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目光陰鷙的望著徐稻。
眼裡充斥著滔天怒火。
好一個徐稻。
好一個據事直書的史官。
「徐稻,你不是想要知曉太祖實錄哪一篇史料錯誤嗎?」
「好!」朱棣憤然指著徐稻:「那朕就告訴你,哪篇史料錯了。」
「朕於洪武三十五年繼承大明皇位。」
「可史料卻只修到了洪武三十一年,這不是錯是什麼?」
徐稻有些詫異。
我勒個自欺欺人啊。
「陛下,您騙騙自己還行,可不要真的把自己都給騙了。」
「太祖實錄之所以修到洪武三十一年,是什麼原因,陛下不會不清楚。」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皇帝駕崩,遺詔傳位皇太孫朱允炆,並改次年年號為建文,自此,洪武朝結束。」
讓徐稻沒有想到的是。
這番話不僅沒有觸怒朱棣,反而讓其放聲笑道。
「哈哈哈,徐稻,太祖皇帝是洪武三十五年駕崩,並於六月,傳位給燕王。」
「你是不是記錯了?」
沒等徐稻反駁,朱棣便指著黃淮道:「不信,你可問問黃淮。」
本來在看戲的黃淮,當即一愣。
你們辯論你們的,扯到我身上幹嘛?
好在黃淮腦子轉得很快,當即走上前,對著徐稻說道:「徐修撰,陛下所言不錯,是你記錯了,太祖皇帝於洪武三十五年駕崩,留遺詔,傳位燕王。」
緊接著,一個人證還不夠。
朱棣繼續念道:「楊榮,你來告訴徐稻,大明……有建文這個朝代嗎?」
身為文淵閣成員。
楊榮自然是清楚,朱棣想要讓自己說什麼。
也清楚,事實真相是什麼。
只是思索片刻後,他便無奈走上前:「回稟陛下,臣……確實不記得有建文這個朝代。」
解縉,胡廣,金幼孜,胡儼皆是一樣的說辭。
建文朝?啥時候?
建文帝?誰啊,大明朝有這麼個皇帝嗎?
徐稻略顯沉默。
好一個指鹿為馬。
一時間他都被這番話給整笑了。
「好一個沒有建文朝,諸位捫心自問,你們說的話,你們自己相信嗎?!」
「胡廣,建文二年進士第一。」
「楊榮,建文二年進士。」
「金幼孜,建文二年進士。」
「解縉和胡儼說就罷了,你們三位,是怎有此等厚的臉皮,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沒有建文朝?!!!」
「你們的良心,都被狗給吃了嗎?!」
三人眸光都微微垂下。
或許朱允炆再怎麼不是。
可說到底,他們可都是建文朝科舉選拔出來的進士。
從某種意義上,能進入翰林院的進士,日後都是必然被重用的,朱允炆對他們也算是有半份知遇之恩。
可如今,為了仕途卻要說出這等話。
縱使再厚的臉皮,他們也是有廉恥之心。
可……若不言這謊話。
不僅會丟掉仕途,甚至可能會丟掉性命。
沒良心,總比沒有性命強。
朱棣望著這一幕,輕笑一聲:「楊榮,告訴他,你是哪年的進士?」
楊榮稍顯猶豫。
他牙床咬緊,沉默片刻,緊繃的左右手緩緩鬆開。
微微躬身行禮道:「回稟陛下,微臣是……洪武三十三年的進士。」
緊接著,朱棣目光掃過其餘兩人身上。
其餘二人沉吟片刻,紛紛說道。
「微臣也是洪武三十三年的進士。」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朱棣笑道。
「朕說過,朕說太祖實錄有誤,那便是有誤。」
「既然有錯,那徐修撰可以替朕將這些錯誤都改正過來了吧。」
徐稻是萬萬沒想到。
朱棣居然這麼不要臉。
和朱元璋一模一樣的性格。
「陛下,您這樣生生給故去的太祖皇帝增加了四年陽壽,他在地底下知道嗎?」
「微臣不知道洪武三十三年是哪年。」
「微臣只知道,洪武三十一年之後,便是建文元年,當然,也可稱呼為靖難四年。」
「就算刪掉建文年號又如何?微臣只有一句話,想要告訴陛下。」
「這句話,我也曾和建文皇帝說過。」
朱棣左手攥緊,目光寒意逼人。
但尚未爆發出來。
他一直在忍耐,希望徐稻能夠讓步,只要讓步,他或可赦免。
然而,徐稻緊接著便說道。
「當年,建文皇帝修史的時候,曾想要刪改有關於嫡長孫朱雄英的事跡。」
「那時,微臣便對建文皇帝說過,就算他朱雄英的事跡全部刪除,史書也不會記載他是嫡長孫。」
「如今,這句話,我同樣告訴給陛下。」
「就算您怎麼篡改太祖實錄,史書也不會記載,你是順位繼承的。」
這句話,瞬間氣的朱棣七竅生煙。
一股氣血直衝他的腦門。
兩隻手都已經是青筋暴起,眼神宛若遠古巨獸,眼裡純粹的殺意。
史書不會記載自己是順位繼承的。
這句話縈繞在朱棣腦海中。
一旁的黃淮,解縉等人都驚呆了。
這徐稻真不要命了嗎?
朱棣怒極而笑,呼吸急促,大手一揮道:「哈哈哈,很好!很好!」
「徐稻!你是第一個敢這麼和朕說話的人!!!」
「想要求死,以搏直名!朕!成全你!」
「來人!將徐稻壓入錦衣衛死牢,擇日,問斬!」
徐稻雙手被束縛,壓了下去。
可徐稻被壓走後,朱棣卻始終沒有回過神來。
整個干清宮,陷入了死寂。
徐稻的一番話,直戳朱棣的心窩子,導致其許久都沒有緩過神來。
直到傍晚。
朱棣依舊坐在龍椅前,看著手裡在太祖時期,便雕刻的新的傳國玉璽,無言靜坐。
這時候的黃淮,胡儼等人已經站了許久。
皇帝沒發話,他們不敢走。
可這種情況,他們也不敢去上前搭話,要是被牽連可就完了。
只能這樣僵持著。
好在,眼看天色漸暗的時候,朱棣突然回過神來。
喃喃道:「徐稻,就這麼讓你死了,朕余恨未消!」
於是,朱棣便將徐稻的擇日問斬的死刑。
改成了暫時監禁。
並由認定徐稻為建文餘孽,讓紀綱審問。
至於審問什麼,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審問。
朱棣不需要結果,只需要過程。
一個折磨徐稻的過程。
至於結果,死亡則是註定的結果。
就在徐稻下獄後不久。
解縉返回了翰林院。
並將原本是徐稻完成的修史人物,全部分給了朱文。
解縉望著朱文說道:「朱文,我勸你不要不識好歹。」
「現在,徐稻已經被打入詔獄裡了,你要是不想死的話,就給我怪怪的改史。」
朱標望著解縉遞過來的史冊。
緩緩站起身,有模有樣的學著徐明的口吻說道:「史冊無誤,一字不改。」
「你們他娘的都瘋了!」
「你們是不知道錦衣衛的厲害嗎?一個個都以為,進了錦衣衛詔獄,就是眼睛一閉的事情?」
解縉是洪武朝二十一年的進士。
那時候,正巧發生了韓國公李善長被誅殺的事情。
而他則是因為替王國用起草申訴李善長這場冤案,從而知曉,錦衣衛到底有多厲害。
還有藍玉案,他也是親生經歷者。
可以說,錦衣衛做事狠辣無比,根本就不是人。
完完全全的野狗,能夠把人毫不留情的啃食殆盡。
這已經不是縮頭一刀,伸頭也是一刀的事情。
死亡在錦衣衛的詔獄裡,是奢侈。
對此,朱標自然是清楚。
解縉是目睹者,自己可是親身經歷的。
可自己有徐明護體,自然不用怕這些。
朱標當即繼續說道:「我自然清楚,不過……修史之人,不畏生死。」
「想讓我改史,就算是殺了我,也不改。」
解縉憤怒的將史冊丟在地上。
轉身離去。
……
詔獄裡。
徐明久違的看到了老熟人朱元璋。
此刻,朱元璋被關押在髒兮兮的牢房裡。
手腳都帶著鐐銬,蓬頭垢面。
落魄無比。
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畢竟老朱從小就是和尚,後來被趕出寺廟,靠著乞討為生。
相較於那時候的朱元璋,現在的老朱,算過的還好。
屬於是,即吃不飽,又餓不死的狀態。
朱元璋看到徐明到來的時候,並未感覺到意外。
恰好的是,因為自己和朱元璋都是死刑重犯,因此都是獨立的牢房。
且是鄰居。
徐明被粗暴的丟進詔獄裡後,一個國字臉,身穿飛魚服的壯碩中年男人便走上前。
「徐稻,翰林院修撰。」
「你的膽量倒是挺大,居然敢罵陛下是逆賊,陛下已經下令了。」
「希望接下來,你的嘴,能和你手裡的史筆一樣硬。」
徐明自然是清楚,眼前這人,應該就是錦衣衛新一任的指揮使。
紀綱。
這紀綱倒是有老熟人的三分模樣,陰險狡詐的面龐。
紀綱在和徐稻打過照面後,便離開了。
並未著急開始折磨徐稻。
時間還長著呢。
等紀綱走後,朱元璋略顯虛弱的聲音響起:「小子,罵的好,咱替允炆謝謝你。」
徐明看著這周圍熟悉的環境。
倒是心無波瀾。
「我只是做本職工作而已,何來謝字。」
朱元璋聞言,啞然一笑。
他已經被餓的沒有力氣了。
沒想到,自己這個大明朝開國皇帝,居然有一天,會回到以前那般忍飢挨餓的狀態。
就在徐明進入詔獄的第二天。
朱標緊隨其後,也進了錦衣衛詔獄。
在途徑朱洪牢房的時候。
他的目光望著自己的父親,當看到自己父親的狀態時,他心情沉重,宛若刀割。
很快,朱標便被關押進了徐明左側的牢房。
朱元璋則是在徐明右側。
等紀綱等人走後,沒等朱標詢問朱元璋的情況,就聽見朱元璋說道:「標兒……對不起,咱沒能幫允炆保住皇位。」
他其實有機會改變的。
可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朱標卻並不在乎這些,只是喃喃道:「父親,您向老四認個錯吧,算兒臣……求您了。」
朱標清楚。
倘若自己父親因參與靖難而死,那麼,他也將變成自己當初的模樣。
能否醒來,需看天命。
他是在不願意自己父親承受這般苦難。
可朱標的懇求,換來的,只有沉默。
朱元璋寧願死,也不肯向朱棣認錯求饒。
這是他身為皇帝的尊嚴,也是身為父親的尊嚴。
……
徐稻被下獄後。
太祖實錄,照改不誤。
只是少了兩個修撰而已。
干清宮。
距離徐稻直言不諱,已經過去三天。
朱棣的氣也消的差不多了。
朝政依舊需要處理。
黃淮雙手呈遞一份名單。
朱棣接過名單,看著上面的名字。
掃了一眼之後。
原本要打勾的手,便停了下來。
這份名單,是天下大赦,需要特赦的一些人。
本來朱棣是打算批了的。
可在這份名單里,朱棣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朱洪。
因為朝廷事務繁忙,加上徐妙雲,朱高熾,姚廣孝三人的求情。
就一直沒有對朱洪做處置。
朱棣沉默良久。
這些天來,他一直都沒有看到朱洪的上奏歸降的奏疏。
這就意味著,朱洪心裡始終不認可自己。
思緒過後,朱棣便明知故問道:「朱洪還活著嗎?」
黃淮微微一愣。
當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思。
除朱洪,徐稻,朱文三人外不赦,還有一些罪大惡極之人外,其餘人全部大赦。
可朱洪是徐妙雲,朱高熾,道衍三人力保之人,黃淮便謹慎的回應道:「陛下,朱洪他還活著。」
朱棣聞言,言語略顯失望。
「還活著啊~」
「讓紀綱去清理清理錦衣衛詔獄。」
顯然,朱棣已經不打算讓朱洪繼續活下去了。
既然不願意投降,那留著便無用了。
鐵鉉都殺了,再殺一個朱洪也無妨。
這時候朱棣突然想到,妙雲,高熾,還有姚先生是力保這個朱洪的。
雖然不清楚,朱洪到底給三人灌了什麼迷魂湯。
但他可沒有。
不過,也需要照顧一下妙雲和姚先生。
當然,只要是他想殺之人。
誰也阻止不了自己。
只不過,他還是不想因為這件事,讓徐妙雲和姚先生和自己關係疏遠。
想到這裡。
朱棣附言說道:「這件事,不要讓妙雲和姚先生知曉。」
「讓紀綱做的乾淨些。」
反正妙雲和姚先生總不可能到錦衣衛詔獄裡去檢視吧?
至於朱高熾的態度,無所謂。
他還是比較在意徐妙雲和姚廣孝的態度。
黃淮頷首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