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臨崩壞的長生殿。
冰冷的地下水已經淹過小腿,權杖撐起的金色光幕在落石的撞擊下泛起陣陣漣漪。
張三緊握著教皇權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目光卻死死鎖定著光幕外那個黑髮少女。
見張三一直未做表態。
莉莉絲臉上那混合著天真與詭異的笑容漸漸斂去,她輕輕嘆了口氣,彷佛有些無奈,又帶著一絲玩味。
「哎呀!看來,張三公子是不相信我?也對,我們畢竟相處時間還是太短了,比不得你身後的那個女人。」
莉莉絲向前走了半步,無視了周圍不斷崩塌的環境和洶湧上漲的暗河之水,目光穿透金色的光幕,落在張三緊繃的臉上。
「但我知道你也很清楚,你身後的這個女人十分危險,你知道她一直在利用你,而你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跟著她。現在你選擇我,你才能真正脫離她的控制,獲得真正的自由。」
「……」
張三依然不語,雙手緊握權杖,未有動搖。
「呵呵,你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詞也是自然。不過,張三公子,有個事情我有必要告訴你。」莉莉絲的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玉蘭……是真的喜歡你的。」
張三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傻孩子,作為我的分魂,天生就有洞察人心、收集心魂的使命,她在醉花香那種地方見慣了人性的醜惡與貪婪,本已對人類徹底失望。」莉莉絲的聲音帶著玉蘭特有的溫婉,卻又多了一層高高在上的憐憫,「是你,讓她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你的『英雄救美』雖然笨拙,你的藉口雖然可笑,但你面對誘惑時的掙扎,你拒絕她時的愧疚和溫柔……都讓她覺得,人類或許並非無可救藥。」
「你讓她的心很亂,讓她一直糾結自己所做的事情。」莉莉絲攤了攤手,表情有些無奈,「一邊是我不斷下達的指令,一邊是對你萌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感情。最終,她選擇了逃避——用死亡回歸我這個本體,把難題和記憶都丟給了我。」
她看著張三,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那裡面好像真的摻雜了屬於玉蘭的哀愁與眷戀:「現在,這些感情,這些記憶,都成了我的一部分。張三,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對你,同樣抱有……愛意。」
「荒謬!」張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握著權杖的手更緊了。
張三從始至終都很明確對方的意圖,就是在盡力動搖他的意志。
現在比比東就在他身後吸收魂環,魂環吸收一旦開始,該魂師就必須全神貫注於吸收魂環,而無法對敵,更不能隨意終止,這會有性命之憂。
現在保護比比東的人只有他了,他絕不能退讓分毫。
「荒謬嗎?」莉莉絲輕笑,那笑聲在轟鳴的水聲中依舊格外清晰,「可我若真想對你不利,你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呢?你不會真以為你們在入洛馬城前的那場獸潮伏擊,你們都能倖存是因為那個雲影主教吧?我給你們手帕才是蜘蛛們不真正傷害你們的原因。」
張三不由得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確實他和阿麗曼阿麗娜姐妹以及灰隼小隊當時儘管人人帶傷可都是小傷,而其他商隊的護衛和夥計都死相悽慘。
這並不僅僅是他們的實力強,那些蜘蛛魂獸各個帶著劇毒,但都沒有像對其他人一樣往死里攻擊,怕才是主要原因。
「那麼為什麼石剛死了?他也收了你的手帕的。」
莉莉絲無奈攤手道:「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當時沒把手絹帶在身上。」
張三一回憶記起當時是石剛看守的巴爾克,車廂內較為悶熱,石剛等人又是一身盔甲,自然悶熱。
所以當時石剛是褪了甲冑的,聽外面襲擊的動靜他就下車走得急,連他的佩劍什麼的都沒帶上,手帕怕是也忘在車廂里了。
「另外,你真以為沃爾克對你很有好感嗎?是我要求他不能傷害你,你才能順順利利的來到這裡。甚至他為什麼在最後關頭放過了你和你的同伴,而選擇『自刎證道』?那因為我在他的靈魂深處,輕輕推了一把。」
張三心頭一震,回想起沃爾克自刎前那詭譎的神情,確實有點過於極端和不自然了。
「還有那隻血瞳鬼蛛王。」莉莉絲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著,彷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且不提你的斷手,是我給你接好的。你以為憑你當時的狀態,真的能壓制住八萬年魂獸的靈魂反噬?是我讓它明白了該怎麼做,它才會那麼乖巧地獻上自己的靈魂和魂環,助你突破,還順便送了你一塊不錯的頭部魂骨。」
「就連剛才……」莉莉絲的目光瞥向遠處威爾斯被一分為二的殘軀,「你以為光憑你剛獲得的魂技和魂骨,就能徹底定住那個自以為是的怪物?就你的能耐便可給比比東創造出一擊必殺的機會?沒有我幫忙干擾了一下他的靈魂,光憑你的能耐根本控制不了他,哪怕短短一瞬。」
莉莉絲每說一句,張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細節,這些巧合,此刻被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可能。
「你看,張三,」莉莉絲張開雙臂,姿態坦誠,甚至帶著一絲委屈,「我幫了你這麼多次,救了你這麼多次,我的誠意還不夠嗎?我從未傷害過你,以後也絕不會傷害你。我可是神,我不會背棄我的誓言。而我想要的很簡單……」
她的目光越過張三,落在他身後盤膝而坐、周身翻湧的魂力與猩紅魂環激烈交融的比比東身上,其本蠱惑柔情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決絕。
「殺了她。」莉莉絲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蠱惑,「只要你動手,在她最虛弱、毫無防備的時候,對著她的要害輕輕一下……然後,我可以實現你任何願望。財富?權力?力量?永生?甚至……我。」
見張三依舊沉默,緊抿著嘴唇,眼神掙扎卻沒有任何動作。
莉莉絲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
「看來,光是說還不夠呢。」她輕聲說著,竟然開始伸手解自己那身早已被水和泥污浸透的衣裙。
纖細的手指划過沾滿污漬的衣襟,一顆顆紐扣被解開,濕透的布料順著光滑的肩頭滑落,露出下面白皙水滑的肌膚。
冰冷的地下水漫過她的腳踝,她卻恍若未覺,一步步向著光幕走來,向著張三走來。
「我都這樣坦誠相待了,張三,你還不信我嗎?」
莉莉絲微笑著,眼中水光瀲灩,混合著玉蘭的柔情、葉翩然的慈悲,還有屬於莉莉絲本身的、深不見底的誘惑。
金色的光幕微微波動,似乎因為施法者心緒的劇烈起伏而有些不穩。
莉莉絲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更近一步,幾乎要貼到光幕上。
「或者,我們換個條件。」莉莉絲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的呢喃,「你不用親手殺她。只要你……鬆開手,放下這權杖,不要阻礙我做任何事。然後,我的一切,包括這具身體,都是你的。比比東一直在利用你,把你當作工具,當作棋子。而我不同,我會疼你,愛你,給你她永遠給不了的一切。」
她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光幕,激起細微的漣漪。那具年輕而美好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帶著驚心動魄的誘惑力。
張三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彷佛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他緊握權杖的左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但手臂的顫抖卻似乎越來越明顯。
終於,在莉莉絲期待的目光中,張三緊握權杖的左手,幾不可查地……鬆了一分力道。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一直關注著他的莉莉絲立刻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種混合了得意、憐憫和傲慢的笑容。
「這就對了,張三。」莉莉絲柔聲說著,聲音里充滿了欣慰,「放下那些無謂的堅持和忠誠吧。她給不了你未來,而我,可以給你整個世界。」
她不再猶豫,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紫黑色光暈。
那光暈與金色光幕接觸,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光幕的強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弱了一分。
莉莉絲趁機向前一步,整個身體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原本堅不可摧的防禦力場,進入了光幕之內。
冰冷的地下水被隔絕在外,光幕內只剩下張三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比比東吸收魂環時魂力流轉的嗡鳴。
莉莉絲與張三擦肩而過。
她身上還帶著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異香,她目光已經鎖定了不遠處毫無防備的比比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這一剎那!
一道金芒,毫無徵兆地從張三低垂的右手袖口中疾射而出!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純粹而凝練,帶著一種驅散一切邪祟的神聖。
利器刺入血肉的悶響,在轟鳴的水聲與崩塌聲中,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莉莉絲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柄小巧精緻、通體流轉著淡淡金輝的短劍,正正地插在她的心口位置。
劍身完全沒入,只留下鑲嵌著寶石的劍柄在外。
「為……什麼?」莉莉絲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張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楚。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顫抖,「我許諾……給了你……那麼多……我……是愛你的……」
張三鬆開了握著短劍劍柄的手,向後退了半步,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涼。
「我知道,」張三低聲說,聲音沙啞,「或許玉蘭是,或許那些記憶帶來的情感是……但你,不是。再說,哪怕你沒有說謊。可你到底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我若和你苟且,我還是我嗎?」
「這柄短劍,」張三看了一眼那沒入莉莉絲胸口的金色劍柄,吐出一口濁氣,「是千仞雪送我的分別禮物。她說,上面有六翼天使的祝福,能克制邪祟,讓我隨身帶著,以防不測。」
「我本來……沒想過真的用它,但對你用,正好!」
莉莉絲踉蹌著後退,用手捂住胸口,金色的光芒從指縫中滲出,與她體內湧出的紫黑色氣息激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
莉莉絲敢不做防備的就從張三身邊走過去,就是因為她有不懼尋常攻擊的本事,但張三這一劍確實傷了她。
她看著張三,眼神從愕然、痛楚,逐漸變得冰冷,最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呵……呵呵……」莉莉絲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怨毒,「負心人……該死的……負心人!」
她不再試圖拔出那柄散發著神聖光芒的短劍,而是猛地向後一躍,身體撞破了已然不穩的金色光幕,墜入身後那洶湧翻騰的水流之中。
噗通!
水花四濺。
張三抬眼看去,發現莉莉絲的身影沉入了水底。
「結束了嗎?」
張三呢喃著,他很不確定,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水底的莉莉絲已經化作一團黑影,而且這個黑影並沒有安分的待在水下,而是游到祭壇血池之中。
下一秒,整個血池如同煮沸般劇烈翻滾起來!
粘稠的血水沖天而起,一個龐大、猙獰、散發著滔天凶威與邪惡氣息的陰影,從血池底部緩緩升起。
漆黑的甲殼覆蓋著如同骨骼般的慘白紋路,八隻長腿如同死神鐮刀般鋒利,猩紅的複眼彷佛燃燒著地獄之火,一頭巨大的死亡蛛皇出現在了水面之上。
其八隻複眼死死鎖定了光幕內的張三。
那是屬於十萬年魂獸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即將崩塌的大殿!
在這頭十萬年死亡蛛皇的背部還有一道糜爛的傷口,看起來應該是一道劍傷,卻讓可以吞噬血肉不斷進化的十萬年死亡蛛皇也難以治癒。
顯然這劍傷也是來自一個非凡的存在,其正是那頭在數十年前曾與千道流交手的十萬年死亡蛛皇!
它胸口的位置,還插著張三刺入的那柄金色短劍,劍身被濃郁的紫黑色邪氣所包裹侵蝕,卻仍在散發著微光。
「張三……」低沉、嘶啞,有男有女也有野獸的嘶吼,一聲彷佛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咆哮從蛛皇口中發出,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殺意,「你會後悔的……我會讓你,和你的好師父,一起葬身於此!」
話音未落,死亡蛛皇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動,帶著沖天的腥風血雨和無比的憤怒嫉恨,朝著張三和其身後正在吸收魂環的比比東,悍然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