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被那記耳光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得這些,看著比比東那雙燃燒著怒火與痛苦的紫眸,他聲音乾澀地說道:
「我……我會去和雪兒解釋……」
「呵呵!解釋?怎麼解釋?」比比東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笑聲淒冷而尖銳,「解釋她的男友,她視作唯一的摯愛,被她的生母搶走了嗎?!張三!我看錯你了!你和千尋疾、玉小剛那些狗男人……其實也沒什麼兩樣!為了那點欲望,什麼齷齪事都做得出來!」
紫黑色光芒再次爆涌,死亡蛛皇武魂瞬間附體!
比比東一隻手化作鋒利的大螯,閃電般扼住了張三的脖頸,將他如提雞子般拎起,在那雙絳紫色眸子中冰冷的殺意已如同實質。
「我居然……我居然和你做出了這種毫無廉恥的事情……」比比東的聲音帶著絕望的痛苦與自嘲,紫眸中淚光閃爍,卻已如萬古寒冰,「我們現在……都無顏再見雪兒了。既然如此……不如我殺了你,然後我再自殺!一了百了!」
顯然此時比比東已被傷透了心,以至於心如死灰,甚至萌生死志,否則怎會說出這番話來?
這個讓她以為值得信賴甚至已經託付一切的男人,居然仍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
先前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窒息的痛苦傳來,張三卻沒有掙扎,只是艱難地發出聲音:「東兒……讓我……解釋……最後一次……」
看著張三因缺氧而漲紅的臉和那雙始終注視著自己的眼睛,比比東的手微微顫抖。最終,她還是鬆開了幾分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冷言道:
「說!」
獲得一絲喘息之機,張三急促地吸了幾口氣,啞聲道:「我和雪兒……是在我潛伏月軒照顧她的時候……那段時間我們朝夕相處……後來,是她主動向我表明了心意。那時候……我雖然心裡一直有您,但我比誰都清楚,您是我永遠無法觸及、也配不上的存在。所以……當一個觸手可及的美好擺在面前時,我……我選擇了接受,將雪兒視為我的『一生所愛』。直到後來,您一紙調令讓我來洛馬城,我想幫您,也想……見您,所以才告別雪兒來到這裡。」
「這期間,」比比東的聲音更冷了,「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不說?」
「我……我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張三低下頭,聲音里滿是苦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說這件事……我怕……」
「怕什麼?怕我知道了,就不會讓你靠近?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比比東冷笑,「你這不是很清楚嗎?張三,你只是在狡辯!你貪心地想兩頭都占著,卻從沒考慮過雪兒的感受,也沒考慮過我的感受!」
「是,您說得對。」張三抬起頭,眼中已無半分僥倖,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就當都是我狡辯,都是我貪心,都是我人渣。既然您認為我該死,那就請動手吧。用死亡蛛皇,用噬魂蛛皇,讓我神形俱滅,徹底消失。我只求您……不要自殺。就因為我這種人渣去死,不值得。斗羅大陸的未來還需要您去領導,去改變。您……不該和我一起葬送在這裡。」
比比東死死盯著他,紫眸中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對眼前這人複雜難言的情感。又一隻蛛腿抬起,鋒利的尖端抵在張三的咽喉。
時間彷佛凝固了。
最終,那鋒利的蛛腿沒有刺下,而是向旁一划——
咔嚓!
一縷銀白的髮絲從張三頸邊飄落。
緊接著,比比東另一隻手抬起,同樣乾脆利落地割斷了自己一截紫色的長髮。
兩縷斷髮,一銀一紫,緩緩飄落在地,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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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你我恩斷義絕。」比比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褪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形同陌路,「不再是師徒,也不再有任何關係。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武魂殿……不會有你的位置。倘若你再敢出現在我面前……」
比比東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
「我!必殺你!」
說完,她解除了武魂附體,鬆開了扼住張三的手,簡單披上了衣物,轉身便要離開。
「那您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張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空洞的決絕,「如果餘生再也見不到您……我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比比東腳步猛地一頓,霍然轉身,再次一把抓住張三的衣領,眼中怒火重燃,她怒吼道:
「張三!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我知道答案。」張三迎上她的目光,毫無畏懼,「但我不怕死。東兒,你知道的,我不怕。」
「你……」
比比東咬牙切齒,抓著張三衣領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她死死瞪著他,那雙紫眸中彷佛有風暴在醞釀,有殺意在沸騰,卻也有什麼東西在更深處掙扎。
最終,她猛地將張三往後一推!
「滾!」
張三踉蹌著後退幾步,摔倒在地,但他立刻爬了起來,再次跟了上去。
比比東頭也不回,袖袍一揮,一股渾厚的魂力威壓如同無形的牆壁般撞在張三身上,將他再次彈飛出去,重重摔在沙灘上。
張三咳出一口血,卻彷佛感覺不到疼痛,又一次掙扎著爬起,追向那道決絕的紫色背影。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靠近,都被更強的魂力威壓毫不留情地彈開。
張三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嘴角不斷溢位鮮血,步伐也越來越踉蹌,但他眼中的執拗卻未曾減弱半分。
他就這樣,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執著地追隨著比比東遠去的方向,直到海岸邊的渡口。
朱華音已經帶著阿麗曼姐妹倆以及部分人手在此等候,準備接應。
看到張三滿身傷痕地跟在比比東身後,而比比東卻不管不顧,甚至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時,三女都愣住了。
「張三,你怎麼傷成這樣?」朱華音上前一步,皺眉問道。「還有冕下,她怎麼了?怎麼好像……很不高興?」
「我沒事,她……我說不了。」張三抹去嘴角的血跡,搖了搖頭,目光卻仍緊緊鎖在前方那道孤峭的背影上。
阿麗曼則苦著臉努力安慰道:「這是打架打輸了嗎?別難過,傷養好了再來。」
阿麗娜連忙拿出隨身的傷藥和繃帶,阿麗曼接過其中的傷藥和妹妹一起為張三處理傷口。
比比東則始終背對著眾人,一言不發。就連朱華音低聲請示是否現在啟程返回,她也只是極其簡短地應了一聲:
「走!」
船隻靠岸,眾人下船。
比比東拒絕了為她備好的馬車,她冷淡地說道:「你們乘車先回。我步行,散心。」
說完,她便獨自一人,沿著官道,向洛馬城的方向走去。
張三見狀,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朱華音和阿麗曼姐妹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擔憂與疑惑。比比東和張三之間那詭異而冰冷的氣氛,與之前兩人的情況截然不同。
但此刻誰也不敢多問,只能按照命令,乘車先行。
官道上,朝陽將人影拉得很長。
比比東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刻意的疏離。
張三跟在她身後十餘米外,未靠得太近。
倒也不是他不想,而是只要他踏入她周身三步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魂力威壓便會立刻湧現,將他逼退。
他就這樣跟著,不遠不近。
比比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跟隨,步伐漸漸加快,逐漸兩人就拉開了距離。
張三傾力追趕,胸口舊傷新痛交織,呼吸越來越急促。終於,在一個上坡處,他力竭摔倒,眼前一陣發黑。
前方的紫色身影似乎停頓了一瞬,但終究沒有回頭,再次邁開了步伐,漸行漸遠。
張三趴在地上,喘息著,看著那道即將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爬起來,繼續追趕。
不能跟丟……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雙腿如同灌鉛,肺葉火辣辣地疼,視線也開始模糊。一直跑了十多公里,直到洛馬城巍峨的城門出現在視野中,他才再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比比東已卸去華服,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衣裙,作了簡單的喬裝,正站在城門口。
她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到來,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再無半分溫情。
然後,她便轉身,步入了熙熙攘攘的城門。
張三心頭一緊,連忙加快腳步追了進去。
城內集市正是傍晚最熱鬧的時候,人流如織。比比東並未使用魂力加速,只是如同尋常女子般,在街邊攤位間慢慢走著,目光掠過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步伐不快,卻並未停留。
張三跟在她身後,隔著人群,不敢靠得太近,目光卻始終牢牢鎖著她。
這時,旁邊一對鬧彆扭的小情侶的對話傳入他耳中:
「哎呀!你別生氣了嘛!我錯了還不行嗎?」
「哼!光說有什麼用!」
「那……那我給你買花!買好多好多玫瑰花!你不是最喜歡玫瑰嗎?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玫瑰花……
張三心中一動。
他記得,比比東是喜歡玫瑰花的。
或許……
他目光急切地在集市中搜尋,很快便看到了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位頭髮花白、衣衫簡樸的老奶奶獨自守著一輛板車,車上堆滿了鮮紅的玫瑰花。
此刻已近中午收攤時間,她的花卻似乎沒賣出多少,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張三又看了一眼比比東,她還在前面不遠處,走得依舊很慢。
機會!
他連忙擠過人群,來到老奶奶的攤前。
「婆婆,這些玫瑰花……我全要了。」
老奶奶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驚喜而感激的笑容:「哎呀,小伙子,你可真是好心人!這些花,我正愁賣不完呢……謝謝你,謝謝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板車上的玫瑰花整理成束。張三付了錢,接過那滿滿一大捧幾乎抱不過來的鮮紅玫瑰,濃郁的花香瞬間將他包圍。
老奶奶看著他懷裡那捧巨大的花束,又看了看他臉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痕和眼中掩飾不住的焦急,似乎明白了什麼,慈祥地笑道:「小伙子,是惹心上人生氣了吧?拿著這麼多花去道歉,誠意是夠了……婆婆再送你個小禮物,保准她能回心轉意!」
說著,她從寬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舊布仔細包裹的長條形物件,遞給張三。
「這……這怎麼好意思……」張三連忙推辭。
「拿著吧,孩子。」老奶奶執意將東西塞進他手裡,「婆婆我看人准,你是個好孩子。這小禮物不值錢,就是份心意,希望能幫到你。」
「謝謝婆婆!」張三心中感動,不再推辭,伸手接過了那布包。
就在他的指尖觸及布包的一剎那——
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突然從指腹傳來!
「呃?」
張三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那舊布包裹的縫隙中,似乎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剛剛刺破了他的皮膚,一點殷紅迅速在布料上洇開。
緊接著,一股冰冷徹骨的劇痛,如同毒蛇般從他指尖的傷口瞬間竄入,沿著手臂血管瘋狂沖向心臟!
「嗬!!」
張三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猛地一僵!懷中的玫瑰花束「嘩啦」一聲散落在地,鮮紅的花瓣漫天飛舞。
他張大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然後——
無情捏碎!
無邊的黑暗伴隨著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在視線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看到那老奶奶遞來的布包已然散開,裡面露出的,是一尊做工粗糙卻帶著聖輝的手持長矛的光明神像。
那長矛的尖端,正染著一抹刺眼的血紅。
而那位慈祥的老奶奶,此刻臉上已無半分笑意,她對著倒地的張三,面容平靜地在胸前劃了一個標準的十字手勢,那是光明教徒哀悼逝者的手勢。
然後,在周圍人群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她的身體如同一尊沙雕,寸寸碎裂,化作了一捧灰色的塵埃。
四散的塵埃中飛出一隻雙目赤紅的白鴿,它振翅而飛,藏進了傍晚的微風裡,飛入了雲端上,再無蹤跡。
張三倒在散落的玫瑰花海中,雙目空洞,瞳孔渙散,胸口已經再無起伏。
幾片殷紅半朽的花瓣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胸口上,映襯著那失去所有生機的軀殼,美麗而淒涼。
本已快要走出集市的比比東,忽然停下了腳步。
雪……
下雪了?
比比東抬頭看著天空,一片片晶瑩潔白的雪花從天空飄落,不多時便為整個街道披上一層銀白,比比東衣衫和頭髮也被冰雪沾染毫無道理的染上一層素白。
這讓比比東意識閃回到自己生下千仞雪,重獲自由的夜晚。
她記得那天,雪,很大。
比比東微微蹙眉。
身後那固執的腳步聲似乎沒有再跟來了。
那個像牛皮糖一樣甩不掉的傢伙……終於放棄了嗎?
也好。
她心中嗤笑一聲,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更深的空落,抬步準備繼續往前走。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哎呀!有人倒了!」
「快!快來人啊!有個年輕人突然倒在地上了!」
「好像沒呼吸了?!天啊!他死了?!」
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人群開始朝著某個方向聚集。
比比東的腳步徹底僵住了。
年輕……突然倒下……斃命?!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如同冰錐般刺入腦海!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個狡猾的、命硬的、可惡的卻一次次從絕境中爬起來的傢伙……他怎麼可能?!
明明不確定,明明認為不可能,明明覺得分外荒謬……
但那股好像將心臟揪住般的不安,還是讓她猛地轉身,朝著人群聚集的方向快步沖了過去!
不是他……
一定不是他……
一定不可能是他……
素來冷靜從容的步伐,第一次帶上了慌亂和虛浮。
她擠開圍觀的人群,不顧那些不滿的嘟囔聲,來到了最前排。
然後,她看到了——
散落一地的如血一般的玫瑰花海。
以及,倒在花海中央,那個雙目空洞、臉色慘白、已然氣息全無的少年。
是他。
真是他。
張三,你居然真的……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比比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暗沉的紫眸死死地盯著那具失去生命的軀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佛所有的情緒都被瞬間抽空。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一定…一定是你又在騙我。」
「你裝的……對嗎?為了吸引我的注意……你在裝,對嗎?」
她緩緩走上前,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鉛。
周圍的人群似乎被她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遠離,沒人敢再靠近。
她在張三身邊蹲下,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他那已經毫無血色的臉頰。
冰涼。
僵硬。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也沒有……靈魂。
這具軀殼,空空如也。
雪,還在下。
千萬片雪花披在兩人的身上,好一個素裹銀裝。
「不……不可能……」比比東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握住張三冰冷的手,試圖輸入魂力,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她慌亂地檢查他的脈搏、瞳孔、鼻息……
她所有的測試都指向了一個結果——他,已死亡。
「來人……幫幫我……誰來幫幫我!」
比比東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圍的人群,那雙藏著萬千智慧和韜略的紫眸中第一次變得六神無主,她聲音嘶啞著,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湧出,她對著人群悽厲地呼喊道:
「救救他!求你們……救救他!」
面對她絕望的哀求,人們同情地看著她,有人已經跑去叫醫生,有人低聲嘆息。
但其實,比比東比誰都清楚。
沒用了。
張三的軀體還在,但他的靈魂……已經徹底消散了。
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無論是她的死亡蛛皇,噬魂蛛皇,還是葉翩然的九心海棠,亦或者她所知道的任何方法,都救不了一個靈魂已然湮滅的人。
她將張三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抱入懷中,潔白的冰雪與鮮紅的玫瑰花瓣沾染在兩人的衣襟上。
然後她把臉埋在他冰涼的頸窩嗅探,似乎還在試圖尋求那份已然消散的溫暖,但當回應只有冰冷和沉默後,單薄的香肩無法抑制地抖動起來。
周圍嘈雜的人聲、同情的目光、逐漸散去的腳步聲……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好像是在一個可怕的噩夢當中。
只是滑落肩頸的冰雪、懷中這具逐漸冷去的軀殼,和他身下那片散發著最後芬芳的玫瑰花海,依舊真實到殘忍。
「我們走吧……張三。」
流幹了眼淚後,比比東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她雙手抱起少年冰冷的軀殼再緩緩起身,絳紫色雙眸灰暗而空洞,目光越過人群眺望著天際,好像她靈魂的一部分也隨著少年一起遠去了。
「我帶你一起,見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