉色同時變得無比嚴肅。 他們雖未親眼目睹楚清椿那宛如神祇般的一掌,但戰報中描述的景象、以及情報部門盡力還原出的那個巨大掌印廢墟的影像,已足夠讓他們深刻理解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恐怖分量。
那是超越了常規軍隊對抗範疇的力量。
「李同知所言,切中要害。」戚繼光終於開口,聲音沉緩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對此等『界外』頂尖強者,尋常軍陣、工事、乃至艦隊齊射,恐難形成有效制約。末將此番帶來的三百『破法』甲士,其協同戰陣與特化的能量中和力場,或可稍作抗衡,阻滯其行動,但若想戰而勝之,甚至擊殺……恐非其設計初衷,亦力有未逮。」
他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泉臉上,帶著探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不知李同知,對此等危局,可有應對之良策?或言,陛下遣我等前來時,可有相關示下?」
朱瞻基的目光也看了過來。朱高煦同樣微微眯起眼睛。
李泉迎上戚繼光的目光,神色平靜,緩緩道:
「頂尖的強者,自然需要同等級別的力量去應對、去制衡,乃至……去斬殺。」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此事,下官自有安排。援手已在路上。屆時,或可給那幾位『化神』,一個驚喜。」
他沒有透露更多細節,但那股從容的氣度,讓戚繼光、俞大猷,甚至朱高煦,心中都稍微安定了一些。
這位李同知身上的秘密不少,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迄今為止,似乎還未曾在關鍵大事上掉過鏈子。 「既如此,」朱高煦適時拍板,聲音斬釘截鐵,「便依戚將軍與李同知之策!張輔!」
「末將在!」張輔立刻上前。
「著你即刻調派『漢王鐵騎』中最精銳的『玄甲』、『幽燕』兩營,攜重裝備,火速奔赴薩克拉門托河谷,選址構築永備要塞!給你十五日,我要看到一座釘在那裡的釘子!」
「末將領命!」
「龍之介,萬籟聲!」
「在!」兩人應聲。
「著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錦衣衛,調配部分『破法』甲士,登俞將軍艦隊,北上執行海岸掃蕩清剿任務!具體作戰,聽俞將軍號令!」
「是!」龍之介沉聲,萬籟聲抱拳。
「李同知,」朱高煦看向李泉,「東線『鎖鏈』之策,便由你全權負責。所需人員、裝備,儘管調撥。查探『化神』虛實之事,亦要加緊。」
「下官明白。」李泉頷首。
命令迅速化作一道道具體指令,通過指揮系統傳達下去。眾人領命,雷厲風行地轉身離去,投入各自的戰前準備。
指揮中心內,很快只剩下戚繼光、俞大猷、李泉,以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在李泉身側、一襲黑色長裙、面容模糊卻身姿曼妙的阿娜斯塔西亞的虛擬影像。 戚、俞二人都是身經百戰、見多識廣之輩,但這般憑空出現、毫無能量或生命波動的「人」,還是讓他們瞬間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下意識地做出了戒備姿態。
「二位都督不必緊張。」李泉微笑著開口解釋,語氣輕鬆,「此乃下官偶然得來……嗯,算是頗為特殊的『靈傀』助手。」
「多虧了她強大的運算與情報處理能力,我們才能整合分析來自各方的零散信息,大致勾勒出自由聯邦及星盟的部分情況。輿圖上的許多細節,也賴其輔助。」
「靈傀?」俞大猷狐疑地打量著女巫,目光在她那過於逼真、甚至帶著某種奇異魅惑力的虛擬形象上掃過。
尤其是那身在某些角度下略顯「暴露」的古典長裙,讓這位老將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微微偏開了視線。這「靈傀」的製作者,品味未免有些獨特。
戚繼光則要沉穩得多,他仔細感知了一下,確認對方確實沒有生命氣息和常規能量波動,這才緩緩放鬆了身體,但眼中的審視並未減少。
他更在意的是李泉話中透露的「運算與情報處理能力」這或許是李泉情報優勢的關鍵來源。
女巫似乎對兩位將軍的反應感到有趣,虛擬的嘴角微微翹起,朝著李泉的方向「看」了一眼,身影隨即如同水波蕩漾,緩緩淡化消失。
戚繼光重新將目光投向沙盤,最終落在那片代表著五大湖工業區的深藍色區域,眉頭再次微微鎖起,陷入了沉思。
「李同知,」片刻後,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只有近處的李泉和俞大猷能聽清,「以你之見,若要真正拿下那片『心臟』之地,徹底解決美洲戰事,需要滿足何種條件?需多少兵力?耗時幾何?」
李泉走到沙盤前,與戚繼光並肩而立,目光同樣落在那片象徵財富與力量的區域。
「條件麼……」他沉吟著,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海上需有絕對優勢。非僅控制西海岸,需能徹底封鎖其整個大西洋與太平洋出海口,斷絕其與歐洲、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界外』勢力的物資、人員輸送通道。此乃斷其外援,困死猛虎。」
「其二,內部需有『開花』。或策動其內部矛盾激化,聯邦分裂;或支持其境內反抗力量,製造大規模混亂,使其無法集中力量應對我軍;最次,也需有強力情報網絡滲透,使其決策透明,行動受阻。此乃攻心亂敵,分化瓦解。」
「其三,」他頓了頓,收回手指,眼中寒光一閃而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軍需有足夠的能力,正面擊潰,乃至……擊殺,對方可能在此界投入的,所有『化神』級別,及以上的頂尖戰力。」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千鈞:
「否則,即便我軍有百萬雄師,戰艦如雲,兵臨城下,對方只需隱匿一兩名化神修士,關鍵時刻行搏命一擊,或刺殺我軍統帥,或摧毀關鍵節點,便能頃刻間讓我軍陣腳大亂,士氣崩潰,再大的優勢也可能付諸東流,前功盡棄。」
「不過寇可往,吾亦可往,在下殺一名化神或許艱難,但重傷一位,卻是大有機會。」
戚繼光猛然抬頭看向李泉,眼中驚訝萬分,默然良久,視線久久停留在沙盤上那片深藍之上,仿佛要將其看穿。
窗外,雨聲依舊淅瀝,敲打著指揮中心厚重的合金牆壁。
終於,他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李泉接著說到,「若有機會,只要重傷他一個,美洲局勢就會開闊許多。」
他抬起頭,看向李泉,眼中重新燃起那種屬於統帥的、銳利而沉穩的光芒。
「但,既已落子,便無悔棋。」
「一步步來吧。」 「還請李同知,先拿下薩拉門托。」
李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
指揮中心內,只剩下全息沙盤運轉的細微嗡鳴,以及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