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上空,水汽與靈機被攪得一片混沌。
冷龍赤足踏在一片憑空凝結的冰晶浮雲之上,冰藍色長髮無風自動。
他對面,一個身形籠罩在扭曲熱浪中的人影懸浮,背後展開一對完全由熾白火焰構成的巨大羽翼,每一次扇動都掀起焚風,將周遭空氣燒得噼啪作響,映紅半片天空。
那火焰妖修並未顯露獸形本體,但那股暴烈精純的妖炎,已昭示其黃級大妖的位格。
「嗤!」
冷龍手中冰霜長劍平平刺出,劍鋒所過,空氣凍結出無數細碎霜痕。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湛藍寒流如槍突進,直刺妖修心口。
火焰羽翼猛地合攏,如同一面燃燒的巨盾擋在前方。
寒流與炎盾悍然對撞!
沒有巨響,只有令人牙酸的「滋滋」聲瘋狂爆鳴。
極寒與極熱之力相互湮滅、侵蝕,炸開一團直徑數十米的混亂氣團,冷熱激盪,竟在半空中憑空凝出漫天細密的雨絲。
雨絲未及落下,冷龍左手虛握,向下一壓。
「咔咔咔……」 所有雨滴瞬間凍結,化作無數拇指粗細、兩頭尖銳的冰錐,借著先前對沖的余勢,調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向著火焰羽翼的縫隙間攢射而去!
妖修厲嘯,羽翼狂振,熾焰如潮水般向外奔涌,試圖融化這些致命的冰錐。
大部分冰錐在火焰中汽化,但仍有一部分穿透火牆,帶著刺骨的寒意扎入妖修護體妖光之中,發出「噗噗」的入肉悶響。
妖修痛吼,火焰羽翼上頓時多了十幾個冒著寒氣的小孔,邊緣血肉凍結。
它暴怒,雙翼猛然炸開,化作一圈席捲天地的火焰風暴,將殘存的冰錐連同冷龍斬來的第二道劍氣一同吞沒、撕裂!
火焰風暴中心,冷龍身影鬼魅般消失。
下一瞬,那妖修周圍上下左右,驟然凝現出十二柄門板大小的厚重冰劍,劍尖向內,組成一個完美的寒冰囚籠,帶著凍結空間的法則之力,向內狠狠絞殺!
「吼!」
妖修體表爆開刺目血光,妖力不計代價地燃燒,硬生生將合攏的冰劍炸開數道缺口。
但就在它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一道細若髮絲、幾乎透明的冰線,自爆炸的余光中一閃而逝,精準地沒入它胸膛。
妖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一點冰藍自它胸口傷口處急速蔓延,轉眼覆蓋全身。 它保持著振翼欲飛的姿態,連同身上跳躍的火焰,一起被封入一塊巨大的、剔透的寒冰之中。
冰雕內,那對火焰羽翼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
冷龍的身影在不遠處重新凝聚,冰霜長劍斜指下方,劍尖一滴殷紅鮮血緩緩滑落,墜入下方洱海,瞬間將一小片海水凍結成冰。
幾乎在冷龍解決對手的同時,另一處戰團。
唐興暢身上那件特管局的高級制服已多了幾處焦痕與破裂。
他對手是個身材枯瘦、卻肌肉虬結如老樹根須的無為寺老僧,一雙肉掌泛起暗金色光澤,每一次拍擊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剛猛勁風,正是無為寺秘傳的「金剛伏魔掌」。
禪武合一,剛猛無儔。
這老僧將這套拳法的精髓展現得淋漓盡致,雙拳連環,如金剛杵搗擊虛空,打得空氣連連爆鳴,逼得唐興暢不斷遊走閃避。
唐家拳重實戰,講究側身迎敵,減小受擊面積,步伐靈動多變。
唐興暢身形如風中擺柳,在老僧狂暴的拳勢中穿梭,左手搭、右手鎖,幾次險之又險地格開轟向要害的重拳。
覷得一個空隙,唐興暢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如氣囊鼓脹,身形不退反進,一記低掃腿無聲無息地蹬向老僧作為支撐腿的右膝側面!
這一腳時機刁鑽,發力陰狠。 老僧反應極快,右腿肌肉瞬間繃緊如鐵,暗金色光澤大盛,不閃不避,硬接!
「咚!!!」
一聲仿佛巨木撞擊銅鐘的沉悶巨響炸開!
兩人腿膝交擊處,狂暴的罡炁對撞,竟將方圓數丈內所有的水汽、塵埃瞬間排空,形成一個短暫清晰的球形真空地帶!
老僧身形一晃,右膝處僧褲炸裂,露出下面微微泛紅的皮膚,但終究是擋住了。
他臉上怒色一閃,正要變招,唐興暢那蹬出的腿卻詭異地一縮一彈,仿佛彈簧,腳尖不知何時夾住一點寒芒,借著回收之勢,如毒蛇吐信,疾點老僧右手腕脈!
老僧悶哼一聲,只覺手腕一麻,凝聚的掌力頓時泄了三分。
他勃然大怒:「你們唐家人,手還是這麼黑!」
唐興暢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他點出的腳尖剛收回,袖口微微一抖。
「咻!咻!咻!」
三點幾乎看不見的烏光呈品字形射出,速度快得驚人,更是詭異地帶著一絲破炁特性,輕易穿透了老僧倉促布下的護體罡炁,直取面門與咽喉!
老僧駭然,顧不得罵人,脖子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後仰,同時雙掌在身前瘋狂舞動,罡風如牆。 「嗤啦!」僧袍被劃開兩道口子,臉頰也多了一條血痕,總算避開了致命處。
「賊子!」老僧氣得破口大罵,攻勢更猛,但明顯多了幾分忌憚。
唐興暢卻在此刻,借著對方攻勢稍緩的間隙,猛地扭頭望向巍寶山方向,那裡傳來的能量波動混亂而恐怖,讓他心頭一沉。
就這麼一分神。
「砰!」老僧蓄勢已久的一記「金剛撞鐘」結結實實印在唐興暢交叉格擋的小臂上。
唐興暢身形劇震,向後滑退數十丈,氣血一陣翻騰。
兩人正欲再度撲上,一股充斥著血腥殺伐與蠻橫煞氣的恐怖氣浪,如同實質的海嘯,自下方猛然衝起,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兩人同時向下望去。
只見更高處的空中,楊沖鬚髮戟張,手中那杆「破軍」大戟揮舞如黑龍鬧海,正將盤坐於一朵金光璀璨蓮台上的了相老僧,逼得不斷向更高空退去。
了相老僧面色木然,身下蓮台灑落無盡淨光,試圖淨化楊沖那沖天煞氣。
他身後,那片「梵境蓮華」所化的琉璃淨土虛影,也被楊沖的戟鋒硬生生「拖」到了高空,淨光與血煞不斷對撞、湮滅,發出滾滾雷音。
下方崇聖寺廣場,剩餘的了空、了凡兩位老僧,與慧清、慧明兩位華嚴宗僧人,依舊保持著對峙。 慧清的一真法界並未撤去,金光籠罩下,四人氣息相互鎖定,誰也不敢妄動,局面僵持。
而無為寺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靜淵法師獨自盤坐於寺院中央的銀杏樹下,海青僧袍纖塵不染。
他雙目微闔,但一股浩瀚磅礴、禪武合一的恢弘神念,卻如同無形的穹頂,溫和而堅定地籠罩著整座無為寺。
在這神念籠罩下,寺內每一個角落、每一名僧人的氣息波動,都清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所有試圖衝出寺門、或暗中蓄力異動的氣機,都被這股沉靜如山嶽的神念輕輕「按」住,難以掙脫。
「阿彌陀佛。」靜淵開口,聲音平和,卻傳遍寺院每一個角落,「諸位師弟、師侄,只要安居寺內,靜誦佛號,不起刀兵之念,不出山門一步,老衲便不會動武。」
他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目光穿過庭院,落在不遠處臉色青白交加的監院慧難臉上。
「還請慧難大師,為眾僧講講《金剛經》,平息妄念,可好?」
慧難嘴唇哆嗦了一下,迎著靜淵那雙古井無波、卻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睛,最終頹然一嘆,雙手合十,低聲應道:「謹遵靜淵師兄法旨。」
木龍的身影,早已帶著木家另外兩名黃級高手,消失在無為寺外的山林之中,不知去向。
洱海東岸,靠近古城的一處僻靜灘涂。 空間微微扭曲,王權、張承恩、木長夏三人的身影略顯倉促地浮現出來。
甫一出現,木長夏立刻被附近幾名穿著特管局制服、正在協助民眾疏散的人員認出。
「木局!」
木長夏來不及寒暄,立刻進入狀態,語速飛快地開始指揮:「甲隊,以古城四方街為中心,扇形疏散,優先老弱!」
「乙隊,檢查所有預設避難陣法節點是否完好!丙隊,建立臨時指揮點!通訊班,嘗試恢復與總局及各分隊的穩定連結,優先級最高!」
她身上還帶著巍寶山激戰後的煙塵與淡淡血腥氣,但指令清晰果斷,瞬間讓有些慌亂的下屬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動起來。
王權沒有參與疏散指揮。
他落地後,立刻抬頭望天,又環顧四周蒼山洱海,右手五指飛快掐動,臉色凝重。
幾息之後,他放下手,搖了搖頭。
「不對勁。表面戰局看似激烈,但靈脈深處的『根子』在晃。段家……或者說那些妖族,真正的殺招恐怕不在這裡,而在下面。」
他指向腳下大地,又指向遠處蒼山十九峰,「我需要立刻進入蒼山深處,找到並穩住最主要的靈脈節點。若靈脈被徹底污染或引爆,整個滇西就完了。」
張承恩一直沉默地站在稍遠處,他道袍整潔,此時的他早已下定決心。 聽到王權的話,張承恩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王兄,蒼山兇險,你獨自前往……」
「我必須去。」王權打斷他,眼神銳利,「我得了此地部分城隍權柄,入了蒼山地界,如魚歸海,自保無虞。反倒是你.……」
他看向張承恩,又看了看正在忙碌指揮的木長夏:「承恩,你要起『大壇』,行『晉升』之法,強行拔升戰力,應對可能出現的更強者,對吧?」
張承恩沒有否認,緩緩點頭:「尋常符籙雷法,在此刻已難定乾坤。唯有以自身為引,接引龍虎山祖庭雷霆真意臨壇,方有一搏之力。但此法需時,且不能受干擾。」
對於正一道道人,授籙晉升本是需要擇吉日、設壇場、請三師(監度師、保舉師、傳度師),甚至清齋沐浴……
可如今只有一事。
降妖除魔。
王權立刻道:「所以你需要護法!長夏!」他看向剛剛布置完一輪指令的木長夏。
「你手下的人負責疏散和維持秩序,你本人,必須寸步不離守在承恩身邊!」
「他是我們目前唯一有可能快速獲得破局力量的關鍵!儘量聯繫上木家主,或者華嚴宗的兩位法師,尋求支援!」
木長夏重重點頭,毫不猶豫:「明白!我會守住張道長!」
王權最後望向巍寶山方向,那裡傳來的轟鳴與令人心悸的波動愈演愈烈。他咬了咬牙:「李泉在那邊……應該能頂住。妖族的主力大軍尚未完全現身,這空隙,就是我搶時間的窗口!」 「我進山,設法穩住靈脈,至少……拖到李泉騰出手來!」
說完,他不再耽擱,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地面升騰的淡淡水汽與山林靈氣之中,瞬息間便消失不見,徑直投向蒼山那鬱鬱蔥蔥、此刻卻暗藏無數兇險的深邃懷抱。
張承恩盤膝坐下,開始從隨身的法囊中取出一樣樣古樸法器。
木長夏手持長槍,靜靜立於他身側三丈之外,目光如鷹,掃視著四周天空與水面。
洱海上空,冰與火、煞與淨、拳風與暗器的餘波仍在激盪;蒼山之間,暗流洶湧;巍寶山深處,最終的對決已然白熱。
而黑惠江上,承載著段家最後野望與瘋狂的船隻,正破開怒濤,駛向這風暴最核心的漩渦。
黑惠江上,船頭劈開濁浪。
這原該是瀾滄江一條溫順支流,此刻卻咆哮如黃河倒灌,江水渾黃粘稠,裹著斷枝與看不清模樣的碎物,撞在船舷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水下有無數雙手在推搡。
段化立在船頭,衣襟早已被江風和濺起的水沫打濕。
他伸手,有些粗暴地扯開緊扣的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因激動而泛紅的皮膚。
兩岸山巒在飛速倒退的視野里拉成墨綠的殘影,遠處傳來的轟鳴與隱約可辨的爆裂聲,幾乎就貼著耳廓刮過,分不清是江水在吼,還是巍寶山方向的廝殺已震到了這裡。
他身後半步,無聲立著一個玄袍戴冠的男人。 那人身形並不如何高大,只是站在那裡,周身便自然瀰漫開一層濕潤的霧氣,凝結不散,將他的面容與身形輪廓氤氳得有些模糊。
江水喧囂,卻蓋不過他周身那股淵渟岳峙般的沉寂。
段化身側,還站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弱冠年紀的少年,臉色蒼白,手指死死抓著冰冷的船舷,指節繃得發白。
船隻顛簸得厲害,他兩腿微微打著顫,全靠一股意志勉強站著。
他看著段化迎風挺直的背影,江風吹亂那人的頭髮,也吹散了他記憶中那個總是溫和含笑、帶著書卷氣的兄長模樣。
眼前的段化,陌生得像一塊被江水磨礪了千年的黑礁。
「化哥……」少年喉結滾動,聲音被風吹得破碎,「父親他……在巍寶山跟那些人拼命,會不會……會不會有什麼三長兩短……」
話沒說完。
段化的腦袋驟然轉了過來。
不是慢慢轉回,是毫無徵兆地猛然扭過脖頸,那雙眼睛裡映著渾黃的江水和遠處山巒的暗影,裡面沒有溫度,只有某種近乎熾熱的、冰封的決意。
少年嚇得「啊」了一聲,腿一軟,跌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段化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緩緩蹲下身。甲板上的積水浸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那雙眼睛上下打量著癱坐自己血緣上最後的親人。 「段武。」段化的聲音不高,壓過了風聲水聲,清晰地鑽進少年耳中,「段家幾百年的氣運,押在這一註上。你和我,再造大理皇室,光復祖業的機會,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一把攥住段武的前襟,將他整個人從甲板上提了起來。
少年的雙腳險些離地,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兄長。
「站起來!」段化低喝,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段武臉上,「大丈夫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容不得你這副哭哭啼啼、瞻前顧後的小女人模樣!」
他鬆開手,段武踉蹌後退兩步,好歹是站住了,只是臉色更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段化深深看了他一眼,雙手撫平被他揪起的衣領褶皺,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不再看他,直起身,重新面向船頭前方。
江水在這裡拐過一個急彎,視線被突出的山岩遮擋,但那股源自巍寶山方向混合著靈氣暴走與法則碰撞的悸動,已如實質的鼓點,一下下敲在心頭。
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既像說給身後的弟弟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眼下,就是我段家定鼎江山的一戰。成了,祖宗基業在我輩手中光大,萬世不移;敗了……」
他頓了一下,眼中那冰封的熾熱燃燒得更烈。
「敗了,也是為天下後來者,劈開一條新路!後世提起今日,必繞不開我段化之名!」 「段先生雄心,令人欽佩。」一旁,那始終沉默如岸邊礁石的玄袍男人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所有嘈雜,帶著一種水汽浸潤般的溫潤,與話中內容截然相反。「你的宏圖大業,我等……自會傾力相助。」
段化側過臉,對玄袍男人重重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言語。一切早已在暗室中商定,此刻多說無益。
他的雙眼重新死死盯住前方那個江灣拐角,耳中那「天鼓」般的激戰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仿佛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直接從腳下奔涌的江水中、從兩側沉默的山體內部擂響。
來了。
船隻猛地一傾,順著洶湧的水流與操船者精準的操控,悍然划過了最後那道山岩屏障。
視野,豁然開朗。
洱海那浩渺無垠的墨藍色水面,如同一幅驟然鋪開的巨毯,撞入眼帘。遠山如黛,環繞四周。
但此刻,無人有暇欣賞這山水畫卷。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段化驟然收縮的瞳孔,段武瞬間呆滯的眼神,乃至那玄袍男人周身水霧不自然的微微一盪。
全都死死釘在了洱海上空。
那裡,距離水面約百丈之高,數道身影正以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交錯、碰撞! 劍光如匹練橫空,斬開雲氣;妖氛凝成巨爪,撕扯法則;冰藍色的寒潮與灼熱的炎流對轟,炸開一圈圈扭曲空氣的漣漪。
每一次交手迸發的餘波,都讓下方浩渺的洱海水面炸開一團團巨大的白色浪涌。
數黃級,正在生死搏殺!若非蒼山洱海靈脈堅挺,護持眾生,大理古城早就生靈塗炭。
其中一道身影,周身纏繞著輕薄如冰的靈氣,舉手投足引動冰雪,化出無數尖銳的冰棱,每一根都長達數丈,晶瑩剔透,邊緣鋒銳得仿佛能切割光線。
隨著他揮手,這些冰棱如同被無形弓弩齊射,化作一片悽厲的寒光箭雨,鋪天蓋地朝著對手傾瀉而下!
「咔咔嚓嚓!」
冰棱撕裂空氣的尖嘯令人頭皮發麻。
然而,這些足以洞穿鋼甲、凍結湖面的恐怖冰棱,在距離段化所在船隻上空僅僅十餘米處,卻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而柔軟的牆壁。
「噗噗噗噗……!」
連綿不斷的、如同水泡破裂的輕響。
那片空域,不知何時瀰漫開一層極淡、卻堅韌無比的水霧。
冰棱射入水霧,速度驟減,鋒銳的邊緣迅速被水汽包裹、侵蝕、軟化,最終在一連串輕微的爆鳴中,炸裂成漫天晶瑩的冰粉,簌簌落下。 在船舷和甲板上覆蓋了薄薄一層,瞬間又被江風與船行帶起的風壓吹散。
是那玄袍男人。
他依舊立於段化身後半步,連手指都未曾抬起。只是周身那氤氳的水霧,似乎略微濃郁了那麼一絲。
段化對頭頂咫尺之遙的致命威脅恍若未覺,他瞪大著雙眼,瞳孔里倒映著高空那非人般的激戰,倒映著冰粉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而殘酷的虹彩。
江風獵獵,鼓起他敞開的衣襟。
頭頂數名黃級廝殺的氣機牽引著風雲,段化身上衣袍鼓盪,一股精純凝練的先天一炁自丹田升起,震盪周遭空氣。
他身形緩緩拔高,立於船頭之上,脫離凡俗。
右手並指如劍,虛懸身側,不見鋒芒,卻有無形劍氣自周身毛孔絲絲縷縷滲出,將他包裹在一層凜冽而危險的氣場中。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甲板上因恐懼和寒冷而渾身顫抖的段武,聲音平靜無波:「段武,你就在此下船吧。」
段武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這可是洱海深水區!
但他來不及驚呼或質疑,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罡風已然捲來,將他整個人輕飄飄送出十數米外,「噗通」一聲落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段化不再看那在水中掙扎撲騰的弟弟,仰首望天。胸腔之中,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翻湧,最終化為眼底一片冰封的決絕。 段家年輕一輩,真正依靠家傳正統功法、穩紮穩打突破至黃級之位的,只有他段化一人。
這份天資與修為,本可讓他像那些世家天驕般,早早獲得名額,離開此界,去更廣闊的界海尋求大道機緣。
但他卻成了段家龐大商業網絡的掌舵人,被世俗金銀、人情往來、家族算計牢牢釘在了這片土地。
家族用積累的資源,從武盟換來一個珍貴的「爭渡者」試煉資格,他將這機會讓給了妹妹段雲,期望她能走得更遠,為家族開闢新的可能。
誰曾想,段雲歸來後,性情日益古怪,修為突飛猛進卻透著邪異。
直到他偶然窺見妹妹修行時的異狀,那半人半妖的可怖形態,才驚覺段家所謂的「崛起之路」,早已偏離正道,滑入了無法回頭的深淵。
這,才有了今日。
段化身上的氣息不再掩飾,徹底滌盪開來。
黃級中位的修為引動周遭天地靈機,下方原本因高空激戰而波濤洶湧的洱海,此刻更是掀起層層巨浪,拱衛著他腳下的船隻,如同水中的君王。
天上,冷龍、唐興暢、楊沖、了相等人雖各自有對手纏鬥,卻無不分出一縷神念,警惕地鎖定了這突然現身、立場不明的段家核心人物。
就在此刻。
「轟隆!」 洱海中心,距離段化船隻不遠處,水面猛然炸開!
無數粗大虬結、泛著金屬光澤的墨綠色藤蔓與樹幹破水而出,急速生長,眨眼間竟在湖心形成一棵高達數十丈、枝繁葉茂的參天巨樹!
這巨樹通體流轉著濃郁的生命靈氣與一種古老晦澀的符文微光。
木龍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巨樹最高的一截橫枝上,衣袍在山風與水汽中輕揚。
他面色冰冷如鐵,目光越過翻騰的湖水,死死釘在段化以及他身後那玄袍人影身上。
「段化……」木龍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浪濤與遠處的廝殺聲,清晰地傳到段化耳邊,「你段家……你還有……」
話未說完。
段化眼神一厲,併攏的劍指朝著木龍所在方向,輕輕一揮。
「咻咻咻咻!」
他身下翻湧的洱海之水,仿佛被無形巨手瞬間抽取、凝練,化作成千上萬道晶瑩剔透,卻鋒利無匹的水色劍氣。
如同逆流的暴雨,撕裂空氣,發出悽厲尖嘯,朝著湖心巨樹及樹梢的木龍攢射而去!
木龍瞳孔微縮,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衣衫無風自動,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驟然浮現出一個個複雜古樸、仿佛天然生成又蘊含道韻的象形文字! 這些文字扭曲跳動,散發出濃郁的青木之氣。
正是木家世代傳承、唯有隻穿一人的「木」字東巴真文!
劍氣狂潮瞬息即至!
「噗噗噗噗!」
無數水色劍氣狠狠撞入巨樹的枝幹、藤蔓之中,發出密集的切割與爆裂聲響。
堅逾精鐵的墨綠枝幹被輕易切斷,大段大段的殘骸混合著汁液轟然墜落湖中,激起更大浪花。
然而,木龍本人卻在劍氣臨體的剎那,身形如水波般蕩漾,竟似與腳下巨樹融為一體,瞬間消失在那片被劍氣瘋狂肆虐的繁茂枝葉深處。
「……那功法,段雲修習之初,我曾親自過目。」
木龍的聲音仿佛從巨樹的每一片葉子、每一根枝杈中同時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痛心。
「你們只說是他界偶然所得,還贈與我木家副本,作為兩家交好、我親自指點段雲的報酬……我竟真信了!」
「我竟……我木龍竟親手將妖邪功法,傳給了視若己出的侄女!怎至今天……怎至今天啊!」
隨著他飽含悔恨與怒火的聲音迴蕩,那被劍氣切割得殘破不堪的巨樹,斷裂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抽出新芽,更多的藤蔓破水而出。 整棵巨樹非但沒有被擊垮,反而以一種更狂野,堅韌的姿態瘋狂生長,範圍不斷擴大,幾乎要占據小半湖面!
段化臉上的冷漠沒有半分融化,仿佛木龍字字泣血的話語只是耳旁清風。
他周身劍氣再次勃發,與腳下洱海、遠處蒼山隱隱共鳴。
「滄溟納炁,聚水為劍;蒼山御地,厚重載物;混元一氣,殺伐由心!」
段化清冷的聲音,如同宣告,清晰傳遍整個大理盆地,自然也落入了對峙中的崇聖寺諸僧耳中。
「此乃我段家立足西南數百載之根本!如今,我段化所求,乃是破舊立新之霸業!木世伯,今日你我,只有立場,不論舊情,何必多言!」
話音未落,他劍指再變。
更多、更凝練的劍氣自洱海中升騰,隱隱帶著蒼山虛影的沉重威壓。
與一股混元如一,破滅一切的銳利意念結合,化作一道巨大的灰濛濛劍氣洪流。
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一股,如同鑿穿天地的鑽頭,悍然沖向湖心那不斷膨脹的巨樹核心!
這一擊,威勢遠超之前!
崇聖寺內,了空、了凡兩位老僧聽到段化親口承認「引妖」、「求霸業」,最後一絲僥倖與搖擺徹底熄滅。 兩人對視一眼,又看向對面目光澄澈悲憫的慧清、慧明,幾乎同時低宣佛號:「阿彌陀佛……也罷。」
這聲「也罷」,與湖心巨樹中傳出的木龍那聲壓抑到極致的嘆息,竟奇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下一刻!
「吼!」
湖心巨樹主幹猛然炸開一道裂縫,一道青光裹挾著滔天怒意與決絕,如同離弦之箭,無視了段化那恐怖的劍氣洪流。
後者狠狠鑿入巨樹,引發驚天爆炸與漫天碎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射段化所在的船隻!
木龍竟舍了巨樹防護,選擇近身搏殺!他要親手斃此獠於掌下!
段化眼中精光爆射,毫無懼色,身形沖天而起,主動迎向那道青光。
身周無窮劍氣不再是分散攻擊,而是如同忠誠的侍衛,隨著他身形舞動,化作一片割裂空間的劍刃風暴,將他與木龍所化的青光同時捲入!
「叮叮噹噹!轟隆!!」
密集如爆豆的金鐵交鳴與能量爆炸聲在高空炸響,劍氣與青木真元瘋狂對撞、湮滅,兩人身影在風暴中高速交錯,每一次碰撞都讓下方湖面凹陷、炸開巨坑。
兩人廝殺卻未想,占據上風的會是段化。 幾乎在段化與木龍交手的同時,一直靜立於段化身後船頭的那名玄袍人,動了。
他並非攻向段化與木龍的戰團,而是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汽,下一刻,已詭異地出現在正與火焰妖修殘魂纏鬥的冷龍側後方!
一隻覆蓋著細密黑藍色鱗片、指尖鋒銳如鉤的利爪,悄無聲息地撕開空間,直掏冷龍後心!
冷龍早在玄袍人消失的剎那便心生警兆,此刻更是寒意透體。
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劍盪開火焰妖修的撲擊,體內冰系法則全力催動,試圖以極致低溫遲滯甚至凍結身後襲來的恐怖殺機。
然而,就在他劍勢迴轉,目光與那襲來的玄袍人對上的瞬間
玄袍人一直低垂的帽檐下,兩點金紅色的豎瞳,如同黑夜中燃起的妖燈,驟然亮起!
龍威,混合著冰冷邪異的妖氣,如同重錘,狠狠砸入冷龍的神魂!
冷龍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失聲低呼:「界外龍族?!段家果然.……」
「現在才發現,晚了!」玄袍人聲音嘶啞低沉,帶著計謀得逞的殘忍快意。
那龍爪去勢更疾,無視了開始蔓延上手臂的冰霜,執意要一擊斃敵!
「我若早早暴露,你又怎會從崑崙至此,踏入此局?」玄 袍人長笑,另一隻手捏訣,下方洱海轟然響應,一道直徑超過十丈的渾濁水柱沖天而起,如同怒龍翻身,撞向冷龍!
冷龍驚怒交加,卻是臨危不亂。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無匹寒氣爆發,不是針對水柱,而是籠罩自身方圓百丈!
「咔咔嚓嚓!」
暴雪驟臨!
鵝毛般的雪花夾雜著鋒銳冰晶,瞬間充斥大片空域,溫度驟降至絕對零度邊緣。
沖天水柱在靠近冷龍百丈範圍時,表面急速凍結,變成一根巨大冰柱,勢頭頓減。
那玄袍人抓來的利爪,覆蓋的冰霜也瞬間加厚,發出「嘎吱」的凍結聲。
「憑你也想暗算我!」冷龍清叱,被龍威震懾的心神強行穩定,劍光如銀河倒卷,主動斬向那被冰霜遲滯的龍爪!
「鐺!!!」
劍爪相交,爆出的不再是金鐵聲,而是如同兩座冰山對撞的沉悶巨響!
恐怖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下方湖面被壓出一個巨大的碗狀凹陷,緊接著巨浪如山呼海嘯般向四周排開。
岸邊不少臨水房屋、棧道,在這股巨力下如同紙糊,瞬間被衝垮、淹沒! 火焰妖修趁此機會,嘶吼著撲上,卻被冷龍分心射出的一道冰箭釘穿額頭,徹底湮滅。
冷龍與玄袍龍族一擊即分,各自震退。冷龍持劍的手微微發麻,對方龍爪之堅硬、妖力之磅礴,遠超預估。
玄袍人甩了甩手臂,震碎覆蓋的厚冰,金紅豎瞳中殺意更盛。
但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欲要再次撲向對方時
「嘩啦!吼!嗷嗚!」
洱海之下,原本只是暗流洶湧的水域,猛然炸開無數浪花!
密密麻麻、形態各異、散發著濃郁妖氣的身影,如同噴發的火山熔岩,從湖底瘋狂湧出!
有鱗甲覆體、口生利齒的魚妖;有八爪揮舞、噴吐墨汁的章魚海怪;有背生骨刺、咆哮如雷的鱷妖;更有大量保持半人半獸形態、眼神狂亂的水族妖兵……
數量之多,何止千百!
它們甫一現身,便嘶吼著,踏著浪頭,或直接御水飛行,如同潰堤的黑色洪流,朝著最近的大理古城海岸線蜂擁撲去!
妖氣衝天,遮蔽日光!
古城牆上的防禦符文自動亮起,卻在這股狂暴的妖潮衝擊下明滅不定,岌岌可危! 岸邊,正在簡易法壇前步罡踏斗、面色越發蒼白的張承恩猛地睜開眼,看向湖面妖潮,臉色劇變。
護法的木長夏更是握緊了手中長槍,指節發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聲清叱喝,自蒼山十九峰深處轟然響起,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喧囂!
緊接著,以蒼山主峰為中心,一道巨大無比、複雜玄奧到極點的淡金色陣圖虛影,如同從山體骨髓中透出,浮現在巍峨山巒之上!
這陣圖似囊括天地風雷水火山澤之象,又仿佛萬物皆歸於其中,流轉間自有藏納、化育、歸復之真意。
陣圖虛影急速蔓延,不僅覆蓋蒼山,其淡金色的光痕更順著地脈靈機,向洱海及周邊大地延伸。
剎那間,整個大理盆地的山川地勢仿佛被無形之力「喚醒」,地氣升騰,與陣圖交相輝映。
磅礴渾厚的蒼山地氣被歸藏局強行統合、引導,不再散逸,而是化作一股沉重如大地本身,包容如深淵的鎮壓之力,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撲向古城岸邊的妖群,最前鋒在沖入距離岸邊一定範圍時,猛地一滯!
仿佛陷入無形的泥沼,空氣變得粘稠沉重,每一分前進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數倍的氣力。 妖物體內沸騰的妖力,更受到一股源自腳下大地的、溫和卻無可抗拒的「收納」與「平抑」之力影響,運轉頓時不暢,氣息為之一亂。
不少修為較弱、心智已被殺戮充斥的小妖,在這突如其來的地氣鎮壓與歸藏局特有的「化躁為靜」場域影響下,直接失去平衡,嘶吼著跌入水中,陣型大亂。
王權的聲音,帶著與蒼山地脈連接後的沉沉迴響,清晰地滌盪在戰場上空,其話語卻非凌厲的宣告,而是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
「萬化歸藏,山河為局。」
「起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