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輕嘆一聲，擺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雖然死了。
但史沒修完，他就不信，徐明和朱標不回來。
突然死亡，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卻並不影響什麼。
按照太子爺說的規律，只要自己不出征，在京城裡，那二人死亡後，大機率會以另一個身份重返翰林院。
三天為期。
……
干清宮，書房。
朱棣手裡捧著一份奏疏，眼神里，流露出些許悲戚。
合起奏疏，朱棣眸光朝著楊榮，金幼孜，楊士奇等人望去，感嘆道：「這些天，漢王得知朕要北伐，便上奏請戰。」
「朕這次北伐，想帶他一起去，你們覺得如何？」
楊榮，金幼孜等人身為內閣輔臣。
就算朱棣硬要帶，他們自然是不會阻止。
楊榮思索片刻。
「漢王驍勇善戰，陛下現在正當用人之際，帶漢王出征，確實能為陛下分擔壓力。」
「不過……」
說到這裡，楊榮沒有繼續說下去。
朱棣目光朝著另外幾人望去。
金幼孜，楊士奇等人的想法，則是和楊榮一樣。
朱棣心裡清楚幾人的意思。
可以帶，但漢王爭儲之心，未滅。
帶了，局面會不好處置。
要是往壞了想，李建成和李世民就會是二人的結局。
只不過，朱高煦的能力相較於李世民而言，還是差了些。
誰贏誰輸，沒有定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內亂，必然造成國本不穩。
玄武門之變後，異族瞅準時機，乘著唐朝內亂之時，南下劫掠，要不是那個人是李世民，唐朝的未來如何真不好說。
同樣的，要是朱棣帶朱高煦北伐，朱棣年事已高，只要朱棣出現一丁點意外。
永樂朝十九年的功績，毀於一旦。
草原各部入侵，後果不堪設想。
尤其是北京城，就在邊疆。
朱棣心裡自然是清楚這些。
便再度說道：「這次出征，漢王說了，他可以不擔任任何職位，就當個大頭兵，守在朕的身邊。」
「這也不行嗎？」
不讓朱高煦掌握兵權。
做個大頭兵？
金幼孜輕聲說道：「以漢王之軍事才能，微臣不信陛下只會讓他當一名士卒。」
「況且，漢王在軍中威望，僅次於陛下，也只有陛下能夠壓著他。」
「望陛下為了大明，三思。」
朱棣心裡很想帶著朱高煦。
畢竟，朱高煦跟著他南征北戰，雖然做事做人很傲，可打仗方面，他從沒有差過。
可他又害怕，因為自己的婦人之心，給大明帶來不可磨滅的傷害。
這才詢問楊榮等人。
想要楊榮等人，給他一份安慰，能夠心安理得的帶上朱高煦。
顯然，楊榮等人並沒有如自己的願。
朱棣輕嘆一聲：「罷了，不帶便不帶吧。」
「楊士奇，你們翰林院可有出現新的修史官？」
距離莊毅和鐘琴和死在詔獄裡，已經過去四天。
要是沒猜錯的話，大概今日，二人便會返回翰林院了。
對此，楊士奇輕微搖了搖頭。
「回稟陛下，暫時並未出現。」
「還沒出現？」朱棣皺眉低語。
楊榮，金幼孜相視一眼，眼裡都有些茫然。
皇帝不是不喜歡翰林院修史的史官嗎？怎麼現在感覺，還在期待翰林院出現修史的史官？
朱棣心情很差。
最近是一個好訊息都沒有。
「朕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朱棣一直在等。
等翰林院的徐明和朱標出現。
每過三天就問一次。
可持續了幾個月，兩人都沒有再出現在翰林院裡，朱棣隨即便沒有再關注翰林院的事情。
只是命楊士奇，只要出現修史的史官，第一時間上報。
而後，便專心籌備北伐事宜。
……
永樂十九年，十月。
干清宮裡。
朱棣看著手裡這份聯名上奏，眼神很是複雜的看著夏元吉。
「太子反對朕也就罷了。」
「就連你們也反對朕！」
夏元吉跪在地上：「陛下聖躬少安，尚須調護，又怎受得了舟車勞頓？陛下不如遣將而去，何必親勞？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一直以來，北伐的糧草籌措都是夏元吉在做，他要是罷工，那他是真的發不了兵。
朱棣看著夏元吉，忍著心中怒火，蹲下身，語氣稍顯緩和說道：「夏元吉，你不懂北伐對於朕的意義。」
「等掃清漠北，朕以後再也不出北平城，如何？」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可夏元吉卻不為所動，開口道：「微臣不懂北伐對於陛下的意義，可微臣明白，陛下對大明的意義，北伐可以沒有陛下，但大明不能沒有陛下！望陛下三思！」
朱棣直接將手裡的奏疏，怒砸在地上。
「一個個的！都說朕老了！」
「朕還沒發兵！你們就一個個害怕我死在戰場上！仗還沒打，你們就詛咒朕打敗仗。」
於是，朱棣將目光朝著其餘兩人望去。
兵部尚書方賓、刑部尚書吳中皆匍匐在地：「望陛下三思。」
看著這一幕，朱棣怒道：「來人！把夏元吉，方賓，吳中都給朕打入錦衣衛詔獄！」
凡是反對自己北伐的，全部下獄。
為了能夠震懾其他人。
朱棣隨即，便命人徹查了兵部尚書方賓的劣跡，而後，方賓也清楚朱棣的意思，很識趣的自縊在了獄中。
但方賓的死，並不能讓夏元吉等人改變看法，朱棣無奈之下，只得讓禮部尚書呂震，兼任戶部尚書，籌措糧草。
……
永樂二十年，三月。
北平城門口。
朱高熾，朱瞻基都來送朱棣親征，朱瞻基走到朱棣面前，開口道：「皇爺爺，您真的不需要孫兒陪同嗎？」
「是因為上次，孫兒魯莽，您這才不帶孫兒嗎？」
聞言，朱棣輕笑一聲。
望著朱瞻基笑道：「傻小子，打仗不是兒戲，爺爺對你寄予厚望，不希望你有閃失。」
經過上次的事情後。
他不敢帶朱瞻基出去了。
他是一把老骨頭了，死了就死了，可朱瞻基不是，他是未來大明的儲君。
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不希望，自己死後，後世之人，否認他的功績，否認他的一切。
他之所以喜歡朱高煦，朱瞻基，是因為他們像自己。
未來，朱高熾登基，對他肯定會有一些制度進行否認，政見不同，這是必然的。
可他希望，自己治理的格局，能夠延續下去，而朱瞻基便是替自己延續的人。
要是朱瞻基死了，那他必然會選擇朱高煦的。
他不希望，自己生前做的事情，死後被否認。
「可是皇爺爺，孫兒已經沉穩了，不會像上次那樣了。」
「您就讓孫兒跟您去吧，做個禁軍護衛也好。」
可朱棣依舊沒有同意。
「安心等爺爺回來。」
說著，朱棣便勒緊韁繩，領著大軍親征阿魯台了。
朱瞻基心裡有些無奈。
朝著身旁的朱高熾詢問道：「爹，您說皇爺爺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朱高熾目光淡然：「要是你皇爺爺對你真的失望了，那你二叔的請求，你皇爺爺就不會否掉了。」
「安心待著吧，你皇爺爺雖然人老了，但寶刀未老。」
……
三月二十。
興和，深夜。
韃靼部軍中大帳。
一名韃靼士卒走進營帳里，稟報導：「太師，明朝皇帝已經領兵抵達雞鳴山，其主力正駐紮在雞鳴山附近。」
阿魯台聞言，猛地從床上坐起。
「你說什麼？！朱棣那個老瘋子來了？！」
「是。」
在確定實情後，阿魯台臉上有些懼色道。
「這個老瘋子，一把年紀了，居然還在親征！就不怕死在路上！」
剛開始得知朱棣要親征的訊息時，他還不相信，永樂皇帝已經六十多了。
這個年紀，還能提的動刀嗎？
本來占領興和，其實就是試探一下朱棣，沒想到朱棣直接就提刀來了。
這訊息，很快便其餘韃靼部的將領得知，都紛紛想要請戰，但阿魯台卻開口道：「撤離興和。」
「什麼？撤？太師，打都沒打就要撤，這會不會……」
阿魯台望著眼前話說之人。
冷漠道：「難道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阿魯台在韃靼部的聲望很高，雖有質疑，但也只得服從阿魯台的命令。
連夜逃離了興和。
……
而朱棣這邊。
也得知，阿魯台逃遁的訊息。
但他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阿魯台。
朱棣當即開口道：「朱榮。」
「末將在。」
「率五千騎兵，偵察敵情，務必給朕找出阿魯台的老巢。」
朱榮頷首點頭：「末將領命。」
……
七月，朱棣領大軍抵達至玉沙泉。
朱榮很快來報。
「陛下，斥候來報，阿魯台已經朝著闊欒海側逃遁。」
聽著朱榮的匯報。
張輔，柳升等人也在等朱棣的命令。
很顯然，阿魯台根本不敢和他們碰，一味逃遁，看來上次給阿魯台打出陰影了。
朱棣沉吟片刻。
他心裡清楚，要是大軍追擊，肯定追不上阿魯台的，只能精簡軍隊了。
朱棣心裡片刻便做出了判斷。
「朱榮，你領三百精銳，每人帶三匹馬，帶二十日的糧食，深入追擊。」
「務必給朕追上阿魯台。」
聞言，朱榮絲毫沒有畏懼。
拱手道：「末將領命。」
十五天後，朱榮便領三百騎兵，追擊十數日，卻始終沒有追到了阿魯台。
不過，朱榮在闊欒海側，找到了阿魯台逃遁丟下的輜重和牛羊。
看著這些輜重。
朱榮深知，只靠他們三百人，是無法將其運輸返回的，還有可能被拖累。
思緒再三後，朱榮便直接下令道：「所有糧草輜重，就地焚燒，一粒糧食都不要給阿魯台留！」
「其餘牛羊馬駝，一個都不要落下。」
牛羊馬駝能夠驅趕，返回的速度能快些，自然是要留著。
總不能出來一趟，什麼都沒得到。
很快，朱榮便和朱棣的主力軍會合。
朱榮來到朱棣營帳里，稟報：「陛下，阿魯台逃遁遺留的輜重已經全部焚毀，其餘牛羊馬駝皆已帶回。」
聞言，朱棣頷首點頭。
「很好。」
「阿魯台呢？」
跑了嗎？要是再深入，糧食輜重可能會有些跟不上。
戰線拉的太長了。
朱棣眸光里略感失望。
北伐一趟，就收繳了些牛羊馬駝，這可不夠。
於是，朱棣便喊來了張輔，柳升等將領。
朱榮是前鋒官，張輔坐鎮五軍營，柳升則負責統管神機營。
在將三人聚齊後，朱棣便開口說道：「阿魯台敢有恃無恐的忤逆，襲擊衛所，肯定是有兀良哈為羽翼，既然阿魯台逃了。」
「朕準備，在班師回朝的途中，順便把兀良哈處理了。」
聞言，朱榮，張輔，柳升三人相視一眼。
便紛紛拱手道：「末將領命。」
兀良哈向來支援阿魯台，阿魯台敢襲擊興和衛所，必然是仗著有兀良哈等部的支援。
殺不了阿魯台，還殺不了兀良哈嗎？
很快，朱棣率軍在屈裂兒河遇上了兀良哈部，這次，朱棣親自提刀上陣。
成功擊敗兀良哈部。
兀良哈部眾潰逃，朱棣領兵追擊三十里，斬殺部長几十人。
兀良哈其餘人只得投降。
擊敗兀良哈後，朱棣這才班師回朝。
……
等班師回朝後。
朱棣便在靜心等待，每天照常處理奏務，期待能在奏疏里。
看到兩封，請修建文實錄的奏疏。
很快，和朱高熾說的一樣。
在他班師回朝後的第四天。
龍案上，便呈上了兩份奏疏，皆是請修建文實錄的。
且稟奏之人來自翰林院。
朱棣龍案上的兩份奏疏，淡然笑道：「終於來了。」
不過，喜悅之後，便是失望。
因為只有兩份奏疏，並沒有出現第三份。
按照朱高熾的意思，要是出現第三份，就意味著，三人之中，將有一個人是太祖皇帝。
也就是自己父親。
朱棣心情失落，望著朱元璋的畫像：「爹，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您還是不願意踏足永樂朝一步嗎。」
深夜，朱棣穿著黑襖，伸出兩隻滿是褶皺的雙手在火爐前烤火。
身旁擺著一副太祖畫像。
火光照在朱棣眼角的褶皺上，映襯著朱棣心裡的孤寂和落寞。
就在這時，太監來報：「陛下，太子已經到了屋外。」
朱棣眸光輕微一瞥。
「讓他進來吧。」
朱高熾被凍的瑟瑟發抖，走進寢宮裡，望著深夜沒睡的朱棣，開口道：「爹。」
朱棣眼神倒映著火光，輕聲呢喃道。
「人老了，越來越怕冷，睡也睡不著，就想找人說說話。」
面對突然這般的朱棣，朱高熾也沒經歷過。
略顯尷尬的坐在一旁。
一般這種時候，都是姚廣孝坐在這裡，只是姚廣孝離世，朱棣好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朱高熾不知道回什麼，氣氛就一直尬在這裡，在尷尬了十幾息後。
朱高熾開口道：「爹，要不要我找瞻基來？」
相較於自己，朱瞻基更有陪朱棣的經驗。
朱棣斜目瞥了一眼朱高熾。
明明只有兩步之遙，朱棣卻感覺，他們父子之間，相隔天塹。
對此，朱棣也沒有為難朱高熾，開口說道：「徐明和懿文太子出現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了吧。」
朱高熾聞言，頷首點頭。
「知曉。」
朱棣隨即緩緩站起身，拿起地上放著的太祖畫像，重新掛回牆上。
凝視著畫中的朱元璋，聲音略顯滄桑道：「你皇爺爺他……還是不肯踏足永樂朝一步，我不求他原諒我，我只求他能來永樂朝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也滿足了。」
朱高熾看著牆壁上掛著的朱元璋。
「所以父皇是想……」
「我想讓你去翰林院……找徐明或者懿文太子幫我問問你皇爺爺，到底要我怎麼做，他才願意來看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