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太子府，朱高熾正在家裡聽著楊士奇講解書中內容。
卻見，一個小太監急匆匆的闖進書房。
「太子殿下！不好了！」小太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朱高熾撐著桌子起身。
「怎麼了？著急忙慌的？」
「陛下剛才昏倒在了書房裡。」
得知這訊息的朱高熾心裡一顫。
提著玉帶，連忙說道：「這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昏倒？」
小太監自是不知。
他只是負責傳話。
一旁攙扶著朱高熾的楊士奇則似是知曉什麼，便說道：「太子，想來應該是陛下知曉莊毅私修史書的事情了。」
「私修史書？」
「不就是修建文實錄嗎？老爺子不是早免疫了嗎？」
楊士奇輕嘆一聲。
「太子不知，我曾看過莊毅寫的史，內容不堪入目。」
楊士奇當即將自己前些天的經歷，告知給了朱高熾。
在得知這些事情後。
朱高熾也有些吃驚。
燕王為了黃子澄而起兵，誅殺建文。
其實事情經過寫的都沒錯，就是這個起因，實在離譜，難怪老爹會被直接氣暈。
當務之急，是趕緊去干清宮檢視情況。
「走，進宮。」
……
一個時辰後。
朱高熾，朱瞻基，楊士奇，夏元吉等人侍奉在床邊。
目光焦急的望著床邊的陳太醫。
陳太醫先是微微皺眉，後眉頭舒展，輕嘆一聲。
這一幕，給朱高熾和朱瞻基等人嚇的不輕。
「陳太醫，你說話啊，陛下到底怎麼樣了？」
陳太醫收起醫藥木箱。
輕聲說道：「陛下無礙，只是因情緒過激，而昏厥了過去。」
聞言，朱高熾等人懸著的心，也最終放下。
可陳太醫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太子殿下需要注意，切不可讓陛下情緒過激。」
「陛下已經年邁，身體不如從前，若是時常情緒過激，不是每一次，陛下都能得老天庇佑。」
要是年輕的時候，情緒過激，無非就是昏厥一兩個時辰。
身體不會有大礙，畢竟年輕。
可朱棣今年已經六十多了。
身上多暗疾，加之身體衰敗。
情緒過激，是可以致命的。
恰在這時，朱棣也甦醒了。
見狀，朱瞻基連忙走上前：「皇爺爺，您怎麼樣了？」
剛才太醫那番話，朱棣自然是聽到了。
朱棣坐起身，瞥了一眼夏元吉，蹇義等人。
這時，呂震開口道：「陛下，這莊毅明顯是目無陛下，依微臣看，直接宰了他。」
「省的惹陛下生氣。」
朱棣只是瞥了一眼並未答應。
夏元吉和蹇義等人也察覺到，貌似皇帝十分縱容莊毅。
於是便提議道：「陛下，不如，將他們編入翰林院吧？」
「在翰林院裡，縱使這二人經常請奏，可也比這般私修史書要強。」
在翰林院裡。
莊毅和鐘琴和還會遵守一點史官的職業道德。
雖然據事直書，經常讓皇帝不悅。
可據事直書，也比這般胡編亂造私家史要好。
呂震則是駁斥道：「那你們這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嗎？」
「這樣下去，便會有投機之人，也私修史書，然後以此博得進入翰林院的機會。」
要知道，翰林院可不是簡單的部門。
是朝廷高官的儲備，是最靠近皇帝的部門，只要稍微表現好一點，步步高升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夏元吉輕嘆一聲。
「可這樣，也比他們這般私修史書強。」
「為了陛下的英明，給兩個修撰之職，算不得什麼。」
呂震依舊反駁。
「我還就不信，這般荒唐的史書，有誰會信。」
「陛下的一世英名，豈會被一個修撰私修的史書給毀了。」
對此，夏元吉回應。
「當朝者自然是不信，可後世之人，沒有歷經永樂一朝，自會有人信，此史雖過於荒誕，卻也符合百姓看熱鬧的心。」
「傳的人多了，久而久之，有人便信了。」
當朝者不信。
可後世之人，未必不會信。
「況且陛下，誰也不知道，二人此後，還會寫出什麼東西，所以懇請陛下，還是早些將二人請回吧。」
再不請回。
指不定要修出什麼更野的私修史。
朱棣聞言，這話說的確實有道理。
要是放任二人在家裡，指不定修什麼更荒誕的史，他老了，可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緋聞」了。
朱棣輕嘆一聲：「楊士奇。」
「臣在。」
「派人去把兩人請回來。」
翰林院歸楊士奇管，自然是讓楊士奇去請。
楊士奇躬身：「微臣明白。」
說完，楊士奇便離開了。
朱棣隨即開口道：「朕緩一會，你們都回書房吧，朕等會就來。」
夏元吉，呂震等人相視一眼。
躬身，緩緩退出了房間。
朱高熾見狀，也準備離開：「爹，既然您沒事，那兒子就先走了。」
朱棣卻開口道：「等等，朕有話要和你說。」
於是，朱棣走下床。
朱瞻基連忙攙扶著。
看著胖胖的朱高熾，朱棣呢喃道：「老大，你覺得朕現在的功績，有顏面去見他嗎？」
聞言，朱高熾有些不明白朱棣的意思。
只是照常回應道：「永樂一朝，文治和軍事都是成績斐然。」
「在歷朝歷代的王朝中，已經名列前茅的存在。」
聞言，朱棣目光朝著身旁的孫子望去。
「你覺得呢？」
朱瞻基微微一愣，連忙附和自己父親的話：「爺爺，我覺得我爹說的對，您的功績，已經比肩太祖皇帝，相比較元世祖，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著兒子和孫子的誇耀，朱棣臉上沒有絲毫喜悅。
只是語氣惆悵道：「朕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裡，朕死在了永樂十九年。」
「死後，我看到了你太爺爺，你知道你太爺爺對我說了什麼嗎？」
朱瞻基輕微搖了搖頭。
「你太爺爺說，若是大明按照他的規劃，走下去，建文一朝，必勝永樂。」
「建文能夠讓大明，遠邁漢唐，疆域甚至能比大元還要大！他在怪我，怪我起兵造反，怪我奪了皇位，否則，大明不會只有今日之成就。」
「你們父子說，朕的功績足夠了，那為什麼朕還會做這樣的噩夢？」
朱瞻基被嚇得，連忙趴在了地上。
「皇爺爺恕罪。」
朱棣瞥了一眼，倒是並未怪罪，只是雙手叉腰，嘆道：「你就喜歡哄著我。」
「我爹起於微末，從一小卒做起，歷經元末群雄爭鋒，收復漢之江山，驅逐韃虜，恢復民生國力。」
「立縣學，州學，府學，教化民之眾。」
「比肩我爹？小子，你爺爺我不是傻子，這點自知之明，朕還是有的。」
「還有元世祖，文治尚且不論，可其疆域，可遠不是現在大明能比的。」
「別看草原各部，表面上對大明都客客氣氣的，可心底里，復國之心，未滅。」
聽著這番話。
朱高熾倒是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朱棣覺得永樂朝，並未開疆拓土，他無言面對太祖皇帝。
對此，朱高熾則是開口說道：「父皇能從一個手中兵不過數萬之眾的小小燕地，成為執掌大明的皇帝，這……何嘗不是一份武治呢？」
朱棣的軍事成就。
其實主要集中在洪武朝後期，還有靖難期間。
永樂朝也有，但朱棣軍事能力的巔峰，還是在靖難時期。
或許是因為徐明和朱標提靖難提的多了，導致現在朱棣已經沒有那麼敏感了。
朱棣呢喃道。
「朕要的是當皇帝時期，做出來的功績。」
「靖難一戰，朕要不是燕王，又豈能坐在龍椅上？」
靖難確實是他的軍事巔峰。
但，其中也有自己父親的影子。
要不是藍玉案，靖難未起，自己恐怕就要被滅。
要不是老爹不遺餘力的培養他們這些藩王，造了不少威望，這才能讓靖難途中，很多將領投降獻城。
雖然朱元璋的初衷，都是為了朱允炆能坐穩皇位，可正是因為有這些，他才有幸成為皇帝。
他想要建立起一份不依靠自己父親的功績。
兩次北伐，雖然擊潰了韃靼部，瓦剌部，但這不夠。
他的意思很簡單。
想要北伐，就算不能開疆拓土，也要為後世子孫，謀一個五十年的太平。
而他想要北伐，必然少不了，要朱高熾的支援。
監國需要朱高熾。
朱高熾也明白朱棣的意思，想要勸阻朱棣，可又欲言又止。
太醫剛剛說過，不能讓朱棣情緒過激。
要是自己勸阻，必然會吵一架。
要是朱棣有個三長兩短，他難辭其咎。
朱棣心裡清楚。
自己這個太子，是不會支援自己出兵的，自己太老了。
莊毅修的一段私家史，就能把自己氣暈，足以說明他的身體不行了。
可就是因為身體不行了，他才想要繼續北伐。
自己沒多少年了。
時間，不夠讓他再等了。
「行了，朕只是做了個噩夢，心有所感，你們也不要放在心上。」
「朕老了，處理朝政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老大，這些天你就多幫我分擔一些吧。」
朱高熾躬身拱手：「兒子明白。」
說完，朱棣便離開了自己的寢宮，去了書房裡，繼續處理奏疏了。
心裡也在籌劃，明年的北伐。
……
一天後。
莊毅【徐明】和鐘琴和【朱標】已經回到了翰林院。
回到翰林院，自然就不能再修私家史了。
之前修的，也被朱棣讓人給銷毀了。
重新進入翰林院的當天，莊毅和鐘琴和就上書，請修建文實錄。
對此，朱棣則是依舊無視。
不允准，也不否決，冷處理。
隨著時間推移，每天三封請修建文實錄的奏疏，已經成為常態。
……
十天後。
朱棣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疏。
雖然已經習慣，可一天五封奏疏？這誰受得了？
朱棣心裡惱火，也只得暗罵一聲：「大哥，您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
於是，朱棣當即開口道：「從今往後，限制翰林院所有史官上奏的數量，一天不得超過一封，一月不能超過十五封。」
聞言，群臣倒是都沒有意見。
翰林院那地方，基本沒啥事，這條限制其實對其餘官員沒有影響。
只影響那兩個。
隨即，禮部尚書呂震開口道：「陛下，這是今年科舉考中進士的名單。」
聞言，朱棣接過名單，看著上面的名字。
又瞥了一眼籍貫，微微蹙眉：「前三甲又是福建省的麼。」
永樂朝的科舉，前三甲。
不是江西，就是福建。
南方學子占據科舉進士的八成。
而江西和福建，則占據這八成中的八成。
偶爾蹦出一兩個南直隸的，看來，洪武朝的局面並未改變。
夏元吉開口道：「北方歷經戰火綿延，在韃虜存續百年之久，資源方面自是差了些。」
朱棣看著這份名單，隨即將目光，從前三甲，朝著前十的進士看去。
科舉前十，六個福建，三個江西，另外兩個則是浙江的于謙和南直隸的丁浩。
前十名里，連一個北方學子都沒有。
「資源雖差，可洪武朝，還有朕的永樂朝，不是一直在遷移百姓去北方嗎？怎麼還是連前十名都湊不出一個北方學子？」
朱棣目光陰冷。
呂震心裡一顫，皇帝顯然是在懷疑他們做手腳，對此，他連忙解釋道。
「洪武朝和永樂朝雖是遷徙大量百姓去北方，可陛下，有底蘊的家族，怎會被遷移？」
只有一些普通百姓之家，才會被遷移去北方，而一些有底蘊的家族氏族，都在當地根生蒂固。
不會遷移。
這就導致，人口確實遷移去了北方，但教育資源並沒有遷移去北方。
聞言，朱棣略顯沉默。
隨即朱棣把名冊丟給呂震：「科舉不能太難看，朕不希望，前三甲沒有北方士子就罷了，連前十名，都看不到一個出身北方的學子。」
見狀，呂震心裡一嘆：「微臣明白。」
隨即，一名出身北直隸的學子，被提到了第十。
朱棣在看了一眼後，便准許發榜。
……
隨著科舉的塵埃落定。
朱棣便打算，將籌備北伐事宜的事情，提上日程。
就在朱棣準備和夏元吉，蹇義等人開口的時候。
城中再次出現私修史。
呂震在得知後，便第一時間上報。
「陛下，最近城中有傳言，說陛下您並非孝慈高皇后之子，非嫡子之言。」
聞言，朱棣眼神瞬間變得陰冷。
拳頭繃緊。
怒火攻心之下，朱棣有些喪失理智，心中怒道。
大哥！你有點太過分了？！！
我是不是嫡子，你不知道？是不打算認我這個弟弟嗎？！
於是，朱棣便不打算再忍：「既然他們兩個找死，那朕就成全他們一回！」
修建文史，他忍了，修野史，說自己殺建文，搶黃子澄，他也忍了。
奶奶的，現在居然寫自己不是嫡子？不忍了！
殺建文，搶黃子澄，這種說辭沒人會相信，最起碼這個時代沒人會真的信。
可寫自己不是嫡子，可是真的會有人信的。
這時，楊士奇連忙說道：「陛下息怒，這次城中的傳言，並非莊毅和鍾情和搞出來的。」
聽到這話，朱棣眉頭一皺。
「不是？」
他目光朝著呂震望去。
呂震輕微搖了搖頭：「微臣家中的僕人偶爾聽到的傳聞，具體是誰，微臣也不清楚。」
不是大哥寫的？
朱棣當即開口道：「讓鄭天來見我。」
鄭天和鄭和一樣，都是他信任的太監，目前掌管東廠。
不多時，鄭天來到朱棣面前：「陛下。」
「東廠剛剛成立，訊息不靈通，朕不予追究，但這次，朕要你查清楚，到底是誰在傳謠言。」
「三天時間，要是查不到，東廠和錦衣衛，就都不要存在了！」
鄭天聞言，連忙拜道：「微臣明白！」