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戰鬥結束了,「砂礫」堡壘的守軍依然在堅持,但他們已經徹底斷水整整24小時了。
雖然現在的前線距離派恩他們的宿舍只剩下幾十米了,但就連這麼點距離,派恩都不想走,他只想一頭栽倒在地上徹底睡死過去,什麼都不去思考。
但因為他又想到了還在醫院裡的阿米婭,因此他還是勉強支撐起身體,一步一晃地走向醫院。
醫院的情況與堡壘的其他地方沒有區別,或者不如說情況反而更糟糕。
由於藥品早已用盡,醫護人員也完全束手無措,因此現在傷兵們躺在醫院不是在接受治療,而是在等待命運的審判。
或者說,是在接受臨終關懷——說得再直白點,就是等死。
醫院裡瀰漫著一股可怕的味道,派恩很難說那具體是一種什麼味道,那隻讓他聯想到疾病。
就算已經在臭氣熏天的堡壘里待了這麼久,在進入醫院之後,他還是用手捂住了口鼻。
整個房間裡面到處都躺滿了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和傷獸兵,他們身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衣服被鮮血染成深色,有的在低聲呻吟,但更多的只是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
憑著記憶,派恩很快找到了阿米婭所在的地方。
小驢子躺在一個放在地上的擔架上,全身有多處傷口,但只有眼睛的位置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已經被徹底染成紅色的紗布。
即使隔著紗布,派恩也覺得自己能看到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他上前摸了摸阿米婭的手和腦袋,只感覺自己像是在摸一個小火爐,燙得驚人。
他去找了醫生,醫生也知道他想要什麼,很直白地說:「我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液體了,甚至就連酒精和碘酒也被人偷喝完了。」
一無所獲的派恩回到了阿米婭身旁,看著她因乾渴而泛白開裂的嘴唇,聽著她因高燒而說著胡話,於是他不再猶豫,花費上千積分從系統商城那裡買來了一瓶地球上常見的塑膠瓶裝水。
之前為了讓鳥人保持最佳狀態,他攢的積分基本上都用來兌換鳥飼料了,這瓶水終於用光了他的最後一點積分。
他四下打量一番,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隨後就像是做賊一樣深深地彎下腰去,將水倒在瓶蓋上,慢慢地餵進阿米婭嘴裡。
而且他還不敢給小驢子哪怕多喝一點水,因為他還不知道阿米婭能不能活下去,他的其他獸娘們還要在這樣的地獄中堅持戰鬥與乾重活兒,她們更需要這瓶水。
在離開前,派恩最後看了阿米婭一會兒,輕輕摸了摸她的臉,「不用太久,最多再堅持48小時,到時候事情無論怎樣,一切都會結束的。
「如果運氣好,能突圍出去的話,我會第一時間送你去看范妮的。」
而當他返回陣地的時候,一眼就看到獸娘們正在搬運屍體,將他們堆成一堆,不禁皺了皺眉,說:「別浪費體力打掃戰場了,有時間就多休息吧。」
蘭華趕快解釋說:「不是的,這是連長貝爾延克下的命令。
「因為現在已經徹底出不去了,用於建造街壘的材料也已經用完了,所……所以只好用這些屍體……」
派恩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要說些什麼,乾脆靠著牆根坐了下來,看著獸娘們吃力地搬運著屍體。
對於力大無窮的獸娘來說,區區人體的重量根本不值一提,屬於一隻手就能提起來舉過頭頂的那種。
但現在,由於飢餓與乾渴,她們也被折磨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抓著屍體的雙手,在地上拖著走。
這種極度疲勞疊加缺吃少喝的狀態肯定會大幅削弱免疫力,但她們還要跟屍體近距離接觸,這樣下去怕不是要爆發瘟疫啊……
派恩憂心忡忡地想著,但他也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指揮層還沒打算突襲,也沒打算投降,包括碎水泥塊和桌椅板凳在內的所有東西都已經用完了,他們只能用屍體來搭建掩體了。
獸娘們搬運的屍體當中,除了那些死了好幾天已經開始發硬的,還有的應該已經死了好幾個星期,肢體看上去已經變成了乾枯的樹枝,以及那些幾分鐘前還在說話走路,但現在卻成為了掩體的一部份的人和獸。
派恩出神地看了一會兒那堵由屍體堆砌起來的掩體,總覺得其中露出來的一張臉有點眼熟,於是就上前看了看。
他剛走到掩體跟前,就確定自己沒認錯,那張臉是瓦爾特·威倫布羅克,他手下的馴獸師排長。
兩個小時前,他去執行掩護地面補給部隊的任務,但兩個小時後就被人砌進了牆裡。
派恩覺得自己應該產生一些悲傷的感情,但他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情感波動是一件過於奢侈的事情。
而且戰鬥還沒結束,他現在更應該考慮的是把哪個馴獸師班長提拔為排長,好讓獸娘連隊繼續戰鬥。
……
在將最後半塑膠瓶的純淨水分給獸娘們之後,派恩睡下了。
在太陽升起來之前,他被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吵醒,意識到這是珠兒又一次平安歸來,於是趕忙出去迎接。
這隻鳥娘雖然看上去也瘦了不少,但至少是不缺水喝的,因為她在哭的時候還能流出眼淚來:
「嗚嗚嗚……對……對不起……本來我是給你們帶了一壺水的……結……結果在半路上被子彈給打漏了……對不起嗚嗚嗚……」
珠兒從腰間拿出一個留有彈孔的水壺,但派恩卻沒什麼心思聽她說話,而是立刻擰開壺蓋把舌頭伸了進去,貪婪地舔舐著粘在水壺內側的幾滴水。
跟著派恩跑來的萊茜舔了舔珠兒的臉,看似是在安慰珠兒,但其實也只是想喝她的淚水而已。
在徹底把水壺舔乾淨之後,派恩這才摸了摸珠兒的腦袋安慰說:「沒關係的,你已經盡力了,這也不是你的錯。
「對了,今天有范妮的信件嗎?」
身處這與世隔絕的監牢,還能閱讀到外界的范妮寫的信,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精神支柱之一。
珠兒吸了吸鼻子,遞上一封有些薄的信件,「有,但這次不是范妮給我的,而是一個陌生男護士……」
派恩拆開信封來,卻沒有看到那熟悉的清秀字型,只看到了用連體字匆忙寫下的短短几句話:
「正在讀這封信計程車兵,您好,我是范妮·比徹姆的領導。
「我們所處的野戰醫院被一發航彈精準命中,范妮在此次事件中不幸喪生。
「如有緊急情況,請透過以下方式聯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