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保羅他們跟西摩爾史托斯的關係還沒有好到可以勾肩搭背的程度,但在看到那標緻的矮個小鬍子走過來之後,保羅還是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也來看熱鬧啦?其實沒什麼好看的,真沒什麼好看的,就跟當年咱們出征的時候一個樣。
「當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我就看到過出征的軍隊威風凜凜地從學校樓下走過,這肯定是促使我參軍的原因之一。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全班去徵兵部報到的那天早上,你還給我們家送過信呢。
「我還記得你那時滿臉笑意,語氣興奮地說這是你給我們家送的最後一封信了,明天就要換一身別的制服了。
「那時候誰能想到,我們竟會有今天這樣的境遇呢……」
似乎是覺得保羅是在影射什麼,西摩爾史托斯有些不自在地簡短附和道:「是啊,造化弄人啊……」
沉默了幾秒鐘,他才下定決心般主動說道:「你們聽說了嗎?炊事員海因里希要休假了。」
克羅普有些心不在焉地說:「番茄頭要休假?那正好可以換換口味。接下來誰會給我們做飯呢?」
他慢慢說道:「連長貝爾延克讓我接替海因里希的職務。」
保羅轉過頭打量了他兩眼,「是嗎?我還不知道你會做飯呢。」
他咳嗽了兩聲,「是的,我確實會做飯。我對自己的手藝還是有些自信的。
「除此之外,這兩天我收到了不少物資,尤其是糖,給每個人分完之後還能剩下一大袋子,足足有一公斤重。
「我就在想,如果你們願意接收這袋糖,幫我消耗一下剩餘物資的話……」
這下都不等保羅有什麼反應了,本來對西摩爾史托斯愛答不理的加登頓時就興奮了起來:「真的?!整整一公斤?!全部分給我們?!」
興許是意識到了加登比較難餵飽,他又特地說道:「除了糖以外,我這裡還有多出來的一塊黃油。你要是能消化的話,就送給你了。」
加登的眼睛當時就瞪得溜圓,仰天長嘆:「那感情好啊!哎呀!你要是從一開始就如此通情達理的話,那該多好!……」
於是在食物的收買下,最記恨西摩爾史托斯的加登也就這樣被搞定了。
保羅、克羅普和加登頓時就覺得看膩了外面的熱鬧,興奮地搓著小手跟西摩爾史托斯走向廚房。
在半路上,西摩爾史托斯寒暄似的問道:「訓練新兵是不是也挺辛苦的?」
克羅普立刻長嘆一口氣,發起牢騷來:「其他的也就算了,但這次補充的新兵當中甚至還有不少16歲的高中生,這實在是忍不了!
「不說別的,他們連身體都還沒長好!怎麼能背得動那麼沉重的裝備?!怎麼能在那麼長時間的長途奔襲中堅持下來?!怎麼能在那麼嚴酷的戰鬥中堅持下來不崩潰?!
「他們根本不具備成為一個士兵最起碼的條件!但我們必須得在短短几個月內讓他們成長為一個合格計程車兵!
「光是想想這件事我都覺得犯愁!唉!——」
一說到這件事,就連加登的興致都削弱了一半,並給出了很具有他個人特色的解決方案:「看來必須得給他們多吃點東西了。」
保羅也說:「德特林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如果連高中生都扛著槍上戰場了,誰來種地呢?我們的糧食安全該如何保證呢?」
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西摩爾史托斯也只能勸他們說:「你們放心,只要我當一天炊事班班長,我就讓你們吃飽一天。
「你們要是累了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們去廚房削土豆和蘿蔔,還會給你們專門的伙食。」
雖然這三人十分擔心新兵未來在戰場上該如何活下去,但在輕鬆的活兒和更好的伙食的誘惑下,他們還是果斷選擇了逃避。
逃避就是有用,而且並不可恥。
對於從前線撤下來計程車兵來說,這兩樣東西就足以讓他們感到滿足:美食和安寧。
這要求一點也不多,要是放在幾年前的話,保羅他們準會鄙視自己,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滿足了。
但是現在,他們心滿意足地習慣了這一切。沒有什麼是不能習慣的,就連前線塹壕也不例外。
習慣,正是士兵迅速忘卻痛苦的原因。
一個月前他們還在塹壕里挨炸,現在他們僅僅為能吃上一口好的就沾沾自喜,一個月後他們又要到前線去了。
但實際上他們什麼都沒有忘,只要他們還必須回到戰場上去,那麼在撤下來休息過一段時間後,那些痛苦的回憶就會像石頭一樣沉在他們的心底。
正是因為這些回憶太沉痛了,所以他們才不願意思考,否則他們早就精神崩潰了。
正如士兵一上前線就變成野獸一樣,因為這是他們惟一可以度過劫難的辦法,他們一到休息的時候,就會變成愛說俏皮話和懶散的人。
所有人都想活著,因而毫無辦法,只能拋棄感情。儘管在和平時期,感情是生活的調劑品,但在這裡,感情實在是太沉重,它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只要一想到因截肢手術感染而死的克默里西,背部被炸得稀爛的海爾·維斯胡斯,變成拼圖的漢斯·卡拉莫,失去雙腿的馬騰斯,在送醫路上死去的拜耳和黑摩爾林,還有這次戰鬥中不知死在哪裡的一百二十個人,他們就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喪盡天良。
但是,這些事情與現在的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仍然活著。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想那麼多,而是應該專心地享受當下。
當西摩爾史托斯給保羅、克羅普和加登三人端來了堪比軍官標準的豪華伙食,他們在大快朵頤之後悠閒地用小刀削起了成堆的土豆和蘿蔔時,他們總覺得身旁似乎少了個人。
是的,當年與他們一同在新兵訓練營中吃了許多不必要苦頭的人當中,還應該有海爾。
但那個壯碩煤礦工的身影只在他們腦海里出現了一瞬間,旋即就被粗俗的插科打諢給替代了。
海爾已經死了,他們沒能幫上什麼忙——可是誰又能說,他們的下場不會跟海爾一樣呢?
至於現在,他們只想悠閒地度過每一個假期,睡覺,喝酒,抽菸,吃東西,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讓時光不致在無聊中度過。
生命是短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