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棣下旨的兩天後。
一家會館裡。
一眾剛剛科舉完計程車子正把酒言歡,就在這時,會館大門突然被踹開。
會館一般都是同鄉商人集資興建,只招待同鄉人。
因此,當一眾學子看到大門被踹開,頓時紛紛站起身,怒視著門口。
錦衣衛指揮使賽哈智緩緩走進會館裡。
手輕撫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目光凌厲的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緊接著,錦衣衛魚貫而入,瞬間便將整個會館都包圍了起來。
會館掌柜見此情景。
便諂媚的走上前:「不知,錦衣衛大人有什麼事來此?」
賽哈智瞥了一眼,開口道:「誰是鄧宮。」
不遠處,一個看起來年齡不過二十歲的青年男人站起身。
賽哈智望著眼前這人,眉頭一簇,這麼年輕。
他隨即揮手,示意抓人。
「帶走。」
鄧宮見狀,也是反抗劇烈,並質問賽哈智:「你們憑什麼抓人?」
賽哈智自然是不想解釋。
只是說道:「錦衣衛抓人,皆證據確鑿,我何須向你解釋。」
鄧宮聞言,便開口說道:「難道就因為我質疑了科舉不公,朝廷就這樣對待我等山東學子嗎?」
這話一出,瞬間激起了整個會館裡的所有學子心裡的怨氣。
歷次科舉,前三名,沒有一個是來自北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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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科舉依舊是這般,甚至,三百多名進士里,北方占據名額不到兩成。
他們心裡早就不滿,但又不敢明說,只得私下裡相聚的時候吐槽吐槽。
畢竟,最起碼還有兩成名額。
可當鄧宮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便引動了他們內心的怒氣。
自然是遭到了強烈反抗。
學子們直接將賽哈智包圍了起來,向其討要說法,同時,阻礙錦衣衛將人帶走。
賽哈智看著圍著自己的學子,便只得開口解釋道:「是嗎?最近城中傳言,陛下不是太祖皇帝之嫡子言論,應是從你口中說出的吧?」
鄧雲一愣。
隨即開口說道:「是,是又如何?既然陛下能容那個莊毅寫私家史,為何容不得我?!」
這句話,瞬間讓會館內的學子愣在了原地。
賽哈智看著圍著自己的山東學子,質問道:「諸位,還要我給個說法嗎?」
山東學子紛紛漠然。
不再阻止。
誰家好人,散播謠言說皇帝不是嫡子的?就這言論,不誅殺三族都不錯了。
於是,眾人紛紛撇清關係。
「我等不認識他。」
賽哈智輕哼一聲:「諸位不追究責任了,倒是本官,要追究諸位的妨礙公務之罪了。」
「都給我帶走!!!」
很快,三十多名學子,全部被捕。
在錦衣衛的配合下,案子很快告破。
……
干清宮。
司禮監掌印太監鄭天隨即便將錦衣衛查詢的結果,呈報給朱棣。
「陛下,城中謠言的出口,已經查清楚了。」
「如何處置?」
「誰幹的?」朱棣詢問。
鄭天手持奏報,開口道:「是今年參與科舉的一名山東學子,叫鄧雲。」
不是徐明和朱標?
鄧雲……總不可能是爹吧?不太可能,爹只可能出現在翰林院。
學子?朱棣眉頭一簇,這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好好參加科舉,好端端的造自己的謠言做什麼?吃飽沒事幹?還是腦袋痒痒?
「原因查清楚沒有?」
鄭天繼續念道。
「錦衣衛將鄧雲抓捕歸案後,一個時辰,便交代了。」
「根據供詞,鄧雲之所以傳播謠言,是因為今年科舉落榜,心中不忿。」
「偶然聽聞,莊毅和鐘琴和寫私家史後,非但沒有被抓,反而重新錄用翰林院。」
「這才想要以歪門邪道的方式,也寫了一份私家史,並傳播出去,想要以此方式進入翰林院。」
朱棣聽著這份供詞。
都愣住了。
他輕笑一聲,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鄧雲顯然搞錯了一件事。
其一,莊毅和鐘琴和本身就是翰林院官員,這是重新錄用,而不是直接越過科舉入職。
其二,莊毅、鐘琴和二人中,有一個是自己大哥,懿文太子朱標,這才是他不殺二人的原因。
鄧雲是什麼身份?也敢這樣玩?
既然做錯事,就需要付出代價。
能保住鄧雲性命,只有說,鄧雲的背景是太祖皇帝,或者魏國公徐達,否則誰來也保不住這小子了。
朱棣開口詢問道:「這鄧雲履歷,可有查清楚?」
「禮部都有存檔,其家世清白,倒是並無污點。」
能夠參加科舉的,自然都是有身份背調的。
沒有一點背景,敢在民間宣揚,自己不是太祖嫡子。
真不知道這鄧雲是有勇有膽好,還是蠢的無藥可救。
在了解事情全部經過後。
朱棣便下了旨:「既然是鄧雲一人所為,那便殺他一人吧。」
「秋後問斬。」
本來這種情況,是要牽連全家的,但是否牽連全家,還是看他心情。
「是。」
「陛下,錦衣衛還呈報了一件事,說是錦衣衛在抓捕鄧雲的過程中,發生些許意外……」
「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朱棣略顯沉默。
科舉的矛盾已經在慢慢積累起來了。
要不是自己提前看了名單,不然,要是前十名,都沒有一個北方學子的話。
洪武三十一年的情況,恐怕要再現永樂朝了。
「他們既然不知情,便放了吧。」
下次科舉,看來必須要分南北榜了,否則,南方的雪球只會越滾越大。
屆時,便是不可調和了。
……
翌日。
朝會之後,朱棣將朱高熾,夏元吉,蹇義,呂震等人都叫到了書房。
望著眼前的幾人,朱棣開口說道:「最近的事情,都聽說了吧?」
眾人頷首點頭。
朱高熾率先回應:「爹,都聽說了。」
一個落榜學子,想要投機取巧,只是他不清楚,有些路不是投機取巧就能走通的。
朱棣開口道:「雖說,這次事件只是一個學子走歪路,可你們也應該清楚,為什麼會有學子走歪路。」
「又為什麼,山東會館的學子,會對朝廷抱有這麼大的不滿。」
夏元吉率先明白朱棣的意思。
不能放任這種情緒再繼續蔓延了。
於是便提議道:「北方一帶,自宋朝起,便戰亂不斷,想要其恢復往日的繁華,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微臣覺得,倒是可以從下一屆科舉開始。」
「重啟洪武舊制,科舉分南北雙榜,雙榜錄取名額則也相同,便可緩解地緣帶來的文化差異。」
朱棣頷首點頭。
目光朝著朱高熾望去:「太子,你覺得呢?」
聞言,朱高熾頷首點頭。
「兒臣贊同夏尚書的說法。」
其實朱高熾之前就有提過這件事,只不過朱棣沒有理會。
至於其餘人,朱棣倒是沒有詢問意見,隨即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夏元吉說的辦。」
在說完這件事後。
朱棣便開口道:「行了,沒其他事情,就各自去忙吧。」
「楊榮,金幼孜你們也出去,朕有話要和太子說。」
書房裡,僅剩朱棣和朱高熾。
就連侍奉的太監宮女,都被趕出去了。
等屋內沒人後,朱棣攔著朱高熾,開口說道:「科舉分榜之制定下來後,以後不可廢。」
朱高熾聞言,言道:「兒臣明白。」
「您留兒臣下來,應該是有什麼別的話想說吧?」
要是只是叮囑,日後不可廢科舉分榜,那大可不用現在就叮囑。
他監國期間,就有提議,但是朱棣一直沒同意,他登基後,自然是會按照自己心裡的去做。
朱棣輕笑一聲。
「不愧是朕的兒子。」
「前些天興和衛傳來訊息,韃靼部有異動,自從馬哈木死了後,阿魯台又開始有動作了。」
「阿魯台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威望也夠,此人凶悖之心復萌。」
聽到這裡,朱高熾大概就明白朱棣的意思。
便開口說道:「爹,您是想要親征阿魯台吧?」
朱棣點頭。
朱棣剛點頭,朱高熾便直接嫻熟的從懷裡掏出一份奏疏,然後跪在地上。
將奏疏雙手舉過頭頂。
並勸說道:「爹,這是兒臣寫的疏。」
朱高熾心裡清楚,朱棣想要用兵之心不滅,朱元璋的存在,也讓朱棣內心更加渴望,功績再上一層。
因此提前寫了一封疏,隨時拿出來。
朱棣沒有接過。
只是詢問道:「朕就想問問你的意見。」
朱高熾沉默過後。
「爹,您的功績,足夠去面見皇爺爺了。」
「又何必再冒這個險?」
聞言,朱棣瞬間就來脾氣了。
雙手叉腰,吹鬍子瞪眼道:「你這意思,是在說我老了?」
要是以往,朱高熾可能就被嚇的否認了,但這一次,朱高熾並未屈服,而是直言道:「爹,您老不老不是兒子認為不認為就能決定的。」
「要是兒子認為您不老,您真的能夠青春永固,那兒臣一輩子也不會認為您老。」
「可時間,不會因為兒臣的想法而改變。」
「您的身體,經不住塞外風寒了,以前史者徐明修建文實錄的時候,您也生氣。」
「可身體不照樣好好的?可這一次呢?一份離譜到家的私修史,您就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朱棣呼吸時深時淺。
滿臉不高興。
但還是壓著怒火,蹲下身,耐心勸道:「老大,我知道你的性格,仁慈,不願做消耗民生的事情。」
「可草原的敵人,不會因為你的仁慈,就衰落。」
「朕親征,是為了你好,我把阿魯台殺了,你登基之後,也能心安不少不是?」
「朕替你把你的仗打了,有什麼不好?」
朱高熾聞言,卻是深深的嘆息了一口氣。
「爹,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您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一個阿魯台,就算兒臣解決不了,可那不是還有瞻基嗎?」
「您就聽兒子一句勸。」
見朱高熾這般執著,朱棣便不再壓制怒氣,猛地站起身,指著朱高熾便怒道:「滿朝文武!就你領著頭和朕唱反調!」
「滾!」
縱使朱高熾再怎麼反對。
也並沒有改變朱棣想要親征的心思。
五天後。
朱棣正式確定,於永樂二十年的三月份,親征阿魯台,並令戶部籌措糧草。
同時朱棣親自檢閱軍隊,為一年後的親征做準備。
……
與此同時。
翰林院,莊毅【徐明】也察覺到了朱棣的異常。
這麼玩,朱棣都不殺自己?
這種情況,大機率是朱棣應該知曉了朱標的身份,不然都寫史到這個地步了。
朱棣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一直冷處理。
朱棣會知道,倒也並不奇怪,畢竟朱高熾就清楚他的身份。
說不定是朱高熾告訴的。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老四對我們的請奏置之不理,還規定每天最多一封奏疏。」
聞言,徐明略作思索後。
也想到了辦法。
既然朱棣規定,翰林院每個官員一人一天只能上奏一封奏疏的話。
那直接用其他人的身份就成。
無非,就是改個名字的事情。
寫還是朱標寫,只是將署名改成楊士奇,或者楊榮,金幼孜等人的名字。
這樣也不用怕牽連這些人,畢竟,不知者無罪。
很快。
事情敗露。
楊士奇,楊榮,金幼孜等人聯名控訴莊毅,鐘琴和的行為。
……
干清宮,書房裡。
嘈雜聲不停。
「陛下,這莊修撰實在是太過分了,居然偽造我們的名字,上疏請修建文實錄。」
「是啊陛下,您要是再不懲戒他們,這翰林院就真的是雞飛狗跳了。」
朱棣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僅翰林院的官員彈劾,還有諫官也一直在彈劾兩人。
雙重壓力下,讓朱棣也有些疲憊。
他一直在處理明年北伐的事情,自然是沒心思一直關注翰林院。
把這倆人放在翰林院也不是辦法,一直惹事。
自己倒是能夠一直縱容,可其餘人可不知曉二人身份,肯定會持續彈劾。
這時,朱棣突然想到。
既然翰林院呆不得,家裡也呆不得,那讓兩人去錦衣衛的牢房裡待著不就行了?
保障好吃喝,不殺,等自己親征回來,好像效果也是一樣的。
放在詔獄裡,總比放在翰林院,一直惹事要好。
思緒再三,朱棣心裡輕嘆一聲。
「大哥,對不住了。」
於是,二人就被直接關進了詔獄裡。
就在朱棣以為,這樣就能兩全其美的時候。
……
一個月後。
深夜。
東廠提督鄭天急匆匆的跑進干清宮。
朱棣剛準備入睡,就聽到大喊大叫。
「陛下不好了!」
他臉色不悅的起身,望著氣喘吁吁的鄭天,詢問道:「可是邊關急報?」
只有軍事急報,才能在深夜驚醒他。
鄭天搖了搖頭。
見狀,朱棣剛準備發怒。
鄭天連忙說道:「剛剛錦衣衛的詔獄裡傳來訊息,莊毅和鐘琴和……死了。」
「你說什麼?死了?!」
「是,剛才錦衣衛傳訊。」
朱棣睡意頓時全無。
「怎麼死的?兩個都死了?」
「具體死因,尚且不知,但二人都已經確定,並無氣息。」
朱棣坐在床邊,頓時有股無力感。
殺了就死。
關了就死。
放縱吧,還一直惹禍。
殺不得,關不得,縱不得,徐明……你真就是朕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