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斗隱沒。
一月後,洛馬城城主府內,一座簡樸的石室內滿室的白燭焰火搖曳。
石室後端中央擺放著一具通體晶瑩的冰棺,棺中躺著一名白髮少年,面容安詳,一切如生前故事,彷佛只是沉睡。
石室內外,已經站滿了人。
她們都戴著黑頭紗和面具徹底遮住了面部,這是通知她們弔唁的要求。
雖然她們現在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以及和張三相遇的契機,但她們對張三離去的悲傷是一致的。
其中唐月華一身素衣,站在冰棺左側,眼中淚光閃爍,卻強撐著沒有落淚。
張三死亡的瞬間,唐月華就感覺一種靈魂的連結斷了,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受到更多的衝擊,同時對於張三感情並沒有任何淡化。
明明有暴露身份的風險,可她還是來了。
她身後站著兩名蠻族少女阿麗娜與阿麗曼,兩人眼眶通紅,緊緊握著手。
柳二龍站在冰棺右側,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棺中人的面容,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紅葉站在角落,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朱華音站在門邊的角落,她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
胡列娜站在石室中央,穿著一身黑色長裙,神情肅穆,她身旁站著兩個女人分別是胡郁香和葉翩然,兩人皆低著頭,默不作聲。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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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
良久,唐月華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克制:「張三……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柳二龍抬起頭,看向冰棺中那張熟悉的面容,聲音低沉:「他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從來不肯讓別人為他擔心。」
阿麗曼忍不住哭出聲來:「張三……你答應過要帶我們回去的……」
阿麗娜緊緊抱住姐姐,眼淚也奪眶而出。
紅葉終於抬起頭,聲音很輕:「我這條命是他救的。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胡列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低聲說道:「張三……他是個傻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沒有人反駁。
石室內的燭火輕輕晃動。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傷中時,石室的門向兩側緩緩開啟。
所有人回頭。
「好了,我知道你們可能還想多留些時間,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守靈時間已經結束了。」
只見一名身穿金邊白袍帶著白羽面具的少年走了進來。
在少年身後,跟著一名紫發高綰、身著素白衣袍的女子。
教皇比比東。
比比東是唯一沒有遮掩面部的人,她並沒有忌諱公開她和張三相識的事情,準確的說在場的人都是她聯絡叫來的,自然是沒有必要遮掩。
兩人的到來,讓石室內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唐月華微微欠身,柳二龍側過頭去沒有說話,胡列娜沉默地讓開了一條路。
比比東平靜地說道:「都散了吧……你們都有各自的身份和任務,他生前也一直期望你們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苦心。」
眾人眼中充滿不甘和不舍,很多人都泣不成聲,但也都知道比比東說得沒錯,她們不能沉浸於悲傷之中。
最終她們在留下鮮花和祭品後一一退出石室。
終於,石室大門合攏。
這裡只剩下,兩人。
比比東和……千仞雪。
千仞雪扯下臉上的偽裝,徑直走向冰棺,她低頭注視著棺中那張安詳的面容,手指輕輕按在冰棺上,指尖微微顫抖。
良久,她抬起頭,看向身後的比比東。
「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他?」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
比比東站在三步之外,沒有向前,在沉默了片刻後低聲道:「抱歉,都是我的錯。」
千仞雪搖了搖頭,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我沒有說都怪你。」
千仞雪轉頭看向冰棺,聲音中多了一絲克制不住的顫抖:「也怪他……誰讓他不好好留在我身邊?」
千仞雪的指尖在冰棺上輕輕摩挲,聲音沙啞:「如果他留在我的身邊,一定不會有事。」
比比東沉默。
千仞雪沒有回頭,仍然盯著冰棺:「你知不知道……他對我很重要?」
比比東的聲音很低:「我知道。」
「可是我覺得……」千仞雪終於轉過身,看向比比東,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在他眼裡,你比我更重要,你知道這是真的嗎?」
比比東沒有回答。
石室內的燭火無聲地跳動著,好像在傾述著無法吐露的感情。
千仞雪盯著比比東的眼睛,聲音中帶著壓抑的顫抖:「為什麼不回答?」
比比東,這位高高在上的教皇低下頭道:「對不起。」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比比東臉上。
比比東的臉偏向一側,她沒用任何魂力防禦,導致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啪!
接著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但她仍沒有還手,而是選擇接受了眼前少女的所有憤怒。
千仞雪的手掌已然通紅,她眼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聲音哽咽而痛苦:
「你為什麼不還手?為什麼不說是我錯了?」
比比東抬起頭,看向千仞雪,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愧疚:
「錯的是我,沒保護好他,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千仞雪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顫抖: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該告訴我的事情,沒有告訴我?」
比比東看著千仞雪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自己年輕時何其相似。
她陷入了沉默。
千仞雪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是不是……也和我爺爺一樣,覺得我還小,還沒到時候?」
比比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我最終會交代一切的……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到時候,你可以隨意審判我。」
千仞雪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比比東的脖頸。
「那我現在就判你死罪!」千仞雪的聲音裡帶著極致的憤怒和不甘,「你說還是不說?」
劍鋒抵在比比東的咽喉處,鋒利的劍刃劃破皮膚,一道血線緩緩滲出。
比比東沒有躲閃,沒有退後,只是閉上了眼睛。
千仞雪的手在顫抖,劍刃微微晃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冰棺,看向那安詳沉睡的面容。
先是父親千尋疾……後又是愛人張三……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千仞雪知道這兩個對自己的生命而言最重要的兩個男人的突然離世都和比比東有脫不開的關係。
她是恨不得一劍殺死這個可惡的女人……
可張三一定不會願意看到這一幕的。
他一定不願意……
千仞雪的手緩緩垂下,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她跪倒在地,一滴滴晶瑩的淚珠止不住地滑落。
「你們都欺負我……都瞞著我……都不肯告訴我真相……」
千仞雪的聲音帶著絕望,她感覺自己認識的整個世界都快要崩塌了。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不應該知道真相,那我該怎麼辦?這輩子都讓你們瞞著、騙著,永遠蒙在鼓裡嗎?」
比比東仍低著頭,聲音沙啞:
「對不起!雪兒,我……」
「夠了!!」
千仞雪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怒喝道:
「我聽夠了你的對不起!」
一個深呼吸後,千仞雪重新站起身,她撿起地上的劍,在比比東面前的地面上用力一划。
一道深深的劍痕刻在石板地面上,彷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我討厭你,比比東。」千仞雪的聲音冰冷,「我和你以後沒有任何關係了。你管好你的武魂殿,我做好我的天斗太子。」
她轉過身,背對著比比東,聲音帶著最後的警告:
「要是你敢再做傷害我、傷害我爺爺、傷害天使族的事情……我饒不了你。」
說完,她戴上面具,大步走向門口,再沒有回頭。
門被重重關上。
石室內一片死寂。
燭火搖曳。
空曠的石室內,只剩下比比東一人。
她站在那道劍痕前,望著冰棺中那張熟睡的面容。
良久,她的嘴唇微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三郎,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淚水從她眼角滑落,無聲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彷佛也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