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您剛剛登基稱帝,急於安定天下,坐穩這龍椅。」
「兒子要是說,朱洪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太祖皇帝。」
「爹,您捫心自問,兒子要是真的說了,我還能活著嗎?」
朱棣欲要反駁。
卻欲言又止。
一直以來,他都不喜歡朱高熾。
正如朱高熾說的,就算朱高熾說了,那時候的他未必會相信,皇位和權力早已經沖昏了他的思緒。
敢說這句話,朱高熾的下場,雖不至死,但恐怕也要被廢了。
朱高熾望著沉默的朱棣。
繼續道:「就算父皇破天荒,真的信了。」
「您連我們幾個兒子,都猜忌懷疑,難道真的能夠容忍的下皇爺爺嗎?」
聽著這話的朱棣微微一愣。
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朱高熾。
沉默良久。
朱棣語氣突然蒼老了幾分。
「難道我在你們的心裡,就這麼無情嗎?」
朱棣知曉,朱高熾被自己打壓這麼多年,肯定多少心裡會有些怨氣。
只是,朱棣沒想到。
在朱高熾,妙雲,老和尚心裡,自己居然是這樣無情的人。
朱高熾只是輕聲回應道:「皇家無情,爹這不是您曾親口說的嗎?」
「況且,難道父皇還願意,把皇位拱手還給皇爺爺嗎?」
一句話,讓朱棣再次語塞。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皇帝,已經不是只代表他燕王一個人的意願了。
要是他敢不當皇帝,跟隨他南征的將領,會直接把自己砍成臊子。
拿命和自己搏,眼看成功,結果你說不當皇帝?從龍之功煙消雲散?只要自己敢拒絕當皇帝,那寧王朱權就會黃袍加身。
「所以,既然父皇知曉和不知曉,都不能改變什麼,又何必讓父皇知曉,徒增煩惱呢?」
朱洪的身份。
只會給朱棣帶來畏懼。
只要朱元璋在一天,那朱棣這個皇位,就絕對坐不安生。
只要朱元璋活著,那朱棣睡覺估計都會睜著眼。
那可是太祖皇帝啊。
從朱元璋參與靖難那一刻,朱元璋和朱棣之間,就不僅是父子了。
還是皇帝和叛賊。
就算是父子,也是你死我活的程度。
與其如此,倒不如保守朱洪的身份,然後將其救下,囚禁起來。
像徐輝祖一樣。
最起碼,朱棣不會對朱洪有那麼大的忌憚之心。
朱棣沉吟過後,依舊說道:「縱使說的再多,這也不是你隱瞞的理由,因為你的隱瞞,讓朕無緣無故背了殺父罪名。」
雖然朱洪的身份,只有幾個人知曉。
後世之人,不會知曉。
可自己親口下詔,殺了自己父親,他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朱高熾輕嘆一聲。
「我曾勸過皇爺爺,讓他向您服軟,您鬆口,這也可讓您不用揹負罵名,也不用心裡一直惦記太祖皇帝還活著。」
「本是兩全其美的法子,但是事不遂人願,皇爺爺太倔了。」
「其實兒臣也有想過,要是實在不行,就向父皇坦白,最起碼保住皇爺爺性命再說。」
「只是……您根本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處死朱洪的命令,都是在朱洪死後,他才知曉,原來朱棣已經暗中下令讓紀綱處死朱洪了。
紀綱借用自己的手,直接毒死了朱洪,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等回過神來。
朱洪已經死了。
「若是父皇要怪罪的話,兒臣甘願領罪。」
聽著朱高熾的解釋,朱棣的怒氣已經消散了一半。
雖是隱瞞。
可朱高熾他們確實在為自己著想。
十六年來,他雖時常會做噩夢,但夢醒了就好。
要是朱高熾沒有隱瞞的話,那自己生活的每一天,都將是噩夢。
生怕哪一天,老爹捲土重來,一睜眼,刀已經抵在自己脖子上了。
想要解決這個噩夢唯一的辦法,只有殺掉朱洪。
要麼殺掉朱洪,解決噩夢。
要麼留著朱洪,噩夢伴隨一生。
真的到了那一步,恐怕自己的內心只會比現在還要煎熬。
朱棣輕嘆一聲,詢問道:「你皇爺爺臨終前,可有對你說什麼話?」
「有沒有提到我?」
追究過去的得失,已經無意義了。
嚇唬嚇唬朱高熾得了。
總不能,真的因為這件事,廢了朱高熾。
聞言,朱高熾回應道:「皇爺爺始終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份,不過,他倒是曾對孫兒說過一番話。」
「說。」
「朱洪曾說,太祖皇帝認可的是燕王,燕王世子,之所以,他還會見兒臣,是因為當時兒臣還沒有被冊封為太子,還是燕王世子,倘若有一天,兒臣成為了太子,那他……也不會想見兒臣。」
朱棣的心,再次被扎了一刀。
好在,這次他的內心堅韌了許多。
對這番話,他倒是沒有感覺到意外。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嗎?沒有提到我麼?」
朱高熾搖了搖頭。
見狀,朱棣心裡有些失望。
不過,他倒是沒有氣餒。
大哥就在翰林院裡,其實想知道,他隨時可以去問。
只是他還沒有那個勇氣。
隨即,朱棣將翰林院的奏疏丟到了朱高熾面前:「前幾天,翰林院最新呈現上來的奏疏,你看看。」
朱高熾拿起奏疏,扶著小凳子,艱難的朝著火爐旁移去。
等火光差不多能看清楚字跡時,便開啟奏疏,檢視裡面的內容。
裡面,赫然便是翰林院請修建文實錄的內容。
朱高熾一驚。
「奇怪,他們怎會來北平?」
朱棣看著朱高熾驚詫的目光,有些詫異。
「你不清楚?」
朱高熾輕微搖了搖頭。
「兒臣雖然知曉翰林院的一些事情,但並不完全清楚翰林院的事情,為什麼他們會來北平。」
看來,朱高熾對翰林院的秘密,也是一知半解。
「你知道多少?」
朱棣心裡迫切想要知曉翰林院的秘密。
能了解一點是一點。
朱高熾聞言,便沒有絲毫隱瞞道。
「父皇應該知曉,洪武十五年的修史案吧?」
朱棣頷首點頭。
「老和尚信里都說了。」
「翰林院的那個神秘人,從洪武十五年,便一直存續至今。」
「具體是什麼來歷,信里沒說。」
「說來,朕當時還曾聽聞過他們的事跡。」
當時他沒怎麼在意。
畢竟氣的也不是自己。
朱高熾隨即補充道:「兒臣在永樂元年的時候,便查詢過洪武朝的修史案。」
「也從洪武十五年修史案的唯一還活著的史官程道口中,了解到了一些事情。」
「其中,程道曾言,其實洪武朝年間,修史案基本可以確定為一人所為。」
「而這個人,程道稱呼其為史家之執念,姚先生則是稱呼其為史者。」
「父皇也可稱呼其起始之名,徐明。」
徐明。
朱棣嘴裡念著這個名字。
這麼看來,自己誅殺了大幾十個史官,都是這個徐明。
這樣一來就能解釋。
明明翰林院入院條件,必須是進士,而且進士還不一定能進翰林院,可自己卻殺了幾十個史官。
沒想到,殺的其實都是一個人,徐明。
史家之執念,史者徐明。
「徐明的底細,查清楚了嗎?」
朱高熾搖了搖頭。
「這些被殺的史官中,都能查到來歷,籍貫,經歷等等,唯獨這個徐明。」
「兒臣沒能查到任何資訊。」
「應該是遺失了。」
遺失了麼。
靖難戰火綿延,遺失一些東西倒是正常。
朱高熾手裡持著翰林院的奏疏。
欲言又止,但還是開口詢問:「父皇,兒臣斗膽詢問,您……既然知曉翰林院的事情,不打算去見見嗎?」
朱棣雙手叉腰,撇頭望著背後的太祖畫像。
喃喃道:「還不是時候。」
功績還不夠。
朱高熾彷佛知曉朱棣的心思,便也沒有多問。
這時,朱棣開口詢問道:「大哥和徐明的身份,很好辨認,你皇奶奶的身份呢?如何確認?」
「朕沒記錯的話,老和尚在信里說過,你皇奶奶是在朕的後宮裡吧?」
徐明和朱標的身份。
根本不用去辨認,自己就會跳出來。
可母后的身份,貌似姚廣孝沒有給出確定的辦法。
朱高熾輕微搖了搖頭。
「兒臣也不清楚,皇奶奶的身份,只能靠自行尋找,但是皇奶奶貌似不想出現,一直都隱匿在宮中。」
隱匿在宮裡?
這怎麼能行。
朱棣長嘆一聲,吩咐道:「朕已經對不起你皇奶奶一次了,必須給朕把她找出來,不能讓她在後宮裡受委屈。」
「太子妃,你應該給朕帶來了吧?這件事,就讓她去辦吧。」
自從徐皇后去世後,後宮權力便一直處於空缺。
基本都是王貴妃,還有太子妃張氏共同管理。
王貴妃在今年七月份離世,他也年齡大了,不想管後宮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同時,他後宮裡的嬪妃多數來自朝鮮,但外邦嬪妃不受實權,這是他的規矩。
因此,後宮管理權,基本就落在了太子妃的身上。
「兒臣明白。」
朱棣突然沉默片刻,詢問道:「太子妃知曉這件事嗎?」
朱高熾連忙搖頭。
「母后並未告知給過張氏。」
得到答覆,朱棣這才放心。
「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明白嗎?」
「瞻基都不能知道。」
朱高熾點頭:「兒臣明白。」
叮囑完後,朱棣便將朱高熾趕走了。
折騰到這麼晚了,他也該休息了。
……
深夜,朱高熾回到東宮太子府。
太子妃張氏則是一直在等朱高熾回來。
看到朱高熾,張氏連忙上前:「回來了?趕緊把茶喝了,暖暖身子。」
別看朱高熾胖,但朱高熾可受不了風寒。
朱高熾接過茶水。
一飲而盡後,便開口道:「哎,也算是有驚無險。」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事情沒發生前,怕的要死,可真的發生了,好像也就那樣。
朱棣也就是說了自己兩句,別的倒是沒啥。
在張氏讓宮女給朱高熾更衣的時候,朱高熾開口道:「對了,老爺子給你下了道旨意。」
聞言,張氏連忙跪在地上。
朱高熾連忙說道:「哎呦,不用跪,不用跪,老爺子的意思很簡單,找人。」
張氏聞言一愣。
「找誰?」
「永樂五年怎麼找的,現在就怎麼找。」
在說完這些,朱高熾便躲進被窩裡睡覺去了。
只留下張氏一臉茫然。
永樂五年?趙雪?
可她不是早就在送往教坊司的路上消失了嗎?這怎麼找?
……
半月後。
張氏用以前的辦法,在後宮中舉辦一場考試,但顯然,這一招已經不管用了。
篩選了好幾遍,都沒有找到趙雪那樣的宮女。
這也讓張氏一時間有些苦惱。
相較於永樂五年,她能夠暫行皇后權柄,但人卻更難找了。
不多時。
朱棣召見,張氏來到書房裡。
行跪禮,叩拜:「媳婦張氏,叩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望著眼前的張氏,朱棣含笑道:「起來吧。」
眼裡藏不住的喜歡。
朱棣放下手裡的奏疏,詢問道:「朕讓你找的人,可有找到?」
張氏連忙叩頭:「回稟陛下,媳婦無能,尋了半月,沒有蹤跡。」
沒有蹤跡?是早有警覺了嗎?
朱棣並未怪罪,輕嘆一聲道:「不用急,慢慢來,要是找到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在功績未達之時,他沒有勇氣見朱元璋和朱標。
但自己母親,並不會在意這些。
「沒事了,下去吧。」
就在張氏苦惱,不知道該何處下手尋找的時候,朱高熾來了一些提醒。
朱瞻基負責傳話:「娘,爹讓我傳話,說找人要是實在沒有頭緒的話,可以試著從其他方面,綜合檢視。」
「比如,可以從一直從未出錯的宮女篩起。」
張氏瞬間茅塞頓開。
連忙去了尚宮局。
在經過七日篩查之後,張氏也終於找到一個大差不差的人。
兢兢業業,從未出錯,體態端莊,大家閨秀的氣質。
就是學識和字跡方面,不如趙雪,不清楚是不是演的。
還需要進一步試探。
張氏看著名冊上的名單:「羅柔,倒是個好聽的名字。」
「小茜。」
「奴婢在。」
「這幾天,串通幾個宮女,有意無意間去排擠和欺負這個羅柔,看看她的反應。」
「但切記,不要太過分。」
能讓皇帝這麼在乎的人,身份肯定不簡單。
不能欺負的太過分,能夠試探出一個人的性格就行。
按照朱高熾的意思。
她要找的人,心胸寬廣,是大家閨秀,學識淵博,端莊從容……總之,好像就是按照孝慈高皇后的特點來注意甄別就行。
只不過,讓張氏感覺到意外的是。
本來是想要用幾天時間,來確定羅柔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但派出去的宮女,一天未到,就回來了。
望著提早回來的小茜,張氏有些詫異:「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小茜解釋道:「太子妃,我按照您的意思,讓人去有意無意的排擠這個羅柔……不過,她身邊的宮女好友,好像沒人願意去做。」
「沒人願意?」張氏微微一愣。
小茜頷首。
「是,貌似這個羅柔在宮女里的名聲很好,她身邊的宮女,都很維護她。」
「太子妃,需不需要我暴露身份,再行試探?」
張氏嘴角上揚。
擺了擺手:「不用試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在沒有暴露是她想要針對羅柔,宮女們都不願意針對羅柔,這就可以證明一些東西了。
要是暴露身份來針對羅柔,那就沒有意義了。
畢竟,縱使那些宮女再怎麼維護,自己是後宮的管理者,她們肯定會屈服權威之下。
「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