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紫微城。
時值正春,本該是草木蔥蘢、鶯飛燕舞的時節,但這座大周神都的空氣里,卻浸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
不是盛夏的燥熱,也非深秋的蕭瑟,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仿佛連時間都在此處變得遲緩的壓抑。
夕陽的餘暉勉強穿過層雲,灑在宮城層層疊疊的金瓦上,卻映不出多少輝煌,反被那無處不在的、若有若無的檀香佛韻暈染得有些曖昧不明。
迎仙宮,偏殿佛堂之外。
內常侍范雲仙垂手而立,脖頸微躬,姿態恭敬到近乎僵硬。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宦官常服,面料考究,紋飾內斂,此刻卻已被冷汗微微浸濕了後背。
這位當年曾助武曌監控後宮、窺探高宗李治一舉一動,歷經無數風浪的心腹老奴,此刻竟有些踟躕。
佛堂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火通明,只有一種沉凝的、仿佛能吸收一切雜音的寂靜。
靜到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聽見遠處洛水永不停歇的、潺潺流動的隱約水聲,甚至能聽見自己手中那份司天台密報書簡的絲絹封套,因為掌心出汗而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堂門外,左右各立著一尊齊人高的石雕天王力士像。
雕像線條粗獷雄渾,怒目圓睜,肌肉賁張,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石座上躍下,降妖伏魔。它們沉默地矗立在瀰漫的煙氣中,平添幾分肅殺與威壓。
正對堂門,一尊半人高的青銅爐鼎內,三柱碗口粗細的巨香靜靜燃燒。 煙氣不是尋常的青色,而是帶著一絲奇異的淡金,凝而不散,如同三條蜿蜒的靈蛇,緩緩升騰,在佛堂門前瀰漫開來,將那「迎仙宮」的匾額都籠得有些朦朧。
煙氣鑽入鼻腔,是濃郁到化不開的檀香,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神微眩的甜膩。
「咚……咚……咚……」
木魚聲從佛堂深處傳來。
聲音不大,節奏平緩,一下,又一下。
敲在范雲仙的耳中,卻仿佛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尖上,讓他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那聲音里似乎蘊藏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能輕易攪亂人的思緒,卻又強行讓人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他握著書簡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指節泛白。司天台那群博士送來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
道門三官賜福……攔無可攔……三官特使已至長安……
這些字眼,在此刻的大周,在武曌陛下治下這佛光普照、道脈衰微的神都,不啻於驚雷。
他遲遲不敢推門,不敢打斷那木魚聲,更不敢面對佛堂內那位的心思難測、威權日隆的女帝。
「進來。」 一個女聲從佛堂內傳出。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尋常婦人般的平和溫婉,卻清晰地穿透了木魚聲與瀰漫的煙氣,直接落在范雲仙的耳中,讓他渾身猛地一顫。
范雲仙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輕輕推開虛掩的堂門,躬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門小心掩上,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佛堂內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晦暗。
沒有點燃太多的燈燭,只在正前方那巨大的佛台之上,燃著一排九盞長明銅燈。燈火如豆,跳躍著穩定而微弱的光芒,將堂內映照得影影綽綽。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尊幾乎頂到殿梁的釋迦牟尼金身坐佛。佛像高達兩丈有餘,通體金漆,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沉靜而威嚴的輝光。
佛陀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莊嚴,右手作無畏印,左手托缽,仿佛正在聆聽人間疾苦,又似在鎮壓十方邪祟。
而在那巨大的金佛之前,燈火最明亮處,一道身影靜靜趺坐在蒲團之上。
武曌。
她並未穿著那身象徵至高皇權的明黃色十二章袞服,也未戴那頂沉重的通天冠。只是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貼身便服,樣式簡潔,布料柔軟,勾勒出依舊挺拔而優美的身形線條。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並未如往常朝會時那般盤成繁複高髻,只是鬆鬆地挽起,用一支看似樸素的玉簪固定,幾縷髮絲自然垂落在修長如玉的頸側。
她背對著門口,面向金佛,身形端正。 跳躍的燈火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身前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那影子隨著燈火微微晃動,與身後龐大如山、寂然不動的佛影疊在一起,構成一幅極其詭異而又充滿壓迫感的畫面。
古佛,女帝。
一者慈悲莊嚴,永恆寂靜;一者執掌乾坤,威臨天下。
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象在此處交融,讓這間本應清淨的佛堂,瀰漫開一種令人窒息的、權力與神性交織的詭誦氛圍。
木魚聲停了。
武雲仙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分的地面,不敢有絲毫上移。
他能感覺到,那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雖未回頭,但所有的注意力,已然如同無形無質的蛛網,籠罩了整個佛堂,也籠罩了他。
「范常侍,」武曌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是我近人,隨我多年。這迎仙宮佛堂,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今日怎的如此拘謹?在門外站了那般久,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這話說得客氣,甚至帶著點家常般的調侃。
但落在范雲仙耳中,卻比最嚴厲的斥責更讓他膽寒。
他太了解這位主子的脾性了,越是這般輕描淡寫,往往意味著她心中越是波瀾暗涌,或是……殺機已動。 「噗通!」
范雲仙沒有絲毫猶豫,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手中的書簡被他雙手高高捧起,舉過頭頂,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奴婢……奴婢不敢!」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是奴婢愚鈍,擾了聖上清修,罪該萬死!」
武曌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燈火從側面映照著她的臉龐。那張曾經傾國傾城的容顏,在歲月的打磨和權力的浸染下,少了幾分嬌媚,多了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深邃。
皮膚依舊白皙,眼角雖有細紋,卻更添風韻。尤其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竟仿佛蘊藏著星辰流轉、攝人心魄的神采。
她目光平靜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范雲仙身上,又掃過他手中那捲書簡,臉上並無怒色,反而輕輕嘆了一口氣。
「行了,起來吧。這裡畢竟是佛堂,動不動就跪,驚擾了佛祖,反倒不美。」她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何事讓你如此驚慌,連規矩都忘了?是司天台又送來什麼不中聽的消息了?」
范雲仙如蒙大赦,卻不敢真的起身,只是將頭抬起一些,依舊保持著雙手捧書的姿勢,顫聲道:「回……回聖上,正是司天台監正,會同幾位博士,聯名急報……」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艱澀:「觀測天象,推演地脈,皆……皆顯示,道門『三官賜福』大典……氣數已動,天、地、水三官神韻垂降,其勢……其勢沛然難當,司天台諸般手段嘗試干擾,皆……皆如螳臂當車,阻無可阻,攔無可攔……」
他停頓了一下,偷眼瞥見武曌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才繼續硬著頭皮道:「更……更有密探急報,長安城中,已出現疑似『三官特使』蹤跡……恐……恐與那即將開啟的賜福典儀有關……」
佛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那九盞長明燈的燈焰,偶爾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噼啪」爆響。
武曌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上的一串深色念珠。良久,她才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難明的弧度。
「三官賜福……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她輕聲重複著,仿佛在品味這幾個字,「自朕立周代唐,尊佛抑道,這許多年了,道門那些苟延殘喘的耆老,縮在山中洞府不敢露頭,這『三官賜福』的典儀,也沉寂許久了。如今,倒是又有了動靜……」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佛堂的牆壁,望向了西方的長安方向。
「倒也不必太過捉急。」武曌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天道運行,自有其理。氣運流轉,亦非人力可全然操控。這三官賜福,既然是道門古禮,應運而生,強攔硬阻,反落了下乘。」
她頓了頓,語氣中忽然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傲然與自信:「何況,若有那等逆天改命、攫取造化的機緣……朕自憑這雙翻雲覆雨手,亦可取之,何須仰仗他人鼻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范雲仙身上,那眼神平靜,卻讓范雲仙覺得如同被無形的冰水澆透。
「范常侍,你說說看,」武曌忽然問道,語氣依舊平和,「如今這天下,這道門之中……還有幾人,配與朕為敵?還有幾人,有那個膽量,有那種氣魄,敢在這佛光普照的大周,攪動風雲?」
范雲仙一愣,下意識地思索,卻不敢輕易回答。
武曌卻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問范雲仙,又像是在問自己:「是那終南山樓觀台的尹文操?他精研《道德》,清修自守,恐怕早已不問世事,只求飛升了吧?」
「還是那司馬承禎?」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佛堂里盪開細微的回音。 「此人倒是有些風骨,也有些本事,當年朕徵召不至,還回書說什麼『山林野人,不諳禮數』……可也僅此而已了。他守得住他那座山,難道還敢下山,來朕這洛陽神都,來爭這天下氣運?」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仿佛在點評一群早已不入眼的冢中枯骨。
「至於其他人……」武曌搖了搖頭,笑意微冷,「李唐舊臣,道門餘孽,死的死,散的散,隱的隱。薛仁貴老邁,朕允他回長安榮養,已是天恩。武仙秦叔寶鎮守北疆,還算識時務。程知節在朕這洛陽做個金吾衛大將軍,倒也安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倒是李靖……可惜了。若他還在,或能算個人物。可惜,人死如燈滅。」
提到李靖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忌憚,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隨即又迅速隱去。
范雲仙跪在地上,聽著女帝這般點評天下人物,心中愈發惶恐,只覺得每一句話都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武曌似乎說完了,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依舊平靜,卻讓范雲仙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不過,」武曌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道門既然有了動靜,我們也不能全然當作不知。總得有人,去問問,去看看……」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傳胡超進宮吧。」
胡超?范雲仙心中一凜。
此人亦是道士出身,早年投效武曌,精通道法符籙,尤擅煉丹祈禳,如今在宮中頗受信重,專司一些「非常」之事。
讓他去,意思再明顯不過。 「既然道門有事,」武曌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就讓道門的人,去打交道。讓胡超走一趟終南山,或者嵩山,找那司馬承禎打探打探風聲。看看這些年的『清淨』,是不是真的讓他們忘了,這天下……如今姓什麼。」
「是!奴婢遵旨!」范雲仙連忙應道,心中稍定,覺得此事總算有了個章程,自己也能暫時脫身。
他正要叩首告退,武曌的聲音卻又輕輕響起,不高,卻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他剛剛鬆懈一絲的心防。
「對了,范常侍……」
武曌的目光依舊平和地落在他身上,甚至嘴角還帶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范雲仙如墜冰窟,四肢瞬間冰涼。
「近日,朕似乎聽到一些風聲……」她語氣輕柔,仿佛在閒聊家常,「說你……和朕那皇兒,廬陵王,似乎……有些書信往來?」
范雲仙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冷汗如瀑,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猛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聖上明鑑!奴婢絕無二心!絕不敢與廬陵王有任何勾連!定是……定是有小人構陷!聖上!奴婢對聖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
他磕得額前一片紅腫,幾乎要滲出血來,聲音悽厲,在佛堂中迴蕩。
武曌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那絲笑意依舊未變,眼神卻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一絲情緒。
直到范雲仙快要崩潰時,她才輕輕抬了抬手。
「行了。」 兩個字,如同赦令,讓范雲仙的動作戛然而止,僵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
「這裡是佛堂,」武曌的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那尊巨大的金佛,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無波,「不宜喧譁,也不宜見血。你下去吧,辦好朕交代的事。」
「至於那些風聲……」她頓了頓,沒有回頭,「朕,自有計較。」
范雲仙如蒙大赦,幾乎虛脫,連滾爬起,也顧不上儀態,朝著武曌的背影深深一躬,踉蹌著倒退而出,直到背脊觸到冰冷的門板,才慌忙轉身,拉開一條縫隙,側身擠了出去,又輕輕將門掩好。
佛堂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九盞長明燈,無聲地燃燒。
武曌依舊趺坐在蒲團上,面向金佛,背影挺直。她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捻動。
她靜靜地望著佛像那慈悲低垂的眼眸,良久,忽然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里,似乎蘊藏著一絲疲憊,一絲複雜,還有一絲……無人能懂的孤寂。
但隨即,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映照著跳動的燈火。
「三官賜福……道門餘孽……李唐舊夢……」她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冰冷,「朕倒要看看,在這大周的天穹之下,還有多少魑魅魍魎,敢跳出來興風作浪。」
她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宮牆,越過千山萬水,投向了那座與她腳下神都洛陽遙相對峙的、曾為李唐心臟的,長安城。 燈火搖曳,將她的影子與佛影,在空曠的佛堂地面上,拉得愈發漫長,也愈發詭譎。
長安城西,光德坊邊緣。
一間門臉不大、煙氣蒸騰的食肆里,李泉、劉術庭、蘇妙晴三人圍坐在角落一張油膩的方桌旁。
桌上是三大碗浮著油星的羊湯,幾碟切得粗豪的胡餅,還有一小盆看不出具體是什麼肉、但燉得酥爛的雜燴。氣味混雜,卻帶著市井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食肆里人聲嘈雜,多是些行腳商人、力夫、坊間小吏,高聲談論著米價、漕運、東市新到的胡商貨物,偶爾也夾雜著些對神都洛陽那邊新政的牢騷,聲音壓得極低。
李泉慢條斯理地撕著胡餅,泡進羊湯里,動作自然,仿佛真是這長安城裡一個尋常的過路客商或武人。
他氣息完全內斂,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連那身質地明顯優於常人的武袍,也因為沾染了旅途風塵而顯得不那麼扎眼。
劉術庭坐在他對面,腰背挺得筆直,即便坐著也帶著青城劍修特有的清凜氣質。
他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在默默傾聽周圍嘈雜的議論,眉頭微鎖,顯然在快速吸收、分析著這個陌生世界的信息。
蘇妙晴則挨著李泉,小口喝著湯,一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身上那種山野清修的純然氣息,與劉術庭的鋒銳不同,更顯得無害而自然,加上年紀小,容貌姣好,倒是讓食肆里幾個偷偷瞥來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善意甚至憐惜。
「三位客官,湯可還夠?餅要再加些不?」店家是個五十來歲、滿面風霜的老漢,拎著個長嘴銅壺過來添水,順便搭話。 他目光在李泉身上那質地不俗的武袍和劉術庭手邊那柄用粗布裹著的劍匣上打了個轉,笑容裡帶上了幾分生意人特有的熱絡與試探,「聽口音,三位不是長安本地人?是走鏢的爺?還是……」
李泉抬頭,笑了笑,笑容平和,帶著點江湖人常見的爽朗:「老丈好眼力。我們兄弟從北邊來,販點皮貨,順道訪友。」
他語氣自然,隨手從懷裡摸出幾個開元通寶放在桌上,「湯鮮餅實在,老丈生意興隆。」
老漢眼睛一亮,收起銅錢,話匣子也打開了:「北邊來的?那可不容易!這些年……唉,北邊不太平啊。也就是秦大將軍鎮著,不然……」
他搖搖頭,似乎覺得不該多說,轉而道,「三位既是訪友,可要小心些。如今長安城,規矩多,尤其是……跟道門沾邊的事兒。」
他聲音壓低了些,下巴往門外遠處隱約可見的幾座高聳佛塔方向揚了揚:「看見沒?滿城的浮屠塔,香火旺得很。宮裡那位的意思……明白吧?道觀,十室九空。」
「正經的道士,要麼去了那幾座皇家特許的觀里,受著管束;要麼,早就躲進深山老林,不敢露頭了。」
李泉作出好奇狀:「哦?這麼嚴?我們一路走來,也聽聞了些。只是沒想到,長安這李唐舊都,也……」
「舊都?」老漢嗤笑一聲,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客官,這話可不敢亂說。如今是『大周』的神都洛陽說了算!長安?嘿,也就是仗著城池大,人口多,陛下……嗯,宮裡那位還沒騰出手來徹底整治罷了。規矩是一樣的!」
他湊近些,幾乎耳語:「就光德坊這邊,原先少說也有三四座小道觀,香火不算旺,但也有人氣。自打前些年那『禁道令』一下,好傢夥,僧兵領著武侯,挨家挨戶地查!私藏道經的,罰錢!私下聚眾講道的,抓人!觀產充公,道士還俗……硬的跟石頭似的!」
「現在啊,」老漢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帶著點唏噓,「除了那幾家有宮裡背景的,比如什麼『玄都觀』、『清虛觀』,還能掛著牌匾,有幾個老道士撐門面,其他的……您也看見了,破的破,倒的倒,早就沒人記得什麼上清派、靈寶派嘍!年輕一輩的,誰還知道那些?」
李泉點點頭,狀似隨意地問道:「看來佛門如今是鼎盛了。不知長安城裡,如今有哪些高僧大德?我們行走在外,也好知道些忌諱。」 老漢來了精神:「高僧那可多了!不過要說最頂尖的,那還得是『賢首大師』法藏和尚!那可是能跟宮裡說上話的,真正的佛門第一人!據說在洛陽都深受陛下……嗯,敬重。他老人家的華嚴宗,如今可是顯學!」
「至於道家嘛……」老漢撓撓頭,想了半天,「好像……終南山那邊,還有個叫尹文操的老道長?聽說有點本事,當年好像還跟宮裡有點淵源?」
「不過那也是老黃曆了,如今嘛……也就那樣了,守著終南山那點地方,輕易不下山。」
「這明天就是上元節了,以往這太清宮都要開壇設醮,行金籙、祈福,如今你看看,偏偏人家華嚴寺明日要舉行講經,賢首大師親自講經嘞。」
李泉忽然抓住了一個時機,正是上元節啊。
老漢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市井傳言特有的神秘:「不過,這世上啊,還真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被老百姓私下裡稱為『仙』、『佛』的。除了賢首大師這活佛,還有三位『武仙』呢!」
「哦?武仙?」李泉恰到好處地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是啊!」老漢掰著手指頭,「頭一位,翼國公秦瓊秦大將軍!那可是咱們大唐……呃,大周的軍中柱石!雖然這些年主要在北疆,但威名赫赫,聽說一身武藝早已通神!」
「第二位,盧國公程知節程大將軍!如今就在咱們長安,做著金吾衛大將軍呢!別看年紀大了,那膀子力氣,等閒百十個漢子近不了身!」
「第三位嘛……」老漢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是薛仁貴薛大將軍。不過這位……聽說早年在北邊打仗傷了根基,在長安薛府榮養,深居簡出,很少露面了。」
劉術庭聽著,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
佛門勢大,道脈衰微至此,武周氣運與釋教深度綁定,還有這些聽起來就非同小可的「武仙」存在……這個世界的水,果然深不可測。 李泉卻依舊面不改色,端起粗瓷碗,將最後一口羊湯喝盡,還舒服地嘆了口氣。
他懷裡那些「憑證」,銀龜符、驛傳符、邊軍軍碟、北陲總管府銅腰牌,在神識感應下微微散發著只有他能感知的獨特氣韻。
這些東西疊加起來,指向的身份似乎與那位「武仙」秦瓊有些關聯,這倒是個意外之喜,或許能做點文章。
食肆里人聲依舊嘈雜,幾桌喝了些酒的人嗓門愈發大了起來。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穿著綢衫、看起來像個小商賈的胖子,幾杯濁酒下肚,臉紅脖子粗地拍著桌子,對著同桌的人高聲嚷嚷,唾沫星子橫飛:
「……要我說!這天下,早就該是佛爺們的天下!道門?道門有個屁用!前隋那會兒信道士,結果呢?二世而亡!咱們聖人英明,尊佛抑道,這才有了如今大周的盛世氣象!」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那勞什子道教,除了裝神弄鬼、煉丹騙人,還會幹什麼?哪像佛爺們,教人向善,因果報應,實實在在!」
「老子就是佛弟子!你們說,那道教的牛鼻子,有什麼東西?啊?有什麼東西?!」
這話說得極其刺耳,充滿了對道門的鄙夷和貶損。
原本喧鬧的食肆,瞬間安靜了一大片。
許多食客臉色微變,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不想惹麻煩。也有少數人眼中露出贊同或不以為然的神色,但都緊閉著嘴。
正凝神傾聽、分析信息的劉術庭,身體驟然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原本清冽的眼神,此刻如同結了冰的劍鋒,銳利、冰冷,直直刺向那個大放厥詞的胖子。
青城山是道門祖庭之一,劉術庭自幼受道法薰陶,以道門弟子自居,視維護道統尊嚴為己任。
雖然知道此界道門式微,但親耳聽到如此公然、粗鄙的侮辱,一股血氣還是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放在桌下的手,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李泉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冷靜。
蘇妙晴也緊張地抓住了李泉的衣袖。
然而,那胖子酒意上涌,見無人反駁,越發得意,聲音更響:「要我說,那些道觀早該全拆了!改建成寺廟!讓佛光普照……」
「鏘!」
一聲清越無比、帶著凜冽寒意的劍鳴,驟然炸響!
如同平靜的水面投入燒紅的鐵塊!
所有人只覺眼前一花!
一道青蒙蒙的劍光,如同撕裂陰霾的閃電,自角落暴起! 下一瞬,那胖子囂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只覺得脖頸一涼,一股森寒刺骨的鋒銳氣息,緊貼著他的皮膚。
他僵硬地、一點點低下頭,只見一柄閃爍著秋水般寒光的長劍,已然悄無聲息地橫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劍身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持劍的,正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氣質清冷的年輕人。
此刻,他站在這胖子身側,面色如霜,眼神冷得如同終年不化的雪山,只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著一絲極力壓抑的怒火。
「把你剛才的話,」劉術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青城劍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鋒銳,「收回去。」
食肆內,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幾個膽小的已經縮到了牆角。
那胖子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
他能感覺到脖頸皮膚傳來的、近乎割裂的刺痛感,也能感受到持劍者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凜冽如實質的殺氣。 這不是開玩笑!他真的會殺人!
「英……英雄……好漢饒命!」胖子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腿肚子直抽筋,「小的……小的喝多了……胡言亂語……您……您大人有大量……」
「我讓你,」劉術庭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動,劍刃又貼近了一分,胖子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把話收回去。」
「收!收!我收!」胖子魂飛魄散,帶著哭腔喊道。
「道門……道門博大精深!是小的有眼無珠!胡唚!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好漢饒命!饒命啊!」
劉術庭冷冷地盯著他,眼中的寒冰並未消融。
這一劍,不僅是為了維護心中道統,更是這一路壓抑的憋悶、對此界道門遭遇的不平、以及對自身力量在此陌生環境下的本能宣洩。
但他也清楚,這一劍出去,麻煩就來了。
「怎麼回事?!」
「誰敢在光德坊鬧事?!」
食肆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厲喝。
幾個剛才巡邏過去的武侯,聽到動靜去而復返,立刻堵住了門口。 為首的正是之前那個滿臉橫肉的頭目,此刻他手按刀柄,目光凌厲地掃了進來,當看到劉術庭持劍架在人脖子上時,臉色猛地一沉。
「放肆!長安城內,天子腳下,竟敢持械行兇?!給我拿下!」
幾名武侯「蒼啷啷」拔出橫刀,就要衝進來。
食肆內的食客們驚叫著紛紛躲避,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一直穩坐如山的李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粗瓷碗。
碗底與木桌輕輕一碰,發出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的一聲輕響。
他緩緩站起身,轉身,面向門口那幾名如臨大敵的武侯。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隨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刀,不是劍。
而是一面半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淡淡銀輝的龜形符牌。
他將符牌亮在手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武侯頭目。
什麼都沒說。 那武侯頭目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銀龜符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兇狠、厲色,如同被冷水潑過的炭火,瞬間熄滅,只剩下驚疑、惶恐,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作為長安坊間的老武侯,他或許認不全所有大官的印信,但這銀龜符……他見過!
這是前唐五品以上武官,或者立有殊勛的將領才能持有的信物!即使在武周新朝,這也是身份的象徵,代表著與軍方、與某些勛貴勢力的關聯!
再聯想到之前在這廢棄道觀門口,此人亮出的其他東西……
武侯頭目的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他猛地抬起手,止住了身後正要衝進去的手下。
然後,在食肆內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位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武侯頭目,對著李泉,抱了抱拳,語氣瞬間變得無比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原……原來是官人當面。小的……小的們魯莽,不知是官人在此處理私務。打擾了,打擾了。」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手下使眼色,示意他們趕緊把刀收起來,退出去。
然後,他又對著李泉躬身一禮,竟是看也不敢再看那被劍架著的胖子和持劍的劉術庭一眼,帶著手下,迅速退出了食肆,轉眼消失在街角。
食肆內,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李泉,看向他手中那面小小的銀龜符,眼神充滿了敬畏、猜測和難以置信。
那個差點尿了褲子的胖子,此刻更是癱軟在地,看著李泉,如同見了鬼。
劉術庭也收了劍,回到李泉身邊,臉色依舊冷硬,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李泉將銀龜符收回懷中,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食肆,掃過噤若寒蟬的食客,最後落在那面如土色的店家老漢身上。
他又掏出幾枚大錢,放在桌上,聲音平穩:「驚擾老丈生意,一點補償。我們這就走。」
說完,對劉術庭和蘇妙晴微微頷首,當先向門外走去。
劉術庭和蘇妙晴立刻跟上。
三人走出食肆,融入長安城暮色漸濃、華燈初上的街巷之中。
身後,食肆里壓抑的議論聲才如同解凍的河水般,嗡嗡地響起。
「那銀龜符……難道是秦大將軍府上的?」
「看著不像尋常武官……」 「那年輕人好利的劍!怕是江湖上的狠角色!」
「噓……少說兩句!沒看連武侯都惹不起嗎?」
街巷上,李泉腳步不疾不徐。
「剛才衝動了。」他淡淡開口,沒有責備,只是陳述。
劉術庭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是,泉哥。我……沒忍住。」
「此界道門處境,比我們想的更糟。」
李泉目光掠過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寺廟,那裡傳來隱約的、恢弘的晚課誦經聲。
「公然辱道,已成常態。你這般反應,一次兩次,我可以遮掩。次數多了,難免引人注目,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不過,也好。至少我們知道了,這裡的『道』,人心尚未全死。你那一劍,痛快是痛快,但也提醒了我們,行事需更謹慎。」
「接下來,」李泉目光投向長安城更深處,那依稀可見的、更宏偉的宮殿輪廓方向,「先找個穩妥的落腳處。然後……」
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既然身份可能跟秦瓊有關,或許,我們可以從這位『武仙』身上,找到些切入點。
看看能不能聯繫些李唐舊部,然後再等等這三官賜福,是要我來行壇做法,還是天降機緣。」 夜色漸深,長安城千家萬戶亮起燈火,佛寺的鐘聲在晚風中悠揚傳盪。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武周新朝的統治下,表面維持著繁華與秩序,內里卻涌動著佛道消長、新舊交替的暗流。
李泉三人的到來,如同一顆投入這暗流的石子,漣漪正在悄然擴散。
而與此同時,神都洛陽,迎仙宮。
奉命前往終南山尋訪司馬承禎的道士胡超,已然輕裝簡從,悄然出宮,消失在夜色之中。
女帝武曌,依舊坐在那金佛之前的蒲團上,閉目捻珠。
佛堂空曠,九燈長明。
她的影子,與佛影,在無聲中對峙,又仿佛在無聲中,融為一體。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