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馬拉雅山脈的雪崩還在持續,轟隆隆的巨響貼著山體滾動。
李玄樞從一片被染成淡紅色的雪霧裡走出來,抬手抹了把臉,手背上沾了點冰渣和別的什麼東西。
他甩了甩手。
前面冰原上黑壓壓堵著一片影子,妖氣濃得讓空氣都顯得黏稠。嘶吼聲被風雪扯碎,灌進耳朵。
他沒停步,繼續往前走。那些最前面的影子撲上來,然後在空中突兀地僵住、變形、碎裂。
像有一堵看不見的,正在移動的牆壁,把所有撞上來的東西都碾成粉末。聲音很悶,夾在雪崩聲里幾乎聽不見。
走到一定距離,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片黑影,然後收攏。
前方幾十丈內的空氣猛地向內凹陷下去。光線、風雪、堵在那裡的東西,瞬間被抽空,消失得乾乾淨淨。
原地留下一個邊緣光滑得反常的半球形凹陷,像個巨大的碗扣在冰川上。碗底的冰面鏡子般平整,倒映著慘白的天光。
凹陷正前方的空中,懸著一條金色的鯉魚。
它大得不像話,鱗片反射著金屬般冷硬的光。魚頭部分已經異化,覆蓋著暗金色的骨甲,嘴邊垂下幾根扭曲的肉須。
它無聲地懸浮著,身周的空間微微扭曲,盪開水波般的紋路。 李玄樞看了它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更遠處風雪中隱約浮現的另外兩團巨大陰影。
下一秒,他、金鯉、還有那兩團陰影,同時從喜馬拉雅山脈上空消失。
界海的虛空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遠處那個被稱為「懸空界」的巨大發光體,以及下方無邊黑暗中漂浮的、密密麻麻如塵沙般的黯淡光點。
李玄樞站在虛空里,腳下空無一物。
他左邊是那條巨大的金鯉,右邊是一頭盤踞在虛空中的墨綠蛟龍,身後是一株根系深深扎入虛無、枝幹扭曲伸展的龐大樹人。
三者的氣息聯結在一起,攪動起界海中無形的能量亂流,形成一圈圈緩慢旋轉的、足以推動小世界的渾濁浪潮,朝著李玄樞緩緩壓來。
深水波動般的聲音從那金鯉體內傳出,震盪著虛空:「三對一,今日必殺你!」
李玄樞沒說話。他雙手抬起,五指張開,然後向內一握。
沒有光,沒有聲音。但以他為中心,一片絕對「靜止」的球形區域驟然生成,將他自己連同那三個龐然大物一同籠罩進去。
區域之外,界海的亂流依舊;區域之內,所有的能量流動、空間漣漪,全部凝固、剝離,只剩下最本源的「存在」與「對峙」。
他放下手,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行。」 他說,聲音在死寂的域內清晰得像冰片碎裂。
「那就開始吧。」
……
特管局前線指揮中心,西平。
巨大的屏幕上,代表李玄樞的能量信號徹底消失在界外虛空那個不斷擴散的灰色「未知場域」標記中。
汪昌黎盯著屏幕,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那身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裝。
他黝黑粗糙的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就是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在琢磨什麼費勁的基層瑣事。
他摸出煙盒,手指頭在盒底磕了磕,彈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上,另一隻手去摸打火機。
「老汪,」旁邊傳來文蒼宇的聲音,他沒回頭,眼睛還看著那片灰色區域,「這次的進攻烈度,好像比預想中……『規矩』了點。」
汪昌黎摸打火機的動作停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聲,側過頭,用眼神示意文蒼宇說下去。
「強度夠,但波次和變化少了。」文蒼宇的手指在另一塊分屏上快速划過,調出能量對比曲線,「像是……把所有力氣攢在一起,只打了當頭一棒。後面該跟上來的『第二波』、『第三波』,影子都沒見著。」
汪昌黎把嘴裡沒點著的煙拿下來,夾在粗大的指間,目光在屏幕上的灰色區域和文蒼宇緊繃的側臉上掃了個來回。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看起來有點疲憊,又帶著點「你多心了」的意味。
「文局,你想多嘍。」他開口,帶著濃重西北口音、前後鼻音不分的普通話在安靜的指揮中心裡顯得有點突兀。
「李玄樞那是個啥怪物你又不是不曉得。他往那兒一站,對面啥子『波次』都得給他一巴掌拍散架咯。看著規矩,那是被他打規矩了!」
文蒼宇沒接話,手指繼續敲擊鍵盤,調出更詳細的數據流,眉頭鎖得更緊。
「不是被打散……是感覺,對面像是……沒把全部家當都押上來。少了點『分量』。」
汪昌黎看著他,半晌沒吭聲。他捏著那根煙,在手指間慢慢捻著,菸絲簌簌掉下點碎末。
最後,他像是放棄了爭辯,或者說,懶得再琢磨這些「感覺」上的事情,搖了搖頭,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成吧,你文局腦子靈光,覺得不對勁那肯定有你的道理。」
他拍了拍羽絨服上看不見的灰,轉身朝厚重的防爆門走去,「我出去透口氣,抽根煙。這兒憋得慌。」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
文蒼宇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又看了看汪昌黎離開的方向,臉色依舊凝重。他總覺得那片「規矩」的進攻背後,空了一塊。
好像對手攥緊了拳頭,卻故意留了一兩根指頭沒握進來。這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他思慮片刻,調出內部通訊頻道,開始編寫一份加密簡報,準備發給鎮守西南的唐興暢。
簡報里沒提什麼確鑿證據,只說了自己的「感覺」和進攻數據的異常「平整度」。
就在他即將按下發送鍵時
面前紅色的加密通訊器毫無徵兆地尖嘯起來,震得人頭皮發麻。文蒼宇一把抓過聽筒。
「文蒼宇!」唐興暢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沒有任何鋪墊,只有壓不住的急促和驚怒,「大理!巍寶山炸鍋了!段天穹那老東西徹底瘋了,他在逼所有段家子弟不計後果強行破境!」
「山上的靈脈現在跟沸油鍋沒兩樣,監測法陣的讀數他媽的要爆表了!這他媽是在自毀!在拉整個滇西的靈機環境墊背!」
文蒼宇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瞬間繃得發白。他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直射西南方向。
界外虛空,李玄樞的信號消失在未知的寂靜里;懸空界內,大理的靈脈正被推向瘋狂燃燒的毀滅邊緣。
那「少了的分量」,那「空了一塊的拳頭」……原來是在這兒等著!
「所有實時數據,最高權限,立刻同步給木長夏!授權她,不惜一切代價,控制局面,優先保住蒼山洱海靈樞不損!」
文蒼宇的聲音沉冷如鐵,語速極快,「啟動『熔斷』預案,通知西南所有分部,封鎖巍寶山周邊所有靈機交互節點,尤其是所有大型水脈通道!」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我這邊交接一下,馬上趕過去。」 掛斷電話,刺耳的忙音在聽筒里迴蕩。
文蒼宇緩緩放下聽筒,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兩塊屏幕:一塊是界外吞噬一切的灰色寂靜,一塊是界內即將噴發的、代表毀滅的深紅警報。
幾秒鐘後,他霍然起身,開始快速而有序地關閉非必要界面,移交指揮權限,將個人終端與西南資料庫直連。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做完這一切,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門口。
瀾滄江,怒山段。
這是一條被峽谷擠得發怒的江。兩岸的山是墨綠色的,刀砍斧劈般陡峭,幾乎要貼到江面上。
水是渾黃的,打著旋,卷著從上游裹挾下來的枯枝敗葉,悶頭往前沖,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發出永不疲倦的咆哮。
老岩頭蹲在自家那條補了又補的豬槽船頭,嘴裡咂巴著一根早已沒味的煙杆,眯著眼看江。
他在這條江上漂了一輩子,聽慣了它的吼聲,看慣了它的脾氣。可今天下午,這吼聲里好像摻進了點別的東西。
起初是悶。江水的咆哮聲好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一層,變得低沉、含糊,從腳底的船板傳來一陣陣詭異的酥麻感,不是震動,更像是整條江的「筋骨」在下面被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把。
老岩頭皺起眉,煙杆從嘴裡拿開。他俯身,把耳朵貼近被江水打濕的船舷。
「嗡……隆隆……」 聲音來自極深的江底,隔著厚重的水體,模糊不清。
不是石頭滾動,也不是大魚擺尾,更像是什麼巨大無比的東西,在江底淤泥深處,緩慢地……舒展開身體,鱗甲摩擦著河床岩層。
緊接著,江面開始「沸騰」。
不是溫度,是魚。數不清的魚,白的、黑的、黃的,大的、小的,平時深潛水底的、靠近岸邊的……全都瘋了似的從渾黃的水下往上沖!
它們跳出水面,在空氣里徒勞地甩動尾巴,又噼里啪啦地砸回水裡,濺起混亂的水花。
眨眼間,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翻騰的魚脊和炸開的水泡,仿佛水下有什麼讓它們極度恐懼的東西正在擴散。
老岩頭驚得站直了身體。這景象他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
然後,他就聞到了那股味道。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氣,混合著水草的腐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鐵鏽般的甜膩,順著江風撲面而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些剛剛還在瘋狂跳躍的魚,動作齊齊一僵,翻著白肚皮,漂浮了起來。
短短几息,目光所及的江面上,便鋪開了一層厚厚的、了無生氣的死魚,白花花一片,隨著渾濁的江水起伏。
死寂。連江水的咆哮聲,在這一刻都仿佛被這詭異的畫面吸走了。 老岩頭渾身發冷,握著煙杆的手有些抖。他渾濁的眼睛猛地抬起,看向江心。
一艘中型貨船,正不緊不慢地逆流而上,破開那層死魚,犁出一道短暫的空隙。船看起來舊而普通,吃水似乎有點深。
它經過的地方,水色仿佛比別處更暗沉一些,江底那令人不安的「隆隆」聲,似乎也隨著它的軌跡,變得更為清晰、更為接近水面……
老岩頭不敢再看,喉嚨發乾,一種源自古老血脈本能的不安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慢慢蹲回船頭,把煙杆緊緊攥在手裡,眼睛死死盯住自家系在岸邊老樹上的纜繩,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嚇壞了的石雕。
……
大理,洱海東岸,一處伸入水中的木質觀景台。
下午的陽光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湖水藍得透亮,對面蒼山十九峰的輪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在天空上。風裡帶著水汽和淡淡的花香。
周宇靠在一米多高的欄杆上,正笨拙地試圖用自拍杆把身後的蒼山洱海和自己那張因為趕路而略顯憔悴的臉都框進手機屏幕。
角度怎麼調都不對。
「那個……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我們拍張合影嗎?」
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周宇轉頭,看到兩個年輕的女孩,一個長髮披肩,穿著碎花長裙,另一個短髮,戴著鴨舌帽,正拿著手機,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啊?哦,好,沒問題。」周宇愣了一下,隨即接過手機。他正愁沒人幫忙呢。
「謝謝啊!就這個角度,把蒼山和那個塔都拍進去就好!」碎花裙女孩笑著指了指遠處三塔的方向,和同伴站到欄杆邊,比了個耶的手勢。
周宇往後退了兩步,蹲下一點,找著角度,儘量把藍天、碧水、遠山、古塔和兩個笑容燦爛的姑娘都收進取景框。手指懸在拍攝鍵上。
就在他按下快門的前一瞬間
「轟!!!」
不是聲音先到。是感覺。
腳下堅實的木質觀景台猛地向下一沉,又劇烈地向上一拱!
仿佛整個洱海的水體被一隻巨手從底部狠狠捶了一拳!周宇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手裡的手機差點脫手飛出去,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柱子。
那兩個女孩更是驚叫出聲,互相攙扶著才沒摔倒。
緊接著,聲音才如同遲到的海嘯,從西北方向蒼山背後,排山倒海般砸了過來!
那是一種低沉到極致,渾厚到仿佛大地內臟在咆哮的轟鳴,悶雷般滾過天際,震得人胸腔發麻,耳膜刺痛。 觀景台上所有人的嬉笑聲、談話聲瞬間消失,只剩下驚愕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遊客的驚呼。
「那……那是什麼?!」短髮女孩指著蒼山方向,聲音發顫。
周宇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崇聖寺三塔所在的那片天空,毫無徵兆地爆開一團刺目的、純粹的金光!
那光芒如此強烈,如此霸道,瞬間壓過了下午的陽光,將那片天空和山巒都染上了一層燃燒般的金色!
金光中,隱隱有無數的梵文符咒虛影閃爍、流轉、崩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與暴怒交織的恐怖氣息。
一股沒來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慌,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起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看天上!」碎花裙女孩聲音尖利,充滿了恐懼。
周宇猛地抬頭。
湛藍如洗的天空,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了的綢布,出現了大片大片不規則的、波浪般的褶皺和扭曲!
光線在那些褶皺里折射、斷裂,形成一片片光怪陸離的斑斕色塊,如同一個巨大的、破碎的萬花筒倒扣在天頂。
下一刻,更駭人的景象出現了。 蒼山群峰的輪廓線上,巍寶山主峰的方向,一大片占據視線十分之一天空的、巨大的山體陰影消失了。
不是被雲遮住,是字面意義上的消失。
就像有人用一塊巨大的橡皮,將那部分山巒從現實畫卷中乾乾淨淨地擦掉了,留下一個突兀的、邊緣閃爍著能量湮滅餘暉的恐怖缺口!
陽光從那個缺口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形成一道詭異的光柱。
「嗡滋滋滋」
幾乎在同一時刻,周宇手裡的手機屏幕瘋狂閃爍,然後徹底黑了屏,無論怎麼按電源鍵都沒反應。
旁邊女孩驚慌地舉起自己的手機:「我的也沒信號了!指南針……指南針在亂轉!」
周宇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不只是因為眼前的景象,更因為一種詭異的脫節感。
風吹過皮膚的觸感變得遲鈍,旁邊女孩驚叫聲的尾音被拉長、扭曲,他自己想抬起手看看手錶的動作,也變得異常緩慢、沉重。
時間……好像變得粘稠,走得越來越慢了。
遠處,崇聖寺的金光與巍寶山方向的能量缺口遙相呼應,蒼天上的褶皺不斷蔓延。
整個大理盆地,仿佛成了一個正在被無形之力緩緩擰轉、壓縮的脆弱盒子。 周宇和兩個女孩呆立在驟然變得陌生而恐怖的世界裡,臉色慘白,瞳孔中只剩下倒映的天空異象與無盡的茫然恐懼。
……
巍寶山,陣內。
當那道籠罩天穹、流淌了數百年的污濁光幕,被一股蠻橫到不講理的力量從外部生生撕碎時,陣內的廝殺出現了剎那的停滯。
陸玄塵的純陽劍停在段天穹妖化的眉心前三寸。
段天穹纏繞著血紋的漆黑牛角牴在陸玄塵的護體丹火外一尺。
兩人同時感受到了那股沛然莫御、仿佛能砸碎世界基座的純粹力量穿透陣膜,悍然降臨。
「『九曲鎖靈大陣』……破了?!」一個段家長老失聲尖叫,聲音里充滿了信仰崩塌般的駭然。
這陣法是他們對抗外界、完成「轉化」的最大依仗。
「是那個叫李泉的小子!龍虎堂的李泉!」有人認出了那道從崩塌天穹處墜落的玄金流光,語氣驚疑不定。
更深處卻湧起一絲荒誕的熾熱,若能擒殺此人,吞噬其剛突破的黃級道胎……
這念頭剛起。 那道墜落的流光在離地尚有百丈時,微微一頓,顯露出李泉的身形。
他沒有看天上對峙的兩位劍仙,目光徑直落向下方營地中那些氣息最狂暴、異變最明顯的區域。
那裡,數十名段家核心子弟的異化已達頂點。
皮膚開裂,露出非人的角質或鱗片,骨骼扭曲變形,磅礴卻混亂的妖力混合著他們強行抽取的靈脈靈氣,正不顧一切地衝擊著某個界限。
空氣因他們的存在而扭曲、發出低頻的呻吟。
李泉抬手,捏拳。
沒有蓄勢,沒有吼叫,只是簡簡單單,對著那片區域,一拳遞出。
拳鋒所向,空間本身仿佛變成了脆弱的琉璃,先是向內凹陷,形成一個短暫的黑點,緊接著……
轟!!!!!
難以形容的巨響炸開!發出空間結構被暴力捶打、碾碎時發出的哀鳴!
一股肉眼可見凝練如實質的純白色環形激波,以拳鋒為起點,瞬間擴張!
激波掃過之處,大地如同被無形巨犁掀起、剝離! 那些正在突破邊緣、氣息狂暴的段家子弟,連同他們周身的護體妖光、扭曲力場,甚至他們腳下的岩石土地。
在這道純粹到極致的「力」之激波面前,像陽光下的肥皂泡,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瞬息間……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短促而密集的、如同熟透果子被捏爆的悶響。
那片區域,空了。
不是人沒了,是所有東西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光滑如鏡、深達數丈的巨大拳坑,坑底隱約有琉璃化的痕跡,冒著絲絲青煙。
坑壁邊緣,殘留著一層均勻細膩的暗紅色漿狀物,正緩緩向下流淌,散發出濃烈的血腥與焦糊味。
一拳,清空。
營地內,死一般的寂靜。連那些因妖化而狂躁的嘶吼都戛然而止。
所有段家人,無論是剛完成部分異變的,還是仍在掙扎的,他們看向李泉的眼神,瞬間從貪婪、狂熱,變成了徹骨的冰寒與無法理解的恐懼。
那是一種低等生物面對天災時,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慄。
李泉落下地面,踩在龜裂的大地上,沒看那些呆立的段家人,目光鎖定了營地更深處,那幾個氣息已然突破、穩定在黃級下位,但狀態極不穩定的新晉「妖修」。 他動了。腳步一踏,地面炸開蛛網裂痕,身影拉出一道筆直的殘影,徑直撞向營地核心!
擋在路徑上的帳篷、法器、乃至驚惶失措的段家修士,如同被高速列車正面撞擊,要麼瞬間粉碎,要麼被狂暴的氣浪掀飛、撕裂!
他所過之處,犁出了一條血肉與殘骸鋪就的通道!
天上的段天穹,牛瞳中猩紅暴閃!
他清晰地感覺到,下方那道恐怖的氣息正在以無可阻擋的速度,碾碎段家殘存的根基!
那些剛剛突破、本應成為家族新血的子弟,正被一個個、一片片地抹除!
「吼!!!」
他發出震怒的咆哮,龐大的妖軀擰轉,纏繞黑紅妖雷的「滄溟」妖劍捨棄陸玄塵,便要不顧一切地斬向下方那道肆虐的身影。
「你的對手,是我。」
一道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陸玄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妖軀迴轉的路徑上,手中長劍綻放出比之前更加純粹熾烈的丹火金芒,一劍橫欄!
「鐺轟!!!」
雙劍再次交擊!這一次,陸玄塵毫無保留,段天穹心急如焚。碰撞產生的劍氣不再是四散激射,而是如同倒懸的瀑布,從交鋒點向下轟然砸落! 無數道凝練的純陽劍氣與污濁妖劍罡氣混合著墜入下方營地,引發了連綿不絕的爆炸。
土石飛濺,妖修慘嚎,本就混亂的營地雪上加霜。
陸玄塵持劍的手微微發顫,虎口崩裂滲血,但他看著下方在段家營地中如入無人之境、掀起腥風血雨的李泉,眼中卻掠過一絲久違的、壓抑了許久的快意。
「段老賊!」他劍指段天穹,聲音透過劍氣轟鳴傳來,帶著冰冷的譏誚與恨意。
「你殺我門人,煉我靈脈,可曾想過今日?看著自家苗裔被屠戮的滋味如何?我倒要看看,你口中那所謂的『上仙』,此刻能不能下凡來救你段家滿門!」
李泉已殺至營地最深處。
這裡被污染的靈氣最濃,地面銘刻著扭曲的陣法,六名剛剛完成突破、氣息尚在劇烈波動的段家新晉黃級,正被濃郁的污濁靈光包裹,勉強穩固境界。
他們看著李泉如同魔神般一路殺來,眼中充滿了驚怒與一絲尚未褪盡的、因力量提升而產生的狂妄。
李泉沒有任何廢話,面對這最後、也是理論上最強的阻力,他速度再增三分,右拳後拉,玄黃與紫金光芒在拳鋒高度坍縮,便要一拳將這六人連同他們腳下的陣法核心一同轟碎!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縹緲、仿佛不沾人間煙火的月白色光芒,毫無徵兆地自斜里刺來!
光芒極細,極淡,卻帶著一種斬斷塵緣、消解災厄的奇異道韻,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向李泉遞出拳勢的腕脈要害。 李泉眼神一厲,遞出的拳頭軌跡不變,只是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震,拳鋒稍偏,由直轟轉為斜砸,悍然撞向那道月白光芒!
咚!!!!!
又是一聲沉悶到讓心臟停跳的巨響!
拳光與月白光芒交擊之處,空間猛地向內凹陷、塌縮,形成一個短暫的小型黑洞,將周圍的光線、聲音、乃至崩飛的土石盡數吞噬!
緊接著,無法被吞噬的純粹力量爆發開來,如同無形的海嘯向四周拍擊!
「轟隆隆!」
兩人周圍數十丈的地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擊、然後掀起!
土層混合著破碎的陣基符文被整個掀飛,露出下面更深處的、閃爍著污濁靈光的岩層,仿佛被一柄巨犁狠狠犁過一遍!
煙塵碎石如瀑落下。
一道身影,自清冷的月白光華中浮現,擋在了那六名新晉妖修之前。
那是個女人。赤著雙足,踩在滿是碎石的地面,卻纖塵不染。
一身樣式奇古的赤紅紗衣,輕薄如霧,隨風微微拂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手中握著一柄劍。
劍很怪。
乍看像是半透明的,在光線折射下幾乎看不清具體樣式,只覺是一抹凝聚清冷的「意」。
即便以李泉黃級上位、凝聚道胎後的強橫神識去感知,那劍的「存在感」也微弱到近乎於無,仿佛隨時會化入月光清風,消散不見。
可它散發出的那種淡漠、高遠、卻又帶著某種「赦免」與「解厄」權柄的氣息,卻讓李泉紫府內的元神金蓮也自發流轉起光芒。
與此同時,兩人的視界邊緣,同時浮現出淡金色的提示文字:
【警告:您遭遇了「爭渡者」!】
李泉瞳孔微縮。
幾乎在提示出現的同一剎那,女巫阿娜斯塔西亞那獨特的聲音,此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與實質殺意,直接在他意識核心響起:
「就是她。」
「小蘇體內那股經過特殊處理、兼具侵蝕與標記的高位妖氣……源頭波動吻合度97.3%。小心,她的『解厄』權柄帶有強烈的因果乾擾與能量化解特性。」
「另外,戰場存在第三個隱藏的黃級上位生物力場,與李衍的能量特徵正在高速糾纏、對沖……他被兌子了。」 「對方計算很精準,無論來的是楊家人,還是那兩個華嚴宗的和尚,都會遇到足以牽制甚至重創你們的對手。」
李泉聽著,下頜線微微收緊,頭顱下意識地放低了幾分,抬起眼皮,那雙平靜的眼睛此刻如同盯上獵物的猛虎,直勾勾地鎖死了幾丈外的紅衣女人。
對方布局確實周密,幾乎考慮到了所有外部干預的可能。
紅衣女人,輕輕轉動了一下手中那柄幾乎無形的長劍,紅紗下的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聲音空靈悅耳,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看不出來,李堂主剛剛破境,手段倒是暴烈得很,硬接我一記『秋月無痕』,竟只是拳勢稍偏。」
她眼波流轉,瞥了一眼李泉身後那屍橫遍野的路徑,「比你手下那個不經調教的小丫頭,可是強出太多了……」
「轟!」
她最後一個字音尚未完全吐出,李泉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
不是高速移動的殘影,是真正毫無前兆,氣息徹底內斂的瞬移般出現在她身前三尺之內!
左手五指如鉤,帶著禁錮空間般的沉重感,已然搭在了她持劍右手的肩頭!
兩人瞬間四目相對。
月嬌奴空靈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無誤地映出了一絲錯愕與猝不及防的驚悸! 她根本沒察覺到李泉是如何動,何時動的!
這種純粹不講道理的近身,完全超出了她對於「黃級上位」爭鬥的預期!
下一刻,李泉身上那壓抑到極致的恐怖氣勢才如同沉睡火山般轟然爆發!
右手抬起,一掌兜頭拍下!
掌勢古樸沉重,仿佛蘊藏著鎮壓山林,伏魔降妖的煌煌意志,掌風所及,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嗚嗚悲鳴,空間都隱隱向其掌心塌陷!
伏虎式!
月嬌奴到底是身經百戰的「爭渡者」,驚悸只持續了萬分之一息。
左肩被李泉扣住的地方,紅紗下肌膚亮起清冷的月華符文,強行抵消那恐怖的禁錮之力。
同時右手持劍,凝聚起一道銳利無匹帶著「解厄」道韻的月白劍光,疾刺李泉毫無防備的腰腹要害!
竟是以傷換傷,逼其回防!
「噗!」
月白劍光刺入李泉腰側,發出利刃入肉的低響,但僅僅刺入寸許,便被一層驟然浮現交織著玄黃紋路與紫金光芒的緻密皮膜死死咬住,再難寸進! 幾乎同一時間
「轟!!!」
李泉的伏虎掌,結結實實拍在了月嬌奴匆忙凝聚於頭頂的、那片清冷月華之上!
凝聚的月光如同脆弱的琉璃鏡面,轟然炸碎!
月嬌奴悶哼一聲,整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膀的紅紗瞬間化為齏粉,露出下面原本白皙,此時卻布滿爆裂開的肉,不斷往外湧出鮮血的皮膚。
她狼狽不堪地向後倒飛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血線。
然而,李泉並未追擊。
他甚至沒有理會腰側那正在被自身磅礴氣血與玄黃二氣迅速逼出、癒合的傷口。
在掌力爆發,拍飛月嬌奴的瞬間,他借著那股反震之力,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折轉!
目標,正是那六名因月嬌奴出現而稍鬆一口氣、仍在勉強穩固境界的新晉妖修!
他們臉上的驚愕剛剛浮現。
李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他們中間。右拳,再次遞出。這一次,拳鋒之上紫金色【武之理】的紋路一閃而逝。 轟隆!!!!!!
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集中的巨響爆發!拳鋒並未觸及任何一人,但拳意籠罩之處,那一片空間仿佛被獨立出來,然後從內部引爆!
三名靠得最近、氣息也最不穩的新晉黃級妖修,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軀連同他們周身繚繞的污濁妖光,如同被投入絞肉機的血肉,瞬間扭曲、壓縮、然後炸成三團混合著骨渣與妖氣的濃鬱血霧!
另外三人雖在邊緣,也被這股毀滅性的拳意波及,狂噴鮮血,筋斷骨折地倒飛出去,身體爆裂已經不成人形,早就被那武之理衝擊的抹去存在。
整個巍寶山主峰剩餘的山體,在這一拳的餘波下,發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解體的轟隆巨響,劇烈搖晃,無數巨石從山體剝落,滾入深淵!
李泉收拳,立於一片狼藉與瀰漫的血霧之中。臉上濺射著溫熱的、屬於敵人的鮮血,順著他冷硬的輪廓滴落。
在四周燃燒的妖火與崩塌景象的映襯下,他如同從地獄血海中走出的修羅,驚悚而暴戾。
「你……!」
倒飛出去的月嬌奴勉強穩住身形,半邊身子染血,赤紅紗衣破碎,此刻看著李泉不僅無視自己,反而趁機幾乎廢掉了她護持的六人,眼中終於燃起了真正的羞怒與殺意。
她不再保留,雙手猛地於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玄奧的古印,口中誦念起晦澀的音節。
明明此刻日頭正盛,天空卻驟然暗了下來。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宇宙虛空背景的暗淡。 緊接著,無窮無盡的、清冷皎潔的月華,無視了白晝的天象,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如同倒懸的銀河,自那暗淡的虛空深處垂落!
月華並非均勻灑落,而是凝聚、奔流,朝著月嬌奴所在之處傾瀉而去!
光芒之盛,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色彩,帶著一種洗滌萬物、消解災劫、赦免罪衍的浩瀚天威!
這突如其來的、改換天象的恐怖陣仗,不僅讓陣內殘存的段家子弟和天仙派門人駭然仰望,就連天上正在生死相搏的陸玄塵與段天穹,劍勢都為之一滯。
陣外,正在與突破封鎖、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更多妖化生物及低階妖族廝殺的張承恩與王權,同時感應到了這股沛然莫御、帶著「仙官」權柄氣息的月華洪流。
王權一劍盪開幾頭撲來的狼妖,抬頭看向巍寶山方向那接天連地的月華光柱,咂了咂嘴:「好傢夥……這是把壓箱底的『解厄』仙曹權柄都請出來了?李泉這小子捅了仙官窩了?」
張承恩則面色無比凝重,他更能感受到那月華中蘊含的、某種凌駕於尋常黃級法則之上的「秩序」力量。
他握緊了手中的法劍,看向王權,兩人眼神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與決斷。
是否要在此刻,不顧一切,突破那層限制,殺進去?
陣內核心。
李泉抬頭,看著那傾瀉而下的、足以讓尋常黃級修士心神動搖的浩瀚月華,臉上濺射的血跡未乾,眼神卻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心念微動,眼眸深處,淡金色的【窺命之眼】無聲運轉。 這一次,突破到黃級、凝聚武道仙胎後,這項源自界海的神秘能力,似乎也發生了某種質變。
視野中浮現的面板信息不再僅僅是數據,更夾雜著一些模糊的、流動的因果線條與可能性剪影。
【姓名】:月嬌奴
【稱號】:青華解厄仙曹(已證得此果位)
【能力】:月華解厄法、秋月劍法、水官解厄神通、仙曹臨凡儀軌……
【狀態】:水官解厄(大幅提升對能量侵蝕、因果詛咒的抗性與化解能力)、月華臨身(權柄加持,能量恢復與術法威力極大幅度提升)、仙曹臨凡(短暫獲得部分對應天庭仙曹的法則權限,對同境界非「正神」、「果位」者形成壓制)
【實力評級】:黃級上位/黃級極位(月華臨身、仙曹臨凡狀態,具部分玄級特徵)
看著這誇張的面板,尤其是最後那「仙曹臨凡」的狀態,李泉心中最後一絲疑惑散去。
果然不是單純的妖族或修士。
是真正意義上,在某一方世界「註冊在案」、擁有正式「編制」和「果位」的仙官。
而且恐怕是那一方世界的三官中水官親自封的,倒是端的有意思.……
儘管可能只是個低階仙曹,但其能調動的權限和力量本質,絕非普通黃級上位可比。 不過,這些信息映入腦海,只讓李泉確認了一件事。
敵人很強,很有來頭,準備了專門克制各種力量的後手。
但,那又如何?
對於要殺人、要踏平此地的李泉來說,這些區別,並無太大意義。
此時,那浩瀚的月華光柱已然將月嬌奴徹底籠罩。
她破碎的紗衣在月華中似乎被修復,氣息以驚人的速度攀升、穩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縹緲高遠、不容褻瀆的神聖威壓。
她赤足立於月華中心,眼神冰冷地俯瞰李泉,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被「赦免」或「解厄」的罪徒。
她抬起手,朝著李泉,輕輕一指。
漫天垂落的月華洪流,忽然起了變化。不再只是灌注於她身,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和指向,那凝聚到極致的月華光點,仿佛化作了億萬顆清冷剔透的「水珠」。
這些月華「水珠」在觸及月嬌奴周身光環時,並未融入,而是猛地濺射開來!
每一顆「水珠」都在濺射的瞬間,拉伸、變形,化為一道凌厲無匹、帶著「解厄」與「淨化」法則的月白劍氣!
億萬劍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暴雨梨花,又如同逆轉了流向的月光瀑布,遮天蔽日,帶著消融萬物、赦解萬法的恐怖道韻,朝著李泉…… 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