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根本不清楚太子殿下再說什麼。」
「聽不懂，自然不覺得奇怪了。」
杜衡【徐明】淡然一笑。
承認是不可能承認的。
要是承認，自己可就失去了史官這份工作，被大明朝有限公司永久拉黑，不論董事長換多少位，自己都成為黑名單了。
朱高熾對於徐明的不承認，並不感覺到奇怪。
「先生恐怕不清楚。」
「程學士是被誰迎進京的。」
「您的事跡，程道學士可都一一和我講述了。」
程道？
這就不奇怪，朱高熾為什麼會知曉自己的身份了。
估摸著，是程道把當年往事，都一一說給朱高熾聽了。
「程學士曾評價過您，非人非鬼。」
「與其說您是半人半鬼，倒不如說，您其實是史家之執念。」
史家之執念？
程道倒是抬舉自己了。
對自己而言，史官無非就是一份工作罷了，只是既然選擇了當史官，那自己便會儘量把事情都做好就是。
能不負史官二字。
對於這些評價，徐明依舊不予回應，只是淡然道：「太子殿下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認得，但是連在一起，卻不明白這句話是何意了。」
還是不承認嗎？
程道曾說過，無論用什麼辦法，徐明都不會承認自己的身份。
看來所言屬實。
或許有什麼難言之隱？
對此，朱高熾也沒有過多糾結，只是緩緩站起身：「其實我此番前來，並不是想要追究到底，您到底是杜衡，還是徐明，亦或者是其他人。」
「您是誰，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我此番前來，只有一件事想要詢問先生。」
杜衡【徐明】望著朱高熾的眸光，心裡已經猜測到，朱高熾會問出什麼問題。
於是回應道：「知無不言。」
朱高熾深呼吸一口氣，開口道：「我爺爺他……怎麼樣了？」
從朱高熾的眼神里，徐明看出來的擔憂。
看來，朱高熾是真的在乎朱元璋的處境。
既然朱高熾能夠知曉程道的存在，那麼他可能會知道朱元璋和朱標的存在，但是，這還是讓徐明略感意外。
知曉自己的存在，並不奇怪。
沒想到，朱高熾居然知曉朱元璋的存在。
是推測，還是說朱元璋在參與靖難的時候，被察覺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問太祖皇帝朱元璋嗎？」
朱高熾眉頭一蹙。
「明知故問。」
徐明淡然回應：「明太祖朱元璋，於洪武三十一年，病故。」
聽著這話，朱高熾略顯沉默。
而後，他便繼續問道：「那朱洪呢？」
既然用朱元璋的身份問不行，那便用朱洪的身份來詢問。
反正代表的都是一個人。
徐明依舊是用已知的時間線回應：「朱洪的死亡時間，太子殿下應該比我清楚。」
洪武三十五年。
朱洪死於錦衣衛牢獄中。
連問朱洪都不行嗎？
朱高熾額頭頓時布滿汗珠，為了知道皇爺爺的訊息。
自己已經冒著很大的風險，來見徐明瞭。
他清楚，徐明既是史家之執念，那其一生都將走在史書這條道路上。
估計明兩天，徐明又將因為修史的事情，觸怒皇帝。
到那時候，自己見過徐明的事情，必然會被所察覺。
以朱棣的疑心，自己見徐明一次，是需要付出很大風險的。
「先生想要什麼？才會告訴我？」
徐明微微一笑，雙腳輕放在書案上。
沉默的望著朱高熾。
一旁一直聽的雲裡霧裡的朱瞻基望著杜衡【徐明】這般態度，頓時很是不悅。
「讓你坐了嗎？！」
瞥了一眼朱瞻基，徐明倒是沒有理會。
只是目光停留在朱高熾身上。
在沉思良久後，朱高熾開口道：「翰林院什麼時候，才能同時出現三位像您這般秉筆直書的史官。」
徐明放聲一笑。
不愧是朱高熾，雖然胖，但是腦子思維很快。
既然直接詢問不行，那就旁敲側擊。
這樣總歸沒問題。
對此，徐明便給出了回應：「其實，這個答案你自己心裡清楚。」
朱高熾詢問的，無非就是朱元璋什麼時候才會重歸永樂朝。
但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朱高熾心裡應該清楚。
朱元璋是明太祖朱元璋，是洪武皇帝。
在他選擇參與靖難，幫助朱允炆的那一刻，就代表，他不會認可燕賊朱棣。
就算朱元璋沒有被反噬失憶，以朱元璋的性格，他也不會回到永樂朝的。
一句話，永樂皇帝和洪武皇帝，不能共存。
猶如一山不容二虎。
這也意味著。
不論朱元璋在什麼時候恢復記憶，恢復工作能力。
朱高熾都無法在永樂朝見到朱元璋的。
可過了永樂朝，朱高熾就只有八個月的壽命了。
「我自己清楚麼……」
朱高熾苦澀一笑。
是啊，皇爺爺臨終前說的話，自己怎麼忘記了呢。
朱元璋認可燕王，燕世子，但不會認可永樂皇帝和永樂太子。
要是回到永樂朝，皇爺爺就得俯首稱臣，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呢？
得到了答案，朱高熾便伸手道：「瞻基，咱們回府吧。」
朱瞻基不明所以，扶著朱高熾離開了翰林院。
在回去的路上。
朱瞻基詢問道：「爹，那個杜衡到底是誰啊？他和太祖皇帝有什麼關係？您怎麼今天突然找他問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見朱高熾出來，侍奉的宮女太監都圍了上來。
朱高熾的體型，光靠朱瞻基攙扶，是回不到東宮的。
需要太監宮女的輪換。
朱瞻基見太監欲要替換自己攙扶，便抬手制止：「你們先在後面候著吧，若有需要，我再招呼你們。」
等太監和宮女都退到身後去後。
朱高熾苦澀一笑：「瞻基，這件事暫時和你沒關係。」
「不過，等以後你會清楚杜衡是誰的。」
徐明歷經三朝。
想來應該是不死不滅，等日後朱瞻基登基，他自會了解徐明。
現在為時尚早。
……
轉眼，三天過去。
東宮此時已經亂作一團。
朱瞻基一回來，就發現，太子府屬官被一個一個的押走。
有關監國期間的奏疏，也全部都被搬走。
朱瞻基頓時有些不明所以，便連忙阻止：「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連忙攔著朱瞻基：「皇長孫，這是陛下的命令，還請皇長孫不要阻撓。」
同時。
紀綱還有朱棣的手諭。
朱瞻基接過手諭一看，這才知曉緣由。
原來是杜衡因上奏，請修建文實錄，觸怒了皇帝。
皇帝便將刺殺案和杜衡聯絡上。
而朱高熾則是在三天前，曾見過杜衡一面，因此被牽連，國事奏疏全部搬離太子府，太子府屬官盡數下獄。
連同朱高熾，一同被囚禁在太子府。
朱瞻基看著這份手諭，有些難以置信：「皇爺爺怎麼能僅憑一面，就說我爹和刺客有關係呢？這不是開玩笑嗎？！」
「爹，您倒是解釋解釋啊？！」
一旁的朱高熾沒有一句解釋。
只是靜靜的看著。
彷佛事不關己一樣。
朱瞻基雖為皇長孫，受皇帝喜愛，可終究是個孩子，沒有任何話語權。
等人都抓走後，紀綱便拱手笑道：「人已經逮捕齊了，那微臣就告退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朱瞻基看著這一幕，有些氣不過。
便想要去向朱棣解釋，朱高熾見杜衡的緣由。
卻被朱高熾阻止。
「瞻基，你答應過我，這件事誰都不能說，哪怕是你爺爺問起。」
朱瞻基有些著急。
「可是爹，您都被懷疑到這個份上了，還不解釋？這不是讓紀綱把屎盆子扣緊嗎？」
別看他才十幾歲。
可朱瞻基心裡清楚的很。
紀綱和朱高煦是一夥的，只要給機會，紀綱就會往死里搞自己父親。
只要弄倒了太子，那朱高煦成為太子，紀綱在下一朝又將是權傾朝野的錦衣衛指揮使。
這些年來。
多少選擇戰隊太子的官員，都被紀綱和陳瑛用各種方式弄倒，流放的流放，革職的革職。
看著朱高熾依舊淡定。
朱瞻基心裡著急。
「爹！您什麼時候才能硬氣一把？難道，您就真的讓紀綱騎在您脖子上拉屎？連反抗都不敢？」
朱高熾神色平靜。
「瞻基，你年輕，可以意氣用事，但爹不行。」
「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去爭，你別忘記你答應我的。」
朱瞻基聞言，氣的一腳踹在一旁木柱上。
「您就懦弱一輩子吧！」
說完，然後便氣鼓鼓的離開了。
望著這一幕，朱高熾心裡輕嘆一聲。
瞻基，爹心裡對紀綱的恨，又豈會比你少？
可爹不行，爹從小就不受你皇爺爺的喜歡。
想要殺掉紀綱，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只有捧得越高，才能摔得越慘。
他想要的，不是紀綱被革職，被流放這麼簡單。
他想要的……是紀綱的命。
朱高熾雖依舊慈眉善目，可眼裡寒意，已經掩蓋住了他的慈善。
他心裡始終記得，紀綱是怎麼借自己的手，殺死朱洪的。
這個仇，他永遠都記得。
此仇不報，非君子。
……
錦衣衛詔獄。
朱高煦望著被關在詔獄裡喊冤的太子府屬官，嘴角的笑意難掩。
沒想到老大居然真的這麼傻。
這種時候。
居然敢去見那個什麼杜衡。
杜衡修史，牽一髮而動全身。
朱高熾也因此受牽連。
不僅監國期間的奏疏，全部重新審理。
太子府屬官還被盡數下獄。
就連朱高熾自己，都被囚禁在了太子府。
「紀綱，那個杜衡在哪？」
朱高煦心裡好奇，這個杜衡到底有什麼事情，要朱高熾不惜冒險也要見他。
紀綱隨即帶著朱高煦，走到了牢房裡的最後一間。
看著躺在草蓆上酣睡的杜衡，朱高煦倒是沒有看出什麼不同。
此次修史案。
同樣是兩人為主。
杜衡【徐明】，王三賀【朱標】。
不過，杜衡貌似渾身都是傷，這小子是怎麼還能睡的這麼香的？
「審問出了什麼沒有？」
朱高煦詢問道。
紀綱輕微搖了搖頭。
「沒有，不致死的酷刑都已經用上了，一個字都沒說。」
「還有王三賀也是。」
紀綱指了指旁邊牢房裡，同樣睡著的王三賀道。
倒是有點意思。
於是，朱高煦便在牢獄裡呆了幾天，想要從杜衡和王三賀的嘴裡套出點東西，然後以此搬到朱高熾。
但是讓朱高煦詫異的是。
三天三夜，杜衡和王三賀愣是一句話都沒說。
朱高煦實在是受不了。
便直接親自上陣。
等杜衡恢復了些許精氣神後，朱高煦便附耳小聲說道：「小子，只要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指使你修史的。」
「我可稟奏父皇，赦免你的罪，我還會讓父皇重重的提拔你。」
然而，杜衡對這些話，聽的早就耳朵起繭子了。
杜衡慵懶的回應道：「秉筆直書。」
朱高煦聞言，臉色一黑。
直接離開了錦衣衛詔獄。
既然從杜衡嘴裡套不出什麼東西。
那就去試探朱高熾。
說不定，能試探出什麼。
……
東宮，太子府。
朱高熾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雖被囚禁，但範圍是太子府，在太子府內，他還是能夠自由行動的。
就在這時，朱高熾突然感覺到溫暖的陽光消失了。
嗯？太陽下山了？
結果睜眼一看，朱高煦正低頭俯瞰著自己。
頓時給朱高熾嚇了一跳。
「老二？你什麼時候來的？」
朱高煦輕笑一聲：「太子爺好雅興，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在這裡曬太陽。」
朱高熾一臉無所謂。
「嗨，與其提心弔膽，不如放寬心曬太陽。」
看著豁然的朱高熾，朱高煦直接一把攬著朱高熾的肩膀。
小聲嘀咕道：「老大，你要是有這個心態，那乾脆，幫弟弟一把。」
「告訴我，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杜衡，王三賀修建文實錄？」
朱高熾淡然回應。
「老二，你這就冤枉我了，我要是知道杜衡是逆臣，你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去見他啊。」
事實上，朱高熾為了籌備和徐明一見。
早就以核對文書檔案的名義，見過翰林院其餘的官員。
身為太子，且監國，接觸翰林院官員是很平常的事情。
「況且，人不是在你手裡嗎？」
「想知道細節，問杜衡不就行了？」
朱高煦略顯沉默。
真是一點破綻都不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