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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上元節變、 "道佛共醮"(第五更)

2026-10-18 11:31:50 作者: 新龍虎道人

  皇城之內,承天門大街以北。

  夜色已完全籠罩了長安,但皇城區域依舊燈火通明。

  朱紅色的宮牆在燈籠映照下顯出沉凝的輪廓,各處衙署門前懸掛的氣死風燈隨風輕晃,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巡邏的禁軍甲士隊列整齊,鐵靴踏地的聲音在空曠的街巷間迴蕩,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左豹韜衛府,就坐落在皇城東北隅,緊鄰著左威衛和右驍衛的衙署。

  這裡原是前唐的左屯衛府,武周改元後,諸多官署名稱更易,此處也被賦予了新名,但門前的長戟、值守的甲士,以及那肅殺嚴謹的氣氛,卻與往日並無二致。

  李泉手持銀龜符,在門尉躬身引路下,帶著劉術庭與蘇妙晴二人,坦然步入衛府大門。

  他步履沉穩,腰背挺直,那身經錘鍊的武者氣度與懷中符信帶來的身份加持,讓他在這戒備森嚴的軍府重地,也顯得從容不迫,仿佛真是久經行伍的邊軍悍將歸來。

  劉術庭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府內布局、崗哨位置以及往來武官的氣息,心中暗自評估。

  蘇妙晴則略微低著頭,努力收斂自身清靈之氣,扮作尋常隨從模樣,只是偶爾抬眼看向那些全副武裝、煞氣隱隱的甲士時,眼中仍會掠過一絲新奇與緊張。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引路的校尉將他們帶至一處偏廳等候,自己則快步前往校尉廳通報。

  廳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寬大案幾,後坐一位身著深青色官服、頭戴黑色幞頭的中年文吏,正是衛府主事。  他正低頭翻閱文牒,聞聲抬頭,見到李泉三人,目光首先落在李泉身上,隨即注意到他手中那枚在燈火下泛著淡淡銀輝的龜符。

  

  主事神色一肅,立刻起身,拱手為禮:「都尉遠自北疆回京,一路辛苦。」

  語氣客氣,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謹,「還請出示軍府牒文,以便登記留檔。」

  李泉依言遞上那份北陲總管府的軍牒,材質、印鑑、行文格式,皆與此時武周軍制嚴絲合縫,絕無破綻。

  主事接過,就著燈光快速閱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提筆,在一卷攤開的《衛府回京武官簿》上工整登記,口中朗聲念道。

  「北陲總管府親校都尉李泉,奉胡國公令回京,暫隸左豹韜衛聽候差遣。」聲音清晰,既是記錄,也是宣告。

  登記完畢,他將牒文交還李泉,臉上露出一絲更和煦的笑容:「手續已畢。都尉既是五品武職,又是邊鎮重臣麾下親信,按例當稟明大將軍。屬下這就引您前往正堂。」

  李泉頷首致謝,心中卻微微一動。

  這一路行來,銀龜符與軍牒的效力超乎預期,幾乎無人細究他這「突然」回京的五品都尉底細。

  可見秦瓊在北疆軍中威望之重,也可見這左豹韜衛府內,或許本就存著某種「默契」。

  前往正堂的路上,李泉看似目不斜視,實則神識早已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然蔓延開去,謹慎地感知著這座衛府,乃至更大範圍內長安皇城的氣息。

  衛府之內,甲士、武官氣息駁雜,多以剛猛氣血為主,修為多在乙級、丙級之間,偶有幾道氣息沉凝,接近甲級門檻,應是衛府中的佼佼者。  而整個皇城區域,氣息更是繁雜,龍蛇混雜,但整體被一股宏大、有序且略帶壓抑的「官氣」與「兵煞」籠罩,尋常修士在此,神識必然受到極大限制。

  然而,李泉的黃級神識,終究非同凡響。他隱約「聽」到了一些極遠處的「聲音」。

  南面,長安城南郊方向,一股宏大、溫和、卻深不見底的佛韻,如同寂靜深潭,映照著萬家燈火,又仿佛與九天星辰隱隱呼應。

  那佛韻之純粹、之浩大,遠超李泉此前感知過的任何佛門修士,甚至帶給他一絲淡淡的威脅感。

  「華嚴寺……法藏。」李泉心中瞭然。這位被市井老者尊為「佛門第一人」的賢首大師,果然已臻黃級境界,而且恐怕在此境中浸淫已久,根基深厚。

  而除卻這道最醒目的佛韻,偌大的長安城內,竟再無其他明確的黃級氣息。

  東面,那位「武仙」薛仁貴府邸方向,氣息晦澀,似有沉疴隱痛,又似有某種堅韌不屈的鋒芒內斂,難以準確判斷其巔峰狀態,但此刻顯然並非全盛。

  「黃級鳳毛麟角,此言不虛。」李泉暗自思忖。


  「如此看來,此界頂尖戰力,恐怕一隻手數得過來。武曌自身……氣息難測,但她坐擁整個武周國運與佛門支持,真實戰力恐怕更為恐怖。」

  「變故未起,這些『仙佛』人物,或許也都在觀望。」

  他的思路愈發活泛起來。《金碧龍虎經》、《神虎玉經》,此界道門至寶,恐怕非在尋常道觀,而是被那些真正的道脈傳承者秘密收藏或守護。

  終南山樓觀台尹文操,嵩山司馬承禎……這兩位碩果僅存的道門高人處,或許才是關鍵。  思量間,已至正堂前。

  引路的主事通報後,便恭敬退下。李泉三人踏入堂中。

  堂內燈火通明,陳設莊重簡樸,兵器架上陳列著制式橫刀與長矛,牆壁懸掛著北疆輿圖。

  一位身穿紫色大將軍常服、身形寬厚如山的中年男子,正背對著他們,望著牆上的地圖。

  聞得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此人年約五旬,面膛紅潤,一部絡腮鬍修剪得整齊,雙目炯炯有神,開闔間自有威嚴。

  雖未著甲,但那久居上位的將領氣度與周身隱隱流轉的、磅礴如江河奔騰的氣血之力,無不昭示著他是一位修為精深,已達甲級上位的武道強者。

  他目光如電,掃過李泉三人。

  在李泉身上略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叔父(秦瓊)信中提及的道家「仙人」。

  怎麼越看越像是個殺伐果斷的邊軍悍將?

  身後那持劍的年輕人,煞氣內斂卻鋒銳逼人;那少女倒是清靈,卻也似江湖兒女多於清修羽士。

  不過,他面上不露分毫,待堂中侍立的幾名武官向他行禮並稟明李泉身份後,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待閒雜人等都離開正堂,只剩下他們四人時,這位大將軍才上前兩步,對著李泉抱了抱拳,語氣多了幾分親近。

  自我介紹道:「在下程處默,添為左豹韜衛大將軍。李都尉北疆辛苦。」

  程處默?程咬金之子!李泉心中瞭然,也抱拳還禮:「程大將軍,幸會。」

  程處默的目光在劉術庭和蘇妙晴身上又掃了一眼,隨即回到李泉身上,壓低聲音,熱切中帶著一絲急切,直接問道:「李……都尉,您……可是叔父信中所言,那位道家仙人?」

  他雖為甲級武夫,壽元悠長,見多識廣,但「仙人」之謂,在道脈衰微的當下,實在太過罕見,由不得他不慎重確認。

  李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心念微動。

  下一刻,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如天地傾覆、深邃如星空倒懸的恐怖威壓,如同沉寂的火山驟然甦醒,轟然降臨在這間正堂之內!

  這威壓並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帶著煌煌天道般的漠然與至高無上的位格碾壓!

  「唔!」

  程處默悶哼一聲,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只覺得呼吸一窒,周身沸騰如大江的氣血竟瞬間凝滯,仿佛被凍結!

  靈魂深處傳來無法抑制的戰慄,那是一種螻蟻面對蒼龍、凡人直面天威的本能恐懼!  背後頃刻間被冷汗浸透,額角青筋暴起,雙腿竟有些發軟,全靠甲級武夫的強橫意志死死撐住,才沒有當場失態。

  威壓一放即收。

  堂內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瞬間只是幻覺。

  但程處默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蒼白的臉色,卻證明了一切。

  他看向李泉的眼神,已徹底變了。

  先前那絲因外表產生的疑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仙長……果然是仙長當面!」程處默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再次鄭重抱拳,姿態放得更低,「晚輩失禮,還請仙長勿怪。」

  他迅速換了副面孔,神色凝重,不再有絲毫官僚氣,更像是面對家族尊長或救命稻草:「三位有所不知,如今這長安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能用這銀龜符順利進城、入衛府,已是難得。上元節在即,洛陽那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袁天罡那老……前輩,前些時日秘密給我叔父送來一封信,信中提及,此次上元,恐有大變,星象晦暗,神都氣運震盪……如今看來,或許還真讓他說准了。」


  李泉目光微凝。

  袁天罡?

  這位歷史上著名的道士、相士,在此界果然也非尋常人物,竟能預先察覺天機,並與秦瓊有所聯繫?  程處默見李泉不語,繼續道:「仙長既然奉叔父之令來此,必有深意。不知仙長接下來,有何打算?晚輩……及這左豹韜衛,或可效綿薄之力。」

  李泉思忖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南方那隱約佛韻傳來的方向,又似穿透牆壁,望向了薛仁貴府邸所在。

  「程將軍,」李泉開口,聲音平穩,「我既來長安,自不會坐視。聽說明日,華嚴寺有高僧講經,佛光普照,盛況可期。」

  程處默一愣,不明所以。

  李泉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既然如此,明日,我欲在長安城內,擇一道觀,比如景龍觀,開壇行法,為我大唐……哦,如今是大周,為天下祈福,如何?」

  「什麼?!」程處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瞬間瞪大。

  上元節!

  自武周立朝,尊佛抑道,每年上元的主祭活動早已移至洛陽,由武曌親自主持盛大的「無遮大會」,那是佛教布施祈福的頂級法會。

  長安雖也有慶賀,但道觀活動受到極大限制,甚至出現了「道佛共醮」這種不倫不類的折中景象。

  多少年了,從未有道士敢在上元節這般敏感時日,公然開壇行法,而且還是與華嚴寺講經打擂台?!

  這已不是簡單的宗教活動,這近乎是對武周現行禮制、對女帝權威的某種隱晦挑戰!

  「仙長……這……此事非同小可!」  程處默喉嚨發乾,「明日,長安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員,大多已奉命或自願前往洛陽參加無遮大會。留在城內的,也多是……」

  他欲言又止,意思很明顯,留下的要麼是不受重用的,要麼是心有牴觸卻不敢言的。

  在此時,於長安行道家大醮,幾乎註定冷清,甚至可能引來洛陽那邊的注視和打壓。

  李泉卻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剛才那一瞬間,他心有所感,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勢」在牽引,告訴他,這件事,他必須要做。

  李泉猜測恐怕這和宿命通有關,自然不準備猶豫。

  「程將軍,」李泉看向程處默,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若想成事,需有名目,亦需借勢。我聽聞,平陽郡公薛將軍,告病在家,深居簡出?」

  程處默一怔,隨即猛然反應過來,眼中精光爆射:「仙長的意思是……」

  「若程將軍有辦法,可否讓我等與平陽郡公見上一面?」李泉緩緩道,「若薛將軍真有沉疴在身,李某或有些手段,可以嘗試。若薛將軍……另有機緣。」

  「我等亦可借『為薛將軍祈福禳災、祝禱康泰』之名,行法事於長安。為國之柱石祈福,名正言順,縱是洛陽,一時也難以苛責吧?」

  程處默聽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好一招「借勢」!  薛仁貴,雖因傷榮養,威望猶在,尤其是在軍方和民間!

  為他祈福,這個理由堂堂正正,足以堵住許多非議之口!

  若李泉真能治好或緩解薛仁貴的傷勢……那更是潑天的人情與聲望!

  屆時再行法事,響應者恐怕截然不同!

  而若李泉只是借這個名頭,那也足夠在長安道門衰微的當下,重新亮出一面旗幟,試探各方的反應,尤其是洛陽那位女帝的態度!

  這已不止是隔空試探,這簡直是要在武周最盛大的佛教節日裡,在長安這片李唐舊地上,點起一盞屬於道門的燈!

  風險極大,但若成……收益亦難以估量!

  程處默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決斷:「好!仙長思慮周全!為薛將軍祈福,乃臣子本分,亦是長安軍民所願!」

  他略一沉吟,道:「不若如此!今夜我便設法安排,帶仙長前往平陽郡公府上拜會。若一切順利,明日……不,上元節當日。」

  「我們便以左豹韜衛並部分與薛將軍交好的勛貴之家名義,於景龍觀設壇,為薛將軍祈福祝禱!掛燈籠,擺香案,依古禮而行!就算洛陽問起,也有說法!」

  他看著李泉,眼中燃燒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武人的悍勇與豪情:「仙長既然要試探,那便試探個明白!看看這長安城,還有多少人,心裡念著舊日香火,還有多少氣數,未曾斷絕!」


  李泉看著程處默激昂的神色,笑著點了點頭,既然武則天來個無遮大會,那就不妨隔空試探一番,看看彼此都是個什麼水平。  「那便,有勞程將軍安排了。」

  左豹韜衛的禁軍在前引路,馬蹄包裹厚布,甲葉刻意收緊,一行人穿行在長安城夜色籠罩的坊巷之間,悄無聲息,如同暗流。

  有程處默這衛府大將軍親自安排,又有禁軍腰牌開路,尋常坊門武侯甚至不敢多問一句。

  約莫一炷香後,隊伍從一處偏僻側巷轉入,停在一座府邸的后角門前。

  門楣不高,甚至有些陳舊,門板上銅釘已見暗綠鏽跡,與想像中那位曾三箭定天山、威震漠北的平陽郡公府邸似乎有些不相稱。

  唯有門兩側佇立的石鼓,雕刻著簡樸而遒勁的雲雷紋,隱隱透出幾分沉雄氣度。

  程處默打了個手勢,一名親衛上前,以特定節奏輕叩門環。

  片刻,角門無聲開啟一條縫,一個老僕模樣的人探出頭,看到門外甲士與程處默,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無多少驚色,默默將門拉開,躬身請眾人入內。

  李泉三人隨程處默步入府中。

  與外表的簡樸甚至陳舊不同,府內庭院卻打理得十分整潔。時值冬日,花木凋零,但路徑掃得乾淨,不見落葉。

  迴廊曲折,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不多,光線昏黃,反而襯得夜色更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舊木、塵灰、以及淡淡藥草味的沉靜氣息,仿佛這座府邸與它的主人一樣,選擇了長久的沉默與蟄伏。  沒有僕役成群,不見絲竹之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更添寂寥。

  程處默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輕車熟路地領著李泉等人穿過兩道月亮門,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內院。

  院中正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挺直端坐的人影。

  「郡公」程處默在門外站定,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程家處默,有要事相商,還請一見。」

  屋內沉默片刻,一個略帶沙啞、卻依然沉穩有力的聲音傳出:「是處默啊,進來吧。」

  程處默推門而入,李泉三人緊隨其後。

  這是一間陳設極其簡單的廳堂。

  沒有古玩字畫,沒有奢華擺設,正中一張硬木方桌,幾把胡凳,靠牆立著一具擦拭得鋥亮的明光鎧,旁邊的兵器架上橫著一桿方天畫戟,戟刃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寒芒,仿佛仍在渴飲敵血。

  方桌旁,一人端坐。

  他未著官服,也未披甲,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武袍,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幾縷銀絲夾雜在黑髮中,格外醒目。

  然而,當李泉的目光與他對上時,心中卻是微微一震。

  此人面容看上去不過四十許,面如冠玉,眉峰如劍,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在略顯清瘦的臉龐上顯得格外深邃明亮。  開闔之間,並無老態,反而有種沉澱了歲月風霜的銳利與洞察。

  只是臉色略顯蒼白,唇色偏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這絕非一個重傷沉疴、病骨支離之人!

  他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那是一種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屍山血海里凝練出的無形氣勢。

  即便刻意收斂,也如同藏在鞘中的神兵,鋒芒暗蘊。

  而幾乎在李泉看向他的同時,這位白衣將軍的目光,也如同實質般落在了李泉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落在李泉的面容、身形上,帶著慣常的審視與武將的本能評估。

  但下一刻,他目光猛地一凝,仿佛穿透了李泉刻意內斂的氣息與尋常武袍的偽裝,「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與難以置信,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杯中水面盪開細微的漣漪。

  隨即,他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

  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久坐後的些許僵硬,但那股驟然清晰起來的、如同沉睡雄獅甦醒般的氣血波動與靈魂層面的威壓,讓旁邊的程處默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世上……」白衣將軍,平陽郡公薛仁貴,看著李泉,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震動與探究,「竟還有地仙在?」  地仙!


  此言一出,程處默猛地看向李泉,眼神充滿了震撼。

  他雖然感受過李泉那恐怖的威壓,知其不凡,但「地仙」二字,在此界道脈凋零的背景下,意義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觸及長生久視、與天地同壽的傳說存在!

  劉術庭和蘇妙晴也是心神一凜,看向李泉,兩人都熟讀各類道經,自然明白什麼是地仙。

  所謂地仙大多數時候,指的便是修成聖胎,但所有修成聖胎之人卻不一定都是地仙,需得有功德或是香火在身,還要得一果位。

  蘇妙晴思索著,這位老闆身上的好東西,可是比她想像的多得多了。

  李泉迎著薛仁貴那雙仿佛能洞徹虛實的眼眸,面色平靜,倒是不在意薛仁貴認錯什麼,他在大晉卻有果位無疑。

  甚至香火的數字,始終在不斷增長。

  他也站起身,姿態自然,對著薛仁貴略一拱手:「平陽郡公,李某有禮了。」

  薛仁貴卻擺了擺手,示意李泉快坐,自己也在對面重新坐下,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李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不必多禮。敢問……先生如何稱呼?仙鄉何處?」他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  「李泉。」李泉坦然報上姓名,對於「仙鄉何處」則避而不談,轉而單刀直入。

  「薛將軍,李某此來,非為敘舊論道。明日便是上元節。」

  薛仁貴眼神微動,靜待下文。

  「我等欲在長安景龍觀,開壇祈福,行道家齋醮科儀。」李泉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想借將軍之名一用。」

  這話說得實在太過直接,甚至有些「利用」的意味,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身後的程處默、心頭都是一緊,暗捏了一把汗。

  薛仁貴是何等人物?即便如今看似賦閒,那也是功勳彪炳、名動天下的前朝柱石,性情剛烈,豈容他人輕易借勢?

  廳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薛仁貴看著李泉,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目光掃過程處默,見其微微點頭,神色鄭重,顯然此事程家已然知情甚至參與。

  半晌,這位白衣將軍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複雜的慨嘆:「既然先生是地仙臨凡,親至寒舍,薛某……自然不敢虛言矯飾。」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只是,如先生所見,薛某無傷。」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落下,證實了李泉最初的判斷。

  「所謂『告病榮養』,不過是個由頭。」

  薛仁貴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無奈。

  「前朝舊將,能征善戰者,或調或貶,或……意外身故。如今尚在長安,且還保留爵位官職的,明面上,只剩薛某一人了。」

  他看向李泉,眼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明澈:「先生可知,這是為何?」

  李泉目光微閃,已然明了。這是武曌的帝王心術,也是新舊交替下的必然。

  留下薛仁貴這樣一個「招牌」,既是顯示新朝氣度,安撫舊臣人心,也是一種無形的警示與控制。

  薛仁貴「無傷」卻「稱病」,既是自保,恐怕也是一種無聲的……不合作。

  「李某明白。」李泉點了點頭,並不意外,「所以,借將軍之名,並非只為祈福本身。」

  薛仁貴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先生直言便是。」

  「明日上元,洛陽有無遮大會,長安有華嚴寺講經,佛光鼎盛。」

  李泉語氣轉冷,「道門沉寂太久,需要一點聲音,也需要看看,這長安城裡,還有多少人記得舊日香火,還有多少人心向李唐。」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薛仁貴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李某需要將軍的名望,作為旗幟,吸引該來的人,看清該看清的事。」李泉繼續道,「也為薛將軍,以及像薛將軍這樣的人,爭一線……未來的可能。」

  薛仁貴沉默著,目光再次與李泉對視。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深不可測的實力,還有一種更為宏大,仿佛與某種天地氣運相連的決斷與擔當。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白衣戰神般的銳氣與豪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逝。

  「既然先生到了,恐怕便是天賜良機。」

  薛仁貴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眾將士袍澤中,唯有我薛禮尚在長安城內,有些分量。此事,勢該由我來做!」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程處默:「處默,明日,便讓我府中家人、舊部,在相熟的勛貴、將門中悄悄放出消息。」

  「平陽郡公沉疴難愈,心憂國事,特邀有道之士於景龍觀設壇祈福,盼得上蒼垂憐,亦為天下蒼生祝禱。」

  程處默精神一振,用力點頭:「世叔放心,小侄知道怎麼做!」

  薛仁貴又看向李泉:「明日,薛某會『抱病』親至景龍觀。裝,也要裝得像一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神色一肅,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華嚴寺的方向,也是洛陽的方位。

  「只是……」他語氣凝重起來,「先生可知,此舉意味著什麼?華嚴寺法藏,佛法精深,修為通玄,乃當今佛門第一人,與洛陽那位……關係匪淺。明日景龍觀之舉,無異於同時站在了他們對面。」

  他是在提醒李泉,此事的風險,遠超尋常宗教紛爭。

  李泉聞言,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一種俯瞰風雲、睥睨當世的從容與自信。

  他迎著薛仁貴審視的目光,緩緩說道:

  「薛將軍既然說了,李某是地仙果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在靜室中迴蕩:

  「若那武才人,真已證得彌勒佛果,化身臨世……」

  李泉頓了頓,眼中似有赤金神光一閃而逝,周身氣息雖未外放,卻自然流露出一股統御萬火、洞照乾坤的煌煌帝威:

  「那在下,便是奉三清道祖法旨,監察此方、掌火部權柄的火官洞陽大帝。」

  「火官洞陽大帝!」

  這六個字如同九天雷霆,轟然炸響在寂靜的廳堂之內!  李泉根本就不信,那位還真能修成彌勒佛果,要真有那實力恐怕這世界早就化成佛國飛進那武才人手掌心了。

  程處默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後退半步,瞪大眼睛看著李泉,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仙長」。

  薛仁貴身軀亦是微微一震,深邃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他清晰地感受到,當李泉說出那六個字時,並非虛言恫嚇,也非狂妄自稱,而是有一種與冥冥中大道法則共鳴的奇異道韻一閃而逝!

  廳內落針可聞,只有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薛仁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震驚緩緩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肅穆與鄭重。

  他站起身來,對著李泉,雙手抱拳,竟是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軍禮。

  「也罷!」

  薛仁貴的聲音沉渾有力,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既然如此,本公……便傾力配合先生便是!」

  「明日上元,景龍觀內……」

  這位白衣將軍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劍,刺破窗紙,直指南方那佛韻沉凝的夜空:  「便讓我等,看看這大周的天,究竟變是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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