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目光掃視著眼前,這一百多位宮女。
其中多數,為不識字的宮女。
也是在宮中,最底層的髒活累活,故而其體態都是稍微較差些的。
且年齡都比較大。
唯有幾人的身型很是端莊。
「會是她們幾個中的一個嗎?」
張氏的目光隨即落在權氏的身上。
權氏頷首點頭示意。
「考試內容,很簡單,等下會由太子妃給各位頒發筆墨紙硯。」
「而你們要做的,便是抄錄一句話即可。」
要是按照科舉那種強度,恐怕多數人都是白卷。
這樣便檢測不出,到底誰在藏拙,誰是真的不會。
因而,這次考試採用最為簡單的抄錄。
真正有學識和學問的人,就算是藏拙,也始終會露出馬腳。
字跡可以故意寫的難看,但故意和真的寫不好,是能夠分辨出來的。
因為筆墨有限。
十人一組,分批次上前抄錄。
權氏和張氏坐在前面,觀察著這宮女們的一舉一動。
時間緩緩流逝。
在鄰近正午的時候,第七批的宮女中,張氏發現了一個人的異樣。
於是目光朝著身旁的權氏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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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氏,不知那名宮女叫什麼?是何履歷?」
權氏聞言,便朝著身旁的貼身婢女詢問道:「檔案名冊。」
在簡單查閱一番後。
權氏回應道:「那人叫趙雪,籍貫是福建長樂。」
「怎麼?這人便是太子妃要尋找之人麼?」
張氏緩緩站起身。
朝著趙雪走去。
她能夠感覺到,這人絕對不簡單。
權氏也跟在身後,皇帝吩咐了,太子妃要做什麼,她聽命行事便是。
她雖是權氏,是僅次於皇后之下的後宮管理者,但實際上,她在朱棣心裡的地位,要比太子妃低。
畢竟,朱瞻基深受朱棣的喜歡,愛屋及烏。
趙雪也注意到了張氏正朝著自己走來。
連忙低了低頭。
繼續抄錄。
張氏只是瞥了一眼其抄錄的內容,駐足片刻,隨即便走了過去。
望著這一幕,趙雪微微嘆息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張氏突然開口詢問道:「你是左撇子?」
權氏這時候也察覺到了異常。
原來這個趙雪,是在用左手寫字。
後宮選拔宮女是有要求的。
左撇子可列為舉止不端,是會被直接淘汰的。
所以在後宮裡是基本看不到左撇子的。
要麼,選拔趙雪入宮的時候,有貓膩。
要麼,趙雪在隱藏些什麼。
想要驗證趙雪到底是不是左撇子,也很簡單,詢問其餘宮女,便能知曉。
總不可能,趙雪幹活的時候,也是用左手吧?
「太子妃恕罪。」
趙雪當即行禮道。
可言語裡,卻並未聽到慌亂的意思。
張氏拿起毛筆,遞給趙雪:「讓我看看,你用右手寫的字。」
趙雪心中輕嘆一聲。
終究還是沒能瞞過去嗎。
緊接著,趙雪便用右手抄錄了一份。
當這份抄錄的內容呈現到張氏眼前的時候,她心裡滿是驚嘆。
心裡不禁呢喃。
這字跡,比太子爺和翰林院那些官員的字跡也不差吧?
這個趙雪,到底是誰。
太子爺到底知道些什麼?沒想到,這偌大的後宮之中,居然當真有學識淵博之人。
藏得夠深。
張氏思緒片刻後,便說道:「權氏,人已經找到,考試便就此作罷吧。」
聞言,權氏點了點頭。
隨即揮手,示意將後宮恢復原樣。
張氏打量著趙雪,並喃喃道:「跟我來吧。」
按照朱高熾的意思,張氏隨即便領著趙雪,前往了坤寧宮。
恰好,這時候朱棣,朱高熾,朱高煦,還有朱瞻基都在坤寧宮。
佛音不絕,姚廣孝也一直再給皇后誦經祈福。
這時候,宮女走進坤寧宮,稟報導:「陛下,太子妃來了。」
朱棣聞言,頷首點頭。
「嗯。」
得到准許後,張氏便讓趙雪在殿外等候,她先進入了坤寧宮。
走進坤寧宮。
她便看到,在朱棣身旁站著一位中年男人,正站在皇后床邊。
張氏走到朱棣面前,躬身行禮:「陛下。」
朱棣瞥了一眼,頷首點頭。
隨即,張氏便站到了朱高熾的身旁。
望著這一幕,張氏小聲詢問道:「太子爺,這位是?」
朱高熾解釋道:「他是袁珙的兒子袁忠徹。」
一句話,便讓張氏瞬間明白此人來歷。
袁珙有名的相師,是燕王府帳下,唯二的能人異士。
這另一位便是殿外誦經祈福的和尚姚廣孝,二人還是好友。
她還見過袁珙,當初袁珙也曾為自己面過相,最終結果便是,人生一路通暢,但會很苦。
隨著時間流逝,朱棣開口詢問道:「皇后的情況怎麼樣了?」
袁公徹輕嘆一聲。
「皇后神思昏迷,虛陽騰上,陛下……」
袁公徹欲言又止。
朱棣聲音低沉:「令公不必避諱,直言即可。」
袁公徹的面相之術,深得袁珙傳承,朱棣對待袁公徹和對待袁珙一樣。
其實他也清楚,徐妙雲的病到了什麼地步。
見朱棣直言,袁公徹微微躬身說道:「陛下要早些做打算,皇后恐……時日無多了。」
這句話。
瞬間就點燃了一旁的朱高煦。
直接怒聲罵道:「袁公徹!你他娘的說什麼?你要是敢在這裡胡言亂語,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朱高煦有些難以接受這訊息。
朱棣的心情也瞬間跌到了谷底。
袁公徹這話一出,整個坤寧宮,都瀰漫著壓抑。
誰都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面對漢王朱高煦的辱罵,袁公徹長嘆一口氣道:「漢王爺,微臣面相之術,乃是和父親所學。」
「因不會出錯,從皇后氣色來看,病救治不愈,已經是無力回天了。」
「就算漢王爺撕爛我的嘴,這也是事實。」
朱高煦暴怒。
但好在,朱棣這時候開口說道:「老二,要鬧,滾回家鬧去!」
一句話,直接讓朱高煦震懾在了原地。
袁珙的面相之術,人盡皆知,當初誰都不看好燕王朱棣的時候。
是姚廣孝和袁珙,篤定朱棣有帝王之相。
也是袁珙,篤定地說,燕王府的將士們,皆是公侯將帥。
袁珙之才,毋庸置疑,其兒子的能力,自然也毋庸置疑。
朱棣望著躺在鳳床上,呈現病態的徐妙雲,心情無以言表。
「令公便在殿外伺候著吧。」
要是皇后有什麼情況,袁公徹也能及時檢視。
至於太醫……一群庸醫。
治不好病的太醫,如何配稱呼為太醫?
凡是參與診治皇后的太醫,朱棣心中決定,倘若妙雲真的有三長兩短,這群太醫一個都跑不掉!
袁公徹躬身拱手道:「是。」
緊接著,朱棣的目光朝著張氏望去:「人找到了?」
「是,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嗯,讓她進來吧。」
隨著朱棣傳旨,趙雪便被傳喚進了坤寧宮。
很快。
趙雪【馬皇后】來到坤寧宮。
望著眼前的這一幕,心裡有些詫異。
老四也在這裡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雪的身上。
這時候,袁公徹心裡一驚。
奇怪?此人面相,怎會是呈龍鳳之相?
朱棣打量著眼前的趙雪。
詢問道:「家哪的?」
「福建長樂。」
朱棣雙手叉腰,並未看出趙雪有什麼不同之處。
只是轉頭詢問道:「抄錄卷呢?」
朱棣既然允許了張氏在後宮,舉辦考試,自然是會關注。
後宮之中,皆是從小培養的宮女,且都是從良家來的女子。
說她們識字,這倒是正常,後宮多數宮女都識字。
但要說文采出眾,字跡堪比翰林院這些寒窗苦讀十幾年的文人,他不信。
權氏隨即連忙將趙雪攥寫的抄錄卷,雙手呈遞給朱棣。
朱棣接過後,開啟一看。
看著這字跡,朱棣微微一愣。
後猛地合上抄錄卷。
神色凝重的詢問道:「你和慈孝皇后是什麼關係?!」
這番話,直接將在場眾人都驚呆了。
慈孝皇后?也就是皇帝的母親?
難道此人和慈孝皇后有關係?
趙雪輕微搖了搖頭:「沒有關係。」
朱棣手裡握著抄錄卷。
「這天下,能把字寫的這麼好的女眷,很少了。」
「能把字寫的像慈孝皇后,那更是寥寥無幾,你和母后沒有關係,你覺得朕會信嗎?」
「藏得很深。」
「要不是太子爺和太子妃,朕都不知道,朕的後宮居然還有你這樣身懷學識的宮女。」
「說,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學識?」
趙雪心中一嘆。
陷入兩難境地了。
可這也沒辦法,自己用右手的話,根本就不會把自己寫的難看。
只能用左手,可卻忘記,左撇子是進不了宮當宮女的。
朱棣神色凝重的望著趙雪,氣勢逼人。
他有些不明白。
趙雪字寫的很好,明明可以在宮裡,謀一份不錯的差事。
可卻在底層宮女中,默默無聞,趙雪這樣藏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在……躲避誰嗎?
一旁的朱高熾望著這一幕,也不自覺的吞咽了唾沫。
若是朱棣為此發怒,那自己必須站出來。
保護皇奶奶。
否則,自己無法和皇爺爺交代。
朱高煦則是在一旁,觀察著朱高熾的神色。
老大這麼緊張。
難道這個趙雪,真的有什麼隱藏身份?
就在坤寧宮內,氣氛有些劍拔弩張的時候。
朱棣身後突然傳來咳嗽聲。
「陛下!」
徐妙雲聲音微弱的喊道。
聞聲,朱棣這才將注意力落在了徐妙雲的身上。
連忙來到床邊,握著徐妙雲的手:「妙雲,我在。」
「陛下,能把您手裡的那份抄錄卷給我看看嗎?」
徐妙雲剛才就已經甦醒。
只是身體虛弱,沒法說話。
但還是能夠感知到,剛剛坤寧宮裡發生的事情的。
她自然是知曉,張氏為了自己,在後宮開考試,找人的事情。
要是以前,她肯定會斥責不准,因為在後宮開考試,就是一種浪費力氣和錢財的事情。
筆墨紙硯,這些都是錢。
還要花費盡力和時間去籌劃,沒有意義。
但是這一次,她並未阻止。
因為她真的很想再見一面母后。
朱棣隨即便將徐妙雲扶了起來,將手裡的抄錄卷,給徐妙雲展開。
趙雪望著徐妙雲的病態模樣,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隨即,徐妙雲的目光便落在了抄錄卷上,她那瘦弱皙白的手。
輕輕撫摸著抄錄卷的字跡。
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母后……您回來了。
徐妙雲知道,馬皇后就在自己旁邊,可她並未朝其望去,也沒有過於激動的行為。
只是笑了笑:「字寫得很漂亮,在後宮做雜活,有些可惜了。」
除此之外,徐妙雲便沒有說別的話。
只是輕聲細語道:「陛下,可否讓別人都出去?臣妾有話想要和陛下說。」
朱棣回頭朝著朱高熾等人望去。
朱高熾,朱高煦等人隨即便躬身拱手退去。
坤寧宮,只剩下夫妻二人。
「妙雲,你要說什麼?」
徐妙雲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死亡,或許只在朝夕之間。
於是,她便乘著尚能思索,交代遺言:「當今天下雖說太平,不用兵甲,但民生並沒有完全恢復,希望聖上多加體恤。」
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朱棣聲音便有些哽咽了。
朱棣清楚,徐妙雲這是在交代遺言。
「願廣求賢士,明別邪正,不以小過而廢之,不以小才而棄之,子孫成之以學,宗室親之以恩,妾不能報上恩矣,願無驕畜外家。」
「臣妾此生恐怕不能報答陛下恩情了,等妾身死後,還望陛下不要驕縱了妾身的娘家人。」
朱棣此刻已經泣不成聲。
徐妙雲含著笑意,流著淚,撫摸著朱棣的面龐,柔聲道。
「人生死有定數,惟上割恩自愛,無以妾故傷聖心。」
「此生識君,未有遺憾。」
「若有遺憾,便是沒能再返回一趟北平城,去報賞當年和臣妾一起守城的將校士民之妻了。」
說著,徐妙雲便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了。
聲音也越來越小。
然後緩緩閉目。
看著這一幕的朱棣,徹底慌了神。
連忙大喊道:「來人!來人!太醫!」
殿外,朱高熾,朱高煦,張氏,袁公徹等人連忙闖進殿內。
好在,袁公徹望著徐妙雲的面相,並未死去。
尚有生機。
但這也只是一口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