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冰原,那座突兀降臨的黑色鋼鐵堡壘深處。
迪斯帕特那具被朱棣一劍重創、幾乎被打散的分身,此刻正浸泡在一池翻滾著暗紅色、如同熔融金屬與血漿混合物的「煉獄原漿」中。
池子位於堡壘核心一個巨大的、布滿扭曲褻瀆符文的殿堂中央。殿堂沒有常規意義上的牆壁,四周是不斷蠕動的、由痛苦靈魂具象化的暗影與流淌的罪孽法則。
分身殘破不堪,胸膛處那個被國運金龍轟出的恐怖空洞邊緣,依舊殘留著絲絲縷縷難以驅散的金色龍氣,與不斷湧上的煉獄能量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侵蝕聲響。
池邊,幾個身形模糊、散發著強大煉獄氣息的高階魔仆正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就在剛才,它們清晰地感受到了領主分身傳來的、那一瞬間幾乎要徹底斷絕聯繫的本源劇震,以及隨之而來的、來自領主本體跨越無數世界的狂暴怒意。
雖然那怒意並非直接針對它們這些螻蟻,但僅僅是泄露的一絲餘波,就足以讓它們靈魂凍結,幾乎崩散。
良久,池中的「煉獄原漿」翻滾漸漸平息。
迪斯帕特的分身緩緩睜開了眼睛。
此刻,他那雙原本純粹墨黑的眼眸,變成了更加深邃、仿佛有無數世界在其中生滅的暗紅漩渦,眼神里的暴怒與屈辱已被一種極致的冰冷與算計所取代。
這是本體意志更直接的投射。
「墨菲斯……被徹底抹除了一次。」分身開口,聲音嘶啞乾裂,卻帶著洞徹靈魂的寒意,「連我賦予的『不滅』烙印都被短暫剝離、擊碎。好手段……李泉,還有那個藏頭露尾的鍊金之神……」 他緩緩從原漿池中站起,殘破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生的、更加強韌的暗紅色血肉與金屬般的甲殼覆蓋、修復。
氣息雖然依舊虛弱,卻多了一種更加內斂的危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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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抵抗意志,比預想的更強。明面上的帝王,暗地裡的怪物,還有那些躲在角落算計的老鼠……」
迪斯帕特的分身走到殿堂邊緣,那裡憑空浮現出一幅由暗紅火焰構成的畫面,正是太平洋戰場最後時刻,李泉手持惡魔角,玄黃氣瀰漫的場景。
「不過,這樣才有趣,不是嗎?」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萬界戰場』已經開啟,水已經渾了。想要『世界之理』的,可不止我們一家。」
他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堡壘厚重的黑色金屬外殼,穿透了冰原與雲層,投向了更深邃、更混亂的界海虛空。
「真正的獵手,該入場了。而在那之前……」
他轉身,看向那幾個依舊跪伏在地、恐懼到極點的魔仆。
「加快『地獄之門』的構築。我需要更多的『柴薪』,更多的『祭品』。冰原下的那些古老亡魂,這個世界戰死者的不甘靈性,還有……那些被『黃昏』吸引、正在靠近的『飛蛾』……」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無數靈魂在同時低語的呢喃,迴蕩在褻瀆的殿堂之中。
太平洋深處的夜色下,北望號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消化著剛剛經歷的戰鬥,繼續向著維斯港的既定目標破浪前行。
指揮中心內,燈光已恢復了穩定的冷白色。于謙站在更新後的全息沙盤前,面色冷峻如初,但眉宇間鎖著一絲更深沉的凝重。 他手指輕點,調出了一段剛剛由高空偵查法器和間諜衛星接力傳回的前線影像。
「李同知,你看。」于謙的聲音不高,將影像定格。
畫面有些模糊,帶著高速移動和能量干擾造成的扭曲,但足以看清戰場態勢薩拉門托河谷東側的一處隘口,大明軍隊的防線正在遭受衝擊。
沖在最前面的並非星盟的鋼鐵洪流,而是一道飄忽如鬼魅、卻散發著磅礴靈壓的青色身影。
劍氣縱橫,與另一道裹挾著冰藍寒光、氣勢洶洶的身影激烈碰撞。後者,赫然是一位女性化神修士!
「三一仙盟按捺不住了。」于謙指著那赤紅身影,「此人應是三一仙盟留守北美的另一位化神。她突然現身,衝擊戚帥在薩拉門托東翼新構築的防線,攻勢很猛。」
李泉的目光卻更多地停留在那道青色身影上。雖然畫面不清,但那柄古樸長劍,以及揮灑間那種「江海凝清光」的獨特劍意,他再熟悉不過。
「是李一爺。」李泉肯定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看來他老人家也沒閒著。」
影像繼續播放。只見李一劍光如練,看似不如敵人那般焚燒千里、聲勢浩大,卻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切入對方術法銜接的薄弱之處,或以精妙絕倫的劍氣卸開寒冰巨刃,或以連綿不絕的劍勢逼得對方回防。
他雖然同樣受限於此界甲級極位的壓制,無法發揮全部「破虛空」境的威能,但《溟洋歸流大炁》功法積蓄之深厚,竟穩穩壓過了那位明顯因環境變化而有些束手束腳、更多依賴自身靈力儲備硬撼的女性化神。
最終,在一記精妙的誘敵深入後,李一劍光陡然暴漲,如同平靜海面下驟然掀起的火焰漩渦,一舉破開敵人的護體靈光,在其肩胛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
那化神女修悶哼一聲,不敢再戀戰,化作一道赤紅遁光疾退,李一也並未深追,持劍立於陣前,青衫獵獵。 「李一同知麾下,當真藏龍臥虎。」于謙關閉影像,語氣複雜。
一位能正面擊退化神修士的頂尖劍客,竟甘願聽命於李泉,這本身就讓這位以嚴謹和忠誠著稱的統帥感到些許不可思議。
「戚帥傳訊,此戰雖擊退強敵,但防線亦受震盪,且對方意圖不明,似有牽制之意。」
李泉點了點頭,心中瞭然。
「星盟和三一仙盟,恐怕是都反應過來了。」
李泉走到沙盤旁,目光掃過薩拉門托、五大湖、西海岸等幾個關鍵節點,「他們之前或許還在觀望、猶豫,甚至彼此猜忌。但眼下,惡魔軍團突襲你我,陛下劍斬魔物,我又斬了墨菲斯一次。」
「一連串的變故,足以讓他們意識到,再各自為戰,恐怕會被逐個擊破,或者被那地獄領主漁翁得利。」
「很快,薩拉門托,乃至整個美洲戰線,都將面對更大的壓力與衝突。」
于謙深以為然,手指無意識地在薩拉門托河谷的位置畫著圈。
李泉卻微微眯起眼睛,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不過,於尚書,我倒是有些不一樣的看法。那地獄惡魔,同時襲擊了你我的艦隊和星盟的基地,看似無差別攻擊,攪亂局勢。」
「但您發現沒有,三一仙盟那邊,似乎並未受到類似規模的襲擊?至少,沒有明確情報顯示溫哥華港或其主力遭遇了『不死』惡魔。」
于謙聞言,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嗅到了獵物氣息的老鷹。他迅速調出過去幾十小時內所有相關的偵查報告和能量波動記錄,快速瀏覽。 「確實……三一仙盟控制區域,只有零星的、強度很低的異常能量反應,很快平息,更像是小股流竄或試探,遠非襲擊艦隊和基地的這種規模。」
于謙沉吟道,腦中念頭急轉,「要麼,是那魔頭與三一仙盟早有勾結,或者達成了某種默契;要麼就是星盟的五大湖基地,或者那片區域本身,有某種特殊之處,吸引了那魔頭的主要火力,或者藏著什麼連那魔頭都忌憚或急切想要得到的東西!」
李泉點了點頭:「我傾向於後者。迪斯帕特那種存在,與三一仙盟合作或許有可能,但讓其完全放過一方而全力攻擊另一方,除非有絕對的利益驅使。」
「五大湖基地是星盟在此界最大的據點,技術儲備、資源倉庫、還有……他們一直在尋找的『黃昏之子』。」
「或許,那裡有吸引地獄領主的東西,或者,星盟藏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讓那魔頭感受到了威脅,所以要先拔除或削弱。」
于謙盯著沙盤上五大湖區域那個被重點標註的紅點,腦中飛快地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半晌,他猛地一捶沙盤邊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被動等待他們聯手壓來!」于謙的聲音斬釘截鐵。
「到了維斯城,艦隊必須分兵!休整之後,我親率主力水面艦艇,匯合俞大猷部,沿西海岸繼續北上,保持對星盟西線壓力,並策應漢王。」
「而所有空天母艦、高速突擊艦艇以及搭載的『神威』機甲部隊,由副將湯克寬統領,借道內陸峽谷,以最快速度直插鹽湖城區域!在那裡建立前進基地,與星盟五大湖基地隔『盆』對峙!」
他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凌厲的虛線:「鹽湖城地勢特殊,易守難攻,且位於內陸中心,東可威懾五大湖,南可呼應薩拉門托,西可連接西海岸戰線。」
「以此為楔子,進可攻,退可守,更能直接牽制星盟核心,打亂其可能與三一仙盟合流的步驟!同時,也能就近監視北極動向!」
李泉眼中精光一閃。 于謙這一手,堪稱大膽而精妙。
分兵看似冒險,實則抓住了星盟目前可能因基地受襲、內部不穩的時機,以攻代守,將戰火主動引向敵方腹地,破壞其戰略節奏。
「於尚書此策甚好。」李泉表示贊同,「星盟遭襲,三一仙盟化神受挫,此刻正是他們力量短暫失衡、指揮可能紊亂之時。主動出擊,方為上策。」
他頓了頓,仿佛福至心靈,一個念頭清晰浮現,脫口而出:「待於尚書艦隊在維斯城休整完畢,主力開拔北上之際,我會在維斯城……嘗試突破。」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讓于謙正準備繼續部署的手指瞬間僵住。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泉,眼中充滿了驚愕與凝重。
「李同知……你……」于謙瞬間明白了李泉的意圖。這不是簡單的閉關修煉,這是要以自身為最醒目的誘餌!
在敵方視線被艦隊調動吸引,局勢看似最混亂、也最敏感的關頭,進行最關鍵、動靜也必然最大的突破!這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暴眼的中心!
李泉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紫金丹成,需引動天地靈機,動靜絕不會小。屆時,所有關注此界的目光,必然會被吸引至維斯城。」
「星盟、三一仙盟,乃至那藏身北極的魔頭,絕不會坐視我成功。他們要麼會趁機來襲,要麼會被牽制注意力,從而為於尚書的艦隊調動、為戚帥穩固防線、為鹽湖城前插計劃,創造最好的機會和窗口。」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此為一舉多得。當然,風險亦在我身。但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畏首畏尾,不是我李泉風範。」
于謙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蟒袍同知,那張平靜臉龐下蘊含的決絕與魄力,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也感到一陣心悸。
這已非單純的勇武,而是賭上自身道途、乃至性命,去博取一場戰略主動的豪賭! 「李同知……氣魄驚人。」于謙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肅然起敬。
「此事,我立刻密奏陛下!請陛下聖裁,並做好萬全接應準備!臨陣突破,強敵環伺,陛下或可親臨,以為震懾,亦為……斬獲機緣!」
最後半句,于謙說得意味深長。他想到了李泉之前與朱棣密議的「人皇之位」。
李泉鄭重抱拳:「有勞於尚書。具體時機,還需與戚帥、俞帥,乃至陛下那邊細細協調。務必做到,我這邊雷聲最大時,正是你們那邊刀子最快時!」
「明白!」于謙重重點頭。
兩人再無多言。戰略的框架已定,剩下的便是細化、協調,以及最殘酷的執行與廝殺。
……
李泉離開依舊忙碌的指揮中心,沒有返回為他安排的艙室,而是信步來到了航母甲板前端,一處相對僻靜、用於臨時停放小型偵察機的區域邊緣。
這裡毫無遮攔,海風更加猛烈,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咸腥,吹得他身上的大紅蟒袍向後獵獵狂舞,如同燃燒的旗幟。
他在冰冷的合金甲板邊緣盤膝坐下,將陪伴自己征戰許久的【鳳凰點頭】大槍橫置於膝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呼嘯的風聲、艦體破浪的低沉轟鳴、遠處依稀傳來的維護作業聲響……這些外界的嘈雜,漸漸從他的感知中淡去。
神識沉入體內,返照內觀。 丹田氣海之中,那枚龍虎金丹正以一種恆定的頻率緩緩旋轉。
通體縈繞著尊貴的紫金色光澤,如同星雲環帶般的紫色丹息,比之前與墨菲斯交戰前,似乎又凝實壯大了一絲絲。
生死搏殺間的巨大壓力、對力量運用的深刻感悟、乃至最後與那少年「小樹」體內暗金霧氣那玄妙莫測的配合,都化作了資糧,推動著他的修為向著那個臨界點又堅實邁進了一小步。
金丹上方,「靈湖氣機」平靜無波,那朵托雲金蓮依舊靜靜懸浮,灑落點點蘊含著清涼道韻的「露水」。
前路已明,卻也更加崎嶇險惡。
朱棣欲借北伐魔窟、斬落領主之功,匯聚此界氣運,衝擊那虛無縹緲卻又威力無窮的「人皇」之位。
那是一條以王朝國運為基、以帝王心術為引、霸道絕倫的道路。
而自己,欲成「紫金丹」,則需在個人修行路上勇猛精進,於萬軍矚目、強敵環伺之下,完成那最終的「龍虎交泰、金液還丹」。
這是一條追求個體超脫、感悟天地法則的艱險之途。
兩者看似不同,卻又在此刻奇異地交匯。朱棣需要他這把最鋒利的刀斬開魔障,他亦需要這場席捲世界的風暴作為磨刀石與煉丹爐。
意念微動,沉凝厚重、堂皇正大的玄黃色微光,自他周身萬千毛孔悄然透出,並不如何耀眼奪目,卻自然而然地向四周瀰漫開來。
這光芒如同有形無質的流水,又似堅實無比的山巒虛影,將他周身數丈空間籠罩。 猛烈的海風撞入這片玄黃領域,瞬間變得溫順、遲緩,最終無聲無息地融入其中;飛濺的冰冷浪花細沫,也在觸及光芒的剎那悄然蒸發,不留痕跡。
他就這樣靜靜坐著,如同在這艘代表著大明最高科技與武力的鋼鐵巨艦鋒芒之外,又無聲地築起了一道萬法不侵的無形壁壘。
夜色深沉如墨,星光黯淡。
……
而在這艘巨艦深處,一間被臨時安排、陳設簡單的艙室內。
蒼白少年蜷縮在狹窄但潔淨的床鋪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軍用毯子,已然沉沉睡去。
戰鬥的喧囂、身份的揭秘、未來的迷茫……似乎都未能影響他此刻的睡眠。
只是,在他沉靜的睡顏之下,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睡夢中,那遙遠、模糊、帶著奇異迴響與悲傷韻律的呼喚,再次隱約傳來,仿佛穿透了無數世界的屏障與時間的塵埃。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條靜止流淌於虛空、閃爍著金色與黑白光芒的奇異長河,河中沉浮著無數文明的墓碑與碎片。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在那條仿佛匯聚了所有終結與哀悼的長河盡頭,無盡的虛無與黑暗之前,似乎隱約多了一抹沉凝、厚重、堅定不移的玄黃色光暈。
那光暈並不明亮,卻異常穩固,如同亘古存在的堤壩,沉默地阻擋著長河的奔流;又似迷霧深海中唯一不滅的引路燈火,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氣息。 睡夢中的少年,無意識地朝著那抹玄黃色的光暈,微微偏了偏頭,緊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分。
在他身後的虛空中,光線無聲扭曲,那台被稱為「天使」的白色騎士虛影悄然浮現,靜靜懸浮,冰冷的暗金色視覺縫,落在少年安睡的蒼白面容上。
騎士體內,那遠超此界科技理解範疇的核心處理器,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並行運行著無數複雜到極致的演算進程。
而在所有進程的最底層,在近期與李泉玄黃氣多次接觸、尤其是目睹了今日那場「配合」後,悄然生成並激活的新子程序,正在持續運行。
這個被核心邏輯暫時命名為【可能性評估·生存與延續·變數:李泉及關聯能量體系】的子程序,正不斷收集分析著與李泉玄黃氣與那鍊金法陣,乃至與這個「大明」世界相關的所有碎片化數據。
冰冷的邏輯,在寂靜的艙室中無聲流淌。
白色的騎士虛影緩緩抬起一隻巨大的金屬手掌,虛虛地、極其輕柔地,拂過少年額前散落的黑髮,仿佛一個沉默而笨拙的守護者。
……
維斯城,瀛洲都護府所在,大明在美洲最重要的據點與港口。
當于謙所率領的、經歷了惡魔洗禮的龐大遠征艦隊,與俞大猷的西海岸艦隊部分艦艇,在晨曦微光中陸續駛入維斯港時,整個城市都為之震動。
港口原本的日常作業早已被半封禁,騰出最大的泊位和空間。
然而,當那山嶽般龐大的北望號空天母艦,以及其他數艘體型驚人的「定遠」級戰列艦、「伏波」級巡洋艦,如同移動的鋼鐵山脈,緩緩抵近,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時。 碼頭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無論是維持秩序的大明軍士、匆忙避讓的港口工人、還是躲在遠處建築中窺視的本地居民與各方探子,都感到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尤其是那些懸浮於低空、造型流暢而充滿攻擊性的「青鸞」戰機群,以及跟隨艦隊歸來、直接在港口外圍空域巡弋的「神威·破軍」機甲編隊,更將這種武力威懾提升到了頂點。
許多原本對「大明」這個概念還停留在傳說、貿易或是有限衝突層面的維斯城居民,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統治這片土地的,究竟是怎樣一個龐然大物。
那不僅僅是文化或經濟的碾壓,更是徹徹底底的、令人絕望的武力存在感。
港口的休整與補給工作,在一種高效而肅殺的氣氛中迅速展開。
無數物資通過重型載具和機械臂川流不息,損壞的裝備被拖入維修船塢,輕傷員被轉運至城內醫院,而更多的士兵則抓緊這短暫的時間進行休整,檢查武器,保養裝備。
李泉一行三人也回到了城中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府邸。府邸深處,那間曾多次商議要事的靜室再次啟用。
李書文、張占魁、萬籟聲、李一、吳為、龍之介,加上李泉、女巫和少年,眾人再次圍坐。只是這一次,氣氛與以往截然不同。
李泉沒有隱瞞,將少年的身份向在座的核心成員坦誠相告。
儘管在座的都是歷經風雨、見慣生死的老江湖,但聽完李泉的講述,看向那安靜坐在中間、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啜飲的蒼白少年時,眼神依舊變得無比複雜。
憐憫?警惕?好奇?亦或是對那所謂「黃昏之力」的深深忌憚,種種情緒交織。
這哪裡是一個孩子,分明是一個行走的、不穩定的人形天災,同時又是一個被殘酷命運裹挾的可憐祭品。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他抬起頭,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略顯空洞的眼睛,依次與李書文的銳利、張占魁的審視、萬籟聲的探究、李一的溫和、吳為的咋舌、龍之介的沉默對視。
然後,他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很淺、很淡,甚至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
乾淨,卻又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缺乏「人味」的疏離。
萬籟聲最先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這孩子……身體根基損得厲害,幾乎是從最底層被扭曲了。我對氣機感應自問還算敏銳,但方才略一探查,只覺他體內氣息混亂駁雜到了極點。」
「常規調氣理脈之法,怕是難以入手,一個不慎,反可能引發其體內那股危險力量的暴走。」
李泉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少年頭髮有些硬,手感並不柔軟,但他似乎並不抗拒這個動作,甚至微微眯了眯眼。
「我聽到一些……聲音。」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內容卻讓眾人一怔。
「從很遠的地方,北極那邊,傳過來的。有時候是那個女人的歌聲,有時候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哭……還有,很吵的,鐵和火的聲音。」
李泉眼神一凝。
北極,正是迪斯帕特墜落並召喚「鋼鐵王座」的方向。這少年的感知,竟能跨越如此距離,捕捉到那裡的異常?
他沒有猶豫,心念一動,一縷精純而溫和的玄黃氣自指尖透出,如同輕紗般緩緩將少年周身籠罩。同時,他口中輕聲念誦起道門經典: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的經文,隨著李泉平和的語調流淌而出,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安定力量。。
在經文響起、玄黃氣籠罩的數息之後,少年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聲音……變小了。」他輕聲說,甚至主動往李泉手邊靠了靠,「沒有了。」
李泉停止念誦,但維持著玄黃氣的籠罩,看著少年道:「這一段經文,你試著記住,心煩意亂,或者聽到那些不該聽的聲音時,就在心裡默念。或許……能幫你守住靈台一點清明。」
少年仰起臉,看向李泉,認真地點了點頭:「嗯。」
李泉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將目光轉向兩位老爺子。
他面色一正,沉聲道:「師公,張老爺子。我意已決,準備就在近日,衝擊紫金丹最後關隘,徹底踏出那一步。」
此言一出,室內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李泉繼續道:「此地法則壓制,最高不過甲級極位。到正好合我的意,可以在這個境界上走到極致。再返主世界,借那裡更完整的天地靈機與法則,謀一個『破虛空』的真正位置。」
李書文與張占魁聞言,表情各異。
張占魁眉頭微鎖,撫著頜下短須,眼中露出深思之色,顯然在權衡此舉的風險與時機。
而李書文,這位以「剛拳無二打」聞名、性情向來果決暴烈的老爺子,卻是幾乎沒有猶豫,那雙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直視李泉,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泉兒。」李書文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行至此處,一身修為、見識、戰功,早已遠超我等老朽。當師公的,確實再沒什麼能教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為斬釘截鐵:「但既然你已看清前路,做出決斷,那就不要畏手畏腳,更不要瞻前顧後!」
「武者之道,勇猛精進,有進無退!該破則破,該闖則闖!我和你張老爺子,還沒老到提不動拳頭,護不住你這一遭!」
一旁,張占魁也收起了深思之色,臉上露出豁達而堅定的笑容,接過話頭:「泉兒,李老哥說得對。你的實力,如今在這屋中也是頂尖。我們兩個老兄弟,這顆向武之心、護犢之情,卻不輸給任何人!」
他拍了拍胸膛,聲音洪亮:「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闖!去破!外頭的風浪,星盟的艦隊,三一仙盟的牛鼻子,還有那勞什子地獄魔頭……想打擾你破關?」
「先問問我們這兩把老骨頭答不答應!我二人蟄伏許久,這一身骨頭,也正好活動活動,讓他們曉得,我華夏武道,還沒到青黃不接的時候!」
張占魁一番話,豪氣干雲,徹底表明了態度。他們不僅是李泉的師長、前輩,更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李泉心中暖流涌動,鄭重起身,對著二老深深一揖:「泉,謹遵師公、張老爺子教誨!」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李一,此時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李泉微微頷首。
「小李爺無需顧慮太多。你這性子,直來直往,認定的路便走下去便是。屆時,李某手中之劍,當為小李爺護持一方。」
李泉感激地看了李一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 港口的休整時間,比預想的更為緊迫。
來自應天府的密令,由特殊信道直接傳至于謙手中:整支艦隊,只被給予十二個時辰的休整與補給時間。期限一到,立即按計劃分兵行動!
命令傳達至各艦,緊張的氣氛瞬間瀰漫。
然而,這支剛剛經歷了惡魔血戰、見識過真正恐怖也贏得了輝煌勝利的艦隊,士氣並未低落,反而如同被淬鍊過的精鋼,散發出更加銳利、更加嗜血的氣息。
各級官兵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高效地運轉著,眼中沒有畏懼,只有對接下來大戰的渴望與熊熊戰意。
他們清楚,真正的硬仗,或許才剛剛開始。
吳為與龍之介二人得知李泉竟要在如此敏感時刻、強敵環伺之下,強行衝擊紫金丹關隘時,饒是以他們見慣風浪的心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吳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嘖了一聲:「撲街……要不要玩這麼大?」
他修煉的《皇極臻神道》功法邪門,將任督二脈硬生生煉成第二氣海,雖然威力奇大,但前路詭異。
看到李泉和龍之介都走到了這一步,心中難免有些複雜的情緒,既有嚮往,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
……
府邸天台上,夜色再次降臨。 李泉給靠在天台欄杆上的龍之介遞了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支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下方港口燈火通明、戰艦如林的壯觀景象,以及更遠處維斯城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吞雲吐霧。
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很久以前,在同樣面臨巨大壓力與未知的前夜,他們也曾這樣站著,沉默地抽著煙,等待著命運的號角。
「你現在的情況,身體涅槃尚未徹底完成,但金丹已成,氣血由無序爆發轉為有序武道,根基算是穩固了。」
李泉開口,聲音隨著夜風飄散,「只是……紫金丹的路,對你來說,可能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或者說,你的道,或許不在丹道上。」
龍之介緩緩吐出一口煙,臉上沒有任何失落或遺憾,反而有一種勘破般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我明白。能走到這一步,得你之助,重塑根基,凝聚金丹,已是僥天之幸。」
「我的路,在氣血,在肉身涅槃,在拳意精神。丹道非我願,亦非我所能強求。」
他頓了頓,看向李泉,目光坦誠:「我所求,是氣血武道之極致,肉身成聖之可能。前路或許更難,但既已選擇,便無怨無悔。」
李泉看著他,知道這個骨子裡極其驕傲甚至有些偏執的男人,是真的接受了這個現實,並且找到了自己堅定要走的路。
這反而讓他更顯純粹與強大。 「好。」李泉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將菸頭摁熄在旁邊的金屬菸灰缸里。他伸手入懷,這次取出的不是煙,而是兩樣東西。
一本紙張古舊、邊緣磨損的線裝書冊,《摩訶止觀》。以及一顆躺在掌心、散發著淡淡溫潤光澤、紋理玄妙的暗金色種子。
正是那【天台菩提果(千年)】。
他將這兩樣東西,遞到龍之介面前。
龍之介的目光落在那顆菩提子上,眼前自動浮現出只有他能看到的提示文字,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千年菩提子,出自五濁惡世,乃開啟智慧、指明前路的異寶,其價值難以估量。】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眼神複雜。
李泉卻像是嫌他這表情礙眼似的,直接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推開他的臉,笑罵道:「別擺出那副鬼樣子,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李泉既然代師收徒,認了你這個師弟,該給你的,自然不會吝嗇。」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那就走得漂亮點。這《摩訶止觀》有助於定心見性,這菩提子或可助你照見前路迷霧。拿著,少廢話。」
龍之介被推得偏過頭,愣了片刻,隨即,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罕見地扯出一個有些僵硬、卻絕對真實的笑容。
他沒再說什麼推辭或感謝的話,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伸手,將書冊與菩提子緊緊握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李泉這才滿意地收回手,深吸了最後一口煙,將菸頭丟在地上,用靴底碾滅。 他拍了拍龍之介的肩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樓道,只留下一個乾脆利落的背影。
龍之介站在原地,握著手中溫潤的菩提子與古樸的書冊,望著李泉消失的樓道口,良久,對著夜空,緩緩吐出最後一口青煙。
……
十二個時辰,轉瞬即逝。
晨曦再次降臨維斯港時,于謙龐大的艦隊已完成了最後的補給與整備。低沉而雄渾的汽笛聲依次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
李泉與于謙在碼頭簡短會面,沒有過多交談,只是互相鄭重抱拳。對於這位歷史上以剛直忠誠、力挽狂瀾聞名的名臣,李泉心中唯有敬意。
而于謙看著眼前這個即將以身犯險、攪動天下風雲的年輕同知,眼神中也充滿了複雜的感慨與決然的支持。
艦隊按照計劃,一分為二。
于謙親率包括北望號在內的主力水面艦艇,匯合俞大猷部部分艦隻,組成更加龐大的西海岸特混艦隊,如同移動的鋼鐵山脈,緩緩駛離港口。
沿著海岸線,向著北方,向著星盟控制區的腹地,堅定地破浪而去。他們的目標,是持續施壓,牽制,並在必要時,給予致命一擊。
而由副將湯克寬指揮的快速空中突擊艦隊,則包括數艘體型稍小但速度極快的空天母艦、大量「青鸞」戰機、以及搭載了「神威·破軍」機甲的運輸艦。
這支艦隊在港口上空完成編隊後,毫不猶豫地轉向內陸,如同離弦之箭,藉助內陸複雜峽谷地形的掩護,向著東南方向的鹽湖城高速突進。 兩支艦隊的離開,帶走了港口大半的鋼鐵身影,卻留下了更加凝重的戰前氣氛,以及一個明確無誤的信號:大明,要主動出擊了!
幾乎在于謙艦隊開拔的同時,星盟與三一仙盟方面,立刻做出了反應。
接下來的數日,從薩拉門托到西海岸沿線,零星的摩擦與衝突開始急劇增多。
星盟的偵察機、高速突擊艇頻繁試探防線;三一仙盟的修士小隊也不再完全隱匿,開始配合星盟的小股部隊,襲擾後勤線路,攻擊前哨據點。
戰爭的陰雲,以維斯城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積聚。
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所有人都知道,只差最後一點火星,一場波及整個美洲戰區的全面大戰,就將徹底引爆。
……
而這一點火星,在艦隊離開後的第三日,於維斯城錦衣衛指揮同知府邸深處,一間被重重陣法與鍊金符文加固的靜室中,驟然點燃!
這一日,李泉於靜坐中,忽覺靈台前所未有的清明,體內龍虎金丹自發加速旋轉,紫金色丹息洶湧澎湃,與識海金蓮、中丹田靈寶赤炁產生強烈共鳴。
一種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預感,無比清晰地降臨。
他再不猶豫,長身而起!
身形一閃,已然出現在府邸上空,緊接著毫不停留,直衝雲霄! 下一刻,異象陡生!
一朵龐大無比、直徑超過百丈、完全由精純神識與道韻凝結而成的淡金色蓮花虛影,在他身後轟然綻放,緩緩旋轉!
蓮瓣舒展,灑落點點清輝,照耀得方圓數十里的維斯城上空,一片金碧輝煌,宛如神跡降臨!
全城震動!無數軍民抬頭,愕然望天,被這突如其來的恢弘景象所震撼。
李泉凌空而立,雙目微閉,心神徹底沉入體內玄妙之境。
金丹既成,紫府自開。
這是對神、氣兩者同時的升華與蛻變。所謂「鉛汞成真體,陰陽結太元,但知行二八,便可鍊金丹」。
而金丹成就之後,欲更上一層,煉就「紫金霜」,則需行那最關鍵、也最兇險的一步。
「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擋。兩手捉來令死斗,化成一塊紫金霜!」
此乃龍虎交泰,金液還丹之象!
以身為爐,以意為火,擒拿體內陰陽二氣(龍虎),令其劇烈衝突、交融,最終煉就那一點至高無上的「紫金霜」!
這也是金蓮入水的根本原理。 「就是此刻!」
李泉心中再無絲毫雜念,於虛空中盤膝正坐,腰背挺直如松,脊柱節節對準,仿佛溝通天地橋樑。
舌尖自然抵住上齶,閉口,扣齒。
以無上真意引動丹田!
轟!
蓄勢已久的龍虎金丹猛然一震,一股精純無比、混合著紫金色丹息的磅礴能量,如同蟄伏的巨龍甦醒,自丹田氣海最深處轟然爆發!
沿著督脈,自尾閭關起,勢如破竹,一路向上猛衝!
尾閭、夾脊、玉枕!三關震盪,竅穴齊鳴!
這股熾熱如熔岩、卻又蘊含著無盡生機的金精之氣,以無可阻擋之勢,直衝頭頂泥丸宮!此為「金精入腦」!
與此同時,識海之中,那朵托雲金蓮感應到下方沖霄而起的金精之氣,蓮瓣劇烈震顫,蓮心處積蓄的「神水」。
最精純的識海本源之力,如同受到吸引,化作一道清涼晶瑩的瀑流,倒卷而下!
中丹田處,那一直緩緩盤旋的靈寶赤炁,亦在這一刻受到牽引,赤紅如火的炁流升騰而起,主動迎向那自識海垂落的「神水」! 金精(陽氣)上升,神水(陰液)下降,靈寶赤炁居中連接!
三者於李泉中丹田與識海之間的虛空玄關之處,轟然對撞!
「嗡!!!」
一聲仿佛來自天地初開、大道鳴響的恢弘道音,以李泉為中心,無形地擴散開來!
雖無實質聲波,卻讓所有修為達到一定層次的存在,靈魂為之戰慄!
李泉周身,驟然爆發出無窮無盡的五彩雲霞!
赤、青、黃、白、黑,五色流轉,對應五臟,映照五行!
絢爛奪目的光華沖天而起,瞬間將剛剛黎明不久的維斯城上空,渲染得如同神話傳說中的仙境,瑰麗輝煌,不可直視!
這浩大的內景外顯,直接引動了天地靈機的劇烈變化!
方圓數百里內,風雲色變,靈氣自發向著維斯城上空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靈氣漩渦!
「快!鍊金序列·全功率展開!遮蔽所有能量波動與意象外泄!」
地面上,女巫阿娜斯塔西亞臉色驟變,厲聲喝道。 她雙手疾舞,早已布置在府邸及周邊區域的龐大鍊金陣圖瞬間亮起,無數暗金色的符文沖天而起,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城區上空的巨網,試圖將那沖霄的五彩雲霞和浩蕩道韻強行封鎖、遮掩。
然而,紫金丹成的異象太過浩大,那是生命本質向更高層次躍遷的徵兆,是法則層面的共鳴!
鍊金陣雖然神妙,也只能勉強遮蔽大部分光華與能量細節,使之在外界看來模糊不清,無法窺探具體。
但那一抹穿透陣法、頑強映亮天穹的璀璨霞光,以及那無形卻撼動人心的道音律動,卻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烽火,清晰無比地向整個世界宣告:
此地,有人正在嘗試突破一個至關重要的界限!一個可能改變此界力量平衡的界限!
這一點「燈火」,在「萬界戰場」規則下,對所有位格達到或感知觸及「黃級」的存在而言,簡直如同暗夜中的燈塔,鮮明無比!
李一的身影第一個出現在府邸最高處,他仰頭望著被鍊金陣光芒包裹、依舊透出驚天霞光的天空,臉上溫和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與肅殺。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來臨了。
那蒼白少年也被吳為帶到了相對安全的觀測點,他仰著小臉,怔怔地望著天空那絢爛的光芒,瞳孔深處那兩簇暗金色的餘燼旋轉得異常緩慢,仿佛被那光芒吸引,又似在默默記錄、分析著什麼。
他身後的虛空中,白色的騎士「天使」悄然浮現,冰冷的視覺縫鎖定天際,核心處理器超負荷運轉,瘋狂評估著眼前這超越資料庫記載的能量現象。
「無法完全遮蔽……」女巫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她的臨時道軀微微顫抖,維持如此大規模的鍊金陣全力運轉對她負擔也極大。
「規則層面的共鳴太強……我們被『標記』了。所有夠格的存在都會看到這裡。」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遙遠的東方,大明帝都,紫禁城深宮之中。
正在批閱奏章、實則心神大半關注瀛洲戰局的朱棣,猛然抬頭!
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與萬里山河,直接「看」到維斯城上空那即便被遮掩也依舊驚心動魄的霞光與道韻!
下一刻,這位帝王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臉上浮現出狂喜、激動與一種「果然如此」的複雜神色。
「好!好!好啊!」他豁然起身,連呼三聲好,聲震殿宇,再無平日的深沉內斂,「天佑大明!朕之股肱,當在此刻,踏出這一步!」
他周身玄黑龍袍無風自動,一股混合著滔天龍氣、煌煌國運與個人武道意志的恐怖氣息沖天而起,雖受世界壓制未能突破黃級,卻厚重凝實如萬古山嶽!
「傳朕口諭,中樞由太子監國,內閣輔政!朕,要親赴瀛洲,為朕的李同知護法!」
話音未落,朱棣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霞光,如同一條咆哮的五爪金龍,無視空間距離,向著萬里之外的維斯城,疾馳而去!
宮中內外,瞬間大亂,又迅速被太子與內閣壓下,但皇帝御駕親征的消息,已如插翅般飛傳開來!
幾乎同一時間,北極冰原,那座突兀聳立的漆黑「鋼鐵王座」深處。
意識剛剛從化身被毀反噬中緩過幾分的地獄領主迪斯帕特,猛然「睜」開了那燃燒著硫磺與契約火焰的「眼睛」。
他「看」向了南方,那一點即便隔著半個世界、重重規則遮掩,也依舊如同黑夜火炬般刺眼的「晉升之光」! 「紫金丹……人界修士的極致升華之一……」
迪斯帕特那混合著貪婪、暴怒與絕對冰冷的聲音,在空蕩的王座核心迴蕩,「如此純粹的道韻,如此強烈的規則擾動……龍虎堂還真是怪物多!」
「更關鍵的是,此地法則壓制如此嚴重,他竟能引動這般異象,其身上必有大氣運,或與那『世界之理』關聯極深!」
他本就因為李泉斬殺墨菲斯化身、破壞其計劃而恨之入骨,此刻感應到李泉竟要再進一步,威脅驟增,更是殺心大熾!
更何況,他降臨此界的主要目標之一「世界之理」的秘密,很可能就與這個屢次壞他好事的變數有關!
「傳吾敕令!」迪斯帕特陰冷的聲音傳遍王座,「喚醒所有沉睡的『契約魔像』!召集冰原下所有被魔氣侵染的『眷族』!」
「準備『地獄之門』投影儀式!目標南方,人類聚集地,維斯城!在此子丹成之前,將其徹底扼殺!奪取其氣運與奧秘!」
北極冰原,魔氣開始沸騰!
溫哥華港深處,三一仙盟秘境。
楚清椿、季長風以及幾位核心長老,也在陣法加持下,感應到了那遙遠的、令他們道心都為之不穩的規則波動與磅礴丹氣。
「紫氣東來……丹透九霄……」楚清椿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新換的道軀手掌下意識地捏緊了座椅扶手,發出咯咯輕響。
「是那李泉!此獠……竟要在此刻成就紫金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紫金丹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戰力的大幅提升,更代表其道基圓滿,潛力無窮,未來甚至有窺探更高境界的可能!
一個能硬撼化神的「半步紫金丹」李泉已經讓他們焦頭爛額,若讓其真正成就紫金丹……
「絕不能讓此子成功!」季長風幾乎是低吼出來,眼中充滿了忌憚與殺意。
「此子與我仙盟仇怨已深,不可化解!一旦讓其丹成,再與那大明皇帝聯手,還有那詭異的鍊金術士和劍客……我三一仙盟在此界將再無立足之地!甚至,有覆滅之危!」
「師叔傷勢未愈,但不能再等了!」另一位長老急聲道,「必須趁其渡劫關鍵時刻,雷霆一擊!星盟那邊……」
「星盟同樣不會坐視!」楚清椿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四射,「傳令!啟動『九幽戮仙陣』核心!一半元嬰以上弟子,炎姬仙子隨長風,即刻出發!
「聯絡星盟庫布斯里,告訴他,若不想日後面對一個紫金丹的『奧米茄』級怪物橫掃美洲,就立刻出動所有能動的戰艦和那台『黃昏之子』!目標,維斯城!斬李泉,奪造化!」
三一仙盟,殺機沖天而起!
五大湖星盟基地。
主控中心內,刺耳的警報早已響成一片。
巨大的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維斯城方向那異常的能量峰值曲線和規則擾動圖譜,旁邊是衛星捕捉到的、即便模糊也依舊震撼的天地異象畫面。 庫布斯里與參謀長霍夫曼臉色鐵青地站在屏幕前。
「又是他!李泉!」霍夫曼聲音嘶啞,「他在嘗試突破!這種能量層級一旦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的『黃昏之子』失蹤,很可能就在他手中!」庫布斯里咬牙切齒,「現在,他又要變得更加強大……必須阻止他!不惜一切代價!」
「但是,我們的基地剛剛遭受重創,艦隊需要修復,兵力分散……」一名參謀官艱難道。
「沒有但是!」庫布斯里猛地打斷他,眼中布滿血絲。
「命令!所有完成基礎維修、具備作戰能力的阿喀琉斯級、俄狄浦斯號,立刻升空!所有可用的『獵犬』攻擊機、無人機群,全部出動!地面部隊,啟動所有遠程打擊單元,目標鎖定維斯城坐標!」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向『開拓者號』殘餘艦隊、以及所有外圍偵查單位發布最高優先級命令:放棄當前所有次要任務,全力向維斯城方向集結!」
「但先不要動手,確定那群惡魔的方向,五大湖基地不能丟。」
「同時……嘗試所有頻段,呼叫『使徒叄號』!如果……如果他還有一絲本能殘存,告訴他,回家的時候到了!」
星盟基地,戰爭機器全功率啟動!
一人突破,八方雷動!
維斯城,瞬間成為了整個「大明世界」的暴風眼! 李泉對下方因他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恍若未覺,或者說,早已在預料之中。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體內那場關乎生死的「龍虎大戰」之中。
金精入腦,神水下降,靈寶赤炁居中調和。
三股力量於玄關一竅激烈對撞、交融,迸發出難以想像的光和熱,仿佛在他體內開闢出一方混沌初開的小天地。
托雲金蓮受到下方沸騰能量的衝擊,緩緩下沉。
其根須探入那混沌能量之中,仿佛蓮花入水,瘋狂汲取著其中狂暴又生機勃勃的力量,蓮身因此而變得更加凝實,灑落的「清露」也越發晶瑩,蘊含著更濃郁的道韻。
而下方那混沌能量,在金蓮根須的疏導、靈寶赤炁的煅燒下,開始劇烈地收縮、凝聚、提純!
赤紅色的靈寶赤炁如同最熾烈的爐火,不斷灼燒;淡金色的神識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模具,不斷塑形。
而那自丹田升騰、混合著紫金丹息的金精之氣,則作為最根本的「原料」,在其中被反覆錘鍊。
「真火前起入泥丸,自心而過重樓,一陰一陽,上水下火而為既濟……」
李泉心中流淌過《悟真篇》口訣,引導著體內陰陽的平衡與交融。
漸漸地,那團混沌能量的中心,一點純粹到極致、明亮到無法形容的紫金色光點,開始浮現! 仿佛宇宙初開的第一縷光,又似鴻蒙未判時的一點先天靈機!
這一點紫金光點出現的剎那,李泉周身異象再生!
「吼!」
「昂!」
一虎一龍,兩尊龐大無比的虛影,自他身後轟然顯化!
猛虎通體玄黃,腳踏祥雲,仰天咆哮,聲震四野,帶著鎮壓山河、撕裂蒼穹的霸道凶威!
正是他背後紋身和他武道意志所化之「山君」!
神龍鱗爪飛揚,周身紫氣繚繞,盤旋升空,龍吟清越,蘊含著行雲布雨、統御四海的皇道氣息與無窮生機!
乃是其龍虎金丹本源與氣運所凝之「真龍」!
龍虎虛影顯化,對視一眼,隨即不再對峙,而是如同受到那一點紫金光點的吸引,同時發出一聲咆哮,猛地朝著對方衝去!
並非廝殺,而是交融!
龍虎交匯,陰陽和合! 在沖向彼此的過程中,龍影虎形開始逐漸模糊,顏色也迅速向著那最純正的玄黃之色轉化。
最終,在二者接觸的剎那,轟然爆開一團遠比之前五彩雲霞更加純粹、更加厚重的玄黃氣雲!
這氣雲迅速擴散,將李泉身形完全籠罩其中。
「嗡!!!」
那玄黃氣雲核心,一點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尊貴與璀璨的紫色光芒,驟然爆發!
初時如豆,旋即膨脹,如同一輪紫色的太陽,在玄黃氣雲中誕生!
紫氣東來,浩蕩三千里!
丹光透體,映照九重天!
純粹的紫色光華,混合著沉凝的玄黃之氣,以李泉為中心,如同海嘯般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這一刻,即便女巫全力維持的鍊金大陣,也再無法完全遮掩!
一道混合著紫、金、玄黃三色的璀璨光柱,自維斯城中央,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攪動得方圓千里風雲激盪,靈氣沸騰!天地法則都為之共鳴、震顫! 紫金丹,將成未成,只差最後一絲凝練與穩固!
而這照耀天地的異象,也如同最明確的坐標,為所有來襲者,指明了最後的衝鋒方向!
東方天際,金色霞光如龍疾馳,朱棣人未至,那煌煌如日的帝王威壓與國運金龍虛影已橫跨長空!
北方,漆黑如墨的魔雲裹挾著刺骨寒流與硫磺氣息,滾滾而來,魔雲中隱約可見巨大的扭曲身影與閃爍的契約符文!
西方與西南,劍光破空,法寶轟鳴,三一仙盟的修士駕馭各色遁光,結成殺陣,煞氣盈野!
更遠處,星盟戰艦的引擎轟鳴撕裂空氣,冰冷的鋼鐵巨艦露出猙獰炮口,無數戰機如同蝗群般遮天蔽日!
維斯城,頃刻間,已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恐怖殺機,徹底包圍!
女巫阿娜斯塔西亞臉色蒼白如紙,卻眼神決絕,雙手印訣變幻到極致,鍊金大陣光芒暴漲到頂點,無數防禦性、干擾性符文層層疊疊亮起,試圖為李泉爭取最後的時間。
李一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柄古樸長劍,劍身清鳴,劍氣沖霄,他一步踏出,立於府邸最高處,直面最先可能抵達的三一仙盟來敵,青衫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獵獵作響。
吳為低吼一聲,淡金色鐘形氣罩膨脹到極致,將少年和女巫本體所在的區域牢牢護住。
龍之介默然無聲,周身氣血卻已如烘爐點燃,涅槃未完全的身軀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目光死死鎖定北方那湧來的魔雲。
少年被護在中心,他仰頭望著光柱中那道模糊卻無比耀眼的身影,又看了看四面八方湧來的、充滿惡意的恐怖氣息,蒼白的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身後的白色騎士虛影,不知何時已半跪於地,將他和吳為等人護在臂彎之下,冰冷的視覺縫中,數據流瘋狂刷新,最終,所有演算進程指向一個唯一的核心指令:
【最高優先級:守護宿主『小樹』。關聯變數『李泉』晉升成功,與宿主生存率正相關67.8%。邏輯判定:協助防禦,直至『李泉』完成晉升或……宿主遭遇不可逆致命威脅。】
冰冷的鋼鐵身軀,微微調整了姿態,將背後的殘破羽翼,最大程度地張開,對準了威脅最大的北方魔雲方向。
羽翼邊緣,那些暗淡的暗金色紋路,開始極其微弱地、一明一滅地閃爍起來。
大戰,一觸即發!
而光柱核心,李泉對這一切仿佛毫無所覺。他的全部意識,都已沉入那一點即將徹底凝實的紫金光芒之中,進行著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雕琢與穩固。
紫金丹成,就在下一刻!
亦或,身死道消,就在下一刻!
天地肅殺,萬眾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