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寶山巔,崩碎的主峰缺口處,能量亂流尚未平息。
無邊的月華凝成實質,如天河倒灌,又似億萬鋒銳無匹的冰冷細劍,朝著李泉劈頭蓋臉砸落。
月光未至,那森寒刺骨的鎮殺之意已讓空氣發出凍結般的咔咔輕響。
李泉雙臂抬起,肩背的肌肉如群山般隆起、串聯,腰胯下沉,整個人像扎進大地的老松根須。
十指虛握,一拳悄然收於腰側,另一拳迎著那月華狂潮,緩緩向前推出。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推動一座看不見的太古山嶽。
拳鋒每進一寸,他身前粘稠如鐵的空氣便被擠壓得爆出一圈乳白色的氣浪。
紫金色的「武之理」從他拳鋒流淌而出,凝成一道纖薄卻璀璨無比的絲帶,纏繞腕間,無風自動。
月嬌奴瞳孔驟縮。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正在甦醒的、以武伐仙的古老圖騰。
那推來的不是拳頭,是五嶽傾塌的勢!
億萬月華劍氣撞上這凝練如神鐵的山嶽之勢,發出密如急雨的叮噹碎響,卻難以寸進,徒然炸裂成漫天悽美的光屑。
月嬌奴銀牙緊咬,手中月華長劍清鳴,正要身劍合一強行破開這山嶽屏障。 李泉動了。
腳下山岩無聲化為齏粉,他的人影已從原地消失,下一瞬便撕裂兩人之間殘存的月光與距離,突兀地杵在月嬌奴眼前。
縮地成寸,在他腳下已成本能。
前手一揚,虛晃的拳影划過月嬌奴面門。月嬌奴長劍本能地上撩格擋。
就在她力道用在這一撩上的剎那,李泉一直藏於腰側的那一拳,動了。
無聲無息,卻仿佛將之前拖拽山嶽、凝勢不發的所有力量,在這一刻盡數擠壓進拳鋒!
空間被拳壓擠得向內凹陷,發出不堪重負的沉悶爆鳴!
月嬌奴駭然,周身月華瘋狂倒卷,於身前倉促凝成一面光華流轉的剔透護盾,亘立如山。
李泉的拳到了。
「五嶽……朝天錐!」
平靜的五個字吐出。
那凝立的山嶽之勢驟然活了,不再是守護,而是以天傾地覆的狂暴姿態,轟然「傾倒」,所有重量與鋒芒盡數匯於這一錐拳之上! 護盾連一瞬都沒能阻擋。
接觸的剎那便布滿蛛網裂痕,隨即如同被鐵錐砸中的琉璃,砰然炸碎!
月嬌奴只覺一股無可抵禦、蠻橫到不講道理的純粹力量狠狠撞進她的護體月華,砸中小腹。
「噗!」
她柔韌如柳的道軀猛地弓起,眼珠幾乎突出眼眶,鮮血混雜著內臟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
整個人如同被擲出的血色破布袋,向後高速拋飛,體表炸開無數細密血口,瞬間成了一個血人。
李泉腳下一踏,山岩再碎,人如附骨之疽緊隨而至。右拳收回,左拳已如重炮轟出!
拳勁凝練如鋼,壓得空氣連續爆開一團團乳白氣浪。
月嬌奴體表的月華瘋狂閃爍,試圖治癒那恐怖的傷勢,但李泉的拳頭太快、太沉、太密!
每一拳都精準砸在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節點,將她剛凝聚的治癒月華與護體氣勁一同砸散!
右拳!左拳!右拳!
連環炮拳,拳拳到肉,砸得月嬌奴在空中無法落地,道軀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筋斷聲,幾乎要被轟成一團扭曲的肉袋。 更可怕的是,所有恐怖拳勁沒有一絲外泄,全數悶在她體內爆發,連周圍激盪的能量亂流都被這極致內斂的暴力壓製得稍稍一靜。
旁觀的廣力武僧與那道袍中年人,眼底都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你倒是命硬!」李泉的聲音透過拳風傳來,冰冷不帶情緒,「不過也該收尾了!」
他清晰感受到月華那陰冷鎮殺之力不斷侵蝕己身,如同背負冰寒巨山。
他猜測自己的道軀恐怕已經可以做到斷肢重生,甚至只要神識尚存,道軀轉瞬間就可以恢復的狀態。
李泉這才算是明白,女巫那句所謂,成為鍊金術本身是何意義。
他的確做到只要武道求勝信念之一息尚存,或許就能涅槃重生的境界。
或許還沒有那麼誇張,但那足以鎮殺尋常黃級上位的月華,以純粹的量已經無法擊殺他李泉。
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撲食前的猛虎。
一股純粹、暴烈、毫無花巧的死亡預感,將月嬌奴徹底籠罩!
「廣力!段化!你們還在等什麼!?!」
月嬌奴悽厲的尖嘯劃破長空。 一道黑影,裹挾著開山裂石的沉悶風壓,自側方悍然撞來!
是無為寺武僧教頭廣力,他雙臂肌肉賁張如龍蟒纏身,青黑色的護體罡氣厚重如鐵,一拳直轟李泉太陽穴!
李泉恍若未覺,撲擊之勢不減反增,依舊直取月嬌奴咽喉。
「敕!」
一聲冰冷的道喝響起。半空中,一道由純粹月華勾勒而成的金色符篆驟然浮現,散發出禁錮空間的法則波動,橫在李泉撲擊路線上。
李泉體內,那融合了自身意志的香火願力受到刺激,自發翻湧反衝,與那金色符篆轟然對撞!
金光炸碎,香火願力亦是一散。李泉這必殺一擊被這突兀的干擾帶得微微一偏,招式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
就是這一絲凝滯!
廣力那遲來一瞬的重拳,結結實實砸在了李泉左側臉頰之上!
「咚!!!」
如同巨錘擂擊銅鐘的恐怖巨響炸開!碰撞處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煙塵碎石沖天而起。
然而,預想中李泉被砸飛出去的畫面並未出現。 煙塵稍散,只見李泉頭顱只是被打得微微偏轉,左臉頰肌膚下紫金光芒一閃而逝。
而他左手,如同鋼澆鐵鑄的五指,已死死鉗住了廣力那足以轟碎小山的手腕!
廣力悶哼一聲,臉色驟變。
他臂上纏繞的龍形罡氣瘋狂咆哮掙扎,卻發現自己足以倒拽九牛的神力,此刻竟如泥牛入海,手腕被對方五指扣住,紋絲不動!
那觸感,不像血肉,更像被鎮壓群山的鐵索捆住!
李泉偏轉的頭顱緩緩回正,冰冷的目光落在廣力驚駭的臉上。
右拳化掌,毫不猶豫,挾著風雷之聲,照著他光禿禿的腦門便拍了下去!
左右兩側,寒意驟臨!
月嬌奴不知何時已勉強穩住身形,儘管臉色慘白如紙,道袍染血,手中月華長劍卻再次亮起森冷光芒,與另一側那中年道袍男子手中吞吐不定的青色劍氣,一左一右,毒辣刁鑽地刺向李泉兩肋!
攻其必救!
李泉拍向廣力頭頂的掌勢不得已一變,化為倉促的探馬掌,印在廣力肌肉虬結的胸膛。
「噗!」 廣力如遭雷擊,胸膛凹陷,口中噴出血箭,壯碩身軀被這一掌印得倒飛出去。
李泉借這一掌反震之力,身形向後飄退兩步,恰好讓過左側刺來的月華劍尖與右側點到的青色劍氣鋒銳。
一人,對峙三位黃級。
頭頂更高處,陸玄塵揮動丹火劍,再次將狂吼著試圖撲下的段天穹一劍磕回污濁妖雲之中,身影一閃,已落在李泉身側。
白髮與染血的道袍在狂風中飛揚。
二對四。
山巔戰局瞬間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幾乎同時,下方那被李泉撕開又因內部能量暴走而殘破不堪的「九曲鎖靈陣」邊緣,道道妖氣森然的身影開始不計代價地向外衝擊,試圖逃離這方煉獄,或執行別的命令。
陣外,王權早已收起嬉笑。腳下奇門局光芒流轉不息,覆蓋方圓數百丈。
他手中並非長劍,而是不斷變幻的印訣。聞聽妖嚎,他頭也不回,只冷哼一聲,左手向地一拍。
「艮字,山隆起!」
大地轟鳴,陣法邊緣處,土地如同活物般猛然拱起,化作數十丈高的猙獰土石巨浪,朝著湧出的妖群當頭砸落! 右手向天一指。
「離字,火流星!」
天際紅光閃現,磨盤大小、燃燒著熾白火焰的隕石拖拽著尾焰,精準砸入妖群最密集處,爆開一團團灼熱氣浪與妖物殘肢。
妖群前方,一頭皮毛銀灰、眼眸猩紅的巨狼人立而起,仰天長嘯,赫然是黃級狼妖!
它利爪揮動,撕開火流星余焰,獠牙畢露,直撲王權。
王權看也不看,袖中滑出一柄非金非木、刻滿雲籙的短尺,朝著狼妖方向隨意一揮。
「震字,巽風雷!」
短尺上雷光乍現,一道青紫色交纏的霹靂憑空生成,扭曲如龍,撕裂空氣,狠狠劈在狼妖頭頂!
狼妖慘嚎一聲,周身妖氣潰散大半,沖勢頓止。
劉術庭就在王權奇門局邊緣遊走。他半張臉已被黏稠的妖血糊住,看不清表情,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左手短劍如毒牙,專挑妖物關節竅穴;右手長劍施展風雷劍法,劍氣縱橫,將撲近的妖物絞碎。
甲級上位的修為在這裡本不夠看,但憑藉王權陣法掩護與自身悍勇狠辣的劍術,竟在妖群邊緣殺出一小片真空。 張承恩立於王權另一側,面色沉凝。
他並未輕易動用龍虎山秘傳雷法,而是並指如劍,凌空虛畫,一道道清光湛然的「鎮妖符」「破邪符」流水般飛出,精準貼附在那些試圖繞過土石浪潮與火流星的妖物身上。
符籙激發,或定身,或焚體,極大緩解了劉術庭的壓力。
木長夏渾身燃燒著赤紅的真形火焰,長槍舞動如風火輪,牢牢護在張承恩與王權身側,滌盪那些漏網之魚。
她牙關緊咬,額頭見汗,這種高強度、面對潮水般敵人的戰鬥,對她消耗極大。
就在她又一次將一頭妖物挑飛時,她腰間特製的通訊法器急促閃爍起來,投射出一團穩定的金光。
金光迅速凝形,化為文蒼宇略顯模糊但神色緊繃的虛影。他現身瞬間,看也不看,反手向後一揮袖袍。
「滾!」
浩然金光如潮水般席捲而出,將木長夏身後一片剛剛聚攏的、數十頭妖物瞬間淹沒。金光過處,妖物如同烈陽下的冰雪,無聲消融。
「媽的,果然,」文蒼宇虛影啐了一口,臉上沒有絲毫輕鬆,「這裡的情況和我猜測還真一樣。」
他語速極快,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王權身上。
木長夏一槍刺穿一頭偷襲的蝠妖,急問:「文鎮撫使,您不是在崑崙那邊協調嗎?」 「協調個屁!出大事了!」文蒼宇虛影盯著王權,聲音斬釘截鐵,「王權!別管這些小妖了!妖魔主力恐怕已經繞過防線,從瀾滄江水脈潛進來了!」
「距離這裡只有八十多公里,對它們來說不過是數分鐘的路程!我需要你立刻去鎮壓洱海靈脈節點,絕對不能被妖氣污染,否則整個滇西靈機環境都要出大亂子!」
他又猛地看向張承恩:「張道長!尋蹤、截殺那些潛入的妖族精銳,防止它們裡應外合或執行破壞,恐怕要勞煩您了!」
王權手中印訣不停,眉頭緊皺,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他飛快地與張承恩交換了一個眼神,指訣微動,似乎在急速推算。
張承恩看向山巔正與四名黃級對峙的李泉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看到文蒼宇那近乎焦灼的虛影,又感受到通訊中傳來的、關於瀾滄江異動的緊急信息流,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好,我與他同去。」張承恩沉聲道,手中已扣住了數張氣息凌厲的紫色雷符。
王權也停止了推算,看向張承恩,臉上難得沒了玩笑:「張兄,天師府誅邪衛道,正在此時。」
木長夏見狀,銀牙一咬,長槍一頓:「我跟你們一起!這裡……」
「這裡交給我!」文蒼宇的虛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你們三個,快去!記住,洱海靈脈是關鍵,潛入的妖族是毒刺,必須同時解決!」
王權不再廢話,腳下奇門局光芒驟變,籠罩住自己、張承恩和木長夏。他低喝一聲:「巽風,南行!」
奇門局青光爆閃,三人身影瞬間變得模糊,下一刻已從原地消失,只留下淡淡的靈氣漣漪。
殘破的陣法邊緣,妖群依舊洶湧。文蒼宇的虛影轉身,獨自面對重新撲上來的、黑壓壓的妖潮,以及那頭重新聚攏妖氣、猩紅眼眸死死盯住他的黃級狼妖。 他虛影摸了摸鼻子,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下……真他媽是給老子出難題了。」
巍寶山主峰廢墟之上,空氣粘稠得如同膠凍。
陸玄塵的道袍前襟裂開一道尺長口子,邊緣泛著焦黑的冰霜。
他呼吸的頻率比之前快了半分,雖然細微,但落在李泉這等高手感知中,如同擂鼓。
他對面,那被稱為玄塵子的道人,周身卻籠罩著一層清冷柔和的月白光暈,光暈流轉間,他方才因硬撼純陽劍氣而紊亂的氣息正飛速平復,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
「玄塵!」陸玄塵鬚髮皆張,手中長劍因灌注的純陽丹炁而嗡鳴。
「你我紫霞宮學藝近百年!你他媽今天真要站在畜生那邊,對著同門師兄遞劍?!」
玄塵子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弧度,並不答話,只是手腕一翻,劍鋒撩起一片慘白寒光,如月下寒潮,無聲卷向陸玄塵。
陸玄塵怒喝,挺劍直刺,熾白與慘白兩道劍氣在半空對撞,嗤啦一聲相互湮滅大半,餘波將兩人各自推開三步,腳下碎石盡成齏粉。
另一邊,李泉的拳架穩如磐石。
他右拳自肋下突起,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砰」地磕開月嬌奴那如毒蛇吐信般點向他太陽穴的細劍,劍身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左拳幾乎在同一時刻,如重炮般轟向合身撲來的廣力和尚肩頭!
廣力大喝,裸露的右臂肌肉瞬間膨脹一圈,泛著暗金光澤,竟是不閃不避,以肩硬接。
「咚!」
悶響如撞巨鍾。
廣力悶哼一聲,腳下犁地般向後滑退十餘丈,左肩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一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但他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聲便欲再上。
就在李泉舊力方盡、新力將生的微妙間隙,一道混雜著腥風的沉重劍光自側後方無聲劈至!
是段天穹,他牛魔化的身軀裹挾著污濁的妖力與劍氣,時機拿捏得狠毒異常。
李泉聽風辨位,擰腰回身,右臂如鋼鞭反甩,小臂外側精準地砸在襲來的劍脊上。
「鐺!」
金鐵爆鳴!
段天穹劍光潰散,龐大的身軀也被震得一晃。 但那股屬於蠻荒妖物的恐怖蠻力也透過接觸傳來,讓李泉原本連貫如一的拳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偏移。
陸玄塵趁隙盪開玄塵子一劍,身形一閃,退至李泉身側。他臉色微白,持劍的手穩如磐石,但周身那圓融無礙的純陽道韻,已然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李小友,實在慚愧。」陸玄塵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深沉的疲憊,「老夫被那逆徒和妖婦的邪法牽制消耗太久,心神之力耗損不小,反成了你的拖累。」
黃級道胎可引動的天地靈力近乎無窮,但修士的神念意志終究有其極限。
長時間維持高強度對抗,尤其面對能汲取月華、快速恢復的詭異對手,消耗之大,外人難以想像。
李泉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在陸玄塵退回來的同時,他已再次擰身,一拳將試圖趁機壓上的段天穹硬生生砸退。
對面四人,月華籠罩的玄塵子、妖氣沸騰的段天穹、凶頑不減的廣力、以及氣息越發詭譎難測的月嬌奴,氣機隱隱相連,如一片不斷上漲的污濁潮水,將他們二人圍在中間。
月嬌奴嬌笑出聲,聲音酥媚入骨,眼神卻冰冷如毒蛇:「李堂主端的是好身手,好煞氣!我等四人聯手,竟也奈何不得你,還被你重傷一人。只是……」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遠處其他幾處同樣激烈的戰團,「你猜猜,我們是否還有別的……底牌?」
李泉眼神一厲,身形旋動,避開段天穹一記重劈,順勢一記披掛掌如泰山壓頂,再次拍向剛止住退勢的廣力!
廣力狂吼,雙拳齊出硬撼。 「噗!」
廣力再次噴血倒飛,胸膛明顯凹陷,氣息瞬間萎靡。月嬌奴臉上的媚笑終於僵了一下。
「你在此地與我等糾纏,」她聲音轉冷,語速加快,「我聖族大軍,此刻早已循水脈潛入華夏腹地!新聯邦的意志,必將取代你們這腐朽的秩序!」
李泉牙關緊咬,一拳逼退再度襲來的段天穹。那道人玄塵子卻趁機一劍悄無聲息地刺向陸玄塵後心,角度刁鑽狠辣。
陸玄塵仿佛背後生眼,反手一劍精準架住,雙劍交擊,火星四濺。
就在這時,李泉閉了下眼,隨即猛然睜開!
他紫府識海深處,那株沉寂的淡金色蓮花驟然光芒大放,搖曳升騰,無形的神識波紋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轟然擴散,瞬間籠罩了幾乎整個巍寶山戰場!
無數畫面、氣息、能量流動、生死搏殺……海量信息在這一刻,如同百川歸海,清晰無比地湧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山腰另一側,李衍被一頭手持可隨意伸縮大小的烏黑棍棒、氣勢赫然達到黃級上位的猙獰山魈死死纏住。
那山魈棍法霸道詭異,更有十數頭甲級極位的大妖不顧生死地從旁襲擾,竟硬生生將李衍拖入苦戰,局面一時難分高下。
他也「看」到,一身特管局制服、臉色異常凝重的文蒼宇,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戰場邊緣,正指揮著部分人手穩固陣法,隔絕混亂靈氣擴散。
月嬌奴所言「潛入」,恐怕並非虛言恫嚇。 月嬌奴察覺到他神識的劇烈波動,臉上笑容再現,更多了幾分勝券在握的意味:「察覺到了?就算唐興暢和張明心現在趕到,也為時已晚!你猜猜,從瀾滄江畔到大理城下,對我聖族而言……需要多久?」
李泉心下一沉。
瞬間,所有線索貫通,界外戰場的非常規「克制」,大理段家的瘋狂破境,怒江瀾滄江的異動,妖族潛行水脈的稟賦……這是一場謀劃已久、內外同步的絕殺!
底牌留不住了。
他猛地看向身旁氣息已顯虛浮的陸玄塵,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陸劍仙,事急矣!你我若再不拼命,滇西靈樞崩毀在即,億萬生靈塗炭!」
陸玄塵迎上他的目光,老劍仙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神色,隨即化為純粹的決絕。
他重重點頭,「李小兄弟,今日能與你這等豪傑並肩死戰,是老夫陸玄塵的榮幸!我天仙派《鍾呂丹法》及諸般劍訣存於紫霞宮後山石壁,他日若……」
話未說完,他便要逆轉心法,催動那損耗本源的禁忌之術。
「不必如此!」李泉低喝,打斷了他悲壯如託付後事般的言語,同時右拳橫欄,再次將聯手撲上的段天穹與廣力震退。
「我有秘法,可引外力暫補吾等消耗,雖只三十息,但此間足夠您施展任何不損本源的殺招!」
陸玄塵一怔:「什麼法……」
話音未落 「轟隆!!!」
並非來自戰場任何一處!這巨響仿佛源自世界之外,又似響徹於每個人神魂深處!
一道難以用語言形容其輝煌、其沉重、其堂皇正大的光柱,撞破虛空,無視一切阻礙,自無盡高遠處筆直落下,將李泉徹底籠罩!
那是一個世界的武道氣運,隔空垂青,傾注而來!
李泉周身氣勢轟然暴漲!
玄黃二氣與紫金光芒不再是絲帶般縈繞,而是如同沸騰的岩漿從他體內噴涌而出,沖天而起!
熾烈、剛猛、混元如一的武道意志化作實質的威壓,橫掃四野,連那清冷柔和的月華光暈都被逼得劇烈蕩漾、連連後退!
月嬌奴驚呼出聲,下意識將月華收攏護體,美眸中首次露出驚疑不定:「世界武運垂青?!你不在其他世界突破黃級,為何能獲得這種寶物!」
這話李泉只是入耳中,卻並未太過在意。那光柱不僅注入李泉體內,餘波竟也分潤了臨近的陸玄塵一絲。
霎時間,陸玄塵只覺一股磅礴浩大、充滿昂揚奮進意志的外力湧入乾涸的經脈與心神,那因消耗而遲滯的道胎重新變得活潑,近乎枯竭的神念為之一振!
他霍然看向李泉,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武運垂青……原來如此!李小兄弟,你有這等通天手段,何不早用!不過……現在也正好!」
老劍仙長嘯一聲,聲震雲霄。 手中那柄飽飲純陽丹炁的長劍發出龍吟般的歡鳴,劍身光華大放,原本因消耗而略顯黯淡的純陽劍氣,此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烈火,轟然復熾,甚至更勝往昔!
劍光滌盪,輕鬆便撕開了段天穹與廣力倉促布下的護體妖罡與佛元,純陽丹火附著其上,灼燒得二人護體氣勁滋滋作響,狼狽不堪。
而李泉,在武運光柱灌注的剎那,對「力量」的感悟仿佛被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原來即便到了黃級,這來自眾生意志與文明積澱的「武運」,依舊能帶來本質的推動!
他沒有時間細細體悟。
光柱未散,他已動了。
身形仿佛徹底消失,又仿佛同時出現在四個方向。那是速度超越了在場所有人感知極限的恐怖突進!
當他真身再次凝實,已鬼魅般切入月嬌奴、段天穹、廣力、玄塵子四人戰陣的核心之處!
與此同時,一幅直徑超過百丈、緩緩旋轉的黑白磨盤虛影,如同天穹倒映,浮現在巍寶山上空!
虛影旋轉不快,卻散發出鎮壓萬物、磨滅一切的混沌氣機,牢牢鎖定了下方四人!
月嬌奴首當其衝!
她賴以周旋、甚至壓制陸玄塵的月華之力,在煌煌武運與混沌磨盤的雙重鎮壓下,竟如冰雪遇沸湯,迅速消融暗淡! 她絕美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無疑的恐懼之色。
李泉目標明確,左拳如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徵兆地自腰肋間鑽出,無聲無息,卻快得撕裂空氣,直搗月嬌奴右側肋下軟腹!
廣力雖受重創,凶性不減,見狀狂吼,不顧傷勢,一拳搗向李泉後心,圍魏救趙。
然而,「噗嗤!」
一道熾白如日的劍光後發先至,精準地掠過廣力那粗壯的臂膀!
陸玄塵含怒出手的一劍!
廣力慘叫一聲,整條右臂齊肩而斷,佛光與妖氣混雜的血液噴涌如泉,重傷倒地,再難起身。
月嬌奴的護體月華被武運與磨盤虛影削弱到極致,肋下空門大開!
「砰!」
李泉的拳頭結實命中。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鈍響。
月嬌奴嬌軀劇震,眼珠瞬間凸出,一口混雜著銀光的鮮血狂噴而出,身形如破布袋般向後拋飛。
「是你逼我的!!!」她在空中發出悽厲不似人聲的尖叫,額頭兩側皮膚撕裂,兩根晶瑩剔透、卻纏繞著血色紋路的鹿角猙獰刺出! 磅礴的妖力與殘存月華混合,化作一輪耀眼卻邪異的銀白光環,猛地炸開,試圖將追擊的李泉震飛。
李泉身形如水中游魚,在那爆開的銀光中詭異一扭,以毫釐之差卸開衝擊,足尖點地,再次貼地疾射,直追月嬌奴倒飛的身影!
他雙目之中,紫金色火焰熊熊燃燒,口中發出一聲震動山嶽的虎嘯!
背後虛空,那尊頂天立地的山君虛影驟然凝實,威嚴的虎首俯瞰,兩隻凝如實質的巨爪,虛虛搭在了李泉左右雙臂之上!
玄黃與紫金,兩道承載著力量與武道本源的氣息,如同神祇的綬帶,在他周身狂舞!
三十息,已過大半。
這一拳,就將是李泉行至此處的武道巔峰之拳!
左拳在前,拳鋒鎖死月嬌奴倉促間泛起銀色光華、交叉格擋的鹿角;右拳在後,無聲無息,卻直指其丹田氣海,妖丹所在!
這是李泉等了許久的一招!
虎撲雙把!
月嬌奴瞳孔緊縮,意識仿佛被拖入一片混混沌沌、唯有霸道拳意充斥的無邊黑暗。
這不再是少年意氣的搏命,這是一位武道巨匠,以千錘百鍊的技藝、堅不可摧的意志,以及煌煌大勢,發出的伐仙弒妖之擊! 時間仿佛被拉長。
戰場上所有仍在廝殺的人,重傷的廣力,與陸玄塵劍氣糾纏的段天穹,艱難抵擋太極虛影鎮壓的玄塵子……都不由自主地將一絲注意力投向這決定勝負的一隅。
他們看到了
李泉的左拳,砸在那一對晶瑩鹿角的正中。
「噗。」
一聲輕微到近乎幻覺的脆響。
那對看似堅不可摧、凝聚月華妖力的鹿角,從拳鋒接觸點開始,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的裂紋,然後……
化為漫天晶瑩的粉末。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後發的右拳,毫無阻滯地貫入了月嬌奴柔軟的腰腹。
「噗。」
同樣輕微的一聲悶響。沒有血肉橫飛,但月嬌奴整個腹部猛地向內凹陷成一個恐怖的深坑,背後對應位置的道袍「嘭」地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破洞。
她那雙曾魅惑眾生的美眸,光彩急速黯淡,擴張的瞳孔里倒映著李泉冰冷的面孔。
下一刻
「砰!!!!」
她的頭顱,連同內部倉皇逃出的元神虛影,像被無形巨錘砸中的西瓜,在半空中毫無徵兆地徹底爆開!
紅白之物尚未飛濺,便被緊隨其後的霸道拳意與混沌氣機徹底碾磨成最細微的元氣,消散一空。
她那無頭的妖軀劇烈抽搐著,腰間被洞穿處,一顆兀自跳動著、散發出混亂月華與妖氣的銀色妖丹,被李泉的拳勁硬生生「擠」了出來,落入他掌心,被他五指一合,牢牢攥住。
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妖丹,天空中那輪殘存的清冷月華,發出一聲哀鳴般的輕響,驟然熄滅、消散。
戰場,在這一剎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遠處其他戰團傳來的轟鳴,以及近處段天穹粗重如風箱的喘息、玄塵子無法抑制的驚駭抽氣聲。
月嬌奴……隕落了。
李泉殺完一人再不留手! 一拳砸在艱難爬起的廣力肩頭。
聲音很悶。
廣力那武僧千錘百鍊的筋骨、鼓盪到極致的護身炁勁,在這一拳面前像紙糊的。拳鋒觸及的瞬間,力量沒有外溢,全部灌了進去。
廣力的肩膀猛地向里塌陷,整個變形,那股力量順著肩胛骨炸上去,他半個腦袋連同裡面掙扎的神魂,像被鐵錘砸中的熟透西瓜,噗一聲悶響,沒了。
無頭屍身晃了晃,栽倒。
李泉看也沒看,腳下一蹬,身形撕開瀰漫的煙塵與殘餘的劍炁,直撲正與陸玄塵劍氣絞殺的段天穹。
那龐大的牛魔之軀感知到威脅,赤紅牛瞳凶光一閃,竟在百忙中擰身,裹挾著污濁妖力的拳頭舍了陸玄塵,迎面向李泉搗來!
拳風壓得空氣發出鋼板彎曲般的呻吟。
李泉不閃不避,前沖之勢卻詭異地在最後一剎微微一緩,側身,右手如電探出。
五指精準地扣住段天穹那比自己腰還粗的牛魔手腕,觸感冰涼滑膩,覆蓋著堅硬的角質與沸騰的妖力。
一搭,一拽。
動作極小,發力極短。 沒有驚天動地的對撞,段天穹那山嶽傾覆般的拳勢,軌跡被這輕輕一拽帶得微微一偏,龐大身軀凝聚的力量中心瞬間偏移,腳下頓時虛浮。
就是這一絲虛浮。
李泉矮身沉肩,一直蓄而未發的左拳,自腰肋間如潛龍出淵,擰腰轉胯,拳走鑽勁,由下而上,撕裂空氣,帶起一道低沉的、仿佛龍吟般的音爆!
降龍式!
拳頭印在段天穹因身體失衡而空門大露的下頜。
「噗嗤!」
聲音短促清脆。
段天穹那猙獰的牛頭猛地向後一仰,堅硬勝過精金的頭骨從下頜處炸開無數裂縫,眼耳口鼻同時噴射出混雜著腦漿的黑紅穢物與碎裂的妖力殘光。
那赤紅的牛瞳瞬間黯淡、渙散。
無頭的龐大身軀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轟然砸落,震得整片山崖都在顫抖。
段天穹,斃。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廣力身死到段天穹斃命,不過兩個呼吸。 正與陸玄塵劍光糾纏、始終遊走在外圍、臉色驚疑不定的玄青子,在看到段天穹頭顱爆開的剎那,神魂俱顫,再無半分猶豫,身化一道黯淡青光,扭頭就向山外飛遁!
他剛掠出不到十丈。
一股難以形容的意志,冰冷、沉重、純粹,如同整個天地塌縮下來,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上!
不是威壓,是更直接的鎮壓。仿佛他周圍的空間變成了凝固的琥珀,而他成了其中一隻徒勞振翅的飛蟲。
遁光瞬間潰散,玄青子身形凝滯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瞳孔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陸玄塵的劍,停了。
他看向李泉,白須上沾著幾點血沫,眼神銳利如劍。
李泉沒說話,只是目光掃過被「釘」在空中的玄青子,微微頷首。
陸玄塵懂了。他手腕一振,手中那柄吞吐純陽丹火的長劍清鳴一聲,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純白劍光脫手飛出,如白駒過隙,掠過虛空。
玄青子連求饒都發不出,頭顱便與身體分離。
熱血從斷頸噴涌,灑在下方的古老石階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騰起腥臭的白煙。
陸玄塵收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憋了許久的悶氣,仿佛隨著這一劍徹底瀉了出去。 他轉向李泉,臉上竟露出一種近乎暢快的笑容,聲音洪亮:
「師弟!你該慶幸,死於師兄劍下,總好過日後被妖力反噬,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再被我等斬妖除魔!」
他大步走到李泉面前,用力拍了拍李泉的肩膀,手感如拍在精鋼玄鐵上,不由更喜:「好!好體魄!李小兄弟,今日若非你雷霆手段,我天仙派紫霞一脈,怕是要被這群宵小裡應外合,啃掉一大塊肉!」
「沒說的,此事過後,我天仙派的《鍾呂丹法》,藏經閣隨你翻閱!《純陽劍經》的註解心得,只要你看得上,也儘管拿去!從今往後,你我就是老哥老弟,不必見外!」
李泉任他拍著,臉上沒什麼激動神色。
他目光抬起,越過陸玄塵,投向遠處天空。
那裡,李衍、楊沖等人率領的關隴精銳,正與從無為寺、崇聖寺方向撲來的、明顯已被妖化的僧人以及部分段家死士激烈廝殺。
佛光與妖氣、劍氣與法寶的光芒混亂地絞在一起,戰線犬牙交錯。
李衍劍勢堂皇,但面對那些近乎不怕死、甚至以自爆拖人下水的妖化敵人,一時也被拖住了腳步。
「陸老劍仙,」李泉開口,聲音平穩,打斷了陸玄塵的熱情,「李家那邊,還需援手。」
陸玄塵一愣,順著李泉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局勢。他臉上暢快之色稍斂,化為肅殺,重重點頭:「好!那邊交給老夫!定將這些妖孽附體的禿驢和段家餘孽,殺個乾淨!」
他提劍欲走,又頓住,看向李泉:「那你?」 李泉轉身,面向巍寶山深處,也是整個混亂靈壓最核心、最污濁,同時也是……最「安靜」的那個方向。
「我去會一會,」他目光平靜,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條藏在後面,一直沒露頭的『大魚』。我不去,它怕是不會輕易出來。」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已化作一道玄金流光,撕裂瀰漫的煙塵與混亂靈氣,徑直投向那山巒深處翻湧的最深黑暗。
陸玄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咧嘴一笑,握緊手中長劍,純陽丹炁再次升騰。
「殺!」一聲長嘯,劍光如虹,直撲遠處戰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