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雲沉默良久,才喃喃道。
「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轉世,父皇死了才四年,而這個朱洪則是一個成年人。
年齡雖不清楚,但也絕對超過了四歲。
朱高熾也無法相信。
朱洪就是皇爺爺。
「姚先生,有沒有可能他只是像?」
姚廣孝望著朱高熾,喃喃道:「倘若他不是太祖皇帝的話,恐怕,在攻入北平城的那天,世子和王妃就得命喪當場。」
「要是他不是太祖皇帝,完全可以在攻入北平的那天。」
「將二位的頭顱砍下,然後送到前線。」
「要真是這樣,殿下和建文之間,誰贏誰負一目了然。」
「太祖皇帝他……還是仁慈了。」
就因為朱洪是朱元璋,所以,北平城會被攻破。
同樣,也因為朱洪是朱元璋,所以朱高熾和徐妙雲還能活著。
畢竟,要是換做盛庸、鐵鉉的話
北平城破,他們三個必死無疑。
「已死之人……怎會復活。」
朱高熾喃喃道。
姚廣孝沉吟,緩緩開口說道:「翰林院徐明。」
「王妃,世子可曾知曉在洪武朝時期的一樁舊案?」
「您是說……修史案?」
洪武朝時期,最為出名的當屬胡惟庸案,郭桓案,藍玉案,還有貫穿大半個洪武朝的修史案。
洪武十五年。
翰林院學士徐明,當眾提議,要補充朱文正的史料。
因而觸怒太祖皇帝,被誅殺。
後續,便是不斷史官湧現,前赴後繼的修史。
「可這和皇爺爺有什麼關係?」
姚廣孝繼續說道:「世子莫不是忘記,這朱洪,出自翰林院。」
「貧僧自洪武十五年入京,便察覺到,修史案不簡單。」
「便一直都有關注,這些前赴後繼,赴死之人的履歷。」
「後來,您可知,這些人都有什麼特點?」
朱高熾聞言,搖了搖頭。
他雖然知曉洪武十五年的修史案。
可那時候,他才幾歲,只是後來有了解,並不清楚詳情。
姚廣孝解釋道:「這些人……都是孑然一身。」
「一個親人都沒有。」
這番話,讓朱高熾再度陷入了沉默之中。
太祖皇帝在位期間,誅殺了幾十個史官。
而這些史官,全都是孑然一身,這未免太過奇怪了。
況且,皇爺爺難道沒有察覺到這其中的不對勁嗎?
又或者說,皇爺爺早就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對勁。
這件事情的複雜程度,已經遠超想像。
對此,姚廣孝也不能妄下定論。
「或許,等陛下登基之後,您可以去追查一下這件事,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依貧僧來看,太祖復生,恐怕就是翰林院裡某位人之手。」
「而且,要是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那個翰林院編修朱文,應該就是太子。」
「什麼?!」
朱文是朱標?
雖然徐妙雲和朱高熾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可當想起前些天的場景。
朱文的到來,朱洪明顯情緒有變動。
要是朱洪是朱元璋,那朱文確實可能是朱標。
畢竟,只有朱標和馬皇后能夠勸阻的動朱元璋。
這時候徐妙雲突然想到,父皇和大哥都出現了,那母后……會不會在後宮裡?
翰林院,朱文,還有那個神秘人,朱高熾將其記在心裡。
看來,等之後可以多去翰林院裡看看。
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一直沉默的徐妙雲這時候也開口說話了:「倘若朱洪當真是父皇,那我們當何以自處?」
他們不僅謀逆,而且,還將太祖皇帝轉世關押,並欲要折磨誅殺。
此事若傳出去。
恐怕,燕王的名聲就爛透了。
「所以,朱洪是太祖皇帝的事情,燕王妃和燕世子不能告知給燕王殿下。」
「也不要告訴給任何人。」
在姚廣孝看來,朱洪雖然裝著太祖皇帝的靈魂。
可他終究不是太祖皇帝。
因此,朱洪的身份,埋在他們心裡即可。
朱棣不需要知道。
只需要當朱洪是個特殊的人,讓他活著,不殺他,便什麼事情都不會有。
徐妙雲長嘆一口氣。
「也只能如此了。」
隱瞞,或許是對他們都好的辦法。
……
翰林院。
隨著朱棣的正式登基稱帝。
首先,便是需要撰寫登基詔書。
於是,朱棣便直接召見了方孝孺。
並想要方孝孺撰寫即位詔書,方孝孺寧死不從,最終惹怒朱棣,直接命人將其車裂於市。
同時誅殺的還有兵部尚書齊泰,翰林院侍講黃子澄。
朱棣造反的口號,便是誅齊黃。
因而齊泰和黃子澄是必死的。
其中,受到方孝孺牽連而死的人,達到八百餘人。
受到黃子澄牽連而死者,達到了三百多人。
齊泰則稍微好點,正常的誅全族,但是齊泰六歲的兒子,並沒有因此受死。
雖說翰林院裡的官員,多數都被抓走處死。
不過,因為徐明和朱標基本和翰林院裡的其他史官沒有交集,因而,他們兩個並沒有受到牽連。
「八百人。」
「難怪會有傳言,朱棣誅了方孝孺的十族。」
方孝孺是建文朝的文壇領袖
門生遍地,要是按照這個規模來說。
確實是誅殺十族。
就算是把方孝孺九族加起來,也不可能達到八百人吧?
這是受牽連,導致死亡的人數。
還有一些流放,進牢獄的都多達數千人。
誅十族……倒也沒有冤枉朱老四。
畢竟,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的懲罰是一樣的,夷其族。
但齊泰牽連致死的,破百都沒有,黃子澄三百,方孝孺則是八百。
要是老朱在這裡。
估摸著,老朱也得算方孝孺的十族之一。
畢竟,老朱和方孝孺的關係還不錯。
說道老朱。
徐明目光朝著朱標望去:「怎麼?朱老四還是不打算放過老朱?」
朱標長嘆一口氣。
搖了搖頭。
「我接連寫了幾封奏疏,都石沉大海。」
「父皇不願稱臣……還被老四關進了錦衣衛詔獄裡,我聽老四的意思,他想要重開錦衣衛詔獄。」
徐明聞言,倒是沒感覺到意外。
說實話,要是朱元璋真的向朱棣俯首稱臣,那他就不叫朱元璋了。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
朱元璋建立的錦衣衛,以及為了懲治貪官污吏而發明的各項酷刑。
如今,都要物歸原主了。
多好的牛馬,希望老朱能夠挺過來吧。
……
在將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人都誅殺之後。
朱棣的即位詔書,便由解縉撰寫。
在將即位詔書昭告天下後。
朱棣便廢除了朱允炆在位期間的所有政策,同時,將恢復了藩王們的爵位。
登基之後。
七月初一。
朱棣祭告天下,宣布革除建文年號,將建文四年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
次年,則為永樂元年。
在將建文舊臣都清掃乾淨之後。
朱棣便打算,組建屬於自己的文臣班底。
六部尚書,倒是可以不動。
夏元吉,蹇義,這兩人是洪武朝的舊臣。
侍奉在父皇身邊,其能力毋庸置疑。
能夠在洪武朝活下來的官員,基本能力都有保障,且基本不貪污。
貪污的都被殺了。
本來朱棣是想要任用自己身邊的人,擔任六部尚書,這種掌握實權的官職的。
可朱棣突然發現……
自己身邊的文人好像……就只有姚廣孝?
其餘的,哪個不是五大三粗的漢子。
這些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要論治國,那還是算了吧。
而且,這自己帳下唯一的文臣。
卻並不想要做官。
思來想去,朱棣最終還是沒有大幅度的排程六部官員。
隨著時間推移。
朱棣慢慢感覺到不對勁了。
看著堆積成山的奏疏,朱棣恍然發現……自己好像不會治國。
奏疏的批閱速度,完全跟不上每天陳奏上來的奏疏數量。
越積越多,越堆越高。
朱棣望著自己身後掛著的朱元璋畫像,不經非議:「父皇您……真是個神人。」
因為不會治國,朱棣只能求教。
而蹇義和夏元吉,都是侍奉在自己父親身邊多年,自然是最好的求學人選。
尚書房裡。
蹇義和夏元吉嫻熟的教導著朱棣,朱元璋在位期間,是怎麼做的。
朱棣不禁開口詢問道。
「蹇義,我爹他每天都需要處理這麼多奏疏嗎?」
蹇義站起身,躬身頷首:「回稟陛下,臣侍奉太祖皇帝時,每日事務比這還要多些。」
「一天需要處理將近一百多件事務。」
「若是多的時候,一天處理幾十份奏疏,兩百件事情也是常態。」
朱棣扶額。
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沒登基前,他信誓旦旦要超過自己父親的成就
登基之後……能比肩自己父親就不錯了。
朱棣只得按照蹇義等人的教導,整日悶頭處理奏疏。
沒過兩天。
蹇義和夏元吉便提出了「辭職」。
「陛下,臣等恐怕不能一直御前侍奉您了。」
朱棣聞言,連忙詢問緣由:「這是為何?」
夏元吉解釋道:「蹇義是吏部尚書,微臣是戶部尚書,吏部和戶部都需要臣等來管,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對此,朱棣才意識到自己做事確實有不妥。
可若是沒有蹇義和夏元吉給意見和教導,那沒過幾天,奏疏就會堆積成山。
可吏部和戶部沒有蹇義和夏元吉也不行。
就在朱棣有些糾結的時候,蹇義開口說道:「陛下,微臣倒是有一言,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哦?你的意思是?」
蹇義則是早有準備,當即從懷中拿出一份名單。
雙手呈遞給朱棣。
「這是翰林院官員的名單,翰林院的官員,雖然經驗想必臣等差了些。」
「不過,讓他們為陛下出謀劃策,倒是足以。」
對啊!
自己怎麼沒想到翰林院。
這些人都是科舉上來的人才。
用來治國,或許還嫩了些。
可替自己出謀劃策,應該足以。
朱棣當即翻看這份名冊。
而名冊之中的首位,便是翰林院修撰徐稻(徐明)。
之後,便是黃淮,解縉,胡廣,修撰楊士奇,編修楊榮等人。
看著這份名單,朱棣詢問道:「可有先後之分?」
蹇義和夏元吉相視一眼。
頷首點頭:「當以徐稻為首。」
「徐稻?為何?」
蹇義解釋道:「陛下或許不知,這徐稻曾在洪武朝時期,曾直言上奏,要給韓林兒補充史料。」
聞言,朱棣有些詫異。
「然後呢?」
「太祖皇帝採納了徐稻的諫言。」
「陛下可在太祖實錄中看到韓林兒的死因,那一句話,便是徐稻的傑作。」
朱棣聞言,當即命人將徐稻所修的史料找來。
很快,便在其修的史料中。
找到了韓林兒的死因。
太祖皇帝遣暗喻廖永忠,除韓林兒,廖永忠奉吳王命,迎韓林兒,途到瓜州,溺斃韓林兒。
就這麼明晃晃的記載在史書里。
朱棣心裡瞬間便有些好奇,這徐稻究竟是何許人也。
居然能夠讓自己固執的父親,做出讓步。
要知道,這簡短的一句話,是可以給自己父親頭頂蓋一頂帽子的。
「而且,建文……在前兩年,朱允炆曾想要啟用徐稻為心腹。」
「但被徐稻拒絕。」
拒絕了朱允炆?
大侄子,你降伏不了的人,我降伏之。
豈不是說,我比你更適合當皇帝?
想到這裡。
朱棣當即合上這份奏疏。
便起身笑道:「傳徐稻進宮!」
……
半炷香的時間。
徐明便來到了干清宮。
一進去。
便看到了坐在龍椅上的朱棣,還有其身旁站著的兩名大臣
隨即,徐明躬身行禮道:「陛下。」
朱棣望著眼前的徐明,笑道:「朕聽聞,你鐵筆修史,連太祖皇帝都因此退步。」
「朱允炆想要收納你做為心腹,你將之拒絕。」
「朕這次讓你來,便是想要讓你入文淵閣。」
「你可願意?」
朱棣很是自信的望著徐明。
文淵閣?要是沒記錯的話,算是內閣的雛形了。
對此,徐明想都沒想直接拒絕:「回稟陛下,微臣只想修史,自知並無治國之能。」
「還望陛下恕罪。」
朱棣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一旁的蹇義和夏元吉也是無奈。
徐稻的性格倒是沒有絲毫改變。
依舊修史,其實他們舉薦徐明入文淵閣,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皇帝登基稱帝後,必然需要重新修史。
而徐稻身為翰林院的修撰,必然會參與修史事件。
可徐稻的性格……就怕到時候在史書里,徐稻依舊保持洪武朝的習慣。
必然會因此觸怒皇帝。
洪武朝的修史案,恐怕又得重現。
為了阻止修史案的悲劇,他們這才想要舉薦徐稻入文淵閣,使其調離修史的職位。
奈何徐稻並不領情。
朱棣雖有不滿,倒也沒有強求,直接擺了擺手:「既不願意,那就退下吧。」
既然徐稻不思進取,那就讓他一直呆在翰林院修史去。
反正,這份名單上,又不是只有徐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