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
「暫且不予理會吧。」
朱棣心情複雜,高興之餘,也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朱標會突然來到北京。
可這也意味著。
只要他想,要見大哥,便只有百步之遙。
走出干清宮,途徑干清門,廣場,再過中和殿,保和殿,便可抵達奉天殿。
而奉天殿外的午門內側東側廊房,便是翰林院。
別看途徑這麼多地方。
可只要他想,從干清宮去翰林院,也只不過半炷香的時間。
楊榮,金幼孜等人聞言,微微一愣。
不予理會?
沒聽錯吧?
建文之事,難道不是皇帝逆鱗嗎?
金幼孜謹慎問道:「陛下,您剛才是說,不予理會對吧?」
朱棣將奏疏放在龍案上。
坐回龍椅,喃喃道:「還要朕重複第二遍嗎?」
金幼孜連忙匍匐:「不用,微臣明白了。」
於是,對於翰林院史官上奏的請修建文實錄奏疏,便被直接擱置。
沒有燒掉,也沒有處理,就這麼冷處理。
「對了,派人去催一催太子,朕有點想他了。」
朱棣眸光不善。
因為一直在北平,對於朱高熾隱瞞朱洪就是朱元璋這件事,他可一直謹記在心。
而且,他也想要詢問一些有關翰林院和父皇母后大哥他們的細節。
信件無法明說。
他本來是想回去一趟的,但是想了想,修北京皇宮還要自己盯著。
這才等到現在。
……
山東。
隨行的夏元吉和朱瞻基看著依舊深耕百姓群中的朱高熾,也是略顯沉默。
朱高熾仁善這件事,他們也都知曉。
對百姓仁慈寬厚,也沒有人覺得不妥。
可……從南京到北京的路途,最快的話,十幾天的事情。
因為是舉家搬遷,一兩個月倒是正常。
可……朱高熾已經墨跡了四個月的時間了。
還在山東轉悠。
一點都不著急。
「太孫,微臣雖然不想催,可本定最慢為三月的路程,現已經走了快四個月了。」
「還沒有走出山東,還望太孫能夠催一催太子。」
朱瞻基聞言,也是無奈。
他也沒想到朱高熾這麼墨跡。
給夏元吉都給整急了。
於是,朱瞻基便走上前,直接打斷了朱高熾和當地官員的交談。
並笑著說道:「爹,您跟我過來一趟。」
朱高熾直接被朱瞻基強硬拉走。
望著這一幕,朱高熾也是詢問道:「瞻基,我這正問的好好的,你拉我走幹嘛?」
「我還打算,多問一些民生細節呢。」
朱瞻基嘴角硬擠出笑容。
「爹,您要施善心,兒子沒意見。」
「可咱們是有要事在身,您就算是施善心,能不能換個時間?」
「我們不是郊遊,爺爺那邊還等著我們呢!」
朱高熾卻是不在意。
「換時間?我這身體,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得多關心關心民生?」
等去了北京,可就沒有這樣深入基層的機會。
不是因為其他。
純粹是他腿腳不太行。
「至於你爺爺那邊,你要是想你爺爺了,那就先行一步,我還打算在這裡停兩天。」
朱瞻基一時間被氣得無可奈何。
「爹,您這樣拖沓行程,就不怕爺爺怪罪下來?」
朱高熾心中輕嘆一聲。
其實他倒也不是故意拖沓行程的。
了解真實民生,是行程拖沓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則是朱棣已經知曉皇爺爺的事情了。
既然姚廣孝已經將翰林院的事情告知。
那朱棣肯定清楚,自己也知曉翰林院秘密的事情。
隱瞞秘密不告訴朱棣。
說實話,他已經能夠預想到自己抵達北京城,朱棣是怎麼謾罵自己了。
他心裡其實是有點害怕的。
這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拖沓行程。
或許這頓責罰遲早會來。
但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就在朱高熾準備繼續拖沓行程的時候,北京傳口信。
來者,便是內閣成員金幼孜。
當夏元吉,朱瞻基等人看到金幼孜的到來,甚是意外。
「金學士,您怎來了?」
金幼孜拱手行禮:「見過太孫,夏尚書。」
「陛下讓我轉達口諭給太子。」
見金幼孜是來轉達口諭的。
朱瞻基,夏元吉剛準備要跪拜。
卻被金幼孜阻止。
並說道:「陛下說不用跪聽,陛下是以父親的身份,讓我將話轉達給太子和太孫的。」
不是以皇帝身份?
二人有些詫異。
這時,金幼孜詢問道:「太子殿下呢?」
「我爹還在和當地官員,議論民生困苦,我去把他帶來。」
朱瞻基疾步朝著朱高熾所在的田間走去。
朱高熾本還想要拖延。
但是卻得知,朱棣已經讓人轉達口諭。
這才不得不從田間返回車隊。
金幼孜看到朱高熾,躬身拱手:「太子殿下,陛下說已有兩年未見,甚是想念太子,還望太子能夠儘快啟程入京。」
「莫要再拖沓了。」
朱高熾輕嘆一聲。
還是躲不過嗎。
朱瞻基聽著金幼孜的話,顯得有些驚訝。
「爹,你和皇爺爺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見朱棣對朱高熾說,想朱高熾了。
朱高熾瞥了一眼朱瞻基。
傻兒子,老爺子哪是想我?這分明是想問罪了。
朱棣都催了。
朱高熾自然也就沒法子再拖延了。
只能啟程,趕赴北京。
不到十天的時間,朱高熾和朱瞻基等人便抵達北京城,因為皇宮的建築是仿造南京皇宮。
所以,官員抵達之後,基本可以直接上任。
而朱高熾和朱瞻基則是前往干清宮,去見朱棣。
……
干清宮。
朱棣自然是得知了朱高熾抵達北京城的訊息。
在等待了一炷香的時間。
金幼孜便來報:「陛下,太子和太孫已經抵達殿外。」
聞言,朱棣頷首點頭示意。
「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等金幼孜走後。
朱棣便開口道:「讓太子和太孫進來吧。」
話音落下。
朱瞻基便攙扶著朱高熾走進殿內,並跪倒在朱棣面前行禮。
朱棣擺手示意免禮。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朱高熾的身上。
看都沒看朱瞻基一眼。
這一幕,倒是讓楊榮等人有些詫異,皇帝何時對太子這般重視了?
從朱高熾和朱瞻基進殿,貌似朱棣的目光一直都在太子身上。
朱高熾彷佛察覺到了朱棣的目光,一直低頭,不敢直面朱棣。
可朱高熾越是這樣,朱棣心裡就越是氣。
但,楊榮等人還在場,朱棣並未直接發飆。
只是簡單叮囑了兩句:「太子爺舟車勞頓,想必也是累了,東宮朕已經讓人打掃好了。」
「下去休息吧。」
雖然朱棣並未直接怪罪。
可朱高熾還是被嚇了一跳,他深知,暴風雨遲早要來的。
事實,也正如朱高熾所料。
在入夜之時。
朱高熾剛用膳,準備睡下的時候。
卻突然得到朱棣的召見。
太子妃連忙給朱高熾整理衣冠,嘴裡還有些無奈道:「老爺子真是的,什麼事不能明天再商量,非得今天。」
朱高熾還沒見到朱棣。
就已經渾身打顫了。
不停的催促道:「哎呀,別抱怨了,能不能快點。」
看著渾身打顫的朱高熾,太子妃張氏還以為是大晚上,朱高熾冷的。
於是給朱高熾端來一杯熱茶:「喝這個,暖暖身子,別凍著了。」
朱高熾卻沒心思,直接將其摔在了地上。
「都什麼時候了,還喝,等會腦袋掉了,喝多少杯茶都暖不了我的屍體。」
說著,也顧不得衣冠有沒有穿戴整齊。
便急匆匆的朝著干清宮裡走去。
……
干清宮。
一個火爐,擺放在朱棣寢宮的正中央。
炭火吱吱作響。
朱棣穿著黑襖,坐在爐火旁,藉著火光,看著手裡的奏。
貼身太監小步上前:「陛下,太子到了。」
朱棣這才緩緩放下手裡的奏疏,望著炭火里的火光,語氣平緩:「讓他進來。」
在太監攙扶下,朱高熾走進寢宮裡。
撲通一聲。
跪在地上,行禮道:「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緩緩站起身,雙手叉腰,長嘆一聲。
「太子爺,你可讓朕好等啊。」
「磨磨蹭蹭,兩個月就能走完的路程,愣是讓你走了四個月。」
「就算是雙腿殘疾,也沒這麼慢吧?」
從南京到北京。
又不是讓朱高熾用自己的腿走,全程坐馬車,坐船,就算是雙腿殘疾,兩個月時間。
也足夠從南京到北京。
朱高熾壯著膽子回應道:「回父皇,兒臣只是途中見百姓疾苦,這才多停留了些時間,耽誤了時辰,望父皇恕罪。」
朱棣輕哼一聲。
「多停留幾日,朕可以理解,可多停留兩個月,是怎麼回事?」
「怎麼?這北京城,就讓你這麼不想回來?還是說,北京城裡,有你不想見的人?」
「亦或者,你在害怕什麼?又或者,做錯了什麼事情?」
朱高熾渾身發顫。
朱棣始終沒有提及翰林院的事情,這種近在咫尺的壓力,讓朱高熾內心十分煎熬。
看著已經嚇得渾身發顫的朱高熾。
朱棣依舊在施壓。
「啞巴了?回!話!」
怒沉一聲呵斥,給朱高熾的心嚇的心跳加速。
連忙回應:「兒臣,兒臣沒有在害怕什麼。」
朱棣緩緩蹲下身,就這麼盯著匍匐跪在地上的朱高熾。
「不害怕?那你在抖什麼?」
朱高熾發抖幅度越來越大。
就連聲音都在發顫,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朱棣緩緩站起身,撿起被擱置一旁的奏疏,冷聲質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朱高熾聲音顫顫道:「一,一……」
看著被自己嚇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朱高熾,朱棣眉頭一皺。
連話都說不清楚,還怎麼問?
朱棣怒道:「朕給你三十息,調整好自己,別讓朕再從你口中,聽到一個字音不清晰!!!」
朱高熾聞言,便連忙壓制自己心裡的害怕,控制自己的情緒,不停的自我安慰。
才壓制住自己那顫音。
為了更好調整朱高熾的情緒,朱棣開口:「行了起來吧。」
朱高熾聞言,想要起身。
但奈何,他腿腳不便,身體太胖,一時間難以起身。
望著這一幕的朱棣,心裡愈發鬱悶。
自己一世英名,怎麼就會有胖成這樣的兒子。
朱棣隨腳踢了張小凳子過去。
在小凳子的支撐下,朱高熾勉強起身,坐好。
見朱高熾調整好自己,朱棣再次詢問:「說吧,什麼時候知道朱洪身份的。」
朱高熾吞咽了兩口唾沫。
聲音還是有些發顫道:「兒,兒臣事先不知,是從姚先生告知給兒臣的。」
「具體時間,應……應該是父皇在鳳陽和朱洪對峙的時候。」
「既然你那時候就知曉,朱洪的身份,為什麼不告訴朕!!!」
朱棣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度。
瞬間,整個宮殿都在迴蕩著朱棣的聲音。
朱高熾聞言,回應道:「是姚先生和母后不讓兒臣將這件事告知給父皇。」
朱棣雙手叉腰,怒視著朱高熾。
「不讓你說,你就不說?你知不知道,這叫欺君之罪!朕是可以殺你的頭的!!!」
朱高熾撲通一聲,又跪在了地上。
「要不是老和尚,你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不向朕坦白?!」
面對朱棣的怒火,朱高熾並沒有說謊,而是頷首點頭,怯生生地說了一個字。
「是。」
這個字,給朱棣氣的不輕。
「你還敢說是?!好啊,看來你一直都沒有把朕放在眼裡!」
朱高熾連忙解釋道:「兒臣之所以不告訴父皇,是因為兒臣曾答應母后臨終遺言,將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朱棣直接將手裡的奏疏,怒砸在朱高熾的身上。
「母后母后!你眼裡難道就只有你母親嗎?!」
朱高熾沉默。
在他心裡,徐妙雲的地位是遠高於朱棣的。
朱棣心裡也彷佛明白什麼。
便沒有再次提及徐妙雲。
而是質問:「所以,你寧願你皇爺爺在紀綱手中,受盡折磨而死,也不願意把真相告訴給朕!」
「朕不相信,你母親的話就這麼管用,你皇爺爺對你不差,你難道就忍心看著他受盡折磨而死?」
「但凡,你把真相告訴我!都不會是今天這個場面!」
朱高熾低著頭,聽著朱棣將所有鍋都扣在他頭上。
身體也不發顫了,眼神卻有些漠然,聲音也變得洪亮。
「就算當初兒子把真相告訴給您,可您……會相信我說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