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
辰時剛過,神都洛陽已然醒轉。
天光尚薄,晨曦如一層半透明的素紗,輕輕籠罩著這座當世最雄偉的都城。
洛水在晨霧中蜿蜒如帶,波光粼粼,將兩岸尚未完全點亮的燈火揉成碎金,無聲向東流去。
今日是上元前一日,城中已然是一片歡騰將至未至的沸騰前夜。
城頭金吾衛的甲士踏著整齊的步伐,在晨風中展開黃綾告示,
三日之內,神都無宵禁,任民徹夜遊賞。
告示下方尚有餘溫的漿糊氣息還未散盡,消息已如插翅,瞬間傳遍九衢十二門。
萬民沸騰,奔走相告。
茶樓酒肆的門板一扇扇卸下,店家吆喝著掛出「上元特供」的彩招;孩童們從坊門內蜂擁而出,追逐笑鬧,驚起檐下宿鴉,撲稜稜飛過漸亮的天空。
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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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神都最繁華的所在,此刻已如一架上滿發條的走馬燈,急速旋轉起來。 成衣鋪的夥計踮腳摘下門板,露出店內層層疊掛的羅衣錦裳,緋紅、鵝黃、石青,在晨光下泛著細密柔潤的光澤。
隔壁脂粉鋪的女掌柜正指揮學徒將一盒盒口脂、眉黛搬到門外長案上,螺子黛碼放如小山,青雀頭黛則用錦盒單獨盛放,供豪客挑選。
再往裡走,人聲愈發鼎沸。
琉璃燈的攤位前,幾名穿戴體面的豪門管事正為最後幾盞「雲母屏風燈」爭得面紅耳赤,那燈以薄如蟬翼的雲母片為屏,繪著天女散花、寶相蓮紋,燭光一映,流光溢彩,價比金玉。
旁邊賣「萬眼羅」(羅帛燈)的老匠人卻不急不躁,手指翻飛,將細羅裁成無數小孔,層層裱糊成燈,據說點燃後可映出萬點星光,是今年洛陽最時興的樣式。
至於尋常百姓,自有尋常百姓的熱鬧。
粗布棚下,攤販將連夜趕製的兔子燈、五穀燈、蓮花燈成串掛起,竹篾扎架,彩紙糊面,雖不及豪門燈飾華貴,卻也憨態可掬,引得孩童們拽著母親衣角,仰頭討要。
幾個扎著沖天辮的小童已迫不及待提燈試走,紙燈里的燭火晃晃悠悠,映得小臉通紅,笑聲清脆如鈴。
戲場那邊,更是鼓樂震天。
獅子舞的藝人正在最後排練,兩人合披彩繪獅被,搖頭擺尾,騰躍撲閃,逗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旱船隊的艄公畫著滑稽的白鼻子,船娘是男扮女裝,捏著嗓子唱江南小調,高蹺隊的漢子們已踩上八尺木腿,在人群頭頂穩穩穿行,不時做出金雞獨立、彎腰拾幣的驚險動作,引來驚呼一片。
幾個金髮碧眼的胡人魔術師在空地中央調試道具,一人張口吞下一柄尺余長的短劍,劍柄猶露唇外,引來孩童尖叫。 另一人正往掌心傾倒某種油脂般的液體,口中念念有詞,片刻後雙掌一搓,「呼」地燃起橘色火焰,竟在掌心穩穩跳動,如捧一團落日前來赴約。
圍觀者紛紛後退又忍不住湊近,驚嘆聲此起彼伏。
「好!」有人撫掌,「這胡兒有點本事,明夜可要多賣些力氣!」
人群中,議論聲也如潮水般漲落。
「……今年佛事可真是興盛,聽說白馬寺要在天津橋頭掛一幅巨佛畫像,足有三丈高,金線描邊,夜裡還要燃燈供養!」
「可不是,我表哥在寺里當差,說是懷義法師親自動筆,以血調朱,畫那佛膝上的傷痕,虔誠至極!」
「阿彌陀佛,法師慈悲……」
有人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唏噓:「只是咱們神都的太清觀,今年怕是冷清嘍。昨兒打那兒過,門可羅雀,就掛了兩盞紅紙燈,還是去年舊物。」
「嗐,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是聖人在上,佛光普照,道門式微也是天數。好在布施眾人,不拘佛道,都是善事嘛……」
話雖如此,語氣里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人群邊緣,幾座落魄道觀靜默地縮在坊牆陰影里。
朱門褪色,銅環生綠,門楣上方的匾額字跡斑駁,依稀可辨「玄妙」、「真慶」等舊名。 觀前冷冷清清,僅掛兩盞簡陋紅紙燈,燭火微弱,在晨風中瑟瑟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
幾個老道士或蹲或立,低頭整理著燈座,動作遲緩。
有人抬眼望了望街對面那座香火鼎盛的寺院,門前車馬絡繹,僧袍如雲,隨即又垂下眼帘,默默拂去木牌上的浮塵。
那木牌是上元前剛擦拭過的,朱漆描紅,四個字.……
「天官賜福」。
字跡尚新,卻無人來求。
風穿過冷清的觀前,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門階上,與對面寺廟傳來的誦經聲、香客的笑語,隔成兩個世界。
同一片天空下,神都西南。
洛陽宮城,天堂。
這座高達百丈、威壓全城的巨型佛閣,此刻在落日餘暉中愈發顯得神聖而孤峭。
九層浮屠層層收束,每一層檐角都懸掛銅鈴,風過時,鈴聲清越,如梵唄遙傳,悠悠迴蕩在天際。
夕陽將沉未沉,在天邊燒出一片酡紅,恰好映在浮屠鎏金塔剎上,流金溢彩,恍若西天靈山降世。 武曌立於第九層憑欄處。
她沒有穿那身繁複沉重的袞冕朝服。
內著赭黃羅地窄袖衫,衣料輕薄柔軟,密織暗紋,細細看去,是九隻金鳳銜著寶相花,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如雲中飛仙。
外披一襲淺紫色禪肩,素淨無紋,僅以一道銀絲絛帶繫於胸前,愈襯得身姿挺拔修長。
一頭烏髮挽成高聳的飛天髻,未用過多珠翠,只戴一頂七寶蓮冠,蓮瓣以羊脂玉琢成,蕊心鑲嵌鴿血紅寶石,垂下的細銀鏈繞過耳鬢,在霞光中流轉點點星輝。
髮髻正中斜插一支碧玉蓮簪,玉色溫潤如水,簪首雕作含苞青蓮,古樸清雅。
她指尖輕捻著一串赤金佛珠,粒粒圓潤,刻著梵文種子字,隨著她若有若無的撥動,發出極輕的、珍珠相觸般的清響。
腳下是明堂鎏金寶頂,飛檐翹角如鳳翼舒展,恰好銜住最後一角落日餘暉。
再遠處,洛水如一條收攏的銀練,穿城而過,將神都千萬戶燈火與尚未燃盡的晚霞一同揉碎,向東流去。
晚風徐來,拂動檐角銅鈴,也拂起她鬢邊一縷散發。
佛香混著暮色,繞著通天浮屠緩緩盤旋,絲絲縷縷,如無形天梯,將這九重高閣與下方紅塵俗世悄然聯結。
她身後,立著一人。 身形高大魁梧,寬肩長臂,著一襲月白僧袍,衣料卻是極考究的吳越貢綾,領口袖緣以銀線繡著纏枝蓮紋,腰間束一條雙環蹀躞帶,嵌青金石數枚,分明是僧衣,卻被他穿出了幾分武將的悍氣。
馮小寶。
或者說,此時的薛懷義。
他的面容生得極好,眉峰濃黑如刀裁,眼瞳亮如寒星,鼻樑高挺,唇線明晰,因常年受寵、位高權重,眉宇間自有一股睥睨不群的桀驁。
此刻站在女帝身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下方那座他親自主持修建的白馬寺,落在天津橋頭那幅剛剛掛起的巨佛幔帳上。
暮色中,佛像輪廓依稀可見,低眉垂目,慈悲莊嚴。
他唇角不易察覺地揚起一絲弧度。
那是他的「膝血」。
武曌未回頭,聲音平緩如無風的洛水:「懷義,以膝血作畫,即便修為有成,也要付出不小代價。」
馮小寶收回目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隱約可見幾道細密結痂的傷口,不細看難以察覺。
他略略抬手,又放下,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矜持:「都是為大周眾生祈福,為聖上祈福,該做的。」
武曌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天津橋頭那巨佛幔帳上,落在那以血調朱、一筆一划勾勒出的慈悲眉眼間,良久,才緩緩收回。
她轉過身。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恰好落在她側臉,將那無波無瀾的神色鍍上一層薄金。
她看著馮小寶,眼神在他那張俊朗依舊的臉上緩緩刮過,如同審視一件自己親手打磨、早已諳熟於心的玉器。
馮小寶被她這樣看著,脊背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
他早已習慣這位女帝的沉默與審視,甚至,習慣了在這沉默中尋找那些只屬於自己的、微妙的特權。
武曌伸出手。
她的指尖微涼,隔著他那層吳越貢綾僧袍,不輕不重地按在他後心,緩緩向上,摩挲過脊背,最終落在他右肩胛骨處,那裡曾有一道箭傷,是很久以前,他陪她微服出巡遇刺時留下的。
馮小寶呼吸微滯,隨即放鬆。
半晌,武曌收回手。
她沒有再看他,重新轉過身,憑欄遠眺。
下方,神都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如星落人間。 「長安那邊,」武曌的聲音依舊沒有太多起伏,仿佛在說一件尋常瑣事,「平陽郡公要在景龍觀設壇祈福。」
馮小寶一怔,隨即眉頭蹙起。
「景龍觀?」他語氣里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幾分不快與輕視,「平陽郡公?那位薛公?」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終究還是忍不住那股積壓已久的不耐:「臣看他就是與臣不對付,非要挑這個時候祈福。」
「上元節,無遮大會,洛陽這邊忙得腳不沾地,他倒好,在長安鬧出這般動靜,怕是病久了,閒得發慌,非要惹些事端……」
話未說完,他忽然頓住。
武曌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出聲打斷。但馮小寶清楚地感覺到,她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了。
那串赤金佛珠,在她素白的指尖,靜靜地懸住了。
馮小寶心頭猛然一緊,喉嚨里剩下的話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需要發怒,甚至不需要言語,只需一個細微的動作、一絲氣息的變化,便足以讓任何在她面前放肆的人,從骨髓深處滲出寒意。
他立刻閉緊了嘴,垂首,姿態從先前的輕狎瞬間轉為恭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武曌依舊沒有回頭。
片刻後,她指尖的佛珠,重新開始緩緩撥動。
「你且專心準備法事,」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平淡,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凝滯從未發生,「明日無遮大會,才是要事。」
馮小寶喉結滾動,低低應了一聲:「是。」
武曌沒有再說話。
晚風自西方來,將她的禪肩下擺輕輕揚起。
她的身形,在暮色中漸漸淡化。
不是移步,不是轉身,而是一種極其奇異的、近乎消融於光中的「離去」,仿佛她本就不是完全存在於這凡俗世界,而只是某位高高在上的尊主,偶爾垂目,向人間投下一瞥。
佛光一閃。
憑欄處,唯余空蕩蕩的暮色與晚風,檐角銅鈴獨自輕響。
馮小寶獨自立在第九層高閣之上,腳下是漸漸燈火通明的神都,眼前是方才女帝立足的空處。
他的臉色木然。 不是那種心死如灰的木,而是一種極力壓抑、不敢顯露分毫情緒的木。
良久,他嘴角抽動了一下,低低嘀咕,聲音壓得極低,只容自己聽見:
「……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南方。
那裡是長安的方向,暮色更深,隱約可見幾縷青煙,不知是佛寺晚鐘,還是道觀炊火。
「……法藏那廝,就是不肯來神都講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怨懟,又或是被人輕視的惱怒,還有一種面對真正強者時、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怯。
風拂過他的僧袍,拂過他因常年恃寵而挺直的脊背,此刻卻顯得有些孤峭。
下方,神都燈火愈發明亮。
天津橋頭的巨佛幔帳已在暮色中點燃長明燈,燭光透過絹帛,映出那慈悲低垂的眼眸,佛膝上那一道以血調朱的傷痕,在燈影里,竟真如尚未乾涸,隱隱透著濕意。
更遠處,洛陽南郊的龍門山上,萬千燈盞次第燃起。
那是石窟燃燈。 道門說,這是燃燈求恩,祈福天官賜福;佛門說,這是供養諸佛,祈願法輪常轉。
窟上窟下,燈火相連,隔著一道伊水,佛光與道焰在夜色中無言對望,誰也分不清哪一盞屬於哪一門。
燈海如晝,浮屠孤峭。
上元前夜,神都無眠。
而千里之外的長安城,景龍觀內,燈火尚稀,幾道人影正連夜清掃庭院,拭淨香案,將那尊多年未曾啟用的三清神像,重新請出塵封的紗幔。
觀外,坊間已有零星消息悄然流傳:
平陽郡公薛公,沉疴難愈,特邀高道於上元日設壇祈福。
天光未亮時,長安城已在一種奇異的躁動中醒來。
消息是隨著更鼓傳開的,先是在東市開門的商賈間低語,接著傳入平康坊的茶樓酒肆,待到晨鐘撞響時,連朱雀大街上掃街的力夫都在談論:
平陽郡公薛公,今日要親臨景龍觀,請高道設壇祈福。
這消息如同一塊投入靜水的巨石,漣漪層層擴散,直抵長安城那些朱門深院的骨髓深處。
關隴貴族們。 這些自西魏、北周以來盤踞關中的世家大族,歷經朝代更迭如走馬燈,他們卻始終如老樹盤根,穩坐長安。
李唐天下時,他們是開國元勛;武周代唐後,他們閉門讀書、宴飲遊獵,對神都那位女帝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距離,既無公開反抗,也絕無阿諛攀附。
薛仁貴?
往日裡,這些簪纓世胄提起這位平陽郡公,面上客氣,眼底卻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矜傲。
河東薛氏,雖是名門,但到他這一代早已中落。
破落將門之後罷了。
不過是仗著軍功驟貴,運氣好趕上太宗征遼、高宗定邊,三箭定天山,這才搏了個郡公之位。
論底蘊,比得過我隴西李氏?
論清望,及得上我清河崔氏?
論根基,壓得住我太原王氏?
不過是武夫。
不過是……運氣好的武夫。 然而此刻。
崇仁坊、親仁坊、永興坊……這些關隴世家聚居的坊巷,一夜之間仿佛被春風拂過,坊門兩側高高架起彩棚,棚上懸掛的各色琉璃燈、紅紗燈、走馬燈密密匝匝,將整條長街映得亮如白晝。
有管事踩著梯子,親自調整燈串的高低;有家僕扛著新紮的燈山從坊巷深處小跑而出,險些撞翻路人。
幾位鬢髮斑白的老世翁,竟難得地走出深院,站在坊門口指指點點,討論哪家的燈扎得更精巧、更合「天官賜福」的古意。
「高陽伯府這燈山不錯,是請了蜀中匠人?」
「李家那盞轉鷺燈才是真絕,聽說是祖傳的樣式,當年在太極宮元宵宴上掛過的……」
「哎,你們說,那位薛公今日真會親至?」
「金吾衛都出動了,還能有假?走吧走吧,景龍觀那邊怕是已擠滿人了……」
語氣里,往日那絲矜傲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熱切,甚至隱約的……期待。
他們等得太久了。
自從神都那位登基,長安這座舊都,便如同被遺忘的故劍,蒙塵匣中。
每年上元,他們依舊張燈結彩,依舊遵循古禮,卻總覺得少了什麼。 那太清宮的鐘聲越來越稀疏,紫微宮的講經台早已荒廢,連坊間孩童提燈游耍時,唱的都是洛陽傳來的佛偈新詞。
這不是他們要的上元。
不是李唐舊臣、關隴世族記憶里那個「金吾弛禁、火樹銀花、天官賜福」的上元。
而今日。
景龍觀。平陽郡公。高道齋醮。
這三個詞串聯在一起,竟讓他們沉寂多年的心底,生出一絲近乎莽撞的期待。
辰時正。
城門隆隆開啟。
晨光如瀑湧入,將門洞內積攢一夜的陰寒衝散。
城外等候多時的商隊、農人、行腳僧道,如同解凍的河水,順著門洞流淌進這座千年古都。
吆喝聲、車輪聲、牲畜嘶鳴聲,頃刻間喚醒長安長街。
城樓之上。 李泉負手而立。
他已換去那身沾染風塵的舊武袍,此刻穿的是一襲玄黃二色交織的深衣武服,玄為天色,黃為地色,取天地交感、陰陽和合之意。
衣料並非錦緞,卻隱隱流轉著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輝光,那是玄黃之氣浸潤日久自然留下的痕跡。
腰束一條赤紅蹀躞帶,帶銙是九塊鏤刻雲雷紋的和田玉,正中一塊嵌著鴿血紅寶石,色如凝血。
這腰帶是昨夜程處默親自送來,說是秦瓊早年所得、一直珍藏的舊物,「叔父若知此物能配先生,定是歡喜」。
紅帶收腰,愈發襯得他肩背寬闊、腰身緊實,站在十丈高城之上,迎著漫天朝霞,如同一桿立定天地的玄黃戰旗。
劉術庭立在他身後半步。
少年今日依舊是一身勁裝,外罩青布長衫,將那具劍匣背得紋絲不動。
匣中那柄劍昨夜曾自行低鳴數次,仿佛也感知到此地氣機將變。
他手裡捏著一塊長安城特有的軟糕,糯米搗得極糯,包著赤豆沙餡,外頭滾一層熟黃豆粉,還微微燙手。
他咬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落在城下洶湧的人潮,又越過人潮,落向城南那片隱約泛起金芒的佛寺塔林。
「泉哥。」他咽下那口軟糕,低聲道,「你真把那魔女……咳,把蘇姑娘一個人放出去,能行嗎?」 他改口改得有些生硬。
李泉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長安城層層疊疊的坊巷輪廓線上,那裡有幾道稀薄的道門清氣正在緩緩向崇仁坊方向匯聚。
「你要知道,」李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欣慰的篤定,「那姑娘沒有咱倆在身邊,辦起事來反而更利落。」
劉術庭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李泉繼續道:「她能彈琴作畫,能誦詩品茶,扮起大家閨秀比真正的貴女還像三分。那套魅惑功夫,」
他頓了頓,難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種低劣的攝魂術,是真正的……能讓人放下戒心的親和。這是天賦。」
他轉過頭,看了劉術庭一眼:「你能嗎?我能嗎?」
劉術庭認真地想了想自己板著臉、一言不發走進洛陽貴人圈子的場景。
他默默地又咬了一口軟糕。
李泉已收回目光,右手抬起,在虛空中輕輕一揮。
嗡。
空氣如水波輕顫,一道極淡的光幕在他掌心上方三尺處徐徐展開,邊緣流轉著細密符文,如蝴蝶振翅,又如漣漪漫溯。 光幕中現出圖像。
是官道。
暮冬的官道兩側,枯樹立如戟,殘雪覆田壟。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油車正在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進,車前懸著一串銅鈴,隨著馬匹步伐,發出叮噹脆響。
車簾掀開一角。
蘇妙晴的臉探出來,對著光幕的方向,或者說,對著冥冥中那道正在注視她的神識,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揮了揮手。
她的髮髻已換作洛陽時新的墮馬髻,斜插一支燒藍點翠的蝶形簪,垂下的銀絲流蘇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搖晃。
身上那件青布襖裙早換成月白襦衫配銀紅披帛,襯得肌膚如玉,眉眼彎彎,活脫脫一個隨家人赴神都探親的官宦小姐。
她嘴唇微動。
沒有聲音,但李泉看得懂。
「老闆,我裝得像吧?」
劉術庭也看見了。 他看著光幕中那個巧笑倩兮、毫無破綻的「官家小姐」,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已經涼透的半塊軟糕,沉默片刻。
「……確實。」他低聲道,「比跟著咱倆時裝得像多了。」
李泉沒有接話。
他的神識透過女巫那與蘇妙晴悄然連結的精神紐帶,他可是連女巫都派出去了。
雖然那位現在可以神分數個,分一縷出去看著蘇妙晴倒也是好事,何況她還需要給李泉搭一個鍊金術體系的傳送陣。
神都洛陽。
他需要一雙眼睛,親眼看見武曌,看見法藏,看見那所謂「彌勒臨世」的氣運究竟是何等光景。
更需要一個坐標,一個可以在關鍵時刻,讓他的拳頭跨越數百里、直抵神都心臟的「門」。
蘇妙晴不知道全部計劃。
但她知道,老闆派她去的地方,一定是最關鍵的地方。
這就夠了。
李泉垂手,光幕消散。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長安城。
城門口。
就在這辰巳之交、人流最盛之時,兩道人影穿過春明門的門洞,逆著出城的人潮,緩緩步入長安。
為首一人,年約五旬出頭。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道袍,布料洗得有些發白,邊緣卻漿洗得挺括乾淨,連一道多餘的褶痕都沒有。
腰間束一條黑色絲絛,掛著一枚巴掌大的木符,符面已磨得光滑如玉,隱約可見「樓觀」二字篆文。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部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從下頜垂至胸口,在晨風中紋絲不動,那並非刻意僵直,而是鬚髮已到了某種返璞歸真的境界,自與尋常道士不同。
他的腳步不快,目光卻始終落在前方,越過攢動的人頭,越過層層疊疊的坊牆屋脊,落向皇城方向,落向崇仁坊,落向那鐘樓隱約可見的景龍觀。
景龍觀不在別處,就在那朱雀街崇仁坊,西靠皇城,東靠春明門,完全是關隴世家們的地頭。
這坊,前身一半是高士廉的宅邸,另一半是左金吾衛的官署。
他身後跟著另一人。
此人四十出頭,身量魁梧,面相端正,一部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襯得他頗有幾分武將之姿。 他穿的也是一身道袍,卻是嶄新的絳紫色緞料,腰系九節蹀躞金帶,掛著符袋、玉佩、小金刀,琳琅滿目,幾乎要將這身道袍穿出朝服的架勢。
胡超。
他跟在尹文操身後,步伐略顯急切,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快走兩步,與尹文操並肩。
「景先!」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不解與焦躁,「你這是何故?」
尹文操沒有回答,腳步未停。
胡超眉頭緊鎖,繼續道:「我自神都千里迢迢趕來,只為與尊師論道談玄,恭聆樓觀真諦。你倒好,一句『隨我來』,直直就往長安城裡扎」
他頓了頓,見尹文操依舊不語,終於忍不住將憋了一路的話傾瀉而出:「長安有何可論?道觀十室九空,高道或隱或亡,連上元齋醮都辦不周全!咱們該去終南山,回你的樓觀台,那才是論道之地」
話音未落。
尹文操的腳步,忽然停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露出半截清瘦的側臉,和一縷紋絲不動的長須。
胡超一怔,隨即感到一股極其微弱、卻仿佛從九天之上垂落的神識,如水銀瀉地,悄然漫過整條長街。
那神識拂過商販的貨攤,拂過行人的衣角,拂過坊門高懸的燈山,最終拂過那些正熱烈議論的關隴世家族人。 「……景龍觀今兒可了不得,聽說齋醮的規格是依著開元舊典……」
「……那高道不知是何方神聖,程大將軍親自陪同入城……」
「……薛公真的會來?他可是多少年沒出過府門了……」
尹文操收回神識。
他那張清瘦嚴肅的臉上,依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胡超分明看見,他握住木符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下一刻,尹文操邁步,穿過春明門,踏入了朱雀長街。
胡超跟在後面,滿腹狐疑,卻終於沒再開口。
然後,他看見了。
朱雀長街兩側,那延綿數里、密密匝匝的高燈。
琉璃燈、紅紗燈、轉鷺燈、珠子燈、羊皮燈、羅帛燈……層層疊疊,懸若星河。每一盞燈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燭火已燃,將尚未完全明亮的晨街映得流光溢彩。
燈下,是那些衣著錦繡、神態矜持的關隴世家族人,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對著景龍觀的方向指點議論。
尹文操的腳步,在長街中央,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最近的琉璃燈,一路掃向最遠處那盞高懸坊門的走馬古燈。
他的眼神,在那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他想起五年前。
也是上元。
他帶著樓觀弟子,從終南山來到長安,想在太清宮舊址設壇行醮,為道門在這座舊都重燃一盞燈。
那時的長安,也如現在一般,萬家燈火。
但那些燈,都掛在寺院門口,掛在佛塔檐角,掛在白馬寺、大興善寺、大慈恩寺的經幢之間。
道觀門前,只有自掛的兩盞舊燈。
他親自登門,求見幾位關隴世家的當家人,想求得一席之地,在太清宮舊址前,哪怕只是巷口一角,設一炷香、一尊天官像。
答覆,他至今記得。
「天水尹氏?」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世翁坐在上首,隔著茶案看他,語氣客氣而疏離,「確是我關隴舊姓,只是……貴派久居終南,於長安城中,並無壇場基業。此事,恐怕不合禮制。」 不合禮制。
他轉身離去時,身後隱約傳來低語,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不落飄入他耳中:
「尹氏又如何?終南隱士罷了,上元設醮,他也配?」
他也配。
此刻。
他站在朱雀長街正中,兩側是關隴世家傾力張掛的萬盞高燈,燈下是那些當年閉門不納的老世翁、小世孫,正熱切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景龍觀。
崇仁坊。
那即將舉行上元齋醮的道門壇場。
尹文操的唇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笑。
他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極細的白霧,旋即被風卷散。 然後,他繼續邁步。
景龍觀,到了。
觀門緊閉。
門前立著八名金吾衛甲士,明光鎧在晨光下泛著冷輝,手中長槊交叉成柵,槊刃寒光凜凜,將觀門嚴嚴實實封住。
甲士們面容冷峻,目不斜視。
觀內,隱約傳來木工刨削、銅器輕碰的聲響,有人在搬運香案,有人在鋪設拜褥,有人在擦拭那口塵封多年的銅鐘。
尹文操抬步,上前。
槊刃齊落,橫亘面前。
「觀內正在籌備齋醮,諸事繁忙。」為首隊正面無表情,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冷,「道長請自重,未得通傳,不得入內。」
尹文操沒有後退。
他微微抬頭,看著那橫在胸前的槊刃,眼神平靜如古井。
身後,胡超兩步搶上前。 「不得無禮!」他低喝一聲,右手已探入懷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符,那是太清觀主、神都道門總教的身份符牌,武曌親賜,見符如見御使。
他正要亮出,手腕卻猛地一沉。
尹文操按住了他的手。
胡超一怔,抬頭。
尹文操沒有看他。
他只是越過那八名甲士,越過那兩扇緊閉的朱漆觀門,越過門縫裡隱約透出的、正在被擦拭淨水的三清神像。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沙啞,卻如同終南山的千年古鐘,驟然撞響在這長安長街之上:
「我是——」
他頓了頓,吐字如釘:
「終南山。」
「樓觀派。」
「尹文操。」 長街寂靜。
那八名甲士的槊刃,竟在這剎那間,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畏懼。
是因為那聲音里,沒有請求,沒有試探,沒有「可否」二字。
那是宣告。
是終南樓觀,在沉寂數十年後,第一次,以掌教真人之名,踏入長安上元。
嗡。
觀門內,一道玄黃之氣如龍游出。
沒有門開。
那氣息卻如同活物,穿過門縫,穿過槊刃,在尹文操面前三尺處,緩緩凝聚成一道人形。
玄黃武袍。
赤紅腰帶。 年輕的、過於年輕的臉龐。
李泉負手而立,站在尹文操面前,相距不過丈余。
他看著眼前這位鬚髮如霜、清瘦如鶴的老道士,又越過他肩頭,掃了一眼身後那身著紫袍、神色複雜的神都來客。
然後,他微微欠身,抱拳一禮。
「尹尊師前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長街每個人耳中,傳入那八名甲士、那遠處翹首的關隴世家族人、那晨風中靜默的萬盞高燈之間。
「在下有失遠迎。」
他直起身,目光與尹文操對視。
這一刻,這位年過半百、執掌樓觀數十年的老道士,瞳孔深處,驟然掠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震動。
他看見了。
不是那身玄黃武袍,不是那赤紅腰帶。
是這年輕人站在他面前,周身氣息渾然一體,如淵如岳,竟無一絲可趁之隙。那不是尋常高手的內斂,而是…… 某種極其古老的、他曾在上代掌教羽化時,遙遙感知過一瞬的……
「果位」。
他身後,胡超也在看。
他看著李泉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又感知著他周身那股深不見底、渾如天成的氣韻,臉上的神色從驚愕,到懷疑,到難以置信,最終.……
凝成一種近乎呆滯的茫然。
「都說這觀里今日有高人……」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目光定在李泉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少年郎,你可知……」
他話未說完。
李泉的目光從他臉上輕輕掃過,停留不過半息。
那目光平靜,沒有任何鄙夷,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
只是平靜。 如同仰望群山之人,與俯瞰群峰之人,目光交匯那一瞬,無需言語的平靜。
然後,胡超看見。
這年輕人眉間那點若有若無的少年意氣,如晨霧遇朝陽,悄然散去。
不是內斂。
不是掩飾。
是退潮,是雲開,是劍歸鞘時那最後一寸吞入匣中的寒芒。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方才那個「玄黃武袍的年輕高手」。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尹文操和胡超,從看一個天賦卓絕的少年郎,到看一尊端坐堂上的真仙。
那轉變,不過一息。
李泉微微頷首,聲如金玉:
「在下便是。」 觀門依舊緊閉。
但門外,長街之上,晨風忽然靜止了一瞬。
那萬盞高燈的燭火,竟齊齊向東,輕輕搖曳。
遠處,華嚴寺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銅磬餘音。
尹文操看著李泉,良久。
他緩緩鬆開按住胡超手腕的那隻手。
然後,他微微欠身。
終南山樓觀派掌教,向著這個自稱「自己便是」的年輕人,還了一禮。
沒有問來歷。
沒有問師承。
沒有問「你為何在此」。
他只是問 「齋醮,何時開始?」
李泉答:
「午時三刻。」
尹文操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猶自怔忡的胡超,聲音平淡:
「你若願等,便等。若不願,自去便是。」
然後,他不待胡超回答,抬步,越過那八名甲士,越過李泉身側
推開了景龍觀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