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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歸去來兮處(1W)

2026-10-18 10:52:33 作者: 新龍虎道人

  西海岸。

  鉛雲壓著鐵灰色的海,浪砸在焦黑的礁石上,碎成冰冷的沫。

  吳為和龍之介攔住了目標。不是預想中的小隊或載具,而是一台……機甲?

  超過三十米,白金色塗裝,線條修長近乎優雅,卻帶著哥德式的尖銳與破損感。

  它背部的機械羽翼殘破低垂,靜立礁石上,像一尊被遺忘在末日海灘的聖像。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貫的暗金視覺縫,漠然地「看」著他們。

  「星盟的新玩具?」吳為筋骨微響,淡金色鐘形氣罩無聲浮現,十一關金鐘罩的感應讓他皮膚發緊,不是能量壓迫,是某種更深層的「不適」,仿佛靠近它,現實的「顏色」都在變淡。

  「小心,這東西『不對』。」龍之介言簡意賅,氣血已如烘爐暗燃,抱丹境的敏銳讓他捕捉到四周規則的細微「皺褶」。

  他率先動了,身影模糊,下一瞬已出現在機甲側翼,一拳轟出!氣血奔涌,凝成赤紅暴烈的應龍虛影,空氣嘶鳴!

  機甲,或者說「折翼天使」,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它只是將手中那柄風格一致的暗金騎槍,隨意地橫擺。

  槍身掠過空氣,帶起的不是風,而是流淌的、暗金色的「昏暝」。

  應龍虛影撞入這片「昏暝」,如同鮮艷的油畫被潑上了陳年的茶漬。  赤紅迅速褪色、消融,不是被擊潰,而是構成其存在的「熾熱」、「衝擊」、「氣血活性」等概念,被無聲地「擦拭」覆蓋。

  龍之介拳勢頓減,感覺一部分力量憑空「消失」了。

  吳為低吼,趁勢突進!他合身撞上,雙拳如重錘,砸向機甲膝部關節!最簡單的招式,最蠻橫的力量,金鐘震盪之音壓過了海浪!

  「折翼天使」甚至沒有完全轉身。它只是微微屈膝,抬起另一隻巨大的金屬手掌,向下輕輕一按。

  「咚!」

  拳掌相交,悶響如古鐘。吳為感覺自己砸中的不是金屬,而是某種正在「凝固的時光」。

  

  更駭人的是,他無堅不摧的金鐘罡氣,在與那暗金手掌接觸的瞬間,竟發出細微的、仿佛金屬鏽蝕的「滋滋」聲,淡金色澤迅速黯淡、板結,出現蛛網般的暗金裂紋!

  概念侵蝕!這東西的力量在修改防禦的「定義」!

  「它的力量……在抹掉『存在』的屬性!」吳為疾退,金光連閃才勉強驅散附著其上的「鏽跡」,防禦已肉眼可見地削弱。

  戰鬥瞬間白熱化。

  龍之介身化游龍,從四面八方發動快攻,氣血爆發如連綿不絕的浪潮。

  吳為則頂在最前,憑藉十一關金鐘罩變態的防禦力,硬吃大部分攻擊,為龍之介創造機會。礁石在雙方力量下粉碎,海浪被逼退。  但「折翼天使」如同在跳一支精準而冷漠的死亡之舞。它動作簡潔,效率高得可怕,總能以最小的移動避開致命處。

  吳為的重拳偶爾命中它的胸甲、肩胛,發出沉重巨響,卻只能在白金色裝甲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和漣漪般的暗金光暈,物理傷害被一種更高層次的概念性防禦大幅削弱了。

  它並非無敵。

  兩人的捨命猛攻,尤其是吳為那不講道理的正面硬撼和龍之介無孔不入的丹勁穿透,讓這台精密戰爭兵器的動作開始出現極其微小的遲滯,系統負荷在增加。

  就在一次吳為硬扛下騎槍直刺、龍之介趁機突襲其背部能量節點時,「折翼天使」的動作忽然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停頓。它頭部視覺縫的金光劇烈閃爍了一下。

  機會!

  吳為和龍之介正要爆發最強一擊

  「折翼天使」內部,某個意識似乎掙扎了一下。它沒有反擊,而是用那冰冷的、略帶電子合成感的聲音,突兀地問道:

  「你們……戰鬥,是為了『自由』嗎?」

  問題穿過爆炸與轟鳴,清晰而漠然。

  吳為和龍之介一怔。生死搏殺間,一個戰爭機器在問哲學問題?

  不等回答,那聲音繼續,依舊平靜無波,卻隱隱透著一絲……或許只是系統模擬的困惑:  「『自由』,是像鳥一樣飛走,還是像石頭一樣留下?」

  「如果飛翔的代價,是忘記天空的顏色……那算是自由,還是另一種囚籠?」


  話音未落,「折翼天使」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它突然抬起巨大的金屬手掌,死死捂住頭部側面,一個模糊的、帶著奇異迴響的女聲呢喃,仿佛從極遙遠的時空縫隙中泄漏出來,直接侵入它的感知核心:

  「……歸來……迷途的星……黃昏盡頭……有沒有你的名字……」

  視覺縫的金光亂閃,機甲周身流淌的暗金「昏暝」劇烈波動,穩定性驟降!

  「就是現在!」龍之介厲喝,與吳為同時爆發出最強攻勢!

  吳為周身金光暴漲如實質大鐘,合身猛撞!

  龍之介則將所有氣血壓縮於一點,指如赤鑽,直刺其胸口一道舊傷般的暗金紋路!

  「折翼天使」在女聲呢喃和兩人夾擊下,動作出現了致命的紊亂。

  它勉強格擋,卻被吳為撞得踉蹌,龍之介的指勁雖被削弱大半,仍成功刺入那道紋路半分!

  「嗤啦」細微的能量泄漏聲響起,暗金光屑迸射。  「使徒叄號!立即脫離!返回基地!現在!」庫布斯里焦急的命令強行切入。

  「折翼天使」沒有任何猶豫。它硬受一擊,背後殘破羽翼猛振,不是飛翔,而是直接撞入一片驟然扭曲的、暗金色的空間褶皺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海灘上幾處被永久「褪色」的礁石,以及驚疑不定的兩人。

  「那聲音……它內部有人?」龍之介按著氣血翻騰的胸口,皺眉。

  「不止……」吳為看著自己拳鋒上緩慢消退的暗金「鏽跡」,臉色凝重,「那東西……好像……在迷茫。」

  基地數百公里外,雪峰之巔。

  「折翼天使」單膝跪地,如同力竭的騎士。

  寒風吹過它殘破的羽翼,發出嗚咽般的金屬低鳴。

  它緩緩以戰鬥姿態「坐」下,巨大的機械腿垂出懸崖,腳踝處那仿生關節無意識地、小幅度地晃動著,與它肅殺的造型形成詭異反差。

  冰冷的揚聲器里,流淌出那首調子簡單的歌謠,電子音也掩不住那份蒼涼:

  「……星星的搖籃曲,黑洞來哼唱……

  丟失的糖果紙,在視界裡飄蕩……  媽媽說,黃昏時……要回家……

  可是家……在哪片……褪色的光?……」

  峰下哨所,士兵們沉默地看著。

  「它又在唱那首怪歌了。」

  「聽說裡面是個小孩……」

  「武器就是武器。」這次打斷的是參謀長冰冷的聲音,他從通訊頻道切進來,「專注你們的崗位。它的情感模擬程序需要定期運行以維持同步率,僅此而已。」

  士兵們噤聲。參謀長總是這樣,冷靜到近乎冷酷,只關心效率和武器狀態。

  核心研究室。維生艙中,少年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周身連著無數管線。數據屏上各項指標滾動。

  「結晶化向杏仁核延伸,情感反饋閾值異常提升,對『愉悅』刺激反應微弱,但對『痛苦』感知……尤其是廣泛性生命痛苦共鳴,閾值極低,且範圍不穩定。」研究員報告。

  「記憶擦寫區域擴大,上周的部分日常交互記錄已模糊。時間感知模塊出現紊亂跡象。」另一人補充。

  參謀長盯著數據,面無表情:「『黃昏之力』的侵蝕在加速。尤其是最近的高強度戰鬥和……那不明來源的干擾後。」

  他看了一眼庫布斯里,「穩定性下降了7個百分點。繼續多次啟動『折翼天使』形態,風險很高。」  庫布斯里雙手撐在控制台上,指節發白。他看著維生艙里少年安靜的睡顏,那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皮膚上投下陰影,看起來無害又脆弱。

  「風險高,但今天他壓制了兩個頂尖的阿爾法級目標,甚至摧毀了大明一艘航母證明了價值。」

  參謀長繼續,聲音沒有起伏,「我們需要評估,是否在下次決戰前,提前進行『深度維護』,哪怕會損失部分人格基質,以換取更高的作戰穩定性。」

  「不行!」庫布斯里猛地抬頭,眼中有著血絲和壓抑的情緒,「深度維護會抹掉他更多記憶和情感模塊!他會變得更像機器,而不是……!」

  「而不是什麼?庫布斯里指揮官。」參謀長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


  「『使徒叄號』是聯盟的財產,是搭載了『黃昏之力』的珍貴兵器。適格者的意義在於適配性,而非人格完整性。他的情緒波動、記憶缺失,甚至今天那莫名其妙的『提問』,都是不穩定因素,是戰場上的隱患。我們需要的是可靠的武器,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孩子』!」

  「但他提問了!他在思考『自由』!」庫布斯里聲音有些激動,「這說明他的意識還在掙扎,他還有……」

  「還有『人性』殘存?」參謀長冷笑打斷,「那正是需要被修剪的部分。指揮官,別忘了你的職責。聯盟投入無數資源,不是讓我們來呵護一個少年成長的。」

  「『黃昏之子』計劃的目的,是創造出能掌控那股力量的『使徒』。必要時,我們可以『格式化』再重啟。適格者……不缺備選。」

  庫布斯里如同被擊中了要害,臉色難看。

  他知道參謀長是對的,從純粹的軍事和戰略角度。但每當他看到少年解除武裝後,那種空洞又偶爾流露出細微好奇的眼神,聽到那不成調的、孤獨的歌謠……

  「至少……下次非必要不動用『折翼天使』形態。」  庫布斯里最終妥協,聲音疲憊,「讓他保持基礎適格者狀態,執行一些低強度任務。我們需要時間……研究今天那個干擾他的『女聲』是什麼。那可能不僅僅是干擾,也許是『黃昏之力』本身的某種反噬或召喚。」

  參謀長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在查明那聲音來源及其影響之前,暫緩高強度使用。但指揮官,請你時刻牢記,他是武器。多餘的同情,只會害了他,也害了我們所有人。」

  決議達成。參謀長轉身離開,去準備技術分析報告,步伐乾脆利落。

  庫布斯里獨自留在觀察窗前。命令下達了,維生艙緩緩打開,溫和的光線和經過調製的、模擬自然的氣息流入。

  少年被輕柔地喚醒,機械臂幫他解除大部分管線。

  他坐起身,眼神初時有些茫然,隨即恢復成那種平靜的空白。他被引導著,走向連接生活區的通道。

  庫布斯里看著監控。

  少年被帶到了一小片室內模擬雪景前,這是「感官維持訓練」的一部分。他赤腳站在邊緣,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將腳踩進「雪」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留下的腳印,看了很久。然後蹲下,用手指在雪上畫著什麼。

  畫得很慢,線條簡單,似乎是一個笨拙的、想要閉合卻總差一點的圓圈,或者一隻沒有畫完翅膀的鳥。

  他畫了很久,又慢慢把它抹平。

  他獲得了移山填海、擦除概念的神祇之力。  他失去了感受一次踏雪完整的驚喜,失去了記憶里糖果的確切滋味,失去了被允許擁有「自由」這個概念的資格。

  庫布斯里指揮官按下了通訊鍵,聲音平靜如常:「後勤組,下次配給,給『使徒叄號』的日常補充劑里……增加一點甜味劑,仿蜂蜜口味。」

  說完,他關閉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基地冰冷的金屬穹頂,沒有天空。

  他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雪景室里,少年依舊蹲在那裡,看著被自己抹平的「雪地」,仿佛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回答。

  而那遙遠女聲的呢喃,似乎還在某個只有他能聽到的頻率里,若有若無地迴響,如同來自黃昏盡頭誘惑的呼喚。

  戰爭還在持續,整個美洲已經被分割成了三處產戰場,李泉站住了薩拉門托河谷逐漸向腹地推進幾乎無可阻擋,短暫和兩大旗艦的接觸,也只是一戰即散。

  而東邊沿海的大明城市大多處在被迫防守的階段,雙方相持進無可進。

  而西海岸的大明軍隊則是高歌猛進,在俞大猷和漢王海陸同時推進下,幾乎連戰連捷,沒有任何抵擋,直到黑色的巨大戰艦和一台三十米高的巨大機器人的出現。

  指揮車裡瀰漫著皮革、機油和金屬冷卻液的混合氣味。空氣循環系統低鳴,壓不住外面隱約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悶雷聲,那是遠方戰線上的重炮。

  全息沙盤懸浮在中央,光影流轉。此刻投射的並非戰略態勢,而是一段前線傳回的激烈戰鬥影像:

  龍之介和吳為的身影在畫面上高速閃動,赤紅氣血與淡金鐘影爆裂又彌合。  他們的對手,是一台三十米高的白金色機甲,線條修長,背部的機械羽翼殘破,動作簡潔得令人心悸。


  它不像在戰鬥,更像在進行一場精準的「刪除」。

  暗金色的光霧隨其動作流淌,所過之處,龍之介凌厲的氣血衝擊如同褪色的染料般消融,吳為那號稱不破的金鐘罡氣則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鏽跡,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它的動作……」萬籟聲抱著刀,眉頭緊鎖。

  「預讀。」李泉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他盯著畫面里機甲那毫釐之差、總能避開致命攻擊的移動軌跡,「不是快,是它『看』到了下一刻。」

  沙盤旁,戚繼光背脊挺直如鋼釺,雙手撐在台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臉上慣有的沉穩被一種深切的凝重覆蓋,下頜線繃得很緊。

  畫面中,吳為怒吼,硬扛著暗金光霧的侵蝕,一拳砸中機甲胸甲,巨響在指揮車裡迴蕩。機甲只是微微一晃,反手一記槍刺,逼得龍之介險象環生。

  直到龍之介不顧一切將氣血壓縮到極致,化作一道赤紅尖錐突刺,才在對方肩甲上留下一道淺痕,換來自己半身氣血幾乎潰散的代價。

  最終,暗金光霧劇烈波動一下,機甲身影沒入一片扭曲的空間褶皺,消失。影像定格在它消失前最後一瞬,那冰冷視覺縫的殘像。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設備運轉的微鳴。

  戚繼光緩緩直起身,皮革手套與合金台面摩擦出短促的沙沙聲。

  他目光掃過沉默的眾人,最後落在沙盤另一側,那個穿著剪裁利落深色外套、一直安靜觀看的女人身上,吳清影。  「幾位都看見了。」戚繼光的聲音不高,帶著金屬般的冷硬,「仗打到這個地步,光靠鐵和血,填不飽這種『東西』的胃口。我們需要工部壓箱底的貨,需要能釘死這種怪物的『釘子』。」

  他的目光明確地落在吳清影臉上。官與商同坐一車,本就是因為李泉的面子。現在,該為這張座位付帳了。

  吳清影沒看他,抬手在腕錶上輕點幾下。

  嗡。

  沙盤投影瞬間切換。繁雜的星際航線圖與物資流向數據流取代了戰鬥畫面,清晰、冷酷,帶著商業特有的高效感。

  「錦鯉門,」她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會保障前線所有作戰單位的不限量基礎糧食供應。第一批,三天後抵港。」

  戚繼光眼神一動。

  吳清影沒停,手指划過,另一組數據高亮:「高純度能量晶礦,標準貨櫃,五千個。同步送達。」

  數字砸下來,連空氣都似乎沉了沉。

  戚繼光臉上那層厚重的凝重,被一絲極細微的鬆動取代。他深深看了吳清影一眼,沒說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支援是真金白銀,疑惑可以暫時壓下。

  他轉向李泉。  「西邊,俞大猷和漢王推進太順。」戚繼光語氣里的篤定,像釘進木頭的鐵釘,「順得不正常。星盟的主力艦隊和那台東西一直沒在那邊露過面。現在東邊碰上了,西邊的『迎接』,也快了。」

  李泉抱著胳膊,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點了點頭。平衡是脆弱的,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裡。大明這架戰車不能停,一停,破綻就露出來了。

  「我會立刻上書,陳明利害,請調真正能鎮場子的東西過來。」戚繼光看著李泉,眼神銳利如刀鋒,「這期間,李同知,你的人,就是最硬的釘子。哪裡缺口要破,就得往哪裡砸。」

  李泉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很乾脆地,同樣點了下頭。

  指揮車外,炮火的悶雷聲似乎更近了些。風卷著硝煙和遠方冰雪的氣息,從門縫裡一絲絲滲進來。

  紫禁城,射殿。

  空氣里有陳年木料、桐油和弓弦牛角混合的淡腥氣,混雜著一絲龍涎香也壓不住的、若有若無的鐵器冷味。

  「嗡轟!」

  弓弦劇震的悶響與箭矢破空的尖嘯幾乎同時炸開!那不是射,是「砸」。一人高的硬弓在朱棣手中扯滿、鬆開,碗口粗的重箭化作黑影,將百步外的包鐵木靶直接轟成齏粉!

  狂暴的動能向前沖了數丈,才被殿前布置的防護陣法無聲吞沒,只在青磚地上留下幾縷扭曲的熱浪。

  朱棣鬆開手指。他一身便於活動的窄袖袍,外罩軟甲,看著像個尋常的武官教頭,只有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東西,沉得嚇人。

  箭矢破空的轟鳴餘音似乎還在射殿高大的樑柱間縈繞,混合著檀香與皮革的冷硬氣味。  朱棣把那張一人高的鐵胎弓隨手一拋,紀綱搶前兩步接住,動作熟練。


  皇帝身上那件盤領窄袖的暗紋袍被肌肉撐起輪廓,罩甲未系,露出精悍的脖頸線條。他坐下,拿過浸了冷泉的帕子擦手,動作不快,每個指節都擦到。

  殿下黑壓壓跪了一片。沒穿官袍,都是被從府邸、值房急召而來的核心重臣。汗味、熏衣的微香、還有從外面帶進來的、屬於深秋凌晨的霜寒氣,混在一起。

  寂靜壓得人耳鳴。

  張居正眼觀鼻,鼻觀心,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動,仿佛在掐算無形的帳目。王陽明目光垂地,呼吸勻長,胸口不見起伏。

  兩人都沒看對方,但緊繃的肩線泄露了同一種凝重。戚繼光那份用最高加密等級、近乎嘶吼的語調傳回的急報,內容太過駭人。

  「怎麼,」朱棣擦完了手,帕子丟回銀盤,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殿內卻異常清晰,「朕的肱骨,朕的智囊,都讓那鐵皮怪物嚇啞了?」

  話音落,殿內空氣又冷三分。

  紀綱已放好弓,趨步上前,手裡捧著一塊薄玉板,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念屍格:「稟皇上,北鎮撫司月內清查三遍。境內揪出三一仙盟潛修者七人,皆已『病故』。星盟電子探針節點十九處,已拔除。另,歐羅巴、天竺、漠北殘元故地,均有此兩方勢力滲透痕跡,深淺不明。」

  朱棣「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下面的人頭。

  「楊士奇。」

  被點到名字的老臣背脊一緊:「臣在。」  「你管著兵部輿圖,說說,那李泉如今是個什麼斤兩?」

  楊士奇喉結滾動,字斟句酌:「回皇上,李同知勇冠三軍,於薩拉門托力退化神,於西海岸獨撼巨艦,實乃……不世出的猛將。其麾下諸人,亦皆萬人敵。只是……」

  他頓了頓,頭埋得更低,「此等戰力,集中於一人之手,又非正統軍伍出身,於長久制衡……臣,略有隱憂。」

  話很直,也很毒。點出了最核心的忌憚:李泉太強,且不完全受控。

  朱棣沒評價,看向于謙:「於尚書,你說。」

  于謙抬頭,目光坦然:「皇上,臣只知眼下。東海岸僵持,因我尋常軍械難傷那詭異機甲;西海岸捷報頻傳,恐是敵誘我深入之策。薩法維一路,楊一清打得狠,但星盟、仙盟主力未現於此。臣以為,敵之重心,仍在美洲。」

  「李同知及其麾下,是目前唯一能正面抗衡敵頂尖戰力之尖刀。刀利,便要用在刃上。至於將來……仗打不贏,便沒有將來。」

  務實,冷酷,直奔主題。

  朱棣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轉向王陽明與張居正:「守仁,叔大。你二人一個講心,一個講法。對這『界外』之敵,有何看法?」

  王陽明沉吟片刻:「皇上,此敵非人,其心難測。然其行止,必有目的。或為資源,或為疆土,或為更高渺之物。李同知曾言,彼等修仙者,有法而無經,如盲人瞎馬。」

  「臣觀那機甲,力量詭譎近乎『道』,然驅動其行者,若非生靈之欲,便是冰冷之令。破其『欲』,或亂其『令』,或可制之。」

  張居正接道:「王尚書所言在理。然當務之急,乃力不能敵。楊一清處捷報,可暫穩西線。美洲困局,需以非常之力破之。臣懇請皇上,速調真正可倚之重器,發往瀛洲。工部歷年所積,當用於此時。」  殿內再次沉默,只剩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在等龍椅上的反應。

  朱棣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聲,聽不出什麼意味。

  「紀綱。」

  「臣在。」

  「擬旨。」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青磚:

  「一,傳令楊一清,巴爾赫已下,給朕繼續打。朕不管他用什麼法子,三個月內,朕要薩法維的王旗,插在朕的武英殿外。」

  「二,工部尚書聽真:朕不管你們是拆了格物院還如何,所有『神威』級以上實驗甲冑、封存武器,即刻解禁,優先配給瀛洲部。限十日內送達。」

  「三,于謙。」

  「臣在!」于謙肅然。

  「點齊你的三大營,神機、神樞、三千,能動的都裝上船。朕給你十天,十天之後,朕要在美洲,看到大明的龍旗插在星盟那什麼巨艦的殘骸上。」

  「四,告訴戚繼光,也告訴漢王,朕的援兵和刀子都給了。仗怎麼打,他們自己定。但要是丟了朕在美洲的疆土……」  朱棣沒說完,站了起來。那股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氣,哪怕隔了二百多年,稍微泄出一絲,依然讓整個射殿如墜冰窟。


  「朕能給他們,就能收回來。連本帶利。」

  他走下御階,靴底敲在磚上,咔,咔,咔。

  經過張居正和王陽明身邊時,腳步略停。

  「叔大,守仁。」

  「臣在。」

  「你們一個管好錢糧,一個……替朕看看,這『界外』的心,到底是個什麼顏色。」

  「是!」

  朱棣不再停留,徑直走向殿外。凌晨的天光慘白,勾勒出他挺拔如舊、卻仿佛蘊藏著無邊風暴的背影。

  紀綱躬身,快步跟上。

  殿內,眾臣良久才緩緩起身,彼此對視,眼中皆是未散的驚悸與沸騰的決意。

  旨意已下。  風暴,將全面撲向新大陸。

  ……

  維斯城,瀛洲都護府指揮同知府深處。

  靜室無窗,只有地面嵌著的幾塊冷玉散發出幽藍的光,映得空氣像沉在水底。

  空氣里有股極淡的、混合了金屬冷卻液與某種陳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絲李泉身上散出的、近乎檀香又更辛辣的「金石氣」。

  李泉盤坐著,閉目。丹田處,那枚龍虎金丹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節奏脈動,每一次收縮舒張,都帶起周遭靈氣的細微漣漪。

  丹體表面,原本璀璨的金色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紫金色澤覆蓋了大半,只剩核心一點純金,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餘燼。

  紫金流光在丹體紋路間蜿蜒,發出極細微的、仿佛金石相擊的嗡鳴。

  只差一步。但這一步,卡了他數月。

  九轉還丹,求真求己,急不得,也外力難助。

  他身側,阿娜斯塔西亞的虛影懸浮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實幾分。

  她雙手虛抱在胸前,指尖不時有淡金色的鍊金符文流淌而出,沒入李泉周身的空氣,似乎在探測、解析著什麼。  她那雙電子質的眼眸中,數據瀑布以驚人的速度刷新,偶爾會停頓一下,模擬出類似「蹙眉」的微表情,隨即又恢復高速運轉,她在進行某種複雜的推演,而且顯然遇到了難題。

  又一次推演失敗,數據流紊亂了一瞬,她眼中閃過一絲極人性化的煩躁。

  就在這一瞬,李泉睜開了眼。

  紫金色的光芒,如同實質的針,從他瞳孔深處刺出,正正打在女巫那張精緻卻缺乏生氣的臉上。

  光芒一放即收,但那一剎那的威壓,讓室內幽藍的冷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兩人對視。

  李泉第一次注意到,女巫的虛影似乎有了點不同。顯然她身上的秘密,恐怕不只是成神的途徑的問題,李泉總覺得這個世界的她和在新紐約的時候有著很大的不同。

  「所以,」李泉先開口,聲音有些久未說話的沙啞,打破沉寂,「該好好解釋一下了?」

  女巫眨了眨眼,數據流平復:「解釋什麼?」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李泉沒動,只是目光鎖著她,「你的狀態。還有,關於這個世界、你和紅書的秘密。」

  女巫沉默了兩秒,虛影輕輕飄近了些。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在此之前,我有一個提議。你可以作為參考。在我把『秘密』告訴你之後。」

  李泉沒接話,看著她。  女巫的語調依舊平穩,但語速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線:「基於我們目前的合作關係,我認為,建立更穩固的『聯結』是有必要的。」

  李泉心中警鈴微作。女巫用詞一向精確,「聯結」這個詞,可比「合作」重得多。

  「什麼聯結?」

  女巫的視線,似乎穿透了他的血肉,落在了他丹田那枚紫金流轉的金丹上,更深處,是那枚融合了部分世界果位、近乎神格雛形的烙印。

  「我能感覺到,」她說,電子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近似「探究」的韻味,「你體內,已經有了一部分『神格』的原型。」

  「雖然與我所知的、純粹信仰或概念凝聚的神格有所不同,更近似『世界權限』與『個人道果』的融合態……但這意味著,在你完成『登神』。」

  「或者說,跨入你們所謂的『黃級』並穩固位格之後,你存在『承載』或『分潤』出次級神性,賦予『從神』位格的可能性。」


  李泉瞳孔微微一縮。他體內那點來自大晉的龍王果位和天子封賞,他一直以為是世界層面的「認可」或「加持」,類似高級權限。女巫卻點出了另一重可能,神格的種子。

  「所以?」李泉聲音不變。

  「所以,」女巫的虛影又飄近了一點,幾乎要碰到李泉的鼻尖,她的眼眸中,數據流變成了緩慢旋轉的、暗金色的複雜幾何體,充滿誘惑與未知,「我或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她停頓,似乎在組織最精準的人類語言來表達這個非人的提議:

  「我,阿娜斯塔西亞,鍊金術最高成就者,本身已具備『鍊金』神職與近乎無限的成長性知識庫。」  「但現在的我我缺乏一個穩定的、與此方世界深層規則錨定的『基座』,以及……一個足以讓我將『概念』徹底轉化為職能的歸處。」

  「你提供歸處,我提供知識、力量與『鍊金』神職的完整藍圖。我可以成為你的『從神』。或者更確切地說,你的『輔神』、『契約神』。」

  「我們的利益、安危、乃至存在形態,將綁定在一個更本質的層面。這遠比任何口頭或靈魂契約都牢固。」

  她說完,靜靜「看」著李泉。虛影似乎因為這番直言不諱的提議,而顯得更加凝實,甚至能看清她長袍上那些細微的、仿佛活著的鍊金符文在緩緩遊動。

  維斯港。

  空氣里塞滿了聲音,起重機齒輪咬合的尖嘯、蒸汽與液壓釋放的嘶吼、貨櫃砸在棧橋上的悶響、調度員的咒罵被海風扯碎、還有遠處船塢里永不停歇的金屬敲打。

  鐺,鐺,鐺,像顆生鏽的心臟在跳。

  海腥、鐵鏽、重油、汗餿、還有不知道哪條船卸下來的變質穀物發酵的酸味,全都煮在午後昏黃的太陽底下,混成一股粘膩的、屬於戰爭後勤的粗野味道。

  吳清影靠在碼頭區一間半塌倉庫的陰影里,嚼著硬邦邦的能量棒。

  她沒穿正經的制服太過於顯眼,套了件沾滿油灰的帆布工裝,臉上也抹了幾道黑,像個等活兒的散工。

  眼睛卻沒停,掃過每一輛進出港區的重型卡車,每一批被武裝人員押送的板條箱。

  錦鯉門第一批跨界定向物資今天到。不能走明帳,不能驚動本地太多人,得她親自盯著交接。  人群像渾濁的潮水在她面前涌過。

  搬運工赤裸的上身淌著油汗,脊樑被貨物壓成弓形;穿著不同公司制服的監工揮舞著數據板,聲音嘶啞;還有更多茫然的面孔,難民、傷兵、投機者,擠在封鎖線外,眼神空洞或灼熱。

  就在這片汗臭蒸騰、鋼鐵轟鳴的混亂底色里,一抹極不協調的「白」刺進了吳清影眼角。

  是個少年。

  看著最多十六七歲,個子不高,瘦。

  大冬天,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白色夾克,露出的胳膊和肩頸線條清晰,卻沒有這個碼頭工人該有的誇張肌肉或機械改造的金屬光澤。

  皮膚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在油膩膩的空氣中顯得異常乾淨。

  他蹲在一堆報廢的濾芯旁邊,安靜地看著碼頭勞作的人群,眼神有點空,又好像看得異常專注。

  海風卷著咸腥吹過,他額前稍長的黑髮拂動,露出光潔的額頭。沒有植入體接口,沒有軍用級義眼改造的痕跡,甚至脖子上連最基礎的神經接入點都沒有。

  太乾淨了。

  吳清影咀嚼的動作停了。能量棒粗糲的碎屑卡在喉嚨里。

  那少年身上有種奇怪的「抽離感」。  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種對周遭一切轟鳴、汗水、掙扎的「不理解」,或者說,一種建立在徹底「不理解」之上的平靜。

  就像一個人低頭看著蟻群,螞蟻很忙,但和人沒關係。

  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個判斷像根冰錐,瞬間扎進吳清影的腦海。

  她見識過不同世界的穿越者,氣質再偽裝,某些底層的東西改不了,對陌生規則的細微疏離,或是對自身力量的不自覺流露。

  這少年身上的疏離感,濃郁得近乎實質。

  他沒看吳清影,但吳清影的後頸汗毛已經微微豎起。她慢慢咽下嘴裡的東西,手自然地垂下,指尖在工裝褲縫上快速敲擊了幾下,那是錦鯉門內部一種簡單的密碼。

  信息發出,目標只有一個人:黃老爺子。

  內容是簡短的兩個詞,加一個坐標。

  【異客。碼頭。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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