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將殘存的魂力與精神力凝聚成纖細卻堅定的觸鬚,試圖探入比比東緊閉的識海壁壘。
每一次衝擊,都是以卵擊石,那由比比東強大靈魂本能構築的防禦堅不可摧,抗拒著一切外力的侵入。
任憑他如何努力,也紋絲不動,甚至反震得他靈魂一陣陣刺痛和暈眩。
他的精神力在一次次徒勞無功的衝擊中飛速消耗,本就因之前戰鬥和驅使莉莉絲獻祭而疲憊不堪的靈魂,此刻更是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緊握著比比東冰涼手腕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頭看向比比東沉靜的睡顏,那曾經威嚴、狡黠、偶爾流露出深不可測溫柔的臉龐,此刻只剩下令人心碎的蒼白與脆弱。
現在張三懷中的本不是一位不可一世的教皇,而是一個女人,一個快要死去的可憐的女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那股龐大卻混亂的靈魂風暴正在加劇,屬於「比比東」本身的意識氣息,正如同退潮般飛速遠去,被無數駁雜、狂躁的魂獸靈魂碎片和羅剎神力瘋狂衝擊、淹沒。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張三的聲音沙啞而絕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難道他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甚至犧牲了莉莉絲,換來的卻是眼睜睜看著比比東靈魂消散的結局?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比比東的身體,最終停留在她右手白皙的手背上。
在那裡,一個墨綠色的、猙獰的蜘蛛魂印正微微閃爍,散發出陰冷而詭譎的氣息。
那是比比東的第二武魂,噬魂蛛皇。
噬魂蛛皇,可以吞噬靈魂?!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閃電,驟然划過張三混亂的腦海!
既然無法從外部突破她堅固的靈魂壁壘,何不……讓她吞噬自己?
讓她的噬魂蛛皇武魂,將自己的靈魂「吃」下去!
這樣,他不就能直接進入她的識海內部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張三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噬魂蛛皇吞噬靈魂的能力何等恐怖?
一旦被吞噬,他的靈魂很可能被瞬間消化、融合,成為滋養她靈魂的養料,或者被她體內那些混亂的碎片撕碎、同化。
更可怕的是,比比東現在處於無意識的混亂狀態,在張三的靈魂被比比東吞噬後,比比東死亡就是張三的死亡。
就算事成之後,比比東也不一定有「釋放」他的靈魂的能力。
一旦進去,可能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結局,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這簡直是自殺!
是九死……不,是十死無生的瘋狂!
張三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冷汗涔涔而下。
理智在瘋狂地尖叫,讓他立刻放棄這個可怕的想法。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比比東臉上。
那張臉正在失去最後一絲血色,眉心因為靈魂深處的痛苦而微微蹙起,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絕。
他認識的比比東,那個高傲、強大、智慧,彷佛不會被任何事情擊垮,永遠勝券在握的比比東,正在離他遠去。
那個在危機時刻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紫色身影,那個在月光下與他共享秘密、唇瓣柔軟而溫暖的女人,那個教導他、利用他、卻也庇護他的師父……就要消失了。
「不……」
張三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恐懼與猶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決心。
如果她就此消亡,他苟活於世,又有何意義?
上一世他碌碌無為,只能仰望她的背影,最終在她隕落時懷著滿腔悲憤沖向神明,屍骨無存。
這一世,他有了靠近她的機會,有了與她並肩作戰的經歷,甚至……得以擁她入懷。
他怎能再次看著她離去?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魂飛魄散的深淵,他也要跳下去試一試!
拼了!
張三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清明而堅定。
他不再試圖衝擊那堅固的壁壘,而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榨著體內幾乎枯竭的魂力,同時,小心翼翼地引動了深藏其體內那股屬於羅剎神傳承的力量,那與比比東同源的力量!
微弱的紫黑色光芒從他額頭若隱若現的三瓣蓮花印記上亮起,一絲絲精純而古老的羅剎神力被他艱難地剝離出來,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注入比比東左手手背的噬魂蛛皇魂印之中。
墨綠色的魂印驟然光芒大盛!彷佛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刺激,它劇烈地閃爍起來,一股陰冷、貪婪、彷佛能吞噬一切靈魂的恐怖氣息驟然爆發!
比比東的身體微微震顫了一下,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無意識地轉動。她背後的虛空開始扭曲,一道龐大、猙獰、散發著無盡吞噬欲望的碧綠色蜘蛛虛影,緩緩浮現出來!
八根長腿微微晃動,猩紅的複眼鎖定了近在咫尺的張三,口器開合,發出無聲的渴望嘶鳴。
就是現在!
張三看著那令人心悸的武魂虛影,心中最後一絲恐懼也被碾碎。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比比東蒼白而絕美的臉龐,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溫柔。
他俯下身,輕輕吻上了她冰冷的唇瓣。
這不是欲望的索取,而是訣別的烙印,是奉獻的誓言。
與此同時,他徹底放開了對自己靈魂的束縛,主動牽引著那股來自噬魂蛛皇的恐怖吸力!
「來吧……」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劇痛席捲了他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粗暴地從肉體中抽離!
視野瞬間變得模糊、扭曲,所有的感知都在飛速遠離。
他「看到」自己的七竅之中,逸散著屬於他靈魂本源的光芒,如同被牽引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湧入比比東微微張開的唇間,融入那噬魂蛛皇虛影張開的、彷佛連線著無盡黑暗的口器之中。
意識在沉淪,記憶卻在沸騰、翻滾,如同走馬燈般在即將消散的靈識中飛速閃過……
……
他看到了上一世,在武魂殿莊嚴宏偉的教皇殿前廣場上。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伏在地,他穿著高階執事的制服,站在人群邊緣,同樣低著頭,心臟因為激動和敬畏而狂跳。
遠處,儀仗威嚴,教皇的車輦緩緩駛來。
他不敢抬頭,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向那個被無數光環籠罩的身影。
她坐在華蓋之下,身姿挺拔,頭戴紫金冠冕,絕美的容顏在珠簾後若隱若現。
這個冷漠而高貴的女人,如同雲端的神祇,是他這等凡人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
車輦經過他身前時,他只能看到那華麗紫色教皇袍迤邐的裙擺,以及裙擺下那雙鑲嵌著寶石的精緻鞋尖。
「你叫張三,是嗎?」
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忽然響起,彷佛帶著某種魔力,穿透了人群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車輦不知何時已經停下。珠簾被一隻白皙如玉的手輕輕撩開,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龐出現在眼前,紫羅蘭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裡面似乎沒有什麼情緒,卻又彷佛洞悉一切。
「你之前執行秘殿任務,掩護隊友撤退,孤身斷後,最終成功脫險。」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做得不錯。是個勇士,也是我武魂殿不可多得的人才。」
張三呆住了。他從未想過,自己那樣微不足道的「事跡」,竟然能傳入教皇耳中,更沒想過她會親自提起,甚至……誇獎?
更讓他震驚的是,比比東微微傾身,伸出了手。
那隻好似白玉雕琢的手,輕輕拂過他因為緊張而有些歪斜的執事帽簷,替他正了正。
這個動作很輕,很短暫,卻讓張三如遭雷擊。
他被迫抬起頭,與她對視。
那雙深邃的紫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纖長睫毛。
「我記住你的臉了。」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珠簾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聲音依舊清晰地傳來,「希望今後,繼續好好表現。」
車輦再次啟動,緩緩離去。
周圍的同事們在交頭接耳,道喜之聲不絕於耳。
張三則站在原地,望著車輦遠去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血液似乎都在燃燒。
那一刻,仰慕的種子深深埋入心底,迅速生根發芽。
然而,身份與實力的鴻溝如同天塹,他知道這份感情註定無望,只能將它死死壓抑在心底最深處,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
……
畫面飛速轉換,來到了嘉陵關,那場毀天滅地的三神之戰。
他看到高空中,六翼天使的金光與海神的藍光交織碰撞,而屬於羅剎神的紫黑色光芒,卻在唐三那毀滅一切的修羅神劍下,寸寸崩碎。
他看到她被一劍貫穿,神格破碎,鮮血如同凋零的花瓣般灑落長空。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世界也一同崩塌了。
什麼武魂殿的未來,什麼個人的生死,全都失去了意義。
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悲慟、憤怒,以及……為她復仇的瘋狂念頭。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一個連六環魂帝都不是的高階執事,竟亮起了武魂和魂環,凝聚起全部魂力,嘶吼著沖向了那尊如同戰神般不可戰勝的修羅神唐三。
結局毫無懸念。
他甚至沒能靠近唐三周身百丈,一道隨意斬出的劍氣,如同切割紙張般,將他輕而易舉地撕成了碎片。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亂的能量風暴和紛飛的殘肢斷臂,看到了遠處瀕臨死亡的比比東。
她也正看向他這邊。
隔著遙遠的距離,瀕死的痛苦讓她絕美的臉龐有些扭曲,但那雙紫眸卻異常清晰。她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在說什麼。
張三讀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叫他的名字。
「張三……」
她真的記住了他。
記住了他這個寂寂無名,最終如同螻蟻般死去的小人物。
帶著一絲荒謬的滿足和更深的遺憾,張三的意識徹底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
再然後,就是這一世,陰差陽錯,他被系統傳送到了羅剎教的分舵,意外闖入了那個危機四伏的羅剎秘境。
當他在那大殿中,再次看到那個被水晶蓮花下、正在進行神考的紫發女子時,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除了震驚和本能的對危險的恐懼之外,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而洶湧的狂喜。
是她!
真的是她!
他還能再見到她!
不是隔著人群遙遠的仰望,不是在她隕落後的無盡遺憾,而是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的比比東!
儘管此時的她還只是聖女,還未登臨教皇之位,但那熟悉的眉眼,那深不可測的氣質,那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氣息……不會錯的!
之後的一切,如同命運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她收他為徒,帶著他修行,朝夕相處,指點前路。
他見識到了她更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她的智慧,她的謀略,她的孤獨,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以及……那在月光下猝不及防卻又銷魂入骨的吻。
那份被壓抑了兩世的仰慕與愛意,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越燒越旺,越發明晰和熾熱。
他終於明白,為何在面對千仞雪那樣耀眼、美好的女孩時,自己心中始終有一份難以言喻的複雜和保留。
因為他早已另有所愛。
他愛的是千仞雪的親生母親,是那個如同高山雪蓮般冰冷高潔、又如深淵般神秘危險的比比東。
這份愛是不可言說的禁忌。
是他的痴心妄想。
這份愛太過沉重,太過遙遠,遠得像夜空里無法觸及的星辰。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知道這份感情很可能只會帶來麻煩。
所以,當他需要選擇「一生所愛」時,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我放逐和斷絕妄念的心態,選擇了千仞雪。
選擇千仞雪,或許是為了報答她的情誼,或許是為了尋找一個更「現實」的寄託,但內心深處,何嘗不是為了掐滅那對比比東不切實際的痴心妄想?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當比比東那封帶著隱秘求助意味的調令送到他手中時,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告別了千仞雪,拒絕了一切挽留。
甚至來不及多做解釋,他便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前往荊棘花領、為她赴湯蹈火的征途。
他的心,從來就沒有真正從她身邊離開過。
此刻,靈魂被噬魂蛛皇瘋狂吞噬、即將融入她識海風暴的這一刻,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自我欺騙,全都煙消雲散。
他無比清晰地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他愛比比東。
不是貪圖她的美貌、權勢或力量。
他愛的是她這個人,是她驕傲美麗,璀璨如明星的靈魂。
是她紫眸中偶爾閃過的流光,是她唇角轉瞬即逝的弧度,是她教導他時專注的眼神,是她擋在他身前強大又可靠的背影,是她每一次呼吸的瞬間。
他的心,早已不在自己這裡。
它飛走了,被她在不經意間牢牢抓住,系在了她的身邊。
縱使所有的束縛,譬如師徒名分、天災劫難、命運糾葛……全部解除,他也無法從她身邊逃離。
因為,比比東就像宇宙中唯一的恆星,而他只是一顆微小星辰。
在他飄蕩過來的那一瞬間,她的引力已經捕獲了他,讓他身不由己,也無處可逃,只能永恆地圍繞她旋轉,直到恆星開始坍縮,宇宙步入盡頭。
「師父……比比東……」
在靈魂徹底被吞噬、意識即將融入那片狂暴黑暗的最後一刻,張三用盡全部殘餘的意念,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我愛你。」
「所以,讓我進去……救你!」
「或者……與你一同毀滅!」
吞噬的力量達到了頂峰,張三最後的意識之光,徹底沒入了比比東體內那無盡的靈魂深淵之中。
洞穴內,噬魂蛛皇的虛影緩緩消散。
只剩下張三失去靈魂的軀體,依舊保持著擁抱和親吻比比東的姿態,一動不動,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又好像殉情的愛侶。
夜光石的光芒,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
生或死,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