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能嚇死他。」
「讓他去地底下陪你！免得你在地底下，被建文那個王八羔子欺負！」
徐妙雲眼角淚水滑落在枕頭上。
雖然是氣話，可她能夠聽得出來，朱棣的心意。
可徐妙雲依舊沒有說話的意思。
自己因為知曉了太祖皇帝和皇后的事情，從而整日都陷入愧疚和擔憂的心情。
靖難之錯，已經鑄就，無法改變，因而只能整日內耗，折磨自己。
她不想讓朱棣知道朱洪便是朱元璋，武清兒便是馬皇后。
她很清楚，朱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經常內耗自己。
謀逆二字，始終縈繞在朱棣心裡，成為無法抹去的傷痛。
他只能靠著做出功績，來減緩這種傷痛。
倘若朱棣知曉，他不僅謀逆，還真的殺害了朱元璋，那朱棣那份愧疚之心，將會更加嚴重。
朱棣是皇帝，他需要肩負起天下蒼生，他不能倒下。
朱棣望著始終扭過頭，連看都不看自己的徐妙雲，語氣又軟了些。
「妙雲！你就算不為你自己想想，不為高熾想想，你就不能為朕想想嗎？！」
徐妙雲咬著下唇，緩緩閉眼，眼淚從眼縫裡不斷流出。
夫君……對不起。
望著依舊沉默的徐妙雲。
朱棣一氣之下便說了句氣話：「好！既然你不為朕著想，那我也不為你著想！」
「等你死了，朕立馬就下詔，重新冊立皇后，你死了，我不會流一滴眼淚！一滴！」
說著，朱棣便一怒之下，狠心離開了坤寧宮。
殿外候著的張氏等人，自然是察覺到了屋內的爭吵聲。
雖然是爭吵聲，但張氏等人從言語中，更多是聽出來了朱棣的不舍。
等朱棣走出宮門的時候，張氏隨同一眾宮女，跪著挽留朱棣，但話還沒說出口。
就見朱棣停住腳步。
語氣緩和，且很小聲說道：「太子妃，你好好勸勸皇后。」
張氏微微一愣，便連忙回道：「是。」
雖然答應，可她也沒辦法。
自己前幾天就勸過，可向來溫柔慈善的母后，卻對自己發怒。
這也是他成為燕王世子妃和太子妃以來，第一次見到徐妙雲對自己發怒。
很多事情，哪怕自己做的不好，徐妙雲都會包容。
唯獨這件事，只是稍微提及，便引得其發怒，足以證明這件事，應該就是徐妙雲的底線。
甚至朱棣都說了那麼多話。
甚至要嚇死太子，給徐妙雲陪葬，可徐妙雲依舊無動於衷。
要是換做以前，徐妙雲肯定會服軟。
畢竟她心裡是在乎江山社稷的。
太子就是江山社稷穩固的基石。
自己是沒法子了，只能去問問朱高熾有沒有辦法。
……
朱棣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回到宮中。
目光掃視了一圈。
黃淮等人自然是看出來，皇帝心情不好，都不言語，低著頭。
好在這時候，太監來報。
「陛下，紀指揮使來了。」
朱棣語氣不悅道：「讓他進來吧。」
紀綱手裡揣著兩份奏本。
走進干清宮。
緊接著，便是將兩本奏本雙手呈遞。
一旁的楊士奇走上前，將其接過來。
然後遞給朱棣。
楊士奇經過重修太祖實錄一事後，也成為了文淵閣的臣子之一。
朱棣看著呈遞上來的奏本，眉頭一簇：「這是什麼？」
紀綱回應道。
「啟稟陛下，這兩本史料，是從翰林院裡的兩位官員家中搜尋到的。」
「其中史料記載，皆是犯上之言，臣不敢瞞報，請陛下聖裁。」
史料？
犯上之言？說自己啥了？
因為呈遞是沒有順序的，朱棣隨便翻看一份史料檢視，不看不知道。
一看，朱棣頓時火冒三丈！
「把人帶來！朕要親自看看，到底是誰，如此膽大包天！」
「居然敢造謠朕殺害了自己的親侄子！」
聞言，黃淮等人心中大概明白了兩本史料中記載的內容。
就連朱棣自己都沒想到。
這群翰林院官員，不讓他們上朝當場匯報，居然開始「造謠」了。
朱允炆死因，早有定論，宮中失火，朱允炆死在了火中，他還曾抱著朱允炆的屍體哭。
表示朱允炆之死，絕非他殺。
現如今，居然有人敢明目張胆的「造謠」。
紀綱當即動身，前往了翰林院。
翰林院就在皇宮之中，因而，紀綱很快便抵達了翰林院。
並找到了陸沉【徐明】和嚴宏昌【朱標】。
直接將二人帶走，前往干清宮。
徐明和朱標並未感覺到意外。
家裡發生了什麼變動，他們自然清楚，肯定是皇帝看到了兩本史料。
一炷香的時間。
徐明和朱標便被帶到了朱棣的面前。
「微臣翰林院修撰陸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微臣翰林院編修嚴宏昌……」
徐明和朱標同聲道。
朱棣此刻的目光，宛若猛虎，兇狠的望著二人。
本在坤寧宮，就一肚子火沒處發泄，這倆人正好撞槍口上了。
隨即，朱棣直接憤怒的將兩本史料，丟在了兩人面前。
怒聲道：「這兩本史料是你們兩個寫的？」
徐明和朱標沒有絲毫猶豫，十分爽快。
頷首點頭：「是。」
這一幕直接給朱棣氣笑了。
「你們還有臉承認！朕不讓翰林院官員上朝，你們就開始編排朕的謠言了。」
「陸沉，是誰告訴你，朱允炆是死在朕的手裡的？」
「你可知曉，誣告罪是什麼下場？更別說，你誹謗的還是朕！！！」
「楊士奇，告訴他，誣告罪該如何處置！」
楊士奇見狀，便念道：「依照大明律，造謠誣陷他人者，按其所誣告的罪名反坐。」
「陸沉造謠陛下弒殺親族，按律法，殺人償命，理當處死。」
「而其造謠之人，為陛下，乃聖君，理應罪加一等。」
在永樂朝，對造謠者基本是最嚴重的。
不論是什麼謠言，哪怕造謠某個鄰居不行，都是杖一百，監禁三年。
徐明抬頭望著朱棣。
「誣告？臣不知道臣誣告誰了。」
朱棣冷笑一聲。
「別告訴我，這兩本史料里的內容，被人篡改了，不是你們寫的？」
徐明回應。
「回稟陛下，臣史料中所寫，句句屬實，未曾有哪句是有誤的。」
楊榮頓時站出來，為朱棣站台。
怒聲斥責：「陸沉！你還在狡辯！你是永樂二年的進士，你卻在史書中所寫，朱允炆乃陛下焚殺。」
「你一個永樂二年的進士，為什麼會知曉洪武三十五年的事情？這不是造謠，還能是什麼？」
「陛下親口所言，朱允炆乃因宮闕失火而亡，你卻非要私自修史，不僅不據事直書，還在私史中，誹謗污衊陛下的名聲！」
「陛下，臣請奏，即刻處死這逆臣！」
紀綱看著這一幕，剛踏出去的腳，便緩緩收了回來。
朱棣並未著急下令處死陸沉，而是想要看看，陸沉還有什麼話可說。
徐明淡然一笑：「是嗎？微臣倒還真的想要問問陛下，這火為何這麼巧妙，恰好在陛下攻入應天府的那天失火？」
皇宮失火，很正常。
要麼因為雷擊，要麼是生活用火頻繁導致，畢竟取暖方式還是燒炭。
但這火，未免來的時機太好，正好是朱棣攻入應天府的那天。
朱允炆就死在了火災中。
「你是在質疑朕？！」
「就算陛下不回答微臣這個問題，微臣暫且當做，建文皇帝是死於宮中失火。」
「那懿文太子妃呂氏和朱允熙呢？！」
呂氏和幼子朱允熙為懿文太子守陵，自朱棣登基後，便一直居住在給朱標守墓。
永樂四年。
呂氏和朱允熙居注的宅邸，突然失火。
這場大火後。
呂氏失蹤。
朱允熙被嚇的一病不起，沒過多少天，就病逝了。
朱允熙被一場大火給嚇死了。
倘若只是因為不小心，而導致失火，那為什麼會被嚇死？
要只是因為生活用火，而導致失火，那為什麼呂氏會失蹤？
皇陵不像是皇宮，會遭雷劈起火。
一旁的朱標也懵圈了。
發生啥了？
不是修史嗎？怎麼扯到呂氏和朱允熙身上了？
朱標是清楚呂氏和自己兒子們的下場的。
一共五個二字，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
朱雄英早試，朱允炆身亡，朱允熥和朱允熞被廢為庶人，囚禁在鳳陽。
朱允熙則是隨同呂氏，在給自己守墓。
其實這個結果，他是能夠接受的。
最起碼給自己留後了。
叔侄恩怨，沒有牽扯到呂氏他們。
朱棣瞬間沉默。
「陛下可不要告訴我，這些都是巧合。」
「失火，無非是生活用火，導致失火，要麼是因雷擊導致失火。」
「若是生活用火，導致失火，那懿文太子妃呂氏為何會失蹤？朱允熙又為什麼會被一場大火給嚇死？」
「至於雷擊失火，皇陵那般陰森森的地方，被雷擊中的機率，已經不亞於太祖皇帝詐屍了。」
朱標聞言，不可置信的望著朱棣。
想要聽到朱棣否認徐明的話。
他已經明白了徐明話里的意思。
朱棣派人縱火，將呂氏燒死。
朱允熙被嚇死了。
可朱標看到的，只有朱棣的沉默。
自從朱允熙因失火被嚇死後，史書里，就沒有對呂氏有任何的記載。
呂氏也就成為了三無人員，無死亡記錄，無諡號，無陵墓，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按理來說，身為懿文太子妃，就算不給諡號，記錄一句，哪年身死，然後安葬在朱標的陵墓旁邊，不就可以了？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呢？
朱允熙不是被因為失火被嚇死，而是因為，失火燒的人，就是他的母親呂氏。
望著沉默良久的朱棣，朱標有些按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怒聲說道：「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眼看就要走到朱棣面前。
然後朱標就被紀綱等人直接按倒在地。
可朱標依舊有些難以置信的抬頭望著朱棣，並怒聲質問道：「到底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得到皇位了嗎？！」
「為什麼還要殺她！為什麼！」
「朱棣！」
朱棣眉頭一簇。
望著這個嚴宏昌，有些沉默。
不知道的，還以為殺的是你的妻兒呢。
面對嚴宏昌的怒聲質問，朱棣只是感覺到有些奇怪。
最終，朱棣見說不過陸沉，便直接對著紀綱說道：「拉下去，處死。」
僅靠這兩本「造謠」史冊，就足以宣判二人的死刑。
紀綱隨即命人將二人拉走，嚴宏昌在領走前，依舊歇斯底里的咆哮。
「朱棣！」
望著嚴宏昌，朱棣心情有些複雜。
為什麼這個嚴宏昌，會對呂氏的死，有這般大的反應。
這倆人認識麼？
朱棣也逐漸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好像，陸沉和嚴宏昌是第幾批因修史而死的翰林院官員？
第三批了吧。
翰林院……有這麼多人麼？
不過，因為永樂二年是永樂朝第一次科舉的緣故，進士錄取為472人。
雖然錄取人數多，但也並非每個都有資格進入翰林院的。
有這麼巧合麼。
……
東宮。
張氏在侍奉好了徐妙雲睡下之後，便抽空，返回了一趟了太子府。
剛回到太子府。
就看到，朱高熾正在書房裡看書。
望著這一幕，張氏便走到朱高熾的面前，開口說道：「我說太子爺，你怎麼還有空在這看書？」
「母后都病成這樣了，你就不知道想想辦法？」
朱高熾聽到聲音，放下手裡的書籍。
深深的嘆息了一口氣。
「我能有什麼辦法？母后身邊有你照顧，我又不會醫術，我去了，不就是給你們添亂嗎？」
張氏一時間也沒話說。
不過，朱高熾確實沒辦法，自己都照顧不明白，除了每天早上去坤寧宮看望之外，別的也做不了。
隨即，張氏便神色憂愁的坐了下來。
這一幕讓朱高熾有些詫異。
「你在這坐著幹嘛？有事？」
一般張氏是不會輕易離開自己母親身邊的，除非有事。
對此，張氏說道：「陛下說了，太醫有法子解決母后的病，但前提是心病得好。」
「今天陛下來坤寧宮，還因為這事，大發雷霆，坤寧宮裡的東西，都被砸了。」
「可母后就是不開口。」
「陛下離開坤寧宮的時候，讓我好好勸勸母后。」
朱高熾一眼便知曉張氏想要幹什麼。
「所以，你想讓我給你出主意，怎麼勸母后講出自己的心事？」
張氏頷首點頭。
「太子爺，你不是聰明嗎？我相信你肯定有法子。」
對此，朱高熾只是長嘆一口氣。
拿起桌上的書籍，繼續看了起來。
並說道：「就算母后說了，我們也解決不了，別白費力氣了。」
朱高熾自然是清楚自己母親心事是什麼。
無非就是皇奶奶的事情。
這估計也是自己母親一直不願意說的緣故。
說了有什麼用？老爹能解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