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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斷腿賽馬的歸宿

2026-10-18 10:57:50 作者: 新龍虎道人

  戰鬥開始的突然,結束的也像是一陣颶風。

  李泉的勝利,卻並不等同於大明將士的勝利。

  即便有鍊金法陣逆轉修復,硝煙的味道、金屬熔化的焦糊氣、以及淡淡的血腥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咸腥,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李泉跟著柳生那台修復了大半、重新接駁上臨時左臂的「虎賁」機甲,緩緩降落在北望號寬闊但略顯狼藉的飛行甲板上。

  緊跟在身邊的,是保持著臨時香火道軀、神情若有所思的女巫,以及那個安靜得過分、卻似乎對周圍一切充滿了細微好奇的少年。

  機甲沉重的足部與甲板合金碰撞,發出「咔哧」的悶響,液壓系統泄壓的嘶嘶聲清晰可聞。李泉輕巧地從半空落在旁邊一處為檢修機甲搭設的金屬架子上,靴底與鋼板接觸,發出兩聲清脆的「踏踏」聲。

  沒走幾步,「虎賁」機甲的駕駛艙便發出一陣氣壓釋放的「嗤」聲,艙蓋向上滑開,一股混合著人體汗味、冷卻液熱氣以及某種精神高度集中後特有氣息的熱浪從縫隙中滾出。

  柳生動作有些急迫地扒著艙口邊緣,卸掉神經接駁頭盔,露出一張略顯疲憊卻目光灼灼的臉。

  他連身上的固定索都來不及完全解開,便探出大半個身子,對著李泉的方向,鄭重抱拳,聲音洪亮:「李同知!今日,多謝了!」

  李泉停步,轉身,同樣抱拳回禮,態度誠懇:「安遠侯客氣了。前線浴血,保境安民,泉不過略盡綿力。薩拉門托乃至整個瀛洲防線,日後還需侯爺與禁衛營諸位兄弟馳援,該是泉感激不盡才是。」

  柳生聞言,臉上露出爽朗卻又不失尊重的笑容,正待再客套兩句,目光卻不自覺地被李泉身旁的兩人吸引了過去。

  戰場之上,出現女人並不算稀奇,隨軍修士、醫官、甚至某些特殊技術兵種皆有女性。但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面容蒼白、眼神帶著些微茫然的少年,安靜地站在李泉這位殺神身側,就顯得格外突兀了。  柳生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與審視,但他極有分寸,並未多問。李泉也沒有多做解釋的意思。

  這少年的身份,牽扯太多,星盟、黃昏之力,乃至「萬界戰場」的核心博弈,此刻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柳生心領神會,只是衝著少年和女巫微微頷首示意,便回頭高聲招呼著迎上來的技術官和軍醫,討論起機甲損傷評估和後續維修方案,將空間留給了李泉三人。

  在于謙麾下這支作風冷硬、紀律嚴明的艦隊中,沒有人對李泉三人無需引導便徑直走向艦橋指揮室表示奇怪。

  將軍決定了隊伍的性格,于謙本人是個冷麵寡言的統帥,他手下的人自然也習慣了高效與沉默,只做分內之事,不問多餘閒言。

  厚重的合金氣密門滑開,指揮室內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焦糊與臭氧味,但氣氛已從之前的極度緊繃中緩解了許多。

  各種儀器屏幕的光芒穩定閃爍,通訊頻道里傳來各單元清理戰場、匯報戰損的冷靜聲音。

  于謙依舊站在中央指揮台前,他沒有回頭,但仿佛背後長眼,知道是誰進來了。

  「多謝李同知馳援。」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和柳生道謝的話幾乎一樣,但分量更沉。

  李泉這次只是簡單抱了抱拳,沒有多餘的客套。他目光掃過指揮室內忙碌卻有序的景象,最後落在于謙挺直的背脊上。

  「皇上那邊,恐怕等久了。」李泉開口,切入正題,同時側身,示意性地指了指身旁的少年,「事出緊急,且涉及重大。此子,便是星盟近來不惜代價、四處搜尋的目標。」

  于謙緩緩轉過身,臉上慣有的冷硬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如同老練的獵手審視著突然出現的、意料之外的獵物。  李同知手段了得,這毋庸置疑。

  但星盟傾力尋找的「東西」,不偏不倚,就這麼落在了你李泉手裡,若說你事先毫不知情、純屬巧合……于謙一個字也不信。

  但這隻宦海沉浮、見慣風浪的老狐狸,自然不會將這等質疑宣之於口。

  他嘴唇微動,似乎打算說些「李同知有能,為國截獲敵之要害」之類的場面話,順便在心中快速評估這「目標」的價值以及可能帶來的麻煩與機遇。

  然而,李泉的下一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一塊巨石,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權衡與算計。


  「這孩子,」李泉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就是駕駛那台白色巨型機甲,在西海岸與龍之介、吳為交手,乃至今日之前,一直是我們最忌憚的星盟最高戰力單位『折翼天使』的駕駛員。」

  于謙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驟然瞪大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著那少年。

  蒼白的臉,略顯凌亂的黑色短髮,身上穿著不合體的、明顯是臨時找來的圖畫睡衣,眼神有些發直,帶著一種與周遭鐵血戰爭環境格格不入的茫然與純淨?

  這哪裡像是一個能駕馭那種恐怖戰爭兵器、在戰場上掀起概念侵蝕風暴的機師?這分明就是個走丟了、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半大孩子!

  可李泉的表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搏殺、確認過事實真相後的篤定。

  于謙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指揮室內依舊帶著焦味的空氣,強行將翻騰的震驚與荒謬感壓了下去。  他選擇相信李泉的判斷,儘管這個判斷本身,就足以顛覆許多固有的認知。

  「明白了。」于謙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只是眼神深處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此事……確屬重大。」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旁邊的通訊官。很快,虛擬投影的光芒再次籠罩指揮室一角,構建出穩定而清晰的遠程連結通道。

  這一次,出現的並非方才大朝會時那般恢弘肅穆的虛擬殿堂,而是一處更為私密、也更顯威壓的所在,紫禁城,謹身殿。

  朱棣端坐於御案之後,身上仍是那身玄黑龍紋常服,只是卸了軟甲,看起來少了幾分沙場殺伐之氣,多了些深宮帝王的沉凝。

  御案兩側,侍立著數位身著紅袍、氣息沉凝的內閣重臣與近侍宦官,王陽明與張居正赫然在列。

  李泉與于謙的虛擬身影出現在殿中,躬身行禮。

  朱棣的目光如電,第一時間落在李泉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見其氣息雖略有消耗之象,但精神奕奕,並無重傷痕跡,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平身。」朱棣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謹身殿內迴蕩,「戰報朕已粗略看過。李泉,你又立一功。于謙,艦隊損失如何?」

  于謙上前一步,言簡意賅地匯報了北望號艦隊在此戰中的損傷情況,以及惡魔軍團被擊潰、墨菲斯化身被徹底斬殺的結果。

  朱棣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到了他這個層次,一場局部的勝利固然可喜,但更關心的是整個戰略棋盤的變化。

  「王卿,」朱棣轉向一旁的王陽明,「你方才所言星盟動向,再細說一遍。」  王陽明躬身應是,上前一步,聲音平和卻清晰:「稟陛下,根據多方情報匯總及天機推演,約莫兩個時辰前,星盟位於五大湖區域的前進基地,同樣遭到了那種『不死』惡魔軍團的猛烈衝擊。規模似乎不如襲擊北望號艦隊之大,但戰鬥極為激烈,其基地外圍防禦受損嚴重,部分區域甚至被短暫突破。」

  朱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他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快意,「看來那躲在幕後的魔頭,胃口不小,想將水徹底攪渾。也好,讓他們也嘗嘗這『不死』怪物的滋味。」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掃視著虛擬影像中的于謙,以及雖未在場但必然關注此間的其他將領。

  「楊一清!」朱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三個月內,朕要看到大明的日月旗,插在薩法維王朝帝都的城頭!朕的武英殿外,還缺一面像樣的異國王旗點綴!」

  這命令透過虛擬連結,瞬間傳達到了遠在巴爾赫前線的楊一清耳中。那位剛剛取得大捷的猛將,恐怕此刻正激動得摩拳擦掌。

  「于謙!」朱棣的目光回到眼前,「既然星盟自顧不暇,正是天賜良機。你的艦隊休整完畢,即刻沿薩拉門托河谷,給朕向東插!深入腹地,攪它個天翻地覆!戚繼光部會與你配合策應。」

  「俞大猷!漢王高煦!」朱棣的聲音繼續迴蕩,「西海岸推進不可懈怠,趁其基地受襲,防線動搖之際,給朕狠狠地打!務必拿下整個西海岸,將星盟的觸角,給朕徹底斬斷!」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戰鼓擂響,帶著帝王的無上意志,清晰地下達至每一位統帥耳中。虛擬影像中,于謙、以及遠方的俞大猷、朱高煦等人,無不肅然領命。

  「臣等遵旨!」


  待這些戰略部署的命令傳達完畢,朱棣揮了揮手,殿內除了王陽明、張居正以及少數絕對心腹內侍,其餘人皆躬身退下,虛擬連結中也暫時屏蔽了于謙艦隊指揮室的其他感知。

  謹身殿內,氣氛變得更加凝重而私密。  朱棣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眼神深邃:「眾將皆在時,你有話未言。此刻只余於卿與二位閣老,講。」

  李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抱拳,語氣鄭重:「稟陛下,臣於斬殺那深淵煉魔墨菲斯時,窺得其『不死』特性之根源,並與那被陛下親手斬落之魔頭有關。」

  朱棣眼神一凝,身體微微前傾。

  「據臣與……身邊同伴分析,」李泉略過了女巫的具體存在方式,「那迪斯帕特被陛下擊傷墜落後,以其墜落點北極冰原為中心,將其某種概念化身,一座『鋼鐵堡壘』召喚降臨。其意圖,恐怕是欲以那堡壘為基,接引其地獄神國部分力量,投影於此界。」

  他抬起頭,直視朱棣:「若讓其成功,恐將在北極,乃至更廣範圍,顯化出真正的地獄景象,污染此世法則根基。屆時,恐非尋常兵災可比。」

  朱棣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一股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威壓自他身上瀰漫開來,謹身殿內空氣仿佛凝固,連光線都黯淡了幾分。

  殿外,隱約傳來沉悶的轟鳴,仿佛整座應天府的地下龍脈都在因帝王的怒意而震顫。

  半晌,這股恐怖的威壓才緩緩收斂。朱棣緩緩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看向李泉,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卻平靜得可怕:「朕的李同知,既已窺破其謀,可有見地?」

  李泉沉吟片刻,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

  「臣以為,與其待其神國降臨,被動防禦,不若……主動出擊。」

  「哦?」朱棣眉梢微挑。  「待時機成熟,」李泉一字一句道,「請陛下,與臣一道,北上極地,直搗其巢,斬那魔物於此界!以其領主級魔魂、神國投影之基為資糧……」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煽動性的力量:

  「或可助陛下,藉此滔天道機,衝破桎梏,一舉成就人皇之位!」

  如果說李泉之前的所有話語,只是在陳述危機與對策,那麼最後這「人皇之位」四個字,便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驚雷,狠狠劈在了謹身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王陽明與張居正同時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連他們這般修養,也瞬間失態!

  于謙的虛擬身影更是微微一晃,仿佛聽到了某種禁忌之語!

  而御座之上的朱棣,這位統治大明二百四十七載、屍山血海中走出、雄心從未熄滅的帝王,在聽到「人皇之位」的剎那,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豁然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他兩步便從御案後繞出,直接來到了李泉虛擬影像的面前,那雙沉澱了無數歲月與野心的眼睛,此刻燃起了足以焚盡一切的熾烈火焰!

  「李同知」朱棣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顫抖的急促,「此言,可當真?!」

  他的舉動,讓一旁的于謙都感到一陣心驚。這位皇帝陛下,何曾對臣子有過如此失態又急迫的舉動?

  李泉迎著朱棣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沒有絲毫避讓,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臣,願以此身為先鋒,為陛下斬開前路。此界紛亂,萬方覬覦,正需一位真正的人皇,統御山河國運,鎮懾內外諸邪!」  朱棣死死地盯著李泉,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最細微的波動都看透。良久,他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沉澱得更加深邃、恐怖。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二百多年、幾乎以為前路已盡的雄心,陡然間看到了更高、更廣闊天地的野望!

  「好……好!好!」

  朱棣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仿佛金鐵交擊,「李泉,朕記住你今日之言!此事,容朕細思。你且先回瀛洲,穩固戰線,積聚實力。北極之事……朕,自有計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于謙、王陽明、張居正:「今日殿中所言,出朕之口,入爾等之耳。若有半字泄露……」


  「臣等謹記!絕不敢泄!」三人同時躬身,聲音凝重。

  通訊切斷。

  北望號艦橋指揮室內,李泉的虛擬身影消散。于謙獨自站在指揮台前,望著外面依舊昏暗但已無戰火的海天,久久不語。

  ……

  夜色已深。

  北望號巨大的艦體在平靜下來的海面上微微起伏。甲板上,大部分戰鬥痕跡已被初步清理,但一些深刻的刮擦、焦黑的灼痕,依舊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  李泉獨自一人站在艦艏附近的欄杆旁,望著漆黑一片、只有遠處零星燈塔和艦船燈光的海面。夜風帶著寒意和海腥味吹拂著他的蟒袍下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少年和女巫也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少年仰著頭,看著天空。今夜雲層稀薄,能看見零散的星星和一輪並不十分清晰的彎月。

  他伸出手指,對著天空某處比劃了一下,輕聲對女巫說:「這個時候,這裡的『獵戶座』腰帶,偏轉的角度和我家鄉看到的不太一樣。」

  女巫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順著他的指向看去,眼中數據流無聲閃爍,似乎在記錄、分析。

  李泉沒有回頭,但他的神識在經歷了一場高強度廝殺後,此刻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澄澈狀態。

  體內丹田,金蓮微微搖曳,靈湖氣機落入金丹,仿佛比往常更加晶瑩。

  每一次輕顫,都引動周遭靈氣的微妙共鳴,甚至隱隱與腳下這艘鋼鐵巨艦,與更遠處浩瀚海洋的潮汐韻律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呼應。

  就在這種玄妙感應的邊緣,李泉敏銳地察覺到,身旁少年的氣息,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並非能量波動,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感」的增強。

  他側目看去。

  只見少年身後,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光線悄然扭曲、摺疊,一個高大、修長、通體覆蓋著啞光白色與暗金鑲邊裝甲的機械身影,由虛化實,安靜地矗立在那裡。  正是那台「折翼天使」的虛影,或者說,是其某種本質的投射。

  少年若有所覺,緩緩轉過頭,與那靜靜「注視」著他的白色騎士對視。一人一機,目光交匯的剎那,沒有任何語言。

  李泉明白,這恐怕就是少年體內那位一直被他稱為「天使」的存在,主動顯化了。

  他沒有打擾這奇異的交流,只是靜靜地看著。

  片刻後,那白色騎士的虛影並未消散,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李泉。

  「那位大明皇帝,答應了嗎?」女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看著深邃的夜空,仿佛隨口一問。

  李泉點了點頭,依舊望著海天交界處那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他心動了。沒有帝王能拒絕這樣的誘惑,尤其是他。」

  他頓了頓,「但這件事急不得,需等待最佳時機,也需要我們這邊,做好萬全準備。」

  女巫「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李泉一伸手,沉甸甸的【鳳凰點頭】出現在掌中。

  他盤膝坐下,將大槍平放在腿上,手指緩緩撫過冰涼而布滿細微符文的槍身。

  這杆伴隨他征戰許久、飲盡強者鮮血的夥伴,此刻觸手的感覺,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他心神安寧。  他忽然單手握緊槍尾,手臂紋絲不動,僅憑腕力一抖,槍尖在空中刺出一道細微卻凌厲的弧線,發出低沉的「嗡」鳴。

  槍鳴迴蕩在空曠的甲板上,很快被海風吹散。

  「天使說,」少年的聲音忽然傳來,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轉述的意味,「您手裡的武器,很有意思。它……正在『生長』。」

  李泉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少年,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沉默的白色虛影。

  一個看起來對世事懵懂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總讓人覺得有些怪異的違和感。

  但他沒有輕視,反而收斂了隨意的姿態,將大槍重新平放。

  「既然『天使』閣下有興趣,」李泉看向那白色騎士的虛影,目光平靜而直接,「那我倒想請教幾個問題。關於宿主,關於你,關於『黃昏之力』,以及你們之間的關係。」

  女巫立刻也豎起了耳朵,眼中數據流加速,顯然對這個問題極為關注。但她很克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或插話,只是靜靜等待著。


  虛空中,一陣輕微的、仿佛電子合成又帶著某種金屬共鳴感的中性聲音,直接在三人的意識中響起:

  【適格者,是星盟,以及與他們敵對的『帝國』,在漫長戰爭中,為了對抗彼此,以及……對抗某些被他們定義為『異族神明』的存在,而選拔和培育出來的特殊個體。】

  李泉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星際文明之間的征伐,勢力劃分,對抗所謂「異神」……這些劇本,在人類歷史的任何階段、任何尺度上,似乎都大同小異,無非是換了背景和武器。  那聲音繼續平鋪直敘,聽不出太多情感:

  【人類在向深空遠行的途中,發現了許多前代文明存在的痕跡,以及……導致它們毀滅的元兇之一。我們將那種力量,稱為『黃昏』。它像一種……背景輻射,又像一種會主動侵蝕、同化秩序的『熵增』具現。】

  【後來他們發現,這種力量可以被有限度地利用,作為一種近乎無限的能源,或者武器。但接觸者會身心異變,被他們稱為『黃昏化』。】

  【而將這種副作用降至最低、又能保持足夠操控性的方法,就是專門培育心智純粹、可塑性強的少年,作為『適格者』。】

  李泉的目光再次落回少年身上,變得更加深邃。

  原來那些蒼白皮膚下隱約的規整痕跡、偶爾流露出的情感淡漠和記憶模糊,並非簡單的改造或傷病,而是這種恐怖力量侵蝕的「副作用」。

  女巫適時地低聲補充,聲音裡帶著研究者式的冷靜剖析:「他的生理數據表明,身體組織在緩慢向晶體化轉變,部分情感反饋模塊的閾值異常升高。」

  「但對『痛苦』尤其是廣泛性的生命痛苦共鳴,閾值極低且不穩定。記憶擦除和紊亂現象也在持續。就像……」

  她尋找著貼切的比喻,「就像背負重物前行,自身的結構卻不足以支撐。」

  而那被稱為「天使」的存在,似乎沉默了一下,看著身邊仰頭望星、對這番關乎自身命運的討論似懂非懂的少年,那中性的聲音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是的。他的身體,難以長時間穩定承載我的全部能力輸出。過度使用,或長期處於高負荷連結狀態,都會加速這種『黃昏化』進程。】

  【適格者……本就是消耗品。無論是星盟還是帝國,無論是內部的權力傾軋,還是對外的疆域擴張,都在不斷地『使用』和『尋找』新的、符合要求的少年。】  消耗品。

  李泉緩緩吐出一口氣,得出了那個早已隱約猜到、卻依舊令人心頭髮冷的結論:

  「所以,這孩子背著你,就像是……」他目光掃過少年單薄的肩膀,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一匹斷了腿,卻還要被迫奔跑的賽馬。」

  這個殘酷而精準的比喻,讓女巫的表情都瞬間陰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這個比喻背後的含義:賽馬纖細的腿骨支撐著數百公斤的體重瘋狂奔馳,一旦斷裂,結局往往只有被「處理」掉。

  而長期的臥倒,又會帶來肺部感染、褥瘡、肌肉萎縮、臟器衰竭……死亡,或許反而是最「仁慈」的結果。

  【……是的。】

  「天使」的聲音恢復了平直,但那份平靜之下,似乎壓抑著更深的、某種非人的空洞。

  【這就是『適格者』的命運。也是『黃昏之子』計劃的真相。】

  甲板上,海風似乎更冷了。

  李泉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剛想湊到嘴邊,卻被旁邊伸過來的一隻手迅捷而準確地奪了過去。

  他扭頭,看到女巫略帶警告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對星空出神,仿佛完全沒注意這邊動靜的少年,只好無奈嘆了口氣。  「還真是……」他望著漆黑的海面,最終只是不咸不淡地,吐出了兩個字:「混蛋。」

  女巫沒有說話,只是將奪來的那包煙在指間輕輕轉動,暗金色的鍊金符文在煙盒表面一閃而逝。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安靜仰望星空的側臉上,那張尚且帶著稚氣、卻已經開始被「褪色」侵蝕的面容,在黯淡的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甲板上只剩下海風穿過艦體結構的嗚咽,遠處傳來隱約的、維修機甲和受損戰機的金屬敲打聲,富有節奏,卻更襯得此處的沉寂。

  少年似乎並沒有完全理解李泉比喻中的全部殘酷意味,他只是眨了眨眼,瞳孔深處的暗金色餘燼緩慢旋轉,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輝。


  他身後的白色騎士虛影微微閃爍,仿佛也在「看」著李泉,那道中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觀測到宿主體內『黃昏化』進程近期出現加速跡象。預計完全結晶化時間……修正,根據最新數據模型,可能提前至七十三個標準日後。」

  「七十三天?」李泉眉頭一皺,這個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

  女巫的手指停止了轉動煙盒,她看向少年,電子眼眸中數據流急速刷新,顯然在調用鍊金陣的算力進行同步測算和驗證。

  幾秒後,她緩緩點頭,聲音里多了一絲凝重:「『天使』的觀測大致準確。連續的情緒波動、力量泄露,尤其是今天在戰場上與你的玄黃氣、以及後續對抗墨菲斯時的無意識配合,都加劇了他身體與靈魂的負荷。黃昏之力正在更徹底地同化他。」

  少年終於將目光從星空收回,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蒼白而修長的手指。

  指尖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太健康類似瓷器般的光澤。  他慢慢地彎曲了一下食指,指關節處傳來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類似晶體摩擦的「沙沙」聲。

  他聽到了「天使」和女巫的話,也感受到了身體內部那種日益清晰的「滯澀」和「冰冷」。

  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慢慢凍結他,不僅僅是血肉,還有那些模糊的、屬於這個身份的喜怒哀樂,都在被一點點抽離、覆蓋、替換成某種空曠的寂靜。

  「七十三天後,」少年開口,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我會變成什麼?一塊……人形的石頭?」

  「或者一尊定格在『黃昏』時刻的、失去所有自我意識的『使徒』雕像。」

  女巫補充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你的『天使』,屆時或許會尋找下一個適格者。」

  白色騎士的虛影微微晃動了一下,沒有反駁,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種默認。

  李泉看著少年,看著他眼中那兩簇依舊在旋轉、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更厚灰塵的暗金色餘燼。他忽然問道:「你自己呢?想變成石頭嗎?」

  少年沉默了很久。海風將他額前略長的黑髮吹得拂動,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想。」他終於說道,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多了一點屬於「小樹」的固執,「雖然……很多東西記不清了,味道、顏色、開心是什麼感覺……好像都隔著一層霧。但……」

  他抬起頭,看向李泉,那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但我不想變成『沒有』。變成石頭,就什麼都沒有了。連『不想』這個念頭,都會沒有。」  很簡單的邏輯,卻觸及了存在最本質的恐懼,歸於虛無。

  李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卻有種奇異的篤定。

  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摸煙,而是屈起食指,在少年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啪。」

  一聲輕響。

  少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些茫然地看著李泉,似乎不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

  額頭上被彈的地方傳來微微的、真實的觸痛感,這讓他空洞的眼神里,短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知道疼,就還有救。」李泉收回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聲音隨著夜風飄散,「七十三天……夠了。」

  女巫眼神一動:「你有辦法延緩,甚至逆轉『黃昏化』?」

  「延緩?沒有。」李泉說話光棍,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遠方海天交界處那隱約的、來自維斯港的稀薄光暈,

  「逆轉……我也沒那麼大本事。那種涉及根源法則的污染和改造,恐怕得真正的『大能』出手。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銳意:「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換條路走。既然這副『容器』快被撐破了,那就想辦法,把『容器』變得結實點。」  「或者……給裡面那個快要被『黃昏』淹沒的『小樹』,找一個更安全、更堅固的『新家』。」

  女巫立刻明白了他的潛台詞,數據流在眼中急速涌動:「你是說……利用鍊金術,或者……」

  「或者別的什麼,實在不行我就找人抱大腿罷了,也不是第一次,這小子身上的東西有價值。」李泉打斷了她,沒有具體說明。


  「前提是,我們得先解決掉那個把地獄搬過來的瘋子。朱棣需要這次機會,我也需要。掃清了障礙,有了籌碼,才有資格談『治療』和『搬家』的費用。」

  「我也需要完成那最後一躍.……」

  他這話既是對女巫說,也是對少年,更是對自己說的。目標清晰,路徑明確,剩下的就是執行。

  少年似懂非懂,但他聽出了李泉話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要做成」的決心。

  這讓他心中那片逐漸被灰白侵蝕的茫然,似乎被這道銳利堅定的意念,短暫地刺破了一個小孔,透進一絲微光。

  他身後,「天使」的虛影再次閃爍,這一次,那中性的聲音里近乎「審視」與「計算」的意味,沉默著,沒有發表意見。

  就在這時,李泉和女巫幾乎同時神色微動,轉頭看向航母艦島的方向。

  一道穿著神機營千戶服的身影,正沿著甲板邊緣的通道快步走來,正是之前傳令的那位于謙的親兵。

  他來到近前,對李泉抱拳行禮,語氣恭敬:「李同知,於尚書有請,說是有後續戰事需與您商議。」  李泉站起身,拍了拍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鳳凰點頭】隨意地扛在肩上。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看向女巫和少年,「你們先回艙室休息,特別是你,」

  他指了指少年,「別瞎想,也別再嘗試調用那股力量。一切,等打完仗再說。」

  少年點了點頭,乖巧地站起身。

  女巫虛影微微頷首,牽起少年的手,暗金色的鍊金微光一閃,兩人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淡化、消失,顯然是直接通過鍊金陣傳送回了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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