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椿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指腹下傳來新道軀皮膚溫潤而富有彈性的觸感,靈力在寬闊堅韌的經絡中奔流不息,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未曾開發的野性潛力。完美,近乎奢侈的完美。
可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代價呢?
辦公室開闊得近乎空曠,沒有窗戶,暗灰色的牆壁仿佛吸走了所有多餘的光線。
空氣里飄著舊書與冷金屬混合的淡味,還有一種更隱晦的、無數世界塵埃堆積成的「雜糅感」。
這裡是夾縫,大淵商行無數中轉節點中的一個。
對面的男人似乎很享受他的沉默。
迪思。
暗紅色的皮膚在頭頂不知名光源下泛著拋光瑪瑙般的光澤,剪裁完美的黑西裝裹著挺拔身軀。那張臉俊美得近乎刻板,山羊鬍修剪得一絲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那四支短小彎曲的暗金色角,隨著偏頭的動作偶爾划過微光。
「看起來,」迪思開口,聲音是精心調製過的朗潤,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楚先生很滿意我們提供的服務。」 他笑了,露出一口過於整齊的白牙。笑聲在空曠辦公室里迴蕩,爽朗,熱情,無懈可擊。
楚清椿卻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嶄新的脊椎爬上來。
不是威壓,不是殺氣。是更本質的「錯位」。
眼前這個迪思,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輕輕擾動楚清椿化神級別的靈覺。
那不是生靈,也不是死物,更像是……某種龐大概念的擬人化觸角,一種「規則」暫時穿上的人形皮囊。
「迪思先生,」楚清椿穩住心神,聲音平緩,「感謝大淵商行的服務。這幅道軀,我十分滿意。」
「那就好。」迪思滿意地點頭,動作標準得像量過角度,「星盟那邊支付了令人讚嘆的酬勞。大淵商行,一向珍視慷慨的合作夥伴。」
他話鋒沒停,仿佛閒聊般接了下去,但那雙顏色稍淡、近乎琥珀的眼睛卻牢牢鎖定楚清椿:
「如果楚先生,或者你身後的三一仙盟願意……我們或許可以更進一步。」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十指交叉。這姿勢本該顯得親近,但楚清椿只看到一種捕食者的耐心。
「一起開發那個世界,如何?」迪思語氣輕描淡寫,「我們大淵商行,只需要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確保楚清椿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那個世界的『世界之理』。」
辦公室陡然寂靜。空氣仿佛凝固了。
迪思的笑容依舊完美,聲音放得更緩,帶著誘餌般的甜美:
「至於其他的……土地、資源、生靈、乃至你們修仙者夢寐以求的靈脈遺蹟……全都歸你們。」
楚清椿的心臟,在新道軀寬敞的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維斯城某處靜室。
「鍊金之神要給我當附屬,」李泉聲音不高,叼著煙,「聽著就有點詭異。」
兩人四目相對。女巫眼中那抹少見的「真摯」還沒褪乾淨,李泉卻先移開視線,低頭敲出一根煙,叼上。
嗤。
打火機火苗竄起,黃光猛地照亮女巫的臉。她的睫毛在光里鍍了層金邊,可李泉眼角餘光一掃她身後的牆壁上,空空蕩蕩,沒有影子。
李泉頓住。煙在唇間燃著,他眯眼,透過煙霧看女巫那張第一次顯出些落寞的臉。
不耐地「嘖」了一聲。 「說真的,」他吐出口煙,「我最煩你們這種平時強勢的人,突然擺出這副丟人表情。」
女巫略怔,下意識回頭,牆壁上一無所有。
她轉回來,聲音輕了些:「我想要告訴你的,也跟這個有一些關係。」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泉周身空氣一滯。
本能地,【力之形】就要發動,被他硬生生壓回去。周遭景物開始融化流淌,像被水洗掉的油畫。冷玉的光、金屬的氣味、靜室的邊界全部褪去。
再清晰時,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遼闊高遠,天空是種近乎神性的淡金色。遠處山脈輪廓柔和得不真實,雲絮低垂。
頭頂,一鳳一龍交纏飛過,尾羽與鱗片折射溫潤的光,投下的影子都帶著祥瑞紋路。
鍊金之神的神域。
李泉認得。
「這裡,」女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仰頭望著飛過的龍鳳,側臉被天光映得有些透明,「你應該還記得。」
李泉沒答,只點頭。 下一刻,天地再變。
金色褪盡,萬物歸白。純粹無邊無際的白,沒有任何雜色紋理。在這片白的中央,一個龐然大物靜靜矗立。
難以形容的構造非金非石,像是無數齒輪、管道、符文與幾何晶體強行糅合成的抽象雕塑,卻又帶著精密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秩序感。
表面流淌暗啞金屬光澤,偶爾有幽藍數據流如血脈般一閃而過。
而在這巨大構造物的正前方,擺著一台極其復古的「大屁股」電腦。
厚重的CRT顯示器泛著微綠螢光,鍵盤厚重,連線粗陋。與身後宏偉近乎神跡的構造相比,它顯得滑稽落後,像從垃圾堆撿來的古董。
女巫的實體站在電腦旁。她伸手,輕輕拍了拍粗糙的塑料外殼。
「這就是我的神格,」她聲音在這純白空間裡帶著空曠回音,「或者說,我傾盡一切造出來的『世界之理』。」
李泉眼神徹底眯緊。
「世界之理?」他重複,視線在那巨大構造與老舊電腦間來回掃,「什麼玩意?」
他走近,在電腦前站定。
屏幕亮著,古老的命令符界面,一行行代碼數據正在飛速滾動全是他在這個世界的行動記錄:薩拉門托炮擊、奧克蘭火海、與楚清椿對撼、硬接星艦齊射……最後定格,跳出一行提示符: 【你的疑問是什麼?】
李泉沒碰鍵盤。心念微動,眼底淡金流轉。
【窺命之眼】,啟。
視野中淡金色面板浮現,鎖定那巨大抽象構造:
【概念:鍊金王冠】
【描述:探求一切「原理」與「變化」的抽象概念集合體,具象化造物。存在唯一性。】
【狀態:與宿主「阿娜斯塔西亞」深度綁定,運轉中。】
【警告:偵測到底層規則級干涉痕跡。】
「真理之門?」李泉忽然抬頭。
女巫笑了笑,搖頭。她走到電腦邊,隨意坐上髒兮兮的桌面,雙腿懸空輕晃。
「曾經我也幻想過,」她語氣帶著遙遠自嘲,「幻想某位至高神祇會降下那扇門。我也願意站在門前,哪怕只借用門縫裡漏出的一絲光。」
她頓了頓,看向李泉,眼中落寞散了,重新燃起近乎偏執的亮。 「所以,我就自己造了一個。」
「與其跪著當規則的奴僕,不如站起來,建一套自己的。」
李泉沒說話。他環顧這純白空間,目光再次落回龐大沉默的「鍊金王冠」,以及眼前格格不入的老舊電腦。
女巫的聲音平靜,字字砸進這片虛無:
「世界的變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完成了它,成了鍊金術體系里唯一的神。或者說,一個『完人』。」
她話說完。
李泉站在原地,煙早已燃盡。所有線索這個世界的異常融合、科技突兀飛躍、那些不合常理的裝具在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線串了起來。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在純白空間裡幾乎看不見。
「而現在,」他接過話,聲音很低,「這東西就成了所謂的『世界之理』。」
李泉沒再說話,盯著那巨大冰冷的機械結構。屏幕上的光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所以,」他彈了彈菸灰,「這玩意兒到底怎麼用?」
女巫虛影落在電腦旁,手指輕觸屏幕,那些滾動的數據忽然停滯重組,變成一連串不斷坍縮又重建的幾何模型。 「它記錄、解析、推演。」她的聲音在空曠神域裡帶起細微回聲,「一切被觀測到的『現象』,無論是物質的轉化,能量的流動,還是法則的顯化與碰撞。」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泉,電子眼眸深處有某種近乎「坦誠」的光芒:
「就像你在薩拉門托對楚清椿那一戰,最後我動用的『概念剔除』。那不是臨時起意的術法,是經過上萬次推演後,篩選出的、在當時情境下『最優解』之一。」
李泉叼著煙,眯起眼:「之一?」
「代價最小,成功概率最高,且對你後續狀態影響可控的方案。」
女巫虛影微微前傾,「每一場戰鬥,每一次能量波動,只要在我觀測範圍內,它都在計算。計算如何『贏』,如何用最小的擾動,達成最大的『改變』。」
「聽上去像個超級戰術電腦。」
「不止。」女巫搖頭,「戰術電腦基於既定規則和算法。而『世界之理』……它幾乎是支撐著這個在界海暗流中流動的世界。」
她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帶著極難察覺的疲憊:「但問題也在這裡。李泉,我是個鍊金術士,而我捨棄了神域變成了現在的狀態。」
「這個東西已經成為這裡的本質,它已經不屬於我。雖然我和它還有很強的聯繫,但它已經成了這個世界運轉的『主機』。」
「什麼意思?」
女巫虛影抬手,指向屏幕。畫面切換,變成一片混沌的數據流,其中夾雜著無數閃爍的、用鍊金符文標註的「可能性分支」。 「我將它放置在這個世界,不論在哪我都可以藉助它的力量。但它的唯一投影就只能留在這個世界,這也同樣限制了這個世界的發展。」
她看向李泉:「界海帶著每一個世界流動,留下不同的道痕,就創造出不同的路,但都只是靈氣的不同運用。可這個世界已經被『世界之理』徹底改造了。」
李泉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神域蒼白的光里扭曲。
「所以.……你想要擺脫你製作的這個概念?還是想走上新的征途?」
女巫沒有否認。她虛影微微閃爍,第一次露出了絕對滿意的表情。李泉明白,這位只是找到了一個新樂子,並且願意像上次那樣再賭一把。
「擺脫是不可能的。只是它已經鎖死了我目前的上限。我將它獨立了出來,也解放了我自己。」
她聲音輕了下去:「我的確需要一個它『歸處』。一個能讓我擺脫這個世界、獲得真正自由和歸處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李泉:「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或許我能藉助你的力量,來重新打造一個更完美的作品。」
李泉把菸頭按熄在虛空中,一點火星悄然湮滅。
「風險呢?」他問得直接。
「很大。」女巫也答得乾脆,「一旦綁定,我們的存在將深度糾纏。我若受損,你或許會受牽連;你若隕落,我也會隨之消散。」
她停頓,虛擬眼眸直視李泉:「但反過來,我能提供的,是『鍊金』神職的完整權限與力量,是在規則層面進行有限度『操作』的可能性。以及……」 她微微偏頭,看向神域遠處那些幻化出的鳳凰與黃龍虛影,它們正無聲盤旋。
「一個或許能幫你,看清一切到底『是什麼』的視角。」
李泉沉默了很久。神域裡只有那巨大機械結構內部傳來的、極其低沉的、仿佛齒輪與光流運轉的嗡鳴。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沒什麼溫度。
「聽著像場豪賭。」
「本就是。」女巫說,「你從來到這個世界,踏進這場戰爭,哪一步不是賭?」
李泉站起身,走到那巨大機械結構前,仰頭看著那些精密冰冷、流轉著非人智慧的構造。他伸出手,手掌虛按在金屬表面。
觸感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輕微脈動。
「最後一個問題。」他沒回頭,「這東西,或者說你,到底是從哪來的?別再說『鍊金術最高成就』這種廢話。一個能自成神職、造出這種玩意兒的『存在』,你的『源頭』是什麼?」
女巫的虛影在他身旁緩緩凝聚,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真實。她伸出手,與李泉的手掌虛疊,一起按在那冰冷的「世界之理」上。
她的眼眸中,數據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悠遠、仿佛穿過無數時光的深邃。
「我的故事很長。」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長到連我自己,都快要記不清最開始的模樣了。」 她轉頭,看向李泉,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李泉只覺得那笑容像藝妓似的實在無趣,擺了擺手。
「如果你真想知道,等我們活過這場戰爭。活到有時間坐下來,慢慢講的時候。」
李泉盯著她看了幾秒,收回手。
「成交。」
兩個字,乾脆利落。
女巫虛影微微一顫,眼中數據流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璀璨複雜。她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點頭。
下一刻,神域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李泉重新站在靜室里,鼻腔里充斥著熟悉的金屬冷卻液與陳舊紙張的氣味。女巫的虛影已經恢復成往常的淡薄模樣,靜靜懸浮一旁。
只有他丹田處,那枚紫金流轉的金丹,似乎微微熱了一下。
「你叫的人還沒有到嗎?」女巫忽然問道。
李泉看了看自己的通訊器,只是點頭。
女巫滿意地點頭,忽然有興致地說:「這場戰爭很快就會轉變成一次世界存續的大戰。而且我還有了一些有意思的發現,或許會有驚喜。」 李泉抬頭看向女巫那張臉,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五大湖基地,地下七層,主控中心。
警報聲已經響了二十六小時四十七分鐘。
不是尖銳嘶鳴,而是一種低沉、穿透力極強的電子脈衝嗡鳴,每隔十五秒重複一次,像有根冰冷鋼針不斷往太陽穴里鑽。
空氣循環系統滿負荷運轉,依舊驅不散那股越來越濃的、混合著過熱電路板、冷金屬、以及一種近似於「空白」的焦灼氣味。
庫布斯里站在中央指揮台前,背挺得筆直,雙手撐著台面邊緣,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面前的弧形主屏幕上,代表「黃昏之子」使徒叄號生命狀態、定位信號、能量讀數的所有曲線,在二十七小時零八分鐘前,化為一片死寂的直線。
最後捕捉到的影像,是維生艙無聲滑開的艙門,以及空蕩蕩的、還殘留著一點體溫調節液痕跡的軟墊。
少年不見了。沒觸發任何物理警報,沒留下能量痕跡,甚至避開了所有心理狀態監測的閾值預警。就像一滴水蒸發了。
「第七輪全域掃描完成。無生命體徵匹配。無異常空間波動殘留。神經網絡底層訪問協議……無響應。」
技術官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乾澀機械,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麻木。他眼底全是血絲,盯著自己屏幕上同樣空白的數據流。
庫布斯里沒動,也沒回應。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屏幕上那條直線上,仿佛要用視線把它燒穿,從虛無里拽出那個清瘦的、總是安靜得過分的身影。 指揮中心裡人影綽綽,卻安靜得可怕。除了那該死的、規律的嗡鳴,只剩下快速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和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通訊片段。
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敗的陰影,動作僵硬,眼神躲閃。恐慌像無色無味的毒氣,滲透進合金牆壁,鑽進每個人的防護服領口。
不是害怕敵人打進來。是「根基」被動搖了他們最強大、最神秘、也最不可控的終極兵器,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而他們甚至不知道這是背叛、是事故,還是某種更超出理解的「現象」。
參謀長從側門大步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更重,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迴響。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紙質報告在這個電子化一切的地方,用紙本身就意味著事態嚴重到需要物理隔絕。
他走到庫布斯里身邊,沒看屏幕,直接把手裡的報告拍在指揮台上。紙頁邊緣有些捲曲。
「所有已知監控節點,過去四十八小時內的冗餘數據二次分析完畢。」參謀長聲音冷硬,「沒有任何外部入侵痕跡。內部人員忠誠度篩查,無異常。維生艙本身無故障記錄,也無遠程指令覆蓋跡象。」
他頓了頓,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冰冷,直刺庫布斯里:
「指揮官,我們現在只有兩種可能。」
庫布斯里終於動了動,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一,」參謀長豎起一根手指,「『使徒叄號』的自主意識,在未知因素影響下,突破了所有安全協議,完成了我們無法理解的『自我轉移』。這意味著『黃昏之力』的不可控性遠超預估,所有相關項目必須立刻凍結,重新進行危險評估。」 「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有某種存在,技術或層級完全超越我們認知的存在,在我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進入基地核心,帶走了他。而對方的目標,顯然不是我們。」
他放下手,看著庫布斯里驟然收縮的瞳孔。
「無論是哪一種,」參謀長最後說,語氣里沒有波動,只有事實的重量,「都意味著,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掌控,出現了致命的、未知的漏洞。」
「而『黃昏之子』的消失,只是第一個信號。」
維斯城碼頭。
吳清影靠在一堆報廢濾芯的陰影中,眼睛盯著十幾米外那個少年。
他蹲著,正低頭擺弄一個裂開的空氣濾芯,手指沿著破損的密封膠圈慢慢摸索,動作笨拙,卻又透著一股異樣的專注。
旁邊,兩個卸完貨的老工人靠著貨櫃抽菸,火星在昏黃天光里明明滅滅。
「小子,」缺了門牙的那個吐出一口煙,咧嘴笑,露出黑洞,「那玩意兒修不好了,裂成這德行,得換新的。」
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濾芯。「膠圈的彈性殘留還有37%,」他說,聲音不大,有點乾澀,像很久沒開口,「如果能找到匹配的聚合物補劑,可以恢復82%的密封效能。」
工人愣住,和同伴對視一眼,嗤笑出聲:「嘿,還是個技術派?哪家公司的學徒?」
少年沒答。他放下濾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動作間,吳清影注意到他小臂上有幾道很淺的、排列過於規整的白色細痕,不像傷疤,倒像某種接口癒合後的殘留。
另一個工人遞過半包擠扁的香菸:「來一根?暖和暖和。」
少年盯著那皺巴巴的煙盒,看了好幾秒,慢慢搖頭。「我不需要。」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
語氣生硬,但「謝謝」兩個字咬得很認真。
缺牙工人「嘖」了一聲,把煙收回:「現在的小年輕,一個比一個怪。」
就在這時
碼頭入口方向,刺耳的剎車聲撕裂空氣,緊接著是金屬撞擊的悶響!
一輛滿載廢料的卡車為了避讓突然竄出的流浪狗,車頭猛拐,哐當撞翻了路邊的臨時工具箱!
扳手、螺絲、鐵片嘩啦撒了一地。
司機跳下來,罵聲混著狗受驚的嗚咽,後者早就鑽進了貨櫃縫隙的陰影里。
工人們都抻脖子看熱鬧。少年也轉過頭去。
吳清影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 沒有好奇,沒有驚訝。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視線先落在撞變形的卡車保險槓上,停留兩秒,然後移到地上散落的工具,最後看向狗消失的方向。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在細微移動,像在掃描、評估。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輕輕蹭過拇指側腹。
吳清影心裡一動。這不是恐懼,更像某種……習慣性確認?確認手指的存在?還是觸覺的反饋?
她站起身,繞過濾芯堆,走到少年旁邊,也看著車禍現場,隨口說:「人沒事就好。那狗跑得挺快。」
少年側頭看她。眼神很乾淨,但深處有種揮之不去的空洞,像沒睡醒,或者剛從一場冗長的夢裡被硬拽出來。
「狗的逃跑路線概率分布,有73%會沿著貨櫃陰影移動。」他說,頓了頓,補充道,「它右後腿有舊傷,剛才加速時不對稱。」
吳清影挑眉:「觀察挺細。」
少年沒接話,視線又落回地上的破濾芯。
吳清影從口袋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粗糧糖,碼頭幹活補充體力用的,遞過去一塊:「吃嗎?甜的。」
少年看看糖,又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他沒立刻吃,而是捏在手裡,低頭看著油紙的紋路。
「我叫吳清影。」她說,「你叫什麼?」 少年沉默了幾秒。「編號是03。」他的聲音低了一點,「他們以前……叫我『小樹』。」
「小樹?」吳清影笑了笑,「挺好記。你一個人在這兒?家裡人呢?」
「家……」少年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神更空了一瞬,「很遠。我走丟了。」
「從哪兒走丟的?」
少年抬起手,指向西北內陸的方向。「從……一個很白的地方。很多機器,很多人穿白衣服。他們讓我躺在一個台子上,給我看很多閃光的圖案,問我問題。」
他語速很慢,像在努力從一團模糊的記憶里往外掏詞,「後來,我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我。我就跟著聲音走,走到這裡。」
女人的聲音?吳清影立刻想到李泉身邊那位神秘的女巫。她面上不動聲色:「那聲音讓你來碼頭?」
少年搖頭。「聲音很模糊,時有時無。我走到這兒,是因為……」他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碼頭,「這兒的聲音多。別的聲音多了,那個聲音就顯不出來了。舒服一點。」
吳清影聽懂了。他是被那「召喚」困擾,主動逃到噪音環境裡來「干擾」它。
「你現在打算去哪兒?」
少年低下頭,腳尖蹭著地上的鐵鏽。
「不知道。」他說,然後抬頭看吳清影,「你……知道哪兒有安靜點,但又不是完全沒聲音的地方嗎?太安靜了,那個聲音又會很清楚。」 吳清影想了想。「我知道個地方,不遠,是個咖啡館。平時人不多,有點音樂,但不吵。你可以坐那兒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少年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很淡的、類似「猶豫」的東西。最後點了點頭。
「跟我來。」吳清影轉身,示意他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碼頭區。路上遇到一隊巡邏的城防司士兵,少年身體明顯繃緊了一下,腳步放緩,低著頭。
直到士兵過去,他才微不可察地鬆了肩膀。
「怕他們?」吳清影問。
「他們穿的衣服……和抓我的人有點像。」少年低聲說。
快走到碼頭區邊緣時,旁邊小巷突然衝出一輛改裝過的破舊浮空摩托,差點撞到幾個路人,一個急轉彎,哐當撞在路燈杆上。騎車的小青年摔下來,罵罵咧咧。
少年猛地停住腳步,身體瞬間做出一個極細微的、類似要向前撲的動作,又硬生生止住。
吳清影注意到他右手五指猛地張開,又迅速握拳,手背上那幾道規整的白痕微微發亮了一瞬,隨即黯淡。
周圍有人驚呼,有人圍上去。少年卻站在原地,盯著那輛冒煙的摩托和罵街的青年,呼吸變急。
「你剛想做什麼?」吳清影輕聲問。 少年愣了幾秒,才慢慢鬆開拳頭。「……不知道。」他聲音有點啞,「身體自己……想動。」
本能反應。但被他抑制住了。
吳清影沒再多問,領著他繼續走。
咖啡館在兩條街外,門面不大,亮著暖黃的燈。
推門進去,鈴鐺輕響。裡面果然人不多,留聲機放著音質粗糙的老爵士樂,暖氣片滋滋響。
少年站在門口,有點侷促。他看了看乾淨的地板,又看看自己沾著泥灰的赤腳,不動。
「進來吧,沒事。」吳清影拍拍他肩膀,自己先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少年這才慢慢挪進來,動作很輕,走到她對面的座位,坐下時腰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上課的小學生。
吳清影去吧檯點了兩杯熱可可。回來時,少年正盯著窗外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眼神放空。
「給。」她把一杯推過去。
少年雙手捧起杯子,感受到溫度,怔了怔,然後小心地湊近,嗅了嗅,才抿了一小口。熱可可很甜,他喝下去後,眉毛不明顯地動了一下。
「怎麼樣?」吳清影問。 「……甜。」少年說,停頓片刻,又補充,「暖和。」
「你從哪兒來?」吳清影換了個方式問,「我意思是,你記得來的路上,經過哪些地方嗎?有什麼特別的?」
少年努力回憶:「有很高的牆,很多燈,像星星掉在地上……還有很大的鐵鳥在天上飛,聲音很響……後來走到有樹的地方,有河……再後來,就到這裡了。」
「那個叫你的人聲,」吳清影壓低聲音,「除了叫你,還說什麼了嗎?」
少年捧著杯子,眼神又變得恍惚。「她說……『時候快到了』……『該醒了』……還有……」
他皺起眉,似乎在對抗某種頭痛,「『回來』……『回到……源頭』。」
源頭?吳清影心念急轉。女巫的「源頭」是什麼?紅書?還是某個更早的……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
李泉走了進來。他沒穿官服,一件深色夾克,臉上帶著點倦色,顯然是匆忙趕來的。他目光一掃,就落在吳清影和少年身上,徑直走過來。
少年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
李泉在桌邊站定,視線和少年對上。
一瞬間,少年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盯著李泉,瞳孔微微收縮,那深處兩簇原本黯淡的暗金色餘燼,驟然清晰了幾分,開始緩慢旋轉。 「就是他?」李泉問吳清影,眼睛卻沒離開少年。
「嗯。」吳清影點頭,「他說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他,跟著聲音從內陸走到這兒。」
已經猜到七八分的李泉在旁邊的空椅子坐下,動作隨意,氣息卻沉穩如山。
他看著少年:「你聽到的聲音,是什麼樣的?能學一下嗎?」
少年與他對視幾秒,忽然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臉上掠過一絲痛苦。
「……很近。」他低聲說,目光落在李泉身上,又像是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現在……很近。那個聲音……在你身上。」
李泉眼神毫無變化。
就在這時,少年懷裡的熱可可杯子,毫無徵兆地,從杯口開始,顏色迅速褪去溫暖的棕褐色變成死灰,再變成空白,最後連陶瓷的質感都在視覺上模糊、透明,仿佛要憑空消失。
概念侵蝕,無意識泄露。
李泉反應極快,右手在桌下一拂,一絲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鍊金陣紋在桌面一閃而逝。
褪色現象戛然而止。
杯子恢復原狀,只是裡面的熱可可見底了不是喝光了,是剛才那一瞬,連「液體」的概念都被擦掉了一部分。 少年喘了口氣,放下按著太陽穴的手,臉色更白。他看看杯子,又看看李泉,眼神里第一次出現清晰的困惑,還有一絲……恐懼?
「你……」他聲音發顫,「你剛才……做了什麼?」
「幫你關上了漏水的水龍頭。」一個清冷的、帶著獨特電子質感的女聲響起。
阿娜斯塔西亞的身形緩緩在桌邊凝實,她看著少年,目光複雜:「或許我能幫助你,阻止你逐漸崩潰的……」
話未說完
【警告】
【世界意志已啟動全域封鎖!】
【界海戰爭協議強制激活!】
【當前世界現存界外勢力標記:錦鯉門、三一仙盟、星盟、大淵商行!】
【世界閾值壓制到甲級極位!】
最後四個字映入眼帘的瞬間,李泉和吳清影幾乎是同時看向對方,眼神驟凜。
大淵商行?! 下一刻
整個世界,猛地一晃。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是整個虛空在搖晃,仿佛有什麼無法想像的巨物,在「外面」狠狠撞上了這個世界的「殼」。
咖啡館的燈光驟然明滅,留聲機的音樂扭曲變調,窗外的街道景象像水波一樣蕩漾了一瞬。
李泉猛地轉頭看向女巫。
阿娜斯塔西亞的臉色難看至極,她抬頭,仿佛視線能穿透天花板,直抵天外。
「你叫來的那位……」她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李玄樞。」
「和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大魔……」
「在界膜之外」
「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